中國心靈的轉化 · 中國人的辭職 [1] [2]
與華盛頓會議的中國代表團有關的那些有影響力的人物的紛紛辭職,引起了對這種舉動的原因的疑問。我想,普通美國人會認為,這既不明智又不合時宜。這一舉動會顯得有些不太光明磊落,就像你因為擔心自己被打敗而在實際上被打敗之前就退出了。中國人在這些事情上的習慣是不同的。一個與上司有分歧的官員辭職的平常舉動,與其說是一個最終的行為,不如說更多的是作為一個抗議,或者作為引起公眾對他不贊同某個行為的注意的一個手段。辭職作為公之於眾的一個手段,在中國占據著類似於暗殺曾經一度在俄國占據的地位。
如果中國代表們認為,美國公眾沒有意識到事情向不利於中國的方向發展;如果他們認為,通過一個誇張的表示,可以讓美國的公眾輿論被激發起來而變得更加活躍,那麼,辭職對他們來說,是相當習以為常的事情。也有一些其他可能的動機。至少有一個通過辭職來抗議的顧問屬於中國政治中這樣的一個派系,許多個月以來,這個派系一直在積極爭取讓它的成員進入內閣。沒有什麼比讓中國民眾相信內閣沒有在適當地保護中國的利益,尤其是在山東的利益更有可能推翻目前的內閣了。
一個美國人幾乎難以想像這次會議上的各種考慮受到中國受過教育的階層 注視 的關注程度。對我們來說是一個有趣的遊戲,或者頂多是一個重要事件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幾乎是一件生死攸關的事情。在這樣的情況下,情緒很容易被帶動起來,而且人們可以猜測,公眾的感覺已經開始集中起來針對它認為是內閣方面苟安行徑的事情了。無論在華盛頓遇到的困難是什麼樣的,現任政府幾乎不得不承擔失敗的過失,而對許多人來說,就會有趁還有時間及早暗地裡抽身的誘惑。
有一種看法或許可以作為缺乏根據而略過。一直有一種廣泛的傳言,說北京政府處於張作霖——滿洲的軍事總督的控制下,而他是受到日本人操縱的。那些接受這種傳言的人相信,這些辭職或許是針對主導這個代表團的政府中的親日成分的。
但是,只要考慮到國際關係,親日政策在華盛頓就是個不可思議的東西。首先,外國外交官們從來不曾如此程度地處於北京的掌控之下;其次,沒有哪個中國政治家敢於在對外政治方面親日,即使他想要這麼做也不行。這即使不是肉體上的自殺,也會是社會和政治上的自殺。
在召開凡爾賽會議的時候,一個親日的內閣正在北京掌權。當時關於日本方面意圖在中國首席代表過境東京的時候對他施加影響一事,有許多可靠的報道。但是,代表們一致拒絕簽訂那個條約,而且中國與德國簽訂了一項單獨的和平協議。那時候做不成的事,現在也不可能做成。在巴黎,和談代表們內部存在著各種分歧,這些分歧如今在華盛頓也可能存在。但是,如果是這樣,那更多的是出於個人或者派系的原因,而不是由於對日本有什麼不一樣的對待。
這些辭職,不管起因是什麼,都引發了中國如何在華盛頓行事以及哪些是其合理期望的問題。粗略地說,撇開把這次會議用於國內政治目的的任何企圖不談,我認為在中國人的情緒中存在著四派。有一派人把希望如此多地寄托在美國身上,以至於它的期望是無限的。實際上,它說,威爾遜在凡爾賽把山東從中國手中拿走了,而哈定(Harding) [3] 要在華盛頓把它拿回來。
另一派當然想要好的結果,但是卻對什麼都不抱希望。中國知識分子最傑出的領導者之一給我來了一封信,說他剛剛發表了一個公眾演說,在其中,他警告他的聽眾們:中國必定要經歷一個巨大的震驚、一個巨大的失望。這個群體脫離於政治之外,並且反對所有現存的政治派別。他們堅持主張內部改革的必要,並且堅定地確信,當這些改革完成時,日本就沒法繼續反對中國了,而其他國家將會被迫放棄他們的不當占領和行為。
第三派人,主要是在國外受的教育,其中許多人學的是政治科學。他們是熱情的國家主義者。他們已經學會談論主權了,對像治外法權以及外國在中國的自治特權之類的話題非常感興趣。使中國從外國的法律干涉下解脫出來,是他們的主要目標。
第四個且最大的一個派別,在我看來,是由那些根據與《二十一條》和山東有關的事情來衡量這次會議成敗的人構成的。他們並不那麼在乎郵局、海關、領事法庭等。在他們看來,與主要問題相比,這些是小問題。
我剛剛看過中國的聯合商會與教育聯合會致美國公眾的一份電報的副本,這些機構代表著中國最開化的非政治輿論。電報以感謝美國民眾過去給予的幫助開頭,以要求美國公眾輿論在中國的兩個基本要求——收回山東和廢除《二十一條》——上,使勁地為它撐腰而結尾。毫無疑問,國務院與中國代表團在華盛頓處於一個困難而微妙的地位。但是,在這些點上無論獲得或者沒有獲得什麼樣的結果,中國代表們受到中國民眾檢驗的程度都自然而然地會比美國代表們受到我們國民檢驗的程度更加嚴厲。到目前為止,中國人一直以令人驚訝的程度避開在美國作直接宣傳。辭職或許是一種積極宣傳的一個前兆,這種宣傳主要是反日的。
(趙協真 譯 莫偉民 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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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文選自《杜威全集·中期著作》第13卷,第181—183頁。
[2] 首次發表於《巴爾的摩太陽報》,1921年12月9日。
[3] 哈定(Warren G.Harding,1865—1923),1921至1923年間任美國總統。——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