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心靈的轉化 · 地洞 [1] [2]
自從會議召開以來,我一直相信,無論如何,公開性會比具體達成的決議更為重要。我們處於這樣一個關鍵點上,在此,世界和平與安全的主要保障在於各國對其他國家的誠意與善意的相互信任。公開是發展互信的方式。讓他們的態度為世人所知,不曾心懷鬼胎的那些國家從這件事上得到的只有好處;有著掠奪性策略的那些國家,因為知道它們的舉動受制於公開和普遍討論而最好地得到了限制。當然,在公開外交方面,公之於眾(publicity)意味著最大限度的可能。但是,它也意味著對公眾的一種教育。這樣,它就不容易受不誠實的宣傳影響,並在對發生的事情作出判斷方面具有合理的精明。
帶著這種先入之見來到華盛頓數日之後,我關心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試著對當地的氛圍有所了解。我想知道有多少公開討論和傳播,無論事情是沉悶而秘密的,還是公開而輕鬆的。感恩節是個關鍵的時機。
在會議開始時,美國雄鷹在眾人面前漂亮地露了一把臉。沒有人會料到,竟有如此程度的坦誠;對此有了良好印象之後,我們全都希望在有關遠東各項議題的討論中也能如此開誠布公。
但是,這並沒有出現。美國雄鷹似乎隨意地棲落到一棵樹上打起了盹兒,而與此同時,田鼠和土撥鼠們卻在挖地洞,兔子們急急忙忙地尋找著藏身之處。這次會議上的兩個歐洲國家指責法國言不由衷,而且一心想擴大自己的優勢,即使因此而毀掉這次會議也不罷休。據傳,中國人如此憎惡英國代表們對路特原則(the Root principles) [3] 提出的解釋,以至於他們可能拒絕;貝爾福(Balfour) [4] 甚至對保存會議記錄這種公開措施也表示了反對;中國代表團在逐漸失去中國非官方代表的支持,因為他們在就山東問題與日本人進行私下交涉;英國人不置一詞,不露聲色;日本人起先說,50%的海軍對防禦目的來說已經足夠,之後又要求70%;路特原則僅僅是為了在將來起作用,而出於對日本人和英國人的敏感性的尊重,現狀會得到鞏固——諸如此類。
簡而言之,存在著一種明白無誤的緊張氛圍,存在著一種不信任的氣氛。這種緊張和不信任,與停止公開有關海軍方面的各種提議有關。在這一周的後幾天裡,對上面提到的謠言中的一些有了正式否認。接著,前幾天那種緊張氣氛明確無誤地緩和了下來。但是,有一些說法並沒有被否認;它們得到了確認。由於否認與確認的結合在我頭腦中形成了一幅有關目前狀況的圖景,我把它說出來,因為我認為它可能有些價值。
與前些日子相比,缺少對重要議題的揭示。公眾對不同國家在遠東問題上的立場,不像對它們在海軍縮編問題上那樣,具有清晰有據的觀念。不過,與其說這是因為重要事件在幕後進行卻不讓公眾知道,還不如說主要是由於那些領頭的國家對於提出任何如此重要以至於對它進行討論將會影響這個國家並使它放棄其立場的議題猶豫不決。
如果不存在如此程度的公眾方面的公開性,那麼也會有可以說是更加私人的、外交方面的公開性。因此,各國似乎都覺得它們正在接近一塊雷區。沒人想首先踏足其上,因為害怕這引起的爆炸。每個代表團都寧願等待著,希望某個別的代表團邁出會影響到它自身利益的錯誤的一步。
這實際上意味著有一系列的委員會會議,部分是為了把已經達成的決議簡化為固定的形式,部分是為了討論相對而言比較次要的問題。治外法權、郵局和海關對中國來說完全不是次要的問題,尤其是海關。但是,它們遠不像《二十一條》和滿洲或者山東那樣危險。因為中國人如果願意和其他國家一起承認日本在滿洲和蒙古的各種特權和優先權的話,那麼,他們看來很有可能在後面這些問題上獲得巨大的讓步。目前的傾向似乎是幫助中國在次要問題上獲得它能夠得到的東西,否則,提出更大的問題到頭來會談崩,而中國會一無所獲地離開。
這個外交階段也許是不可避免的。它指示著某個轉折點和某種用來試探其他國家的手段,以及萬一關於遠東沒有做出什麼有意義的事情的話,找到一種每個國家事後可以用來為自己辯護的策略。這次會議有喘息的機會,尤其是在其間例行公事都辦完了的情況下。但是,它們沒辦法無限制地延續下去。各種危險的問題存在著,並且它們必須得到面對。
這次會議所有議題中最重要的那一個仍然被擱置著。當《二十一條》、滿洲、山東以及英日同盟的問題得到處理時,這是否會根據日本、英國和美國關於各自立場的公開聲明來進行呢?或者這些主要議題會迷失在由一些無關的問題,偽善地泛泛而言,逃避,討價還價,私人的了解構成的一團迷霧之中?看來,美國出於一種高度的威望採取了前一種選擇。對所有國家的公眾來說,除了得到結果之外所能做的第二好的事情,就是確切地了解為什麼沒有得到這些結果以及誰擋了道和為什麼擋道。說美國各項政策的成敗如今取決於它們是否有一個針對所有國家對公開性的適當要求作為靠山,這一點也不過分。地洞也得公開地挖。
與此同時,在我看來,英國是猜不透的斯芬克斯。我不曾發現哪個人聲稱他確切地知道它在任何具體問題上站在哪個立場。單單就我自己來說,我會通過注意觀察在接下來的一兩周內,它是否會打破那斯芬克斯般的沉默來判斷這次會議的可能結果。我們大概地知道美國和中國想要什麼。我們知道日本想要什麼,雖然不清楚它會願意接受什麼。看來似乎輪到英國來表明它想要什麼了。機會主義在某一些情況下是可以容忍的。但是,英國方面過度的機會主義將會毀掉這次會議。
(趙協真 譯 莫偉民 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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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文選自《杜威全集·中期著作》第13卷,第170—172頁。
[2] 首次發表於《巴爾的摩太陽報》,1921年11月29日。
[3] 路特(Elihu Root,1845—1937),美國律師、政治家,1905至1909年間出任美國國務卿。——譯者
[4] 貝爾福(Arthur James Balfour,1848—1930),英國保守黨政治家,曾出任英國首相和外長。——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