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小說史 · 第七章 清朝

郭箴一 《中國小說史》
清代是以異族入主中原,所以對於漢人常起猜疑。對待文人更注意,金聖歎,就在那時因了哭廟案而第一批開了刀。接著借了奏銷案的名義,大批的大批的文人學士都鋃鐺入獄。大詩人吳梅村也因此出亡了好久。所以清朝的文學環境與明代不同。終究文人雖屈伏在專制的君主權威之下,但仍然產生了些有價值的小說。也由於資本主義侵入後的影響。 到了清代,資本主義的英吉利和中國的通商才開始了封建社會中海外貿易的封建性質的破壞。 從十一世紀到十三世紀的十字軍,促起了西歐封建的中世紀的商業的復興。而十三世紀到十六世紀中,歐洲手工業及商業大為發展,而資本主義開始萌芽。十五世紀中,葡萄牙人東航至好望角,西班牙人發現美洲,而十六世紀貴金屬的流入歐洲,使歐洲成了價格的革命。一五一七年,葡萄牙初至中國廣東省貿易,繼轉至福州、廈門一帶通商。而於一五五七年當明代世宗時,占據澳門。西班牙人於一五四三年與中國通商,荷蘭於一六六三年助清代取廈門,乃得與中國通商。葡、西及荷蘭,為十六世紀前後西歐商業資本最發達的國家,但這封建時代的商業資本,和中國的封建的商業資本相結合,沒有多大影響。反之,伴隨著商業資本的劫掠、暴虐、海賊行為的火與血,卻為中國兵力所拒絕了。 英人從一六一四年以來,英國印度公司,即欲與中國直接通商,但為荷蘭等商業所阻。一六七○年與鄭成功立約,通商於福建與台灣,但不久台灣為清兵所克而又中止。直至一八六五年康熙上諭中國各海港,外人得通商,英人乃能於廣州設一代理公司(Factory)。在此時代的英國,已經是資本主義的初期國家,手工工廠的生產,不能不求更廣大的市場與原料地了。 一六四四年以後滿族入主中國的情形,須先知道。明末的商業發展,租稅繁重,農民叛亂,滿族的侵入把它結束了。清人以遊牧種族,在明末戰亂之後,一方招集流亡,耕種荒地,由國家免稅,助種子,助糧食等;一方則由旗人王公貴族占良田為私屬。這樣重新產生了封建制度。商業的漸次發展,又發生兼併的大地主。 英國東印度公司的鴉片倉庫 當一八三○年前百餘年間,中外貿易中,間多輸出茶絲等,輸出多於輸入,故銀之流入於廣州者,約有九○、○○○、○○○至一○○、○○○、○○○金鎊之巨,而這巨額的貨幣材料之輸入,更增加了中國的商業資本。 當時中國與西歐的貿易主要地在於廣州。西歐各國,在廣州則設代理公司以為壟斷之機關。而中國則成立「行商」(Co.Hong)制度,以為壟斷。而此行商成為後來「買辦」(Compradore)之起源。 但在一八四二年由鴉片戰爭所結之條約成立以後,五口通商,便把行商的壟斷打破,而英吉利資本主義侵入中國發展了,而上海的繁榮也開始了。英吉利初時向中國輸入的,是印度的棉花,而在一八四○年後,則棉布及棉紗的輸入加多。這首先便破壞了中國的農業,其次便破壞手工業了。 中國清代的封建經濟,是很強頑地反抗這種侵入過的。馬克思描寫著這種反抗說:「前資本制的國民生產方法之內部堅固的程度與其組織,對於商業的分解作用,是怎樣的現出一種障礙?這在英國對印度和中國的通商上,已確切地的顯示出來了。在印度和中國的生產方法之廣大的基礎,是由小農業與家庭工業的合一所形成。而印度則更加上基於土地共有的那種村落共同體的形態。但這個形態,在中國也是固有的形態。在印度,英吉利人為要破壞那些小經濟的各共同體,遂以支配者和土地所有者的兩重資格,同時直接利用他們政治的權力和經濟的權力。他們的商業,雖使印度的生產方法受了革命的影響,然那只在這一點上可以說,即是他們以廉價的諸商品,破壞那農工業生產合而為一的原始的必需成分的紡績業與機織業,而使那些共同體分解的事情,並且就是這個分解作用,也是很緩慢地達到的。在中國尤其是如此,因為不能在中國直接利用政治權力的原故。由於農工業直接結合而生的許多經費節省和時間節省,此時對於大工業的各種生產物,其價格中還含有打通銷路的那種流通行程上的浪費。(《資本論》第三卷) 過去歷史上中國的封建社會中,「商業和高利貸所形成的貨幣資本,在農村因著封建制度,在都市因著基爾特製度,致妨害了轉化為工業資本」(《資本論》第一卷)。只有在資本主義侵入中國以後,中國的新興起的商業資本才漸次地轉化成工業資本,而開始了在鐵路投資上、在工廠設立上的工業資本主義。 康有為像 清代的商業,是培養了中國的文藝復興,和西歐文藝復興一樣,追溯到古代中國希臘的春秋戰國時代。音韻學有如拉丁語的學習,為解開古代文化的鑰匙。由此而復興了漢代公羊家、議讖緯的社會進化的觀念。歐西學術,由天算、自然科學,直到嚴復的社會科舉的輸入,形成康有為的社會進化的思想,和譚嗣同的世界大同的理論。然而他們只能達到保守的一點,這是因為他們的唯心理論克復了他們進化舉說的緣故。 清代由於西歐資本主義的侵入,而在中國傳染了資本主義,更在幾次的爭戰和農民叛亂中,統治變成腐朽了的。於是先從辛亥的四川農民叛亂和武漢兵變,就結果了它的統治。 第一節 清代的擬晉唐小說及其支流 唐宋人小說的單行本,到明初已十九亡失;《太平廣記》又絕少流傳,明人偶一得見,仿之為文,即為世人所驚賞。其時有錢塘人瞿佑(1341~1427)字宗吉,自號存齋,錢塘人。少以和凌雲翰《梅雪爭春》詞知名。累官周府長史。永樂中,以詩禍謫保安。終內閣辦事。生平著述宏富,最著者為傳奇文《剪燈錄》四十卷,《剪燈新話》四卷二十一篇。稍後,有李禎(1476~1452)字昌祺,廬陵人,永樂進士,歷官廣西、河南左布政使。致仕後,足跡不蹈公府,守貧以終。嘗續瞿佑書作《剪燈余話》四卷二十二篇。三書皆一味模仿唐人,且好敘寫閨情艷事,為時流所喜,仿效的紛起,甚至遭禁止方息。然佑等的作風,實開了清代《聊齋志異》的先聲。 天水趙源,早喪父母,未有妻室。延祐間,遊學至於錢塘,僑居西湖葛嶺之上。其側,即宋賈秋壑舊宅也。源獨居無聊。嘗日晚徙倚門外,見一上女子從東來,綠衣雙鬟,年可十五六。雖不盛妝濃飾,而姿色過人。源注目久之。明日出門,又見。如此凡數度,日晚輒來。源戲問之,曰:「家居何處?暮暮來此?」女笑而拜曰:「兒家與君為鄰,君自不識耳。」源試挑之,女欣然而應。因遂留宿,甚相親昵。明旦,辭去。夜則復來。如比凡月余,情愛甚至。源問姓氏、居址,女曰:「君但得美婦而已,何用強知!」問之不已,則曰:「兒常衣綠,但呼我為綠衣人可矣。」終不告以居址所在。源意其為巨室妾媵,夜出私奔,或恐事跡彰聞,故不肯言耳。信之不疑,寵念轉密。一夕,源被酒,戲指其衣曰:「此真可謂『綠兮農兮,綠農黃裳』者也。」女有慚色,數夕不至。及再來,源扣之,乃曰:「本欲相與偕老,奈何以婢妾待之,令人忸怩而不安。故數日不敢侍君之側。然君已知矣,今不復隱,請得備言之。兒與君舊相識也。今非至情相感,莫能及此。」源問其故。女慘然曰:「得無相難乎?兒實非今世人,亦非有禍於君者。蓋冥數當然,夙緣末盡耳。」源大驚曰:「願聞其詳。」女曰:「兒故宋秋壑平章之侍女也。本臨安良家子,少善弈。某年十五,以某童入侍。每秋壑回朝,冥坐半閒堂,必招兒侍弈,備見寵愛。是時,君為某家蒼頭,職主煎茶。每因供進茶甌,得至後堂。君時少年,美姿容,兒見而慕之。嘗以繡羅錢篋,乘暗投君。君亦以瑇瑁脂盒為贈。彼此雖各有意,而內外嚴密,莫能得其便。後為同輩所覺,讒於秋壑,遂與君同賜死於西湖斷橋之下。君今已再世為人,而兒猶在鬼籙,得非命歟?」言訖,嗚咽泣下。源亦為之動容。久之,乃曰:「審若是,則吾與汝乃再世因緣也。當更加親愛,以償疇昔之願。」自是遂留源舍,不復更去。……(《剪燈新話》卷四《綠衣人傳》) 《剪燈余話》插圖 《剪燈余話》插圖 嘉靖間,唐人小說復出現,編成叢集者很多。明初陶宗儀所編《說郛》一百二十卷,亦於此時刊行。於是有陸楫(字思豫,上海人)編《古今說海》一百四十二卷,徐應秋(字君義,浙江西安人)編《玉芝堂談薈》三十六卷,陸貽孫(蘇州人)編《煙霞小說》二十二卷,李某編《歷代小史》一百五卷,葉向高(字進卿,號台山,福清人)編《說類》六十二卷,陶珽(姚安人)編《續說郛》四十六卷,王圻(字元翰,上海人)編《稗史匯編》一百七十五卷,顧元慶(字大有,長洲人)編《文房小說》四十種,《明朝四十家小說》等,都大行於世。即當時一般專為古文的人,也喜為異人、俠客、童奴以至虎狗蟲蟻作傳,編於個人文集中。此風至清初仍不減,吾們讀張潮從各家文集輯出而成的《虞初新志》和鄭澍若的《續志》,可以想見一時之盛。 《聊齋志異》書影 清代作傳奇及志怪書的風氣又大盛,赫然占有社會勢力者凡三大家:一為《聊齋志異》,以遣辭勝;一為《新齊諧》,以敘事勝;一為《閱微草堂筆記》,以說理勝。然以文學的眼光評此三書,則不能不推《聊齋志異》為此中「祭酒」。 《聊齋志異》為作《醒世姻緣傳》的蒲松齡所作,他的生平已見前述。通行本《聊齋志異》凡八卷,或析為十六卷,凡四百三十一篇,作者年五十時始寫定。初惟有傳鈔本,漁洋山人會激賞之,聲名益振。至於刻本,則至著者死後方有;且有但明倫、呂湛恩等為之注。所記雖亦為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都和易可親,使讀者忘其為異類;是合志怪書傳奇於一爐,而別開生面的。又有《拾遺》一卷,凡二十七篇,其中殊無佳構,疑為作者所刪棄,或是他人的擬作。 ……陶飲素豪,從不見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無對。適過馬,馬使與陶較飲。二人……自辰以訖四漏,計各盡百壺。曾爛醉如泥,沉睡坐間。陶起歸寢,出門踐菊畦,玉山傾倒,委衣於側,即他化為菊;高如人,花十餘朵皆大於拳。馬駭絕;告黃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馬俱去,戒勿視。即明而往,則陶臥畦邊。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愛敬之。而陶自露跡,飲益放。……值花朝,曾來造訪,以兩仆舁藥侵白酒一壇,約與共盡。曾醉已憊,諾仆負之去。陶臥地又化為菊;馬見慣不驚,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觀其變。久之,葉益憔悴,大懼,始告黃英。英聞,駭曰:「殺吾弟矣!」奔視之,根株已枯:痛絕,掐其梗埋盆中,攜入閨中,日灌溉之。馬悔恨欲絕,甚惡曾,越數日,聞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漸萌,九月,既開,短乾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澆以酒則茂。……黃英終老,亦無他異。(卷四《黃英》) 此書相傳因有隱譏滿人之語,或以書中言狐,實諧「胡」音,故不為後來《四庫全書》所收。但以作者生平思想推之,恐不甚確。 《新齊諧》凡二十四卷,續十卷,初名《子不語》,後因見前人所作已有此名,故改題今名。作者袁枚(1716~1797)字子才,號簡齋,又號隨園老人,錢塘人。乾隆進士。知江寧等縣,有循吏名。年四十告歸,築隨園於小倉山,頗放情聲色。好著述,又喜獎掖文士才女,四方宗仰。所著《隨園全集》,多至三十餘種。《新齊諧》之作,恰如其書名,純為志怪之作。其文據事直書,不尚雕飾,好言因果,有六朝風。但亦好作偽,其卷二十四所載唐人《控鶴監秘記》二則(普通本已刪除),與楊慎所得之漢人《雜事秘辛》為同流。 《新齊諧》書影 俗傳凶人之終,必有惡鬼,以其力能相助也。揚州唐氏妻某,素悍妒,妾婢死其手者無數。亡何,暴病,口喃喃詈罵如平日撒潑狀。鄰有徐元,膂力絕人,先一日昏暈,鼾呼叫罵如與人角斗者。逾日始蘇。或問故,曰:「吾為群鬼所借用耳。鬼馮閻羅命拘唐妻,而唐妻力強,群鬼不能制,故來假吾力縛之。吾與斗三日,昨被吾拉倒其足,縛交群鬼,吾才歸耳。」往視唐妻,果氣絕,而左足有青傷。(卷二《鬼陪力制凶入》) 台州富戶張姓家,有老僕某,六十無子,自備一棺,嫌材料太薄,訪有貧者治喪,倉卒不能辦棺者,借與用之,還時但加厚一寸以為利息。如是數年,居然棺厚九寸矣,藏主人廂房內。一夕鄰家火起,合室倉皇,看火者見張氏宅上立一黑衣人,手執紅,送風而揮,揮到處火頭便轉。張氏正宅無恙,惟廂房燒毀。老僕急入扛取,棺業已焚,及忙投水塘中,俟撲減除火後拖起刨之,依然可用。但尺寸之薄,亦依然如前矣。(卷八《命該薄棺》) 和《聊齋志異》明樹異幟的,為紀昀的《閱微草堂筆記五種》。他是主張排除唐代傳奇浮艷的作風,而追仿六朝志怪書的質直的;但過偏於議論,且其目的為求有益人心,已失去了文學的意義。紀昀(1724~1805)字曉嵐,一字春帆,自號石雲,直隸獻縣人。乾隆進士,官至侍讀學士,因事破謫戍烏魯木齊。後召還,為四庫全書館之總纂官,他的畢生精力,都用在多至二百卷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上。後又累遷大官。《筆記五種》為《灤陽消夏錄》六卷,《如是我聞》、《槐西雜誌》、《姑妄聽之》各四卷,及《灤陽續錄》六卷。每種一脫稿即為書肆刊行,故當時五種都單行。後來他的門人盛時彥將五種合刻,始名《閱微草堂筆記》。魯迅謂作者「本長文筆,多見秘書,又襟懷夷曠,故凡測鬼神之情狀,發人間之幽微,託孤鬼以抒己見者,雋思妙語,時足解頤;間雜考辨,亦有灼見;敘述復雍容淡雅,天趣盎然,故後來無人能爭其席」。言雖如此,但其行世,反不如《聊齋異志》為雅俗所共賞。 《閱微草堂筆記》書影 呂太常含輝言:「京師有富室娶婦者,男女並韶秀,親串皆望若神仙,觀其意態,夫婦亦甚相悅。次日天曉,門不啟,呼之不應,穴窗窺之,則左右相對縊,視其衾,已合歡矣。婢媼皆曰:「是昨夕已卸妝,何又著盛服而死耶?」異哉,此獄!雖皋陶不能聽矣。(《如是我聞》二) 田白岩言:嘗與諸友扶乩,其仙自稱翼山民,宋末隱君子也。唱和方洽,外報某客某客來,乩忽不動。他日復降,眾叩昨遽去之故,乩判曰:「此二君者,其一世故太深,酬酢太熟,相見必有諛詞數百句。雲水散人拙於應對,不如避之為佳;其一心思太密,禮數太明,其與人語,恆字字推敲,責備無已,閒雲野鶴豈能耐此苛求,故逋逃尤恐不速耳。」後先姚安公陽之曰:「此仙究狷介之士,器量未宏。」(《槐西雜誌》一) 李義山詩「空聞子夜鬼悲歌」,用晉時鬼歌《子夜》事也;李昌谷詩「秋墳鬼唱鮑家詩」,則以鮑參軍有《蒿里行》,幻窅其詞耳,然世間固往往有是事。田香沁言:「嘗讀書別業,夕風靜月明,聞有度崑曲者,亮折清圓,淒心動魄,諦審之,乃《牡丹亭·叫畫》一出也,忘其所以,傾聽至終。忽省牆外皆斷港荒陂,人跡罕至,此曲自何而來?開戶視之,惟蘆荻琴瑟而已。」(《姑妄聽之》三) 其他作品,其作風總不脫上述三家的範圍。和《聊齋》同派的作品,有《諧鐸》十卷,吳門沈起鳳作;《夜譚隨錄》十二卷,滿洲和邦額作;《螢窗異草》初、二、三編共十二卷,長白浩歌子作;《影談》四卷,海昌管世灝作;《昔柳摭談》八卷,平湖馮起鳳作;《六合內外瑣言》二十卷,一名《璅蛄雜記》,江陰屠紳所作。近至金匱鄒弢作《澆愁築》八卷;長洲王韜作《遁窟讕言》、《淞隱漫錄》、《淞濱瑣話》各十二卷;天長宣鼎作《夜雨秋燈錄》十六卷;亦筆致純效《聊齋》。然漸由寫狐鬼而敘煙花、粉黛,間及異人奇事,一似唐人傳奇的擴大六朝志怪書的描寫的對象。至於擬仿紀氏的作品,有《耳食錄》十二卷,《二錄》八卷,臨川樂鈞作;《聞見異辭》二卷,海昌許秋垞作;《翼稗編》八卷,武進湯用中作;《三異筆談》四卷,雲間許元仲作;《印雪軒隨筆》四卷,德清俞鴻漸作。此外如德清俞樾所作《右台仙館筆記》十六卷、《耳郵》四卷,頗似效法《新齊諧》;而記敘簡雅,不涉因果,和袁作又不同。江陰金捧閶的《客窗偶筆》四卷,福州梁恭辰的《池上草堂筆記》二十四卷,桐城許奉恩的《里乘》十卷,亦為志怪書;惟旨在勸懲,離小說的旨趣漸遠。 第二節 清代的諷刺小說 (一)《儒林外史》 (一),原文如此,無序號(二),此書中此類尚有不另注。 諷刺小說實起源於戲曲的打諢,宋人游技已有「說諢經」一門,與「說話」並列,惜無書可見。明末董說的《西遊補》和劉璋(太原人)的《鍾馗捉鬼傳》十回,一則已富含譏刺,一則語帶謾罵,都是屬於諷刺的作品。但是用客觀的描寫,能婉而多諷,使讀者憤笑不得的,當首推吳敬梓的《儒林外史》。 吳敬梓(1701~1754)字敏軒,安徽全椒人,幼穎異,詩賦援筆立就。他不善治生,性又豪邁,不數年,揮資財都盡,時或至於絕糧。雍正時,曾一度被舉應博學鴻詞科,不赴。後移居金陵,為文壇之中心,又集同志建先賢祠於雨花山麓,祀泰伯以下二百三十人,經濟不足,賣去所住的屋來湊成。因此家裡更貧了。晚年,客居揚州,自號文木老人,尤落拓縱酒。所著尚有《詩說》七卷,《文木山房集》五卷,詩七卷,皆不甚傳。 吳敬梓像 敬梓所有著作的卷帙,都為奇數,《儒林外史》凡五十五回,即其一例。有人割裂作者文集中的駢語,排列全書人物為「幽榜」,作為一回,加在全書之末;又有人補作四回,雜入全書中,所以現在通行本有五十五回及六十回本兩種。作者專在攻擊矯飾的頹風,又痛心於一般士人醉心於制藝而忘記了社會生活,所以書中描寫的都是此種人物。他所根據的都是親聞親見,故能燭幽索隱,凡官僚、儒師、名士、山人,間亦有市井細民,都現身紙上,聲態如生,一一呈露在讀者眼前。惟全書無主幹,僅驅使各種人物,行列而來,事與其來俱起,亦與其去俱訖,雖雲長篇,頗同短制;但如集諸碎錦,合為帖子,雖非巨幅,而時見珍異,因亦娛心,使人刮目。敬梓又愛才士,「汲引如不及,獨嫉『時文士』如讎,其尤工者,則尤嫉之」(程晉芳所作傳雲)。 《儒林外史》所傳人物,大都實有其人,而以象形、諧聲或庾詞隱語寓其姓名,若三以雍、乾間諸家文集,往往十得八九。馬二先生字純上,處州人,實即全樹馮粹中,為著者摯友,其言真率。又尚上知春秋、漢、唐,在「時文士」中實猶屬誠篤博通之士,但其議論,則不特盡揭當時對於學問之見解,且洞見所謂儒者之心肝。至於性行,乃亦君子,魯迅說:例如西湖之游,雖全無會心:頗殺風景,而茫茫然大嚼而歸,迂儒之本色固在: 馬二先生獨自一個,帶了幾個錢,走出錢塘門,在茶亭里吃了幾碗茶,到西湖沿上牌樓跟前坐下,見那一船一船婦女來燒香的,……後面都跟著自己的漢子,……上了岸,散往各廟裡去了。馬二先生看了一遍,不在意里,起來又走了里把多路,望著河沿上接連幾個酒店,……馬先生沒有錢買了吃,……只得走進一個麵店,十六個錢吃了一碗麵,肚裡不飽,又走到板壁一個茶室吃了一碗茶,買了兩個「處片」嚼嚼,到覺有些滋味。吃完了出來,……往前走,過了六橋。轉個彎,便像些村莊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中間,走也走不清,甚是可厭。馬二先生欲待回去,遇著一個走路的,問道:「前面可是有好玩的所在?」那人道:「轉過去便是淨慈、雷峰,怎麼不好玩?」馬二先生於是又往前走,……過了雷峰,遠遠望見高高下下許多房子蓋著琉璃瓦,……馬二先生走到跟前,看見一個極高的山門,一個金字真匾,上寫「勅賜淨慈禪寺」;山門旁邊一個小門。馬二先生走了進去;……那些富貴人家女客,成群結隊,里里外外來往不絕。馬二先生身子又長,戴一頂高方巾,一副烏黑的臉,腆著個肚子,穿著一雙厚底破靴,橫著身子亂跑,只管在人窩子裡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後後跑了一交,又出來坐在那茶亭內,……吃了一碗茶,柜上擺著許多碟子:餃餅,芝麻糖,粽子,燒餅,處片,黑棗,煮栗子,馬二先生每樣買了幾個錢,不論好歹,吃了一飽。馬二先生覺得倦了,直著腳跑進清波門;到了下處,關門睡了。因為多走了路,在下處睡了一天;第三日起來,要到城隍山走走。……(第十四回) 《儒林外史》書影 《儒林外史》的體裁,每描述一人完畢,即遞入他人,全書都是這樣的蟬聯而成。仿他的體裁而作的小說,直到清末才盛行。和他同樣含諷刺意味的小說,有李伯元的《官場現形記》、《文明小史》等。但亦鮮有以公心諷世之書如《儒林外史》者。 第三節 清代的人情小說 (一)《紅樓夢》 清朝雖是學問興盛的時代,但詩文概不及明代。但是當康熙、乾隆的盛時承明末右文之影響,乘開國之氣勢,來文運之隆昌,以至詩宗文豪輩出,就中在俗文學界出現了如金聖歎、李笠翁那樣的大批評家。金聖歎初名采,字苦采,後改名人瑞,字聖嘆,評撰第五才子書、第六才子書,為戲曲小說吐萬丈的氣焰。李笠翁名漁,笠翁乃其號。作曲之外,精於論曲,他的著作有《閒情偶寄》一書。他以為帝王之國事,以填詞而得名,大大地推重元曲,至以之與漢史、唐詩、宋文相配。 歷朝文字之盛,其為各有所歸,漢史,唐詩,宋文,元曲,此世人口頭語也。《漢書》、《史記》,千古不磨,尚矣!唐則詩人濟濟,宋有文士蹌蹌,宜其鼎足文壇,為三代後之三代也。元有天下,非特政刑禮樂,一無可宗,即語言文字之末,圖書翰墨之微,亦少概見。使非崇尚詞曲,得《琵琶》、《西廂》以及《元人百種》諸書,傳於後代,則當日之元亦與五代、金遼同其泯滅,焉能附三朝驥尾,而掛學士文人之齒頰哉!此帝王國事,以填詞而得名者也。由是觀之,填詞非末技,乃與史傳詩文,同源而異派者也。 在戲曲方面有洪昉思的《長生殿》,與孔雲亭的《桃花扇》,是可與《西廂》、《琵琶》並稱的。小說有《紅樓夢》,堪與《水滸》、《西遊》相當。實際《西遊記》的幽玄奇怪,《水滸傳》的華麗豐贍,可以之配列天、地、人三才,不獨在中國小說界鼎立爭霸,即推出於世界的文壇也無遜色。 《紅樓夢》一名《石頭記》。其原由在開卷第一就詳細地說述過。據說從前女媧氏鍊石補天的時候,在大荒山的無稽崖煉成了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的頑石三萬六千五百另一塊,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剩下的一塊石被棄於此山的青埂峰下,誰知此石即經過鍛煉,已通靈性,嗟嘆眾石俱得補天,只自己因無材不能入選,且日夜啼泣著。有一天,一僧與一道士經過,看見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縮成扇墜那樣大小,恰好可以佩帶,其僧取於掌上,笑著說道,照這原樣才不見得有趣,須鐫刻幾個文字,使人一見,就知道為奇物才好。且說,攜你到隆盛昌明之邦(京師),詩書簪纓之族(榮國府),花柳繁華之地(大觀園),溫柔富貴之鄉(紫芝軒),安身樂業去罷。石頭非常喜歡,問其字其處,但僧卻笑而不答,說後日自明白,即袖此石與道士一起飄然而去,終竟不知道往何方,又不知經歷幾世幾劫。後有所謂空空道人者,訪道求仙,經過此地,忽見一大石上字跡寫得分明,從頭仔細看去,原來記的,是因這石不是補天之材,所以幻形入世,茫茫大士與渺渺真人把他帶到紅塵之中,歷盡離合、悲歡、炎涼所有的世態人情,從家庭閨閣的瑣事以至閒情、詩詞、謎語都全備了,只朝代年紀缺而不明,其後有偈一首道: 紅樓夢故事圖 無材可去補蒼天 枉入紅塵 若許年 此系身前身後事 倩誰配去作奇傳 道人再把《石頭記》細閱,其中大旨雖是談情,但其事卻是實錄,絕無假擬,妄稱、私約、偷盟的淫穢,原是君臣、父子、夫婦、兄弟倫常攸關之所,為詩人忠厚之至,實非別書所可比。因此從頭至尾都抄錄下來。由此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因色悟空,遂名「情僧」,並把石頭記改為「情僧錄」,東魯的孔梅溪則題為「風月寶鑑」。後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度,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又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道: 滿紙荒唐言 一把辛酸淚 都雲作者痴 誰解其中味 這就是《石頭記》即《紅樓夢》的緣起。 《紅樓夢》插圖 這書以那含著通靈寶玉而生的榮國府的賈政的公子賈寶玉為中心,配之以楚腰纖細的情塊「金陵十二釵」的正冊,即賈家四艷: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寶玉的愛人林黛玉,後為正室的薛寶釵,以外就是王熙鳳其女巧姐,以及李紈、秦可卿、史湘雲、道院的尼姑妙玉之十二姬,更以侍妾、丫鬟等十二釵的副冊二十四個美人為副,加之以外家的兄弟、僮僕等,總計以男子二百三十五人、女子二百十三人錯綜配合,全篇分章為一百二十回。計劃規模非常偉大,結構細密,用意周到,禍福相倚,吉凶互伏,雖千變萬化,然如線之穿珠,如珠之走盤,情節的概略是很能一貫的了。偶然時日有矛盾,事件缺照應,特別是十二釵中的史湘雲和妙玉的來歷沒有明記,何時進賈府,實不免粗漏要之。這只是白璧之微瑕,不足以蔽其真美。全書滔滔九十萬言,殆是一部倍於《史記》與《水滸傳》的大冊子,為古今東西第一的言情小說。以天地的秀氣,不鍾於男子而鍾於女子,女子實是情塊。《水滸傳》主要的是各式各樣地描寫三十六個男子的剛德,《紅樓夢》反之,務在各人各樣地發揮金陵十二釵三十六美人的女性美,曲盡溫柔、優雅、清高、戀愛、執著、嫉妒、淺慮、陰險等所有的情海的波瀾,把男女兩性的悲歡離合、嬉笑怒罵的心理狀態,詳細地演述出來了。雖同是言情小說,卻與《金瓶梅》大異其趣。這是描寫才子佳人,那是描寫姦夫淫婦;這是描寫紈絝少年,那是描寫市井小人。即《金瓶梅》為下等社會的談話之類,是記載世間一般的下層的戀愛關係的,頗是卑下的作品;然而《紅樓夢》是以富貴紅樓的上流社會為中心的,恰相當於日本的《源氏物語》。故不妨以此為士君子的愛玩品。總之中國是文明之舊邦,文化爛熟之地,人情風俗,充分發達,發展之極,則流為享樂的,遂終於頹廢。例如中國飲食的濃厚一樣,只因為中國人的性情,是極其複雜的緣故,以喜歡淡泊的刺激與鹽燒的日本民族的單純的性情,到底不是其敵手。實際與中國人初見面的寒暄話,其辭令之巧,真只有驚服而已。在中國文學裡,見到其虛飾之多,也很可以知道其複雜的國民性。餐藜藿、食粗糠的人不足與論太牢的滋味,慣於清貧的生活的,不能與通溫柔鄉里的消息,窮措大的心理,無論怎樣也是不能領會到《紅樓夢》的妙文章的了。在這點上,即如我(鹽谷溫)就完全沒有談《紅樓夢》的資格。 閒話休題。先以學究的態度試把賈家的系譜抄錄出來,以示主人翁賈寶玉與十二金釵的關係。如列表。 注意: 黑線是表示賈氏的系譜,點線是表示外家的系譜。 外圍長方形框子的,是《紅樓夢》的中心人物。即賈寶玉與金陵十二釵。 ×示夫婦的關係。 人名下的數目字,是賈家四艷的長幼順序。 黛玉像改琦繪。 《紅樓夢》的結構,是演述寧國公與榮國公兩賈家僅僅八年間的盛衰的事情。但這是背景,實際本書的中心人物即賈寶玉與林黛玉、薛寶釵三人,現在把這三人的關係略說一說。寶玉乃是榮國公賈赦之弟榮國府的主宰者賈政的第二個兒子,生的時候口裡曾含著一塊寶玉。其玉即成為問題的通靈寶玉。當周歲時,他父親欲試驗他的將來的志向,擺的種種的東西,叫寶玉去拿,寶玉對於別的東西一切不顧,伸手只抓脂粉與釵環。因此父親很不愉快,說這將來定是酒色之徒,不甚愛惜了;然賈母史太君卻多方寵愛,儘量撫養。從孩子的時候已有一種乖性,其所言頗出人意表,例如說「女兒是水做成的,男子是泥做成的」,「我一見女兒便覺爽快,一見男子便覺煩惱」之類。黛玉是寶玉之父的妹敏的女兒,寶釵是寶玉之母王夫人的妹的女兒,與寶玉都是表姊妹。這兩人因家庭的事故於己酉之歲(《紅樓夢》正傳的第一年)相尋而來到榮國府。時黛玉僅十一歲,寶釵十二歲與寶玉同年。寶釵很奇怪地在小時從一癩頭和尚,送給了伊一把金鎖。這金鎖與寶玉所有的寶玉,是證明兩人的夫婦緣的。《紅樓夢》一說作《金玉緣》就是基於此。風流蘊藉,可以說是古今第一淫人的寶玉,圍繞以正副十二釵的美人,恰如遊戲千紅萬紫中的蝴蝶。壬子(第四年)的正只十五日,因寶玉之姊賈妃(元春)省親,在邸內的大觀園開大遊園會,其盛況難以言語形容,實有天下的富貴集於賈家的觀感。這是賈府全盛的時代。黛玉於絕世美人之上,又加以極聰慧,人品才情實是《紅樓夢》中第一人,可惜的只是身體多病。寶釵才不及黛玉,然溫柔閒雅,具有一種為人所愛的女性的素質。譬之如花,則黛玉如梅如蘭,寶釵卻如牡丹。然黛玉是寶玉最愛敬的意中人,兩人深相契於心。黛玉思寶玉情切,終至臥病,寶玉自身也發生了一不祥的事,那就是把寶玉常掛在身上的那塊玉失掉了。由此寶玉如失了神的一般,家內都憂慮非常。賈政因新拜命地方官,想在其赴任前完了寶玉的婚事;因賈母的意見,結果不迎娶他人,就黛玉與寶釵兩人中銓議,以健康的緣故選擇了寶釵配寶玉。事情在綽號鳳辣子的王熙鳳的毒計之下,極其秘密進行,但不意傳到了病中的黛玉耳中。黛玉自信為寶玉的妻的,自己以外再沒有他人,今聽到這事,驚得氣幾欲絕,直赴寶玉之室問病,寶玉答以並不知道這麼一回事,且笑說:我正為林姑娘害著病呢。黛玉不堪憂慮,歸到自己房中暈倒吐血,從此病勢轉劇,恰於寶玉喜慶之日,痛哉辭了此世。時當乙卯(第七年)之春,黛玉年十七歲。寶玉自信得與黛玉結婚,非常愉快,迨臨禮堂,哪料新婦不是黛玉卻是寶釵。寶玉呆然如夢,驚異悲嘆又至於病了。先是賈妃薨,兩國府不幸續出,家運漸傾,賈政赴外任,賈母尋亡。寶玉思黛玉不休,醫業無效,殆陷於瀕死的狀態,家人擁枕憂慮,忽來一僧,拿著寶玉所失掉的玉,求一萬兩的賞銀。寶玉拿著那玉在手,一旦甦醒,忽然又氣絕,寶玉之靈已被那僧導遊幻境奉神仙之教去了。大旨與曾從警幻仙姑那裡所聽到的相同(見後)。寶玉在天宮的深處,看見黛玉之姿,即欲相近,卻被仙姑斥退,正在望著迎春等一群女子求救,忽變成鬼怪的形象來打寶玉。寶玉在這進退維谷的時候,又為那僧所救。從僧那裡聽到世上的情緣即魔障的話,喝了一聲回去罷,就突然飛去了。寶玉叫了一聲,在床上再甦醒過來,翻然悔悟,從此改行如另外一人一樣,大大發憤以謀挽回家名。丙辰(第八年)之年,應鄉試中舉人第七名,寶釵也旋成為母的身體,但寶玉不知何時已失所在了。適賈政葬亡母史太君於金陵,在歸途中,雪夜泊舟昆陵驛,忽見一光頭赤腳身穿一領的猩猩紅的外套的人,立在船頭四拜,仔細一看,不是別人,乃是寶玉的和尚裝扮,大驚欲去問話。然來一僧一道士說俗緣已畢,把寶玉拉去了,三人飄然上岸,歌道: 《紅樓夢》年畫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 我所游兮鴻蒙太空 誰與我游兮誰吾與從 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 賈政急追之,終不見其姿。那享盡了紅樓富貴之樂的寶玉喪失了愛人,成覺世之無常,終於入了佛門了。這就是《紅樓夢》的要領。 最後又應照前面作結。那僧和道士照舊把玉拿到青埂峰下置於女媧鍊石的原處而去。後空空道人又經過,細讀《石頭記》,恐怕歲久磨滅,再抄錄至悼紅軒以之示曹雪芹請求整理,雪芹先生笑道:這原不過是假語村言,可供二三同志酒余飯後,雨夕燈下,消閒之樂,不必要大人先生之品題以傳世。空空道人聽之,仰天大笑,擲抄本飄然而去,口中說道: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並閱者亦不知,委之為遊戲之筆墨,不過陶情適性而已。後人見這傳奇亦曾題了四句的詩: 說到辛酸處 荒唐愈可悲 由來同一夢 休笑世人痴 這就是《紅樓夢》第百二十回的大結尾。 要之,《紅樓夢》是滿紙荒唐之言,是演述因情以說色、因色以悟空的悟道的大旨的。那「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酬」;與「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兩聯,是很能泄漏情海的秘密的全篇的警句。試引那住在離恨天忘愁海中的放春山遺香洞的太虛警幻仙姑導賈寶玉之靈至太虛幻境,進以美酒,鄉以佳肴,命歌姬舞女演《紅樓夢》仙曲十四遍,然後告誡寶玉的一節,以介紹作者的微意。 歌畢,寶玉自覺朦朧恍惚,告醉求臥。警幻便命撒去殘席,送寶玉至一香閨繡閣中。其間鋪陳之盛,乃素所未見之物。更可駭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內,其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綠窗風月,繡閣煙霞,皆被淫污紈絝,與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為解,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飾非掩丑之語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會,雲雨之歡,皆由即悅其色,復戀其情所致也。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寶玉聽了,嚇得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懶於讀書,家父母尚每垂訓飭,豈敢再冒淫字;況且年紀尚幼,不知淫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輩推之為意淫。惟意淫二字,可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能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今既遇令祖寧、榮二公,剖腹深囑,吾不忍君獨為我閨閣增光,而見棄於世道,故引子前來,醉以美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者,許配與汝。今夕良時,即可成姻,不過令汝領略些仙閣幻境之風光尚然如此,何況塵境之情景哉!而今後萬萬解釋,改悟前情,留意於孔孟之間,委身於經濟之道。說畢,便秘授以雲雨之事,惟寶玉入房中,將門掩上自去。那寶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囑之言,未免有兒女之事,難以盡述。至次日,便柔情繾綣,軟語溫存,與可卿難解難分。因二人攜手出去遊玩之時,忽然至一個所在,但見荊榛遍地,狼虎同行,迎面一道黑溪阻路,並無橋樑可通,正在猶豫之間,忽見警幻從後追來說道:快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寶玉忙止步問:遺此系何處?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萬丈,遙且千里,中無舟楫可通,只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撐篙,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緣者渡之。爾今偶游至此,設如墮落其中,則深負我從前諄諄警戒之語矣。話猶未了,只聽迷津內響如雷聲,有許多夜叉海鬼,將寶玉拖將下去,嚇得寶玉汗下如雨。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 《紅樓夢》插圖 俄然覺醒。這實是《紅樓》一出之夢,全篇的大旨也在此。 曹雪芹像 《紅樓夢》的作者如書中所明記的一般,都以為是曹雪芹。雪芹是曹寅之子,寅字子清,號楝亭,漢軍旗人,康熙中為江寧府織造(官名),頗富貲財,且是風雅之人。雪芹是舉人,其傳雖不明,但是雍正、乾隆時代的人,亦頗文採風流是可想像的。因此作為《紅樓夢》的作者,雖則無異議,然除此以外,卻也沒有有力的證據。可是在袁隨園《詩話》中明說是曹雪芹所撰。 康熙間,曹楝亭為江寧織造,其子雪芹撰《紅樓夢》一部,備記風月繁華之盛。中有所謂大觀園者,即余之隨園也。 又槐翁曾在《早稻田文學雜誌》上,引《桐陰清話》,極信成於康熙年間京師某府的幕賓某孝廉之手之說。本書有八十回本與百二十回本,後面的四十回一說是高鶚所續。鶚字蘭墅,乾隆六十年進士,以詩得名,娶張船山之妹,亦是有詩才的人。近頃題為《原本紅樓夢》的八十回本在上海出版,然八十回本,只是說了一半,並沒完結。據通行本之首的程偉元之序說:「原本目錄一百二十卷,然只藏有八十卷。其後數年間苦心集了二十餘卷,更又求得十餘卷與同志加以修正,鈔成全部始鐫板。」那末,無論怎樣,曹雪芹百二十回的計劃,恐怕是有了的罷。後半的四十回,也許還未完成,而為高蘭墅所續成的。然這因沒有確證,所以從結構而論,從文筆上看,作為成於一人之手較穩妥。其文體不但是純粹的北京官話,且風俗習慣的一切,都是北京化的,所以究非北京人不能做出,我以為還是照著古來所說作為曹雪芹所編好了。而其年代大概是乾隆初年。如開首緣起所說,恐怕曹雪芹也是有一種原本作根據而纂成的。實際曹楝亭是一個愛書家,其家想是藏著有許多的珍畫秘本之類。這些書就是《紅樓夢》的粉本了。至於影寫曹雪芹以後的事情,自然這是後人的補筆。為了參考,姑引俞曲園之說於此(《春在堂叢書·曲園雜纂·小浮梅閒話》)。 此書末卷,自具作者姓名曰曹雪芹。袁子才《詩話》云:「曹楝亭,康熙中為江寧織造,其手雪芹撰《紅樓夢》一書,備極風月繁華之盛」,則曹雪芹固有可考矣。又《船山詩草》有《贈高蘭墅鶚同年》一首云:「艷情人自說《紅樓》」。注云:傳奇《紅樓夢》八十回以後,俱蘭墅所神。然則此書非出一手。按鄉會試增五言八韻詩,始乾隆朝,而書中敘科場事,已有詩,則其為高君所補可證矣。(自註:納蘭容若《飲水詞集》有《滿江紅》詞,為曹子清題,其先人所構楝亭,即曹雪芹也。 曲園直以曹子清為曹子芹,殊不知子清是雪芹之祖父寅之字。(葉德輝先生《筆談》) 在《紅樓夢》里所記的,既是當時貴族社會的寫實,但主人翁賈寶玉究是影寫何人,考究起來,是很有興味的問題。其第一是納蘭成德說。據《曲園雜纂》: 《紅樓夢》一書,膾炙人口,世傳為明珠之子而作。明珠之子何人也?余曰:明珠子名成德字容若。 《通志堂經解》,每一種有納蘭成德容若序,即其人也。 明珠是滿洲的世族,在康熙朝為宰相。其子納蘭成德從少年時代就有才名,康熙十五年賜進士出身,極得皇帝的寵愛,但不幸於康熙二十四年以三十一歲而亡。成德長於填詞,典朱竹垞、陳迦陵齊名,其集名《飲水詞》。游於徐健庵之門,與一時名士嚴蓀友、姜西溟等交尤厚,在滿洲人中,如他那樣的學力文才的人實在沒有。因是翩翩的風流貴公子,擬以賈寶玉的資格是充分的。且以兩人的事跡、性行比較,也是很符合的。曹雪芹之父寅與成德為深交,記中的逸事,說是從父處聽到的。這是從來為一般人所相信的一說。 徐健庵,即徐乾學(號健庵),清代大臣、學者。 嚴蓀友,即嚴繩孫(字蓀友),清代畫家。 姜西溟,即姜宸英(字西溟),清代書畫家、詞人。 清世祖順治帝 第二清之世祖順治帝說。在王夢阮、沈瓶庵所共撰的《紅樓夢索隱》之提要里這樣說破過: 蓋嘗聞之京師故老云:是書全為清世祖與董鄂妃而作,兼及當時諸名王奇女也。 即:「世祖曾納冒氏之妾董小宛為妃,因董妃不幸早逝,帝傷感不已,遂遁跡於五台山為僧。這就是所謂情僧,林黛玉不外是董妃的影寫。《紅樓夢》之作,畢竟是諷刺世祖的。」然順治帝與秦淮名妓董小宛實際年歲非常相差,(小宛於順治八年以二十八歲而亡,時帝才十四歲),其謬妄不待論。其說在《石頭記索隱》的附錄《董小宛》考里詳細地辨明了。 董鄂妃 第三康熙帝的廢太子胤扔說。這是《石頭記索隱》的著者蔡元培氏的主張。蔡氏為我(著者)在德國留不學時相識的一人,為南方派的重要人物,第一次革命後任教育總長,現為北京大學校長,學問淹博,識見高邁,其說頗足傾聽,特為介紹。蔡氏在其卷首揭破道: 《石頭記》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說也。作者持民族主義甚摯。書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於漢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 即以《紅樓夢》的紅字影射朱氏,意謂明朝(姓朱)或漢人;《石頭記》即指明之舊都金陵(今南京,古名一雲石頭城),賈府是偽朝(賈、假同音假借)之意,系指清朝;賈寶玉是偽朝的帝,系以「寶玉」為傳國璽之義;並以廢太子胤扔的事跡與賈寶玉的事跡對照。又以書中的男子是指滿人,女子是指漢人,以金陵十二釵的美人擬清初的江南學者,加以細評。例如: 林黛玉……朱竹垞 薛寶釵……高江村 探春……徐健庵 王熙鳳……余國柱 史湘雲……陳其年 妙玉……姜西溟 《金陵十二釵》之史湘雲醉臥芍藥圃 惜春……嚴蓀友 寶琴……冒辟疆 劉老老……湯潛庵 之類是。以外各人要一一盡舉實是至難,強勉為之,則陷於附會。然大體卻是有趣的研究。其所本是出於《郎潛紀聞》的徐柳泉之說。 《紅樓夢》一書,即記故相明珠家事。金釵皆納蘭侍御所奉為上客者也。寶釵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先生。 《小說叢考》的編纂者錢靜方氏的《紅樓夢考》(《石頭記索隱》附錄)也有同樣之說。但不如蔡氏所說的詳。博引旁索,精比細較,如蔡氏可以既是熟讀《紅樓夢》的了。 蔡氏為民國時代的人,所以極明顯地以民族主義說《紅樓夢》,但在清朝的時代一般以為誹謗滿洲朝廷,發露滿洲貴族家庭的隱事,很遭滿人的忌諱,其版遂破毀。然隨毀隨刻的結果,到底不能廢絕。且愈加流行起來,評之贊之猶不足,並演之、繪之、刻之,以至所有的模樣、裝飾、家具、食器等,無不受《紅樓夢》的影響,就是在會話中也以用其語句為得意,其流行之勢力,實在是很雄厚的。《紅樓夢》的作者的深意雖在諷喻,但因為是腐敗的上流社會的內情的寫實,在讀得很有興趣的時候,不知不覺精神上便受了影響。流行享樂主義,而成為耽溺、淫蕩、墮落、頹廢了,消耗青年的元氣,莫此為甚,簡直與鴉片的毒沒有兩樣。於是《紅樓夢》的亡國論就因之而起了。然以一管的彩筆,能左右天下之人心至於如此,實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文章真是經國的大業,不朽的盛事哩!興國自有興國的文學,亡國有亡國的文學。文學以之可以興國,以之也可以亡國,不但要十分注意選擇書籍,且讀的方法也不可不研究。一概說是亡國的文學而專意排斥的,猶之看見酒的弊害,而強行禁酒一樣,也是極其不徹底的論調。因為那樣的固陋的見解,到底不能指導世間的人心。唯讀的人的理解極重要,所以這是應預為注意的。 《紅樓夢》的續編甚多。有《紅樓夢補》、《紅樓後夢》、《紅樓續夢》等,以外還有《紅樓夢賦》、《紅樓夢詩》、《紅樓夢詞》、《紅樓夢論贊》、《紅樓夢譜》、《紅樓夢圖詠》、《紅樓夢散套》、《紅樓夢傳奇》,等等。把這等搜集攏來,就能很出色地成立了一種《紅樓夢》文學。中國人呼此為紅學。還有英譯有(Reneraft Joly)的譯本二冊,但只到第五十六回止。日文譯的就我所知,僅有最近岸春風樓氏的《新譯紅樓夢》,與關天彭氏的《紅樓夢傳奇梗概》(《中國戲曲集》)。這都是因為如《紅樓夢》那樣的名文讀起來實不容易。說從事翻譯,必得有非常的大手筆與努力,總該有一部完全的《紅樓夢》的訓譯出現罷,我不勝切望著。(參照《中國文學概論講話》) 《紅樓夢圖詠》之妙玉像 《紅樓夢》出世後,即奪去《三國志演義》之席而居四大奇書之一。它在清人小說中,其地位恰如《金瓶梅》之於明人小說,而所寫亦恰皆為一家一門之事跡,惟《金瓶梅》所寫,為市井無賴之家庭,其中人物,都居中下流階級;《紅樓夢》所寫,為富豪貴族的大家庭,人物大都豪華奢麗,另成一種景象。二書結構造境,亦有相似處:《金瓶梅》敘潘金蓮與李瓶兒爭寵,卒至瓶兒失敗身死,中間插入婢女春梅,她在西門慶死後嫁人,備享幸福;《紅樓夢》敘薛寶釵與林黛玉,同愛賈寶玉,以致演成三角戀愛,到底寶釵勝利了,黛玉郁死,中間插入婢女襲人,她在寶玉出家後嫁人,夫婦很和洽。所不同者,一寫婦人之爭寵,一寫少女之妒情而已。《金瓶梅》寫西門一家,由盛而衰,至於家破人亡;《紅樓夢》的主旨亦相同,惟因後四十回為另一人所作,故預示復興之兆,實非原作者之本意。至於描寫的方法和背景的設置,那麼二書並沒有一處相像,否則《紅樓夢》成了襲人窠臼之模仿文學,何能盛行到現在而被千萬人所頌讚和推許啊! 《紅樓夢》原名《石頭記》,又名《金玉緣》;作者自云:一名《情僧錄》,或名《風月寶鑑》,又名《金陵十二釵》。作者相傳為曹霑,(?~1764)字雪芹,一字芹圃,漢軍正白旗(一作鑲藍旗,一作鑲黃旗,均誤)人,祖寅父俱為江寧織造。寅曾作《楝亭詩鈔》,著傳奇二種,並刻書十餘種;好藏書,家藏精本二千餘種。清聖祖五次南巡,會有四次以寅的織造署為行宮。故霑幼年乃生長於豪華之環境中。後卸任,霑隨父歸北京,時約十歲。後曹氏忽衰落,衰落之因,是否如《石頭記》中所說,已不可考。中年時的霑,乃至貧居郊外,啜粥。《石頭記》即作於此時。乾隆二十九年,殤子,霑傷感成疾,數月而卒,年四十餘。《石頭記》未完稿,初成八十回,遂有抄本流傳。後曾續作,但都於死後佚失。 現在流行本百二十回的《紅樓夢》,其後四十回為高鶚所作。鶚(約1795年前後在世)字蘭墅,漢軍鑲黃旗人。乾隆進士,官侍讀。嘉慶時,為順天鄉試同考官。他補作《紅樓夢》,當在未成進士之前;乾隆末,程偉元據以印行,今流行本即為此本。同年,程氏又將初刻本校改修正,再付印行,遠勝於初印本;此本流行不廣,近始由亞東圖書館,加以新標點符號而付之重印。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書影 《紅樓夢》為曹霑所作,經胡適作《紅樓夢考證》而更確定。但自壽鵬飛《紅樓夢本事辯證》出世,而作者為曹霑之說遂見動搖。壽氏僅認曹雪芹為增刪《紅樓夢》之一人,而雪芹亦非曹霑,馬水臣以為系上海人曹一士。一士(1678~1736)字諤廷,號濟寰,亦號沔浦生,雍正進士,官兵科給事中,二詩文,有《四焉齋集》。一士於康熙末未來通籍時,入京假館某府者十餘年,所居與海寧陳相國比鄰,與《樗散軒叢談》所言「康熙聞某府西席某孝廉所作」相合。至高鶚續作之說,壽氏亦不承認,僅認其曾為釐訂修正而已。故《紅樓夢》的作者究竟為誰?至今又成為未決的懸案了。 全書內容的大概是這樣的:主要人物賈寶玉、林黛玉與薛寶釵等同居大觀園中。賈寶玉是個痴情人,善於奉迎女性,即婢女亦蒙其青睞,最恨利祿中人,詈之為「祿蠹」。林黛玉是個多愁多病的女子,無端生感,哭泣終宵,是其常事;一朵花的萎落,一片葉的飄零,都足使她感傷不盡。薛寶釵似乎是一個很賢惠的女子,很熟趨奉,儀態大方,但性格不及黛玉來得爽直。他們形成了三角戀愛,時常發生暗鬥。寶玉自小便和這般姑娘們以及丫頭襲人、紫鵑、晴雯等廝混。後來年漸長大,父賈政欲為娶婦,方始赴外任做官,因為黛玉羸弱,恐妨後嗣,便決定娶寶釵。姻事由從嫂王熙鳳謀劃,知寶玉屬意黛玉,用了偷梁換柱之計,待結婚晚上,寶玉始知娶的是寶釵。其時已為黛玉所知,咯血成病,就在寶玉成婚那天死了!寶玉憤婚姻之不如志,又痛心於黛玉之亡,懨懨成病,後來他隨了僧道亡去,不知所終。 胡適手跡《紅樓夢考證》 作者自雲「將其事隱去」,故引起後人種種猜測。有謂書中人皆影當時名伶的(《樗散軒叢談》),有謂記金陵張侯(名勇)家事的(周春《紅樓夢隨筆》),有謂記故相明珠家事的(陳康祺《燕下鄉脞錄》、俞樾《小浮梅閒話》等),有謂刺和珅事而作的(《譚瀛室筆記》),有謂藏讖緯之說的(《寄蝸殘剩》),有謂全影《金瓶梅》的(闞鐸《紅樓夢抉微》),有謂記清世宗與董小宛故事的(王夢阮、沈瓶廣《紅樓夢索隱》),有謂影康熙朝政冶狀態的(蔡元培《石頭記索隱》),有謂作曹雪芹自述生平的(胡適《紅樓夢考證》),此外猶有以為演明亡痛史的,演清開國時六王七王家姬事的,異說紛紜,莫衷一是。此中以胡適之說最占勢力,而蔡元培之說最為合理。壽鵬飛更擴充蔡氏之意,以為《紅樓夢》包羅順治、康熙兩朝八十年的歷史,林、薛之爭寶玉,當指康熙末胤禎諸人奪嫡一事。寶玉乃指玉璽,黛玉為廢太子胤扔(封代理親王),而寶釵乃為世宗胤禎,王熙鳳指相國王熙,賈母指康熙帝,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諸女子,指康熙三十六子;賈政猶言偽政府,癩僧乃影明太祖,跛道人影崇禎帝,南京甄寶王影明弘光帝,史湘云為作者自喻,北靜王影吳三桂……引證頗詳,十九似可憑信。壽氏又謂:「吾意《紅樓夢》一書,原本即不分章回,必專寫宮闈秘事,或尚信筆直書,近於野史,未必盡合小說體裁。後值文字之獄迭興,慮遭時忌,諱莫如深,於是托之閨閫,故為顛倒事實,以亂人目。迨禁中索閱,避忌愈甚,改竄愈多,去事實愈遠,遼全為隱語寓言之作。至雪芹而五次增刪,體裁盡變,章回顯分,惟情文之是取,致本事之愈漓。加以輾轉傳鈔,後先異本,故於諸皇子影事,不甚完全真切,令讀者難於揣測。」因為不甚完全真切,故蔡、壽二氏之說,賜與他人以攻破之隙,且不易致信於人。而近出之各文學史,亦無採用之者。 ……一經來至一個院門前,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卻是瀟湘館。寶玉信步走入,只見湘簾垂地,悄無人聲。走至窗前,覺得一縷幽香從碧紗窗中暗暗透出。寶玉便臉貼在紗窗上,往裡看時,耳內忽聽得細細的嘆了一聲道:「鎮日家情思睡昏昏。」寶玉聽了,不覺心內癢將起來。再看時,只見黛玉在床上伸懶腰。寶玉在窗外笑道:「為什麼『鎮日家情思睡昏昏』的?」一面說,一面掀帘子進來了。黛玉自覺忘情,不覺紅了臉,拿袖子遮了臉,翻身向里裝睡著了。寶玉才走上來,要扳她的身子,只見黛玉的奶娘,並兩個婆子都跟了進來,說:「妹妹睡覺呢!等醒來,再請罷。」剛說道,黛玉便翻身坐了起來,笑道「誰睡覺呢?」那兩三個婆子,見黛玉起來,便笑道:「我們只當姑娘睡著了。」說著便叫紫鵑說:「姑娘醒了,進來伺候。」一面說,一面都去了。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鬢髮,一面笑向寶玉道:「人家睡覺,你進來做什麼?」寶玉見他星眼微餳,香腮帶赤,不覺神魂早盪,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說什麼?」黛玉道:「我沒說什麼。」寶玉道:「給你個榧子吃呢,我都聽見了。」二人正說話,只見紫鵑進來。寶玉笑道:「紫鵑,把你們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鵑道:「哪裡有好的呢!要好的,只好等襲人來。」黛玉道:「別理他,你先給我舀水去罷。」紫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來,再舀水去。」說著倒茶去了。寶玉道:「好丫頭!『若與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叫你疊被、鋪床!』」林黛玉登時撂下臉來,說道:「二哥哥你說什麼?」寶玉笑道:「我何嘗說什麼。」黛玉便哭道:「如今新興的外面聽了村話來,也說給我聽;看了混賬的書,也拿我取笑兒,我成了替爺們解悶兒的。」一面哭,一面下床來往外就走。寶玉不知要怎樣,心下慌了,趕忙上來說:「好妹妹!我一時該死,你別告訴去,我再敢這樣說,嘴上就長個疔,爛了舌頭。」正說著,只見襲人走來說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爺叫你呢。」寶玉聽了,不覺打了個焦雷一般,也顧不得別的,疾忙回來穿衣服。……林黛玉聽見賈政叫了寶玉去了,一日不回來,心中替他憂慮,至晚飯時,聞得寶玉來了,心裡要找他問問是怎麼樣了,一步步行來,見寶釵進寶玉的房內去了,自己也隨後走了來。剛剛到了沁芳橋,只見各色水禽盡都在池中浴水,也認不出名色來,但見一個個文彩閃灼,好看異常,因而站住看了一回。再往怡紅院來,門已閉了。黛玉即便叩門,誰知晴雯和碧痕二人正拌了嘴,沒好氣,忽見寶釵來了,那晴雯正把氣移在寶釵身上,正在院內報怨說:「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忽聽又有人叫門。晴雯越發動了氣,也並不問是誰。便說道:「都睡下了,明兒再來罷。」林黛玉素知丫頭們的性情,他們彼此玩耍慣了,恐怕院內丫頭沒聽見是她的聲音,只當別的丫頭們了,所以不開門,因而又高聲說道:「是我,還不開門麼?」晴雯偏生沒聽見,便使性子說道:「憑你是誰!二爺吩咐的,一概不許放人進來呢。」林黛玉聽了,不覺氣怔在門外,待要高聲問他,逗起氣來,自己又回思一番,雖說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樣,到底是客邊。如今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現在他家依棲,如今認真嘔氣,也覺沒趣。一面想,一面又滾下淚來了。正是回去不是,正沒主意,只聽裡面一陣笑語之聲,細聽一聽,竟是寶玉、寶釵二人。林黛玉心中越發動了氣,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事來,必定是寶玉惱我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嘗告你去了,你也不打聽打聽,就惱我到這步田地,你今兒不叫我進來,難道明兒就不見面了!越想越傷感起來,也不顧蒼苔露冷,花徑風寒,獨立牆角邊花陰之下,悲悲切切嗚咽起來。……忽聽院門響處,只見寶釵出來了,寶玉、襲人一群人送了出來,待要上去問著寶玉,又恐當著眾人問羞了寶玉不便。因而閃過一傍,讓寶釵去了,寶玉等進去關了門,方才過來,尚望著門灑了幾點淚。自覺無味,轉身回來,無精打采地卸了殘妝。紫鵑、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無事悶坐,不是愁眉,便是長嘆,且好端端的不知為了什麼常常的便自淚不乾的。先時還有人解勸,誰知後來一年一月的竟常常如此,把這個樣兒看慣了,也都不理論了,所以也沒人去理,由她悶坐,只管睡覺去了。那林黛玉倚著床欄干,兩手抱著膝,眼睛含著淚,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第二十六至二十七回) 《紅樓夢圖詠》之睛雯補裘 專門為批評或考證此書的作品,除已見前述外,猶有護花主人之《評論》及《摘誤》,明齋主人的《總論》,太平閒人的《石頭記讀法》及《青釋》、《大觀園圖說問答》,蝶薌仙史之《細評》,簣覆山房的《紅樓夢偶評》,願為明鏡室主人的《讀紅樓夢雜記》,王雪香的《石頭記評論》,王國維的《紅樓夢評論》,張其信的《紅樓夢偶評》,話石主人的《紅樓夢本義約編》,俞平伯的《紅樓夢辨》,胡適的《考證紅樓夢的新材料》等,尚有散見於清末名家筆記中的,不能一一盡舉。 《紅樓復夢》書影 《紅樓夢》的續書有兩種:一為續八十回本,除高鶚所補四十回本外,有歸鋤子的《紅樓夢》補四十八回,失名的《紅樓幻夢》二十四回,實皆自九十七回續起;一為續一百二十回本,則有託名曹雪芹的《後紅樓夢》三十回,秦子忱(號雪塢,隴西人,官兗州都司)的《續紅樓夢》三十卷,王某(號蘭皋主人)的《綺樓重夢》(原名《紅樓續夢》,亦名《蜃夢情夢》)四十八回,失名(署紅香閣、小和山樵、南陽氏)的《紅樓復夢》一百回,魏某(號娜嬛山樵)的《補紅樓夢》四十八回、增補《紅樓夢》三十二回,雲搓外史的《紅樓夢影》二十四回,臨鶴山人的《紅樓圓夢》三十回,及失名的《紅樓後夢》、《紅樓再夢》等,大抵都在補書中的缺陷,而結以寶黛團圓。《紅樓夢》的特色,本在以悲劇結全書,使讀者綽有餘情。一般續作者不明此意,欲以喜劇作結,遂不免於「畫蛇添足」之誚了。 才子佳人書在清代,作者亦多,然無一可稱。今略舉其較流行的,則有《錦香亭》四卷十六回,題古吳素庵主人編;《水石緣》六卷三十則,題稽山李春榮、芳普氏編;《雪月梅》十卷五十回,陳朗(字曉山,號鏡湖逸叟)撰;《駐春園小史》六卷二十四回,題吳航野客編;《聽月樓》二十回,為「九種奇情」之一,失名撰;《白圭志》十六回,崔象川(博陵人)撰;《二度梅全傳》六卷四十回,題惜陰堂主人編;《英雲夢傳》十六回,題震澤九宮樓主人松雲氏撰;《五美緣》八十回,失名撰;《蘭花夢奇傳》六十八回題,吟梅山人撰;《林蘭香》八卷六十四回,題隨緣下士編……共不下數十種。又有改作彈詞為小說的,如:《龍鳳配》、《再生緣》七十四回,完全敘《再生緣》彈詞中元孟麗君事。又有《繡戈袍全傳》,託名袁枚作,系敘《倭袍傳》彈詞事。又有《情夢訴》二十回,題蕙水安陽酒民著,敘胡楚卿改扮書童賣身沈府,圖與沈若素小姐結合,終於達到目的;這顯然仿自《三笑姻緣》彈詞,而只變換了主人翁的名字……此外還有許多,也不及一一舉出。 (a)重印乾隆壬子本《紅樓夢》序 《紅樓夢》最初只有抄本,沒有刻本。抄本只有八十回。但不久就有人續作八十回以後的《紅樓夢》了。俞平伯先生從戚本八十回的評註里看出當時有一部「後三十回的《紅樓夢》」(《紅樓夢辨》下卷頁1~37),這便是續書的一種。高鶚續作的四十回,也不過是續書的一種。但到了乾隆五十六年至五十七年之間,高鶚和程偉元串通起來,把高鶚續作的四十回同曹雪芹的原本八十回合併起來,用活字拼成一部,又加上一篇序,說是幾年之中搜集起來的原書稿。從此以後,這部百二十回的《紅樓夢》遂成了定本,而高鶚的續本也就「附驥尾以傳」了。(胡適的《紅樓夢考證》頁53~67;俞平伯《紅樓夢辨》上卷頁1~62) 前年我的朋友容庚先生在冷攤上買得一部舊抄本的《紅樓夢》,是有百二十回的。他作了一篇《〈紅樓夢〉的本子問題,質胡適、俞平伯先生》(北京大學《國學周刊》第五、六、九期),舉出他的抄本文字上與程甲本及亞東本不同的地方,要證明他的抄本是程本以前的曹氏原本。我去年夏間答他一信,曾指出他的抄本是全抄程乙本的,底本正是高鶚的二次改本,絕不是程刻以前的原本。 《紅樓夢》版本之一書影 前八十回有「鈔本各家互異」,故他改動之處,如上文舉出第二回里的改本,還可以假託「廣集核勘」的結果。但他既明明承認「後四十回更無他本可考」,又既明明宣言這四十回的原文「末敢臆改」,何以又有第九十二回的去改動呢?豈不是因為他刻成初稿(程甲本)之後,自己感覺第九十二回的內容與回目不相照應,故偷偷地自己修改了,又聲明「末敢臆改」以掩其作偽之跡嗎?他料定讀小說的人絕不會費大工夫用各種本子細細校勘。他哪裡料得到一百三十多年後居然有一位容庚先生肯用校勘學的功夫去校勘《紅樓夢》,居然會發現他作偽的鐵證呢? 這個程乙本流傳甚少;我所知的,只有我的一部原刻本和容庚先生的一部舊抄本。現在把汪原放標點了這本子,排印行世,使大家知道高鶚整理前八十回與改訂後四十回的最後定本是個什麼樣子,這是我們應該感謝他的。(節錄《胡適文存》三集卷五) 第四節 以小說見才學者 (一)《野叟曝言》 借小說來發抒作者的學問,唐人張的《遊仙窟》已開其端,惟只限於文字的修飾,而不在於內容。以作者平生的學問,借小說的內容為庋藏之工具,實始於清人夏敬渠的《野叟曝言》。此書在光緒初年始出版,而作書時期卻在康熙時。全書凡二十卷,以「奮武揆文,天下無雙正士;熔經鑄史,人間第一奇書」二十字編卷,回數多至一百五十四回,等到印行時,已稍有缺失;今通行本均完全無缺,當為他人所補。作者夏敬渠(約1750年前後在世)字懋修,號二銘,江陰人。英敏積學,通經史,旁及諸子、百家、禮樂、兵刑、天文、算數之學,無不淹貫。生平足跡,幾遍全國。於《野叟曝言》之外,著有《綱目舉正》、《全史約編》、《舉古編》及詩文集等。相傳《野叟曝言》成時,適值聖祖南巡,乃裝潢備進呈。敬渠有女頗明慧,以書中多狂悖語,帝性猜忌,恐禍且不測;但父性剛愎,知勸諫亦無益,乃與父門人某謀一良策,乘夜裁紙訂成同式書本,將原書私為易去。到了進呈之日,敬渠啟視,見無一字,乃大哭,以謂奇書遭天忌,故字跡都被吸收去;女復乘間勸慰之,乃悒悒而罷。敬渠老於諸生,生平經濟學問,鬱郁不得一試,乃盡出所蓄,著為這一部小說。凡敘事、談經、論史、教孝、勸忠、運籌、決策,藝之兵、詩、醫、算,情之喜、怒、哀、懼,講道學,辟邪說,無所不包。凡古今來之忠孝才學,富貴榮華,都萃於主人翁文白(字素臣)之一身。一切小說中紀武力、述神怪、描春態,一切文籍中談道學、論醫理、講歷數,無不包羅於此書中。有的人以為文白即作者自況(折「夏」字為「文白」二字),他把自己生平所學的,所欲做的,所夢想的,完全寫在《野叟曝言》中了;所以這部小說,乃成了抒寫作者才情、寄託作者夢想的工具。 《野叟曝言》清抄本書影 白字素臣,是錚錚鐵漢,落落奇才,吟遍江山,胸羅星斗,說他不求宦達,卻見理如漆雕;說他不會風流,卻多情如宋玉。揮毫作賦,則頏頡相如;抵掌談兵,則伯仲諸葛。力能扛鼎,退然如不勝衣;勇可屠龍,凜然若將隕谷。旁通曆數,下視一行;閒涉岐黃,肩隨仲景。以朋友為性命;奉名教若神明。真是極有血性真儒,不識炎涼的名士。他平生有一段大本領,是止祟正學,不信異端;有一副大手眼,是解人所不能解,言人所不能言。(第一回) (二)《燕山外史》 《燕山外史》書影 以排偶之文試為小說的,則有陳球之《燕山外史》八卷。球字蘊齋,秀水諸生,家貧,以賣畫自給,工駢儷,喜傳奇,因有此作(《光緒《嘉興府志》五十二)。自謂:「史體從無以四六為文,自我作古,極知僭妄,……第行於稗乘,當希末減。」蓋未見張《遊仙窟》(見第八篇),遂自以為獨創。其本成於嘉慶中(約1810),專主詞華,略以寄慨。故即取明馮夢楨所撰《竇生傳》為骨幹,加以敷衍,演為三萬一千餘言。傳略謂永樂時有竇繩祖,本燕人,就學於嘉興,悅貧女李愛姑,迎以同居,久之,父迫令就婚淄川宦族,遂絕去。愛姑復為金陵鹺商所紿,輾轉落妓家,俠士馬遴之助,終復歸竇,而大婦甚妒,虐遇之,生不能堪,偕愛姑遁去,會有唐賽兒之亂,又相失。比生復歸,則資產已空,婦亦求去,孑然止存一身,而愛姑忽至,自言當日匿尼庵中,今遂返矣。是年竇生及第,累官至山東巡撫;迎愛姑入署如命婦。未幾生男,求乳媼,有應者,則前大婦也,再嫁後夫死子殤,遂困頓為賤役,而生仍優容之。然婦又設計害馬遴,生亦牽連得罪;顧終竟昭雪復官,後與愛姑皆仙去。其事殊庸陋,如一切佳人才子小說常套,而作者奮然有取,則殆緣轉折尚多,足以示行文手腕而已。然語必四六,隨處拘牽,狀物敘情,俱失生氣,姑勿論六朝儷語,即較之張之作,雖無其俳諧,而亦遜其生動也。仍錄其敘竇生為父促歸,愛姑悵悵失所之辭,以備一格: ……其父內存愛犢之思,外作摶牛之勢,投鼠奚遑忌器,打鴨未免驚鴛;放笠之豚,追來入笠,喪家之犬,叱去還家。疾驅而身弱如羊,遂作補牢之計,嚴錮而人防似虎,終無出柙之時;新虞龍性難馴,拴於鐵柱,還恐猿心易動,辱以薄鞭。由是姑也薔薇架畔,青黛將顰,薜荔牆邊,紅花欲悴,托意丁香枝上,其意難知,寄情豆蔻梢頭,此情自喻。而乃蓮心獨苦,竹瀝將枯,卻嫌柳絮何情,漫漫似雪,轉恨海棠無力,密密垂絲。才過迎春,又系半夏,采葑采葛,只自空期,投李投桃,俱為陳跡。依稀夢裡,徒栽侍女之花,抑鬱胸前,空宜男之草,未能蠲忿,安得忘憂?鼓殘瑟上銅絲,奚時續斷,剖破樓頭蔆影,何日當歸?豈知去者益遠,望乃徒勢,昔雖音問久疏,猶同鄉井,後竟夢魂永隔,忽阻山川。室邇人遐,每切三秋之感,星移物換,僅深雨地之思。……(卷二) 竇繩祖、李愛姑像 至光緒初(1879),有永嘉傅聲谷注釋之,然於本文反有刪削。(參照魯迅《小說史略》) (三)《鏡花緣》 《鏡花緣》凡一百回,以描寫女子為全書中心,以已受了彈詞的影響。但作者宗旨,卻也是在抒他生平所得的學問。作者李汝珍(約1763~1830年間在世)字松石,直隸大興人。他於音韻及雜藝,如壬遁、星卜、象緯以至書法、弈道,都很有研究;著有《音鑒》,主實用,重今音而敢於變古。生平不甚得志,老於諸生。晚年,努力作小說以自遣,歷十餘年才成功。道光時始有刻本。這部小說就是《鏡花緣》。書中有一大段論音韻的文字,那是作者最擅長的學問;書中還有許多論學、論藝的文字,和許多詩文及酒令之類,那也是作者所喜的或所欲談的東西。這部小說的歷史背景,是在唐武則天時代,徐敬業討武氏失敗,忠臣子弟四散避難於他方。有唐敖者,與敬業等有舊,亦附其婦弟林之洋商舶至海外遨遊。途中經歷了、遇見了無數的奇象與奇人。作者在這裡幾乎把全部《山海經》、《神異經》都搬入書中了。後敖至一山,食仙草而仙去,其女小山又附舶尋父,仍歷諸異境,且經眾險,終久未遇;但從山中一樵父得父書,名之曰閨臣,約她「中過才女」後可相見;更進,則見荒塚,曰鏡花塚,更進,則入水月村,更進,則見泣紅亭,其中有碑,上鑄百人名姓,第一名史幽探,末了畢全貞,而唐閨臣在第十一。人名之後有總論: 《鏡花緣》書影 泣紅亭主人曰: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蓋主人自言窮探野史,嘗有所見,惜湮沒無聞,而哀群芳之不傳,因筆志之。……結以花再芳車、全貞者,著以群芳淪落,幾至澌滅無聞,今賴斯而不朽,非若花之重芳乎?所列百人,莫非瓊林琪樹,合璧駢珠,故以全貞畢焉。(第四十八回) 閨臣尋父,不遇而返,卻結識了許多海外才女。值武后開科試才女,諸才女乃會聚京都,大事宴遊。不久,勤王兵起,諸女伴又從戎於兵間,致力於討武氏之事業。其結果,則諸才女各各不同,大抵其命運都已前定。書中關於女子之論特多,故胡適以為是一部討論婦女問題的小說,它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男女應該受平等的待遇、平等的教育、平等的選舉制度。敘寫很不壞:有很深刻的譏刺,很滑稽的調笑,甚至有很大膽的創見,如林之洋在女人國曆受種種女子所受之苦楚,為尤可注意者。 《鏡花緣》全書凡一百回,書末有云:「欲知鏡中全影,且待後緣」,那麼作者似乎還有續書,但今未見。其書亦似彈嗣,頗為閨中人所愛讀。 ……多九公道:「林兄如餓,恰好此地有個充飢之物。」隨向碧草叢中摘了幾枝青草。……林之洋接過,兄見這草宛如菲菜,內有嫩莖,開著幾朵青花,即放入口內,不覺點頭道:「這草一股清香,倒也好吃。請問九公,他叫甚麼名號?……」唐敖道:「小弟聞得鵲山有青草,花如菲,名『祝餘』,可以療飢。大約就是此物了。」多九公連連點頭。於是又朝前走。……只見唐敖忽然路旁折了一枝青草,其葉如松,青翠異常,葉上生著一子,大如芥子,把子取下,手執青草道:「舅兄才吃祝餘,小弟兄好以此奉陪了。」說罷,吃入腹內。又把那個芥子放在掌中,吹氣一口,登時從那子中生出一枝青草來,也如松葉,約長一尺,再吹一口,又長一尺,一連吹氣三口,共有三尺之長,放在口內,隨又吃了。林之洋笑道:「妹夫要這樣很嚼,只怕這裡青草都破你吃盡呢。這芥子忽變青草,這是甚故?」多九公道:「此是『躡空草』,又名『掌中芥』,取子放在掌中,一吹長一尺,再吹又長一尺,至三尺止。人若吃了,能立空中,所叫作躡空草。」林子洋道:「有這好處,俺也吃他幾枝,久後回家,倘房上有賊,俺躡空追他,豈不省事。」於是各處尋了多時,並無蹤影。多九公道:「林兄不必找了。此草不吹不生。這空山中又誰吹氣栽他?剛才唐兄吃的,大約此子因為雀啄食,受了呼吸之氣,因此落地而生,並非常見之物,你卻從何尋找?老夫在海外多年,今日也是初次才見。若非唐兄吹他,老夫還不知,就是躡空草哩。」……(第九回) 《鏡花緣》插圖 第五節 清之狹邪小說 (一)《品花寶鑑》 《品花寶鑑》凡六十回,作者為陳森。陳森(約1835年前後在世),字少逸,常州人。道光中居北京,嘗出入於伶人之中,因掇拾所見所聞,作為此書。當時京中士大夫,每以狎伶為務,使之侑酒歌舞,一如妓女。此風至清始熄。在此書中,描寫此種變態的性愛,極為詳盡。本為男子之伶人,如杜琴言輩,乃溫柔多情如好女子;而所謂士大夫之狎伶者,則亦對他們致纏綿之情意,一如對絕代佳人。在小說中保留這個變態心理的時代者,當以此書當為重要的一部,也許便是唯一的一部。書中人物,亦大批為實有,田春航之為畢秋帆,侯石翁之為袁子才,屈道翁之為張船山,尤為人所共知。但描寫有極猥褻處,故被列為禁書。 《品花寶鑑》書影 現在將此書敘「名旦」杜琴言往梅子玉家問病時情狀: 卻說琴言到梅宅之時,心中十分害怕,滿擬此番必有一場羞辱。及至見過顏夫人之後,不但不加呵責,倒有憐恤之心,又命他去安慰子玉,卻也意想不到,心中一喜一悲。但不知子玉病體輕重,如何慰之?只好遵夫人之命,老著臉走到子玉房裡。見簾幄不捲,几案生塵,一張小楠木床掛了輕綃帳。雲兒先把帳子掀開,叫聲「少爺,琴言來看你了」。子玉正在夢中,模模糊糊應了兩聲。琴言就坐在床沿,見那子玉面龐黃瘦,憔悴不堪。琴言湊在枕邊,低低叫了一聲,不覺淚涌下來,滴在子玉的臉上。只見子玉忽然呵呵笑道: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子玉吟了之後,又接連笑了兩笑。琴言看他夢魘如此,十分難忍,在子玉身上掀了兩掀,因想夫人在外,不好高叫,改口叫聲「少爺」。子玉猶在夢中想念,候到七月七日,到素蘭處,會了琴言,三人又好訴衷談心,這是子玉刻刻不忘,所以念出這兩句唐曲來。魂既酣,一時難醒。又見他大笑一會。又吟道: 「我道是黃泉碧落兩難尋……」 歌罷,翻身向內睡著。琴言看他昏到如此,淚越多了,只好呆怔怔看著,不好再叫。……(第二十九回) 《品花寶鑑》中人物,大抵實有,就其姓名性行,推之可知。惟梅、杜二人皆假說,字以「玉」與「言」的,就是「寓言」的說法。因為著者以為高絕,世上已沒有人足以供他影射的呢。 《品花寶鑑》人物插圖 至作者理想的結局,則在末一回,為名士名旦會於九香樓下。那時畫伶人小像為花神,諸名士為贊;諸伶又書諸名士長生祿位,公為贊,皆刻石供養九香樓下;……」雲。 (註:《品花寶鑑》乃陳森作非陳森書……魯迅) (二)《花月痕》 《花月痕》,又名《花月姻緣》;凡十六卷五十二回,作者為魏子安。子安(約1856前後在世)名學仁,一字子敦,福建侯官人。早歲負盛名,長游四方。好狹邪游。所作詩詞多綺語。後折節學道,鄉里稱為長者,但不忍棄其少作,乃託名眠鶴主人,作《花月痕》以盡納之。或雲,作者作於客居王慶雲撫晉時幕中,其書雖非全寫狹邪,但和妓女特有關涉,隱現全書中,配以名士,亦如佳人才子小說定式。書中寫二對戀人,韋痴珠與秋痕、韓荷生與采秋,一成一敗,使讀者於歡笑之時,亦露黯然之色。行文以纏綿為主,時雜悲涼之筆;結末忽雜妖異之事,頗為人所貲議。書中人物,或以為均有所隱,但不甚可考。 ……采秋道:「妙玉稱個『檻外人』,寶玉稱個『檻內人』;妙玉住的是攏翠庵,寶玉住的是怡紅院。……書中先說妙玉怎樣清潔,寶玉常常自認濁物。不見將來清者轉濁,濁者極清?」痴珠嘆一口氣,高吟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隨說道:「……就書中『賈雨村言』例之:薛者,設也;貸者,代也。說此人代寶玉以寫生,故『寶玉』二字寶字上屬於釵,就是寶釵;玉字下繫於黛,就是黛玉。釵黛真是個『子虛烏有』,算不得什麼。倒是妙玉,真是做寶玉的反面鏡子,故名之為妙。一僧一尼,暗暗影射,你道是不是呢?」采秋答應。……痴珠隨說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敲著案子朗吟道: 「銀字箏調心字香,英雄的事不柔腸。我來一切觀空處,也要天花作道場。採蓮曲里猜蓮子,叢桂開時又見君。何必搖鞭背花去,十年心已定香薰。」荷生不待痴珠吟完,便哈哈大笑道:「算了,喝酒罷。」說笑一回,天就亮了。痴珠用過早點,坐著采秋的車先去了。午間,得荷生柬帖云: 頃晤秋痕,淚隨語下,可憐之至。弟再四慰解,令作後圖。臨行,囑弟轉致閣下云:「好自靜養。耿耿此心,必有以相報也。」知關錦念,率此布聞。並呈小詩四章,求和。詩是七絕四首。……痴珠閱畢,便次韻和。 …… 正往下寫,禿頭回道:「菜市街李家著人來請,說是劉姑娘病得不好。」痴珠驚訝,便坐車赴秋心院來。秋痕頭上包著縐帕,趺坐床上,身邊放著數本書,凝眸若有所思,突見痴珠,便含笑低聲說道:「我料得你挨不上十天。其實何苦呢?」痴珠說道:「他們說你病著,叫我怎忍不來呢?」秋痕嘆道:「你如今一請就來,往後又是糾纏不清。」痴珠笑道:「往後再商量罷。」自此,痴珠又照舊往來了。是夜痴珠續成和韻詩,末一章有「博得蛾眉甘一死,果然知己屬傾城」。之句,至今猶誦人口。……(第二十五回) (註:《花月痕》作者名魏學仁……魯迅) 《花月痕》書影 (三)《青樓夢》 《青樓夢》六十四回,作者署名為慕真山人,其真姓名乃俞達。達(?~1884)字吟香,江蘇長洲人。生平頗作冶遊,後以風疾卒。著有《醉紅軒筆話》、《花閒棒》、《閒鷗集》等。《青樓夢》成於光緒四年,書中人物都為妓女,而不及其他。書中故事大略如下:蘇州人金挹香,工文辭,頗致纏綿於諸妓女。後掇巍科,納五妓,一妻四妾,為餘杭知府。不久,父母皆在府衙中跨鶴仙去,挹香亦入山修真,又歸家度其妻妾盡皆成仙。曩所識之三十六伎,原皆為散花苑主坐下司花的仙女,今已一一塵緣已滿,重入仙班。這種敘事,仍不脫佳人才子小說之舊套,惟將女主人翁閨閣佳人換做了青樓妓女而已。 《繪圖青樓夢》書影 ……(挹香與二友及十二妓女)至軒中,三人重複觀玩,見其中修飾,別有巧思。軒外各花綺麗,草木精神。正中擺了筵席,月素定了位次,三人居中,眾美人亦序次而坐……(第五回) ……一日,挹香至留香閣,愛卿適發胃,飲食不進。挹香十分不舍,忽想著過青田著有《醫門寶》四卷,尚在館中書架內,其中胃氣丹方頗多,遂到館取而復至,查到「香郁散」最宜,合侍兒配了回來,親侍藥爐茶灶,又解了幾天館,朝夕在留香閣陪伴。愛卿更加感激。……(第二十一回) ……心中思想道:「我欲勘破紅塵,不能明告他們知道,只得一個私自瞞了他們,踱了出去的了。」次日寫了三封信,寄與拜林、夢仙、仲莫;無非與他們留書志別的事情,又囑拜林早日代吟梅完其姻事。過了幾天,挹香又帶了幾十兩銀子,自己去帶辦了道袍道服、草帽涼鞋,寄在人家,重歸家裡。又到梅花館來,恰巧五美俱在,挹香見他們不識不知,仍舊笑嘻嘻在著那裡,覺心中還有些對他們不起的念頭。想了一回,嘆道,「既解情關,有何戀戀!」……(第六十回) 遂去,羽化於天台山,又歸家,悉度其妻妾,於是「金氏門中兩代白日升天。」(第六十一回) (四)《海上花》 《海上花列傳》凡六十四回,坊本或改稱《新海上繁華夢》,亦為寫妓院之小說。作者韓邦慶(1856~1894)字子云,別署花也憐儂,松江人。善弈棋,嗜鴉片,旅居上海甚久,為報館編輯,沉酣於花叢中,閱歷既深,遂著此書。書中故事,大都為實有,不如其他人情小說之向壁虛造。其中人物,至今尚可指出其為某人某人。此書與他書二種合印為《海上奇書三種》,每七日出一冊,每冊中有此書二回,甚風行,為上海一切小說雜誌的先鋒。全書結體亦為《儒林外史》式,亦無一定之主人翁;但敘寫逼真,能吸引讀者興趣。又全用蘇州語,在方言文學上亦占極重要地位。此書大略以趙朴齋為線索,因訪母舅至滬,因游青樓,至「拉洋車」書至二十八回忽不印。此書在近二十年的影響極大,至今,這種體裁的小說仍時有出現。 《海上花列傳》書影 ……王阿一二見小村,便攛上去嚷道:「耐好啊!編我,阿是?耐說轉去兩三個月啘,直到仔故歇坎坎來。阿是兩三個月嗄?只怕有兩三年哉!……」小村忙陪笑央告道:「耐勿要動氣。我搭耐說。」便湊著王阿二耳朵邊,輕輕的說話。不到四句,王阿二忽跳起來,沉下臉道:「耐倒乖殺哚。耐想拿件濕布衫撥來別人著仔,耐末脫體哉,阿是?」小村發急道:「勿是呀,耐也等我說完仔了。」王阿二便又爬在小村懷裡去聽,也不知咕咕唧唧說些甚麼,只見小村說著,又努嘴,王阿二即回頭把趙朴齋瞟了一眼,接著小村又說了幾句。王阿二道:「耐末那價呢?」小村道:「我是原照舊啘。」王阿二方才罷了,立起身來,剔亮了燈台;問朴齋尊姓;又自頭至足,細細打量。朴齋別轉臉去,裝作看單條。只見一個半老娘姨,一手提水銚子,一手托兩盒煙膏,蹭上樓來,……把煙盒放在煙盤裡,點了煙燈,沖了茶碗,仍提銚子下樓自去。王阿二靠在小村身旁燒起煙來,見朴齋獨自坐著,便說:「榻床浪來嚲嚲。」朴齋巴不得一聲,隨向煙榻下手躺下,看著王阿二燒好一口煙,裝在槍上,授與小村,颼直吸到底。……至第三口,小村說:「覅吃哉。」王阿二調過槍來,授與朴齋。朴齋吸不慣,不到半口,斗門噎住。……王阿二將簽子打通煙眼,替他把火。朴齋趁勢捏他手腕,王阿二奪過手,把朴齋腿膀盡力摔了一把,摔得朴齋又痛又爽快。朴齋吸完煙,卻偷眼去看小村,見小村閉著眼,朦朦朧朧,似睡非睡光景。朴齋低聲叫「小村哥」。連叫兩聲,小村只搖手,不答應。王阿二道「煙迷呀,隨哩去罷」。朴齋便不叫了。……(第二回) (a)《海上花列傳》的作者 《海上花列傳》的作者自稱「花也憐儂」,他的歷史我們起先都不知道。蔣瑞藻先生的《小說考證》卷八引《譚瀛室筆記》說: 《海上花》作者為松江韓君子云。韓為人風流蘊藉,善弈棋,兼有阿芙蓉癖;旅居滬上甚久,曾充報館編輯之職。所得筆墨之資悉揮霍於花叢。閱歷既深,此中狐媚伎倆洞燭無遺,筆意又足以達之。…… 蔣瑞藻《小說考證》書影 《小說考證》出版於民國九年,從此以後,我們又無從打聽韓子云的歷史了。民國十一年,上海清華書局重排的《海上花》出版,有許厪父先生的序,中有云: 《海上花列傳》……或曰松江韓太痴所著也。韓初業幕,以伉直不合時宜,中年後乃匿身海上,以詩酒自娛。既而病窮,……於是有《海上花列傳》之作。 這段話太浮泛了,使人不能相信。所以我去年想做《海上花序》時,便打定主意另尋可靠的材料。 我先問陳陶遺先生,托他向松江同鄉中訪問韓子云的歷史。陶遺先生不久就做了江蘇省長,在他往南京就職之前,他來回復我,說韓子云的事實一時訪不著,但他知道孫玉聲先生(海上漱石生)和韓君認識,也許他能供給我一點材料。我正想去訪問孫先生,恰巧他的《遲醒廬筆記》出版了。我第一天見了廣告,便去買來看;果然在《筆記》下卷(頁十二)尋得「《海上花列傳》」一條: 雲間韓子云明經,別篆太仙,博雅能文,自成一家言,不屑傍人門戶。當主《申報》筆政,自署曰大一山人,太仙二字之拆字格也。辛卯(1891)秋應試北闈,余識之於大蔣家胡同松江會館,一見有若舊識。場後南旋,同乘招商局海定輪船,長途無俚,出其著而未竣之小說稿相示,顏曰《花國春秋》,回目已得二十有四,書則僅成其半。時余正撰《海上繁華夢》初集,已成二十一回;舟中乃易稿互讀,喜此二書異途同歸,相顧欣賞不置。惟韓謂《花國春秋》之名不甚愜意,擬改為《海上花》。而余則謂此書通體皆操吳語,恐閱者不甚了了;且吳語中有音無字之字甚多,下筆時殊費研考,不如改易通俗白話為佳。乃韓言:「曹雪芹撰《石頭記》操京語,我書安見不可以操吳語?」並指稿中有音無字之諸字,謂「雖出自臆造,然當日倉頡造字,度亦以意為之。文人遊戲三昧,更何妨自我作古,得以生面別開?」余知其不可諫,斯勿復語。逮至兩書相繼出版,韓書已易名曰《海上花列傳》,而吳語則悉仍其舊,致客省人幾難卒讀,遂令絕好筆墨竟不獲風行於時。而《繁華夢》則年必再版,所銷已不知幾十萬冊。於以慨韓君之欲以吳語著書,獨樹一幟,當日實為大誤。蓋吳語限於一隅,非若京語之到處流行,人人暢曉,故不可與《石頭記》並論也。 《海上花列傳》插圖 我看了這一段,便寫信給孫玉聲先生,請問幾個問題: (1)韓子云的「考名」是什麼? (2)生卒的時代? (3)他的其他事跡? 孫先生回信說這幾個問題他都不能回答;但他允許我托松江的朋友代為調查。 直到今年二月初,孫玉聲先生親自來看我,帶來《小時報》一張,有「松江顛公」的一條《懶窩隨筆》,題為「《海上花列傳》之著作者」。據孫先生說,他也不知道這位「松江顛公」是誰;他託了松江金劍華先生去訪問,結果便是這篇長文,孫先生又說,松江雷君曙先生(瓚)從前作報館文字時署名「顛」字,大概這位顛公就是他。 顛公說: ……作者自署為「花也憐儂」,因當時風氣未開,小說家身價不如今日之聳貴,故不願使世人知真實姓名,特仿元次山「漫郎聱叟」之例,隨意署一別號。自來小說家固無不如此也。按作者之真姓名為韓邦慶,字子云,別號太仙,又自署大一山人,即太仙二字之拆字格也。籍隸舊松江府屬之婁縣。本生父韓宗文,字六一,清咸豐戊午(1858)科順天榜舉人,素負文譽,官刑部主事。作者自幼隨父宦遊京師,資質極聰慧,讀書別有神悟。及長,南旋,應童試,入婁庠為諸生。越歲,食廩餼,時年甫二十餘也。屢應秋試,不獲售。嘗一試北闈,仍鎩羽而歸,自此遂淡於功名。為人瀟灑絕俗,家境雖寒素,然從不重視「阿堵物」;彈琴賦詩,怡如也。尤精於弈;與知友楸枰相對,氣宇閒雅;偶下一子,必精警出人意表。至今松人之談善弈者,猶必數作者為能品雲。 顛公著《滿清官場百怪錄》書影 作者常年旅居滬瀆,與《申報》主筆鐃忻伯、何桂笙諸人暨滬上諸名士互以詩唱酬。亦嘗擔任《申報》撰著;顧性落拓不耐拘束,除偶作論說外,若瑣碎繁冗之編輯,掉頭不屑也。與某校書最昵,常日匿居其妝閣中。興之所至,拾殘紙禿筆,一揮萬言。蓋是書即屬稿於此時,初為半月刊,遇朔望發行。每次刊本書一回,余為短篇小說及燈謎酒令諧體詩文等。(適按,此語不很確,說詳後。)承印者為點石齋書局,繪圖甚精,字亦工整明朗。按其體裁,殆即現今各小說雜誌之先河。惜彼時小說風氣未盡開,購閱者鮮,又以出版屢屢愆期,尤不為閱者所喜。銷路平平,實由於此。或謂書中純用蘇白,吳儂軟語,他省人未能盡解,必致不為普通閱者所歡迎,此猶非洞見癥結之論也。(適按,此指《遲醒廬筆記》之說。) 書共六十四回,印全未久,作者即赴召玉樓,壽僅三十有九。歿後詩文雜著散失無存,聞者無不惜之。妻嚴氏,生一子,三歲即夭折;遂無嗣。一女童芬,嫁聶姓,今亦夫婦雙亡。惟嚴氏現猶健在,年已七十有五,蓋長作者五歲雲。…… 據顛公的記載,韓子云的夫人嚴氏去年(舊曆乙丑)已七十五歲;我們可以推算她生於咸豐辛亥(1851),韓子云比她少五歲,生於咸豐丙辰(1856);他死時年僅三十九歲,當在光緒甲午(1894)。《海上花》初出在光緒壬辰(1892),六十四回本出全時有自序一篇,題「光緒甲午孟春」,作者即死在這一年,與顛公說的「印全未久,即赴召玉樓」的話正相符合。 過了幾個月,《時報》(4月21日)又登出一條《懶窩隨筆》,題為「太仙漫稿」,其中也有許多可以補充前文的材料。我們把此條的前半段也轉載在這裡: 小說《海上花列傳》之著作者韓子云君,前已略述其梗概。某君與韓為文字交,茲又談其軼事云:君小名三慶,及應童試,即以慶為名,嗣又改名奇。幼同從同邑蔡藹雲先生習制舉業,為詩文聰慧絕倫。入泮時詩題為「春城無處不飛花」。所作試帖微妙清靈,藝林傳誦。逾年應歲試,文題為《不可以作巫醫》,通篇系遊戲筆墨,見者驚其用筆之神妙,而深慮不中程式。學使者愛其才,案發,列一等,食餼於庠。君性落拓,年未弱冠,已染煙霞癖,家貧不能傭僕役,惟一婢名雅蘭,朝夕給使令而已。時有父執謝某,官於豫省,知君家況清寒,特函招入幕。在豫數年,主賓相得。某歲秋闈,辭居停,由豫入都,應順天鄉試。時攜有短篇小說及雜作兩冊,署曰《太仙漫稿》。 小說筆意略近《聊齋》,而詼詭奇誕,又類似莊、列之寓言。都中同人皆嘖嘖嘆賞,譽為奇才。是年榜發,不得售,乃鎩羽而歸。君生性疏懶,凡有著述,隨手散棄。今此二冊,不知流落何所矣。稿末附有酒令燈謎等雜作,無不俊妙,郡人士至今猶能道之。(《胡適文存》三集卷六) (b)《海上花》是吳語文學的第一部傑作 但是《海上花》的作者的最大貢獻還在他的採用蘇州土話。我們在今日看慣了《九尾龜》一類的書,也許不覺得這一類吳語小說是可驚怪的了。但我們要知道,在三十多年前,用吳語作小說還是破天荒的事。《海上花》是蘇州土話的文學的第一部傑作。蘇白的文學起於明代;但無論為傳奇中的說白,無論為彈詞中的唱與白,都只居於附屬的地位,不成為獨立的方言文學。蘇州土白的文學的正式成立,要從《海上花》算起。 《九尾龜》書影及插圖 我在別處(《吳歌甲集序》)曾說: 老實說罷,國語不過是最優勝的一種方言;今日的國語文學,在多少年前都不過是方言的文學,正因為當時的人肯用方言作文學,敢用方言作文學,所以一千多年之中積下了不少的活文學,其中那最有普遍性的部分遂逐漸被公認為國語文學的基礎。我們自然不應該僅僅把著這一點歷史上遺傳下來的基礎就自己滿足了。國語的文學從方言的文學裡出來,仍須要向方言的文學裡去尋他的新材料,新血液,新生命。 這是從「國語文學」的方面設想。若從文學的廣義著想,我們更不能不倚靠方言了。文學要能表現個性的差異,乞婆娼女人人都說司馬遷、班固的古文固是可笑,而張三、李四人人都說《紅樓夢》、《儒林外史》的白話也是很可笑的。古人早已見到這一層,所以魯智深與李達都打著不少的土話,《金瓶梅》里的重要人物更以土話見長。平話小說如《三俠五義》、《小五義》,都有意夾用土話。南方文學中如晚明以來崑曲與小說中常常用蘇州土話,其中很有絕精彩的描寫。試舉《海上花列傳》中的一段作個例: ……雙玉近前,與淑人並坐床沿。雙玉略略欠身,兩手都搭著淑人左右肩膀,教淑人把右手勾著雙玉頭項,把左手按著雙玉心窩,臉對臉問道:「倪七月裡來里一笠園,也像故歇實概樣式一淘坐來浪說個閒話,耐阿記得?」……(六十三回) 假如我們把雙玉的話都改成官話:「我們七月里在一笠園,也像現在這樣子坐在一塊說的話,你記得嗎?」——意思固然一毫不錯,神氣卻減少多多了。……中國各地的方言之中,有三種方言已產生了不少的文學。第一是北京話,第二是蘇州話(吳語),第三是廣州話(粵語)。京話產生的文學最多,傳播也最遠。北京做了五百年的京城,八旗子弟的遊宦與駐防,近年京調戲劇的流行:這都是京語文學傳播的原因。粵語的文學以「粵謳」為中心;粵謳起於民間,而百年以來,自從招子庸以後,仿作的已不少,在韻文的方面已可算是很有成績的了。但如今海內和海外能說廣東話的人雖然不少,粵語的文學究竟離普通話太遠,他的影響究竟還很少。介於京語文學與粵語文學之間的,有吳語的文學。論地域,則蘇、松、常、太、杭、嘉、湖都可算是吳語區域。論歷史,則已有了三百年之久。三百年來,凡學崑曲的無不受吳音的訓練;近百年中,上海成為全國商業的中心,吳語也因此而占特殊的重要政位。加之江南女兒的秀美久已征服了全國的少年心;向日所謂南蠻舌之音久已成了吳中女兒最系人心的軟語了。故除了京語文學之外,吳語文學要算有勢力又最有希望的方言文學了…… 《吳歌甲集》書影 這是我去年九月里說的話。那時我還沒有見著孫玉聲先生的《退醒廬筆記》,還不知道三四十年前韓子云用吳語作小說的困難情形。孫先生說: 余則謂此書通體皆操吳語,恐閱者不甚了了;且吳語中有音無字之字甚多,下筆時殊費研考,不如改易通俗白話為佳。乃韓言:「曹雪芹撰《石頭記》,皆操京語,我書安見不可以操吳語?」並指稿中有音無字之「、」諸字,謂「雖出自臆造,然當日倉頡造字,度亦以意為之。文人遊戲三昧,更何妨自我作古,得以生面別開。」 這一段記事大有歷史價值。韓君認定《石頭記》用京話是一大成功,故他也決計用蘇州話作小說。這是有意的主張,有計劃的文學革命。他在《例言》里指出造字的必要,說:若不如此,「便不合當時神理」。這真是一針見血的議論。方言的文學所以可貴,正因為方言最能表現人的神理。通俗的白話固然遠勝於古文,但終不如方言的能表現說話的人的神情口氣。古文裡的人物是死人;通俗話里的人物是做作不自然的活人;方言土話里的人物是自然流露的活人。 我們試引本書第二十三回里衛霞仙對姚奶奶說的一段語作一個例: 耐個家主公末,該應到耐府浪去尋啘。耐倽辰光交代撥倪,故歇到該搭來尋耐家主公?倪堂子裡倒勿曾到耐府浪來請客人,耐倒先到倪堂子裡來尋耐家主公。阿要笑話!倪開仔堂子做生意,走得進來,總是客人,阿管俚是倽人個家主公!……老實搭耐說仔罷:二少爺來里耐府浪,故末是耐家主公;到仔該搭來,就是倪個客人哉。耐有本事,耐拿家主公看牢仔;為倽放俚到堂子裡來白相?來里該搭堂子裡,耐再要想拉得去,耐去問聲看,上海夷場浪阿有該號規矩?故歇說二少爺勿曾來,就來仔,耐阿敢罵俚一聲,打俚一記!耐欺瞞耐家主公,勿關倪事;要欺瞞仔倪個客人,耐當心點! 這種輕靈痛快的口齒,無論翻成哪一種方言,都不能不失掉原來的神氣。這真是方言文學獨有的長處。 但是方言的文學有兩個大困難。第一是有許多字向來不曾寫定,單有口音,沒有文字。第二是懂得的人太少。 關於第一層困難,蘇州話有了幾百年的崑曲說白與吳語彈詞做先鋒,大部分的土話多少總算是有了文字上的傳寫。試舉《金鎖記》的《思飯》一出里的一段說白: (丑)阿呀,我個兒子,弗要說哉。囉里去借點得奢來活活命嘿好? (付)叫我到囉里去借介? (丑)唔介朋友是多個耶。 (付)我張大官人介朋友是實在多勾,才不拉我頂穿哉。 (丑)阿呀,介嘿,直腳要餓殺個哉!阿呀,我個天嚇!天嚇! (付)來,阿姆,弗要哭。有商量里哉。到東門外頭三娘姨厾(哚)去借點奢來活搭活搭罷。 《金鎖記》書影 然而方言是活的語言,是常常變化的;語言變了,傳寫的文字也應該跟著變。即如二百年前崑曲說白里的代名詞,和現在通用的代名詞已不同了。故三十多年前韓子云作《海上花》時,他不能不大膽地作一番重新寫定蘇州話的大事業。有些音是可以借用現成的字的。有時候,他還有創造新字的必要。他在《例言》里說: 蘇州土白彈詞中所載多系俗字;但通行已久,人所共知,故仍用之。蓋演義小說不必沾沾的考據也。 這是採用現成的俗字。他又說: 惟有有音而無字者。如說「勿要」二字,蘇人每急呼之,並為一音。若仍作「勿要」二字,便不合當時神理;又無他字可以替代。故將「勿要」二字並寫一格。閱者須知「」字本無此字,乃合二字作一音讀也。…… 讀者注意:韓子云只造了一個「」字;而孫玉聲去年出版的筆記里卻說他造了「」、「」等字,這是什麼緣故呢?這一點可以證明兩件事: (一)方言是時時變遷的。二百年前的蘇州人說: 弗要說哉,那說弗曾。(《金鎖記》) 三十多年前的蘇州人說: 故歇說二少爺勿曾來。(《海上花》二十三回) 現在的人便要說: 故歇說二少爺來。 孫玉聲看慣了近年新添的「」字,遂以為這也是韓子云創造的了(《海上奇書》原本可證)。(二)這一點還可以證明這三十多年中吳語文學的進步。當韓子云造「」字時,他還感覺有說明的必要。近人造「」字時,便一直造了,連說明都用不著了。這雖是《九尾龜》一類的大功勞,然而韓子云的開山大魄力是我們不可忘記的。(我疑心作者以「子云」為字,後又改名「奇」,也許是表示仰慕那喜歡研究方言奇字的揚子云罷?」 關於方言文學的第二層困難——讀者太少,我們也可以引證孫先生的筆記: 逮至兩書(《海上花》與《繁筆夢》)相繼出版,韓書……吳語悉仍其舊,致客省人幾難卒讀,遂令絕好筆墨竟不獲風行於時。而《繁華夢》則年必再版,所銷已不知幾十萬冊。於以慨韓君之欲以吳語著書,獨樹一幟,當日實為大誤。蓋吳語限於一隅,非若京語之到處流行,人人暢曉,故不可與《石頭記》並論也。 崑曲劇照 「松江顛公」似乎不贊成此說。他說《海上奇書》的銷路不好,是因為「彼時小說風氣未盡開,購閱者鮮,又以出版屢屢愆期,尤不為閱者所喜」。但我們想來,孫先生的解釋似乎很近於事實。《海上花》是一個開路先鋒,出版在三十五年前,那時的人對於小說本不熱心,對於方言土話的小說尤其不熱心。那時道路交通很不便,蘇州話通行的區域很有限;上海還在轎子與馬車的時代,還在煤油燈的時代,商業遠不如今日的繁盛;蘇州妓女的勢力範圍還只限於江南,北方絕少南妓,所以當時傳播吳語文學的工具只有崑曲一項。在那個時候,吳語的小說確然沒有風行一世的可能。所以《海上花》出世之後,銷路很不見好,翻印的本子絕少。我做小學生的時候,只見看一種小石印本,後來竟沒有見別種本子。以後二十年中,連這種小石印本也找不著了。 許多愛讀小說的人竟不知有這部書。這種事實使我們不能不承認方言文學創始之難,也就使我們對於那決心以吳語著書的韓子云感覺格外的崇敬了。 然而用蘇白卻不是《海上花》不風行的唯一原因。《海上花》是一部文學作品,富有文學的風格與文學的藝術,不是一般讀者所能賞識的。《海上繁華夢》與《九尾龜》所以能風行一時,正因為他們都只剛剛夠得上「嫖界指南」的資格,而都沒有文學的價值,都沒有深沉的見解與深刻的描寫。這些書都只是供一般讀者消遣的書。讀時無所用心,讀過毫無餘味。《海上花》便不然了。《海上花》的長處在於語言的傳神,描寫的細緻,同每一故事的自然地發展;讀時耐人仔細玩味,讀過之後令人感覺深刻的影象與悠然不盡的餘韻。魯迅先生稱讚《海上花》「平淡而近自然」,這是文學上很不易做到的境界。但這種「平淡而近自然」的風格是普通看小說的人所不能賞識的。《海上花》所以不能風行一世,這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然而《海上花》的文學價值究竟免不了一部分人的欣賞。即如孫玉聲先生,他雖然不贊成此書的蘇州方言,卻也不能不承認他是「絕好筆墨」。又如我十五六歲時就聽見我的哥哥紹之對人稱讚《海上花》的好處。大概《海上花》雖然不曾受多數人的歡迎,卻也得著了少數讀者的欣賞讚嘆。當日的不能暢銷,是一切開山的作品應有的犧牲;少數人的欣賞讚嘆,是一部第一流的文學作品應得的勝利。但《海上花》的勝利不單是作者私人的勝利,乃是吳語文學的運動的勝利。我從前曾說: 有了國語的文學,方才可以有文學的國語。……有了文學的國語,方才有標準的國語。(《建設的文學革命論》) 豈但國語的文學是這樣的方言的?文學也是這樣的。必須先有方言的文學作品,然後可以有文學的方言。有了文學的方言,方言有了多少寫定的標準,然後可以繼續產生更豐富更有價值的方言文學。三百年來,崑曲與彈詞都是吳語文學的預備。但三百年中還沒有一個第一流文人完全用蘇白作小說的。韓子云在三十多年前受了曹雪芹的《紅樓夢》的暗示,不顧當時文人的諫阻,不顧造字的困難,不顧他的書的不銷行,毅然下決心用蘇州土話作了一部精心結構的小說,他的書的文學價值終究引起了少數文人的賞鑒與模仿:他的寫定蘇白的工作大大地減少了後人作蘇白文學的困難。近二十年中遂有《九尾龜》一類的吳語小說相繼出書。《九尾龜》一類的我們在這時候很鄭重地把《海上花》重新校印出版。我們希望這部吳語文學的開山作品的重新出世能夠引起一些說吳語的文人的注意,希望他們繼續發展這個已經成熟的吳語文學的趨勢。如果這一部方言文學的傑作還能引起別處文人創作各地方言文學的興味,如果從今以後有各地的方言文學繼續起來供給中國新文學的新材料、新血液、新生命——那麼,韓子云與他的《海上花列傳》真可以說是給中國文學開一個新局面了。 此外,類於《青樓夢》之寫妓女小說,有冷野樵的《繪茅綠》八十回;鄒弢的《海上塵天影》六十章等;體裁仿《海上花列傳》的有張春帆的《九尾龜》十二集一百九十二回,孫家振的《海上繁華夢》三集一百回等,都寫上海花叢的花花絮絮。但種類既多,並無創格,讀者遂為之感到嫌厭,故都無足稱述。(節錄《胡適文存》三集卷六) 第六節 清代的俠義小說及公案 (一)《兒女英雄傳》 《兒女英雄傳》與《鏡花緣》一樣,也是以女子為主人翁的,原本有五十三回,今殘存四十回。題「燕北閒人著」,作者為道光中的文康(約1868年前後在世),他是滿洲鑲紅旗人,費莫氏,字鐵仙,大學士勒保的次孫。曾為郡守,擢觀察,丁憂旋里。又特起為駐藏大臣,以疾不果行。他家世本貴盛,而諸子不肖,遂中落,且至困憊。晚年,處一室,僅存筆墨,乃作此書以自遣。升降盛衰,俱所親歷,故多感慨之音。卷首有雍正及乾隆時人序,那是作者故布的疑陣。是書初名《金玉緣》,又名《日下新書》,又名《正法眼藏五十三參》,最後才題為《兒女英雄傳評話》。 《兒女英雄傳》書影 內容是有俠女何玉鳳,出身名門,而智慧驍勇。她的父親為人所害,因奉母避居山林;早有為父報仇之心。她的冤家紀獻唐,有功於國,勢力甚大,何玉鳳急欲報仇而沒有機會,就變姓名為十三妹,往來市井間,頗落拓玩世;偶然在旅途中看見孝子安驥困厄,救之,是以相識,後來漸漸稔熟。以後紀獻唐為朝廷所誅,何雖然未手刃其仇,但父仇已報,即預備出家,又被勸阻而嫁安驥。驥妻張金鳳本為玉鳳所拯救而介紹給安的,是以二女相睦如姊妹,所以此書初名《金玉緣》。 魯迅說:「作者緣欲使《兒女英雄》之概,備於一身,遂致性格失常,言動絕異,矯揉之態,觸目皆是。如敘安驥初遇何於旅舍,慮其入室,呼人抬石杜門,眾不能動,而何反為之運以入。」 ……那女子又說道:「弄這塊石頭,何至於鬧的這等馬仰人翻的呀?」張三手裡拿著钁頭,看了一眼,接口說,「怎麼『馬仰人翻』呢?瞧這傢伙,不這麼弄,問得他動嗎?打諒頑兒呢。」那女子走到跟前,把那塊石頭端相了端相,……約莫也有個二百四五十斤重,原是一個碾糧食的碌碡;上面靠邊,卻有個鑿通了的關眼兒。……他先挽了挽袖子,把那石頭擱倒在平地上,用右手推著一轉,找著那個關眼兒,伸進兩個指頭去勾住了,往上只一悠,就把那二百多斤的石頭碌碡,單撒手兒提了起來。向著張三、李四說道,你們兩個也別閒著,把這石頭上的土給我拂落淨了。兩個屁滾尿流,答應了一聲,連忙甩手拂落了一陣,說「得了」,那女子才回過頭來,滿面含春的向安公子道:「尊客,這石頭放在哪裡?」安公子羞得面紅過耳,眼觀鼻、鼻觀心的答應了一聲說:「有勞,就放在屋裡罷。」那女子聽了,便一手提著石頭,款動一雙小腳兒,上了台階兒,那隻手撩起了布簾,跨進門去,輕輕的把那塊石頭放在屋裡南牆根兒底下;迴轉頭來,氣不喘,面不紅,心不跳。來人伸頭探腦的向屋冷里看了,無不詫異。……(第四回) 《兒女英雄傳》插圖 此書結果說安驥探花及第,又由國子監祭酒簡放烏里雅蘇台參贊大臣,未赴,又「改為學政,陛辭後即行赴任,辦了些疑難大案,政聲載道,位極人臣,不能盡述」。因此,就有人作續書三十二回,文意都不佳,而且沒有完,並說有二續,序題「不計年月,沒有名氏」,魯迅認為大概是光緒二十年的時候北京書估之造作哩。 (a)《兒女英雄傳》與《儒林外史》的異同 我們已說過,《兒女英雄傳》不是一部諷刺小說,但這書中有許多描寫社會習慣的部分,在當日雖不是有意的譏諷,在今日看來卻很像是作者有意刻畫形容,給後人留下不少的社會史料。正因為作者不是有意的,所以那些部分更有社會史料的價值;這種不打自招的供狀,這種無心流露的心理,是最可寶貴的,比那些有意的描寫還更可寶貴。 《儒林外史》極力描摹科舉時代的社會習慣與心理,那是有意的諷刺。《兒女英雄傳》的作者卻沒有吳敬梓的思想見解;他的思想正和《儒林外史》里的范進、高老先生差不多,所以他崇拜科舉功名也正和范進、高老先生一班人差不多。《兒女英雄傳》的作者正是《儒林外史》里的人物,所以《兒女英雄傳》里的心理也正是《儒林外史》攻擊譏諷的心理,不過吳敬梓是有意刻畫,而文康卻是無心流露罷了。 《儒林外史》里寫周進、范進中舉人的情形,是讀者都不會忘記的。我們試看《兒女英雄傳》里寫安公子中舉人的時候(第三十五回): 《兒女英雄傳》故事人物 中舉圖 安老爺看了(報單),樂得先說了一句:「謝天地;不料我安學海今日竟會盼到我的兒子中了!」手裡拿著那張報單,回頭就往屋裡跑。這個當兒,太太早同著兩個媳婦也趕出當院子來了。太太手裡還拿著根菸袋。老爺見太太趕出來,便湊到太太面前道:「太太,你看這小子,他中也罷了,虧他怎麼還會中的這樣高;太太,你且看這個報單。」太太樂得雙手來接,那雙手卻攥著根菸袋,一時忘了神,便遞給老爺。妙在老爺也樂得忘了,便拿著那根菸袋,指著報單上的字,一長一短,念給太太聽。…… 那時候的安公子呢? 原來他自從聽得「大爺高中了」一句話,怔了半天,一個人兒站在屋裡,旮旮兒里臉是漆青,手是冰涼,心是亂跳,兩淚直流的在那裡哭呢。…… 連他們家裡的丫頭長姐兒也是: 從半夜裡就惦著這件事。才打寅正,他就起來了。心裡又模模糊糊記得老爺中進士的時候,是天將亮報喜的就來了;可又記不真是頭一天,是當天。因此,從半夜裡盼到天亮,還見不著個信兒,就把他急了個紅頭漲臉。及至服侍太太梳頭,太太看見這個樣子……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說:「真箇的熱呼呼的;你給我梳了頭,回來到下屋裡靜靜兒的躺一道去罷。看時氣不好!」他……因此扎在他那間屋裡,卻坐又坐不安,睡又睡不穩。沒法兒,只拿了一床骨牌,左一回右一回的過五關兒,心裡要就那拿的開拿不開上算占個卦。…… 還有那安公子的干丈母娘——舅太太——呢! 只聽舅太太從西耳房一路嘮叨著就來了,口裡只嚷道:「那兒這麼巧事!這麼件大喜的喜信兒來了。偏偏兒的我這個當兒要上茅廁;才撒了泡溺,聽見,忙的我事也沒完,提上褲子,在那涼水盆里汕了汕手,就跑了來了。我快見見我們姑太太。」……他拿著條布手巾,一頭走,一頭說,一頭擦手,一頭進門。及至進了門,才想起……還有個張親家老爺在這裡。那樣的敞快爽利人,也就會把那半老秋娘的臉兒臊了個通紅。…… 頂熱心至誠的,要算安公子的丈母張太太了。這時候, 滿屋裡一找,只不見這位張太太。……上上下下三四個茅廁都找到了,也沒有親家太太。……裡頭兩位少奶奶帶著一支僕婦丫鬟,上下各屋裡,甚至茶房,哈什房,都找遍了。甚麼人兒,甚麼物兒都不短,只不見了張親家太太。 原來張親家太太一個人爬上魁星樓去了。她 聽得人講究,魁星是管念書趕考的人中不中的,他為女婿,初一、十五必來望著樓磕個頭。……今日在舅太太屋裡聽得姑爺果然中了,使如飛的……直奔到這裡來,……大著膽子上去,要當面叩謝魁星的保佑。及至……何小姐……三步兩步跑上樓去一看。張太太正閉著兩隻眼睛,衝著魁星,把腦袋在那樓板上碰的山響,嘴裡可念的是「阿彌陀佛」合「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這一長段,全文約有五千字,專寫安家的人聽見報安公子中舉人時候的心理。文康絕對想不到嘲諷挖苦安老爺以至張親家太太一班人:他只是一心至誠地要做一篇讚嘆歌頌科舉的文字,他只是老老實實地要描摹他自己歆羨崇拜科舉的心理,所以有這樣淋漓盡致、自然流露的好文章。 文康極力讚頌科舉,而我們讀了只覺得科舉流毒的格外可怕;他誠心誠意地描寫科第的可歆羨,而我們在今日讀了只覺得他給我們留下了一大篇科舉制度之下崇拜富貴利祿的心理的絕好供狀。所以我們說:《兒女英雄傳》的作者自己正是《儒林外史》要刻畫形容的人物,而《兒女英雄傳》的大部分真可叫做一部不自覺的《儒林外史》。(摘錄《胡適文存》三集卷六) (二)《三俠五義》、《七俠五義》及《小五義》正續 《三俠五義》原名《忠烈俠義傳》,出現於光緒五年(1879),凡百二十回,為石玉昆作。此書在中國社會上影響甚大,《施公案》續集以後及《彭公案》等都是繼其軌而作的。這類書大都描寫勇俠之士,遊行村市,除暴安良,為國立功,而必以一個有名的大官為中樞,以總領一切豪傑。《三俠五義》中的領袖為宋代的包拯,有三俠——展昭、歐陽春、丁兆惠——及五鼠——盧方、韓彰、徐慶、蔣平、白玉堂——做他的羽翼,到處破大案、平惡盜,並定襄陽王之亂。包公的故事,在元人戲曲中已盛見敘寫;明人又作《龍圖公案》十卷,亦名《包公案》,記包公斷奇案六十三件,文意甚拙。後又有人演為大部,仍稱《龍圖公案》,則組織嚴密,首尾通連,即為《三俠五義》的藍本。《包公案》的「五鼠鬧東京」本為一樁神怪故事,在《三俠五義》中,卻都變做人的綽號而成了武俠的遊戲故事了。後俞樾見此書,大為嘆賞,頗病開篇「狸貓換太子」之不經,乃援據史傳,別撰第一回。又以書中南俠、北俠、雙俠為數已四,又有小俠艾虎,艾虎之師黑妖狐智化及小諸葛沈仲元,均為俠士,乃改名《七俠五義》。後又有《忠烈小俠五義傳》及《續小五義傳》,相繼出現於京師,皆一百二十四回,每回前間引古事或唱句為入話,似宋人話本,專敘平定襄陽王一事,而止於眾俠士皆受朝廷封賞,中間亦串插眾俠士在江湖間誅鋤惡霸事。序中亦稱為石玉昆原稿。石玉昆為北方之平話家,為柳敬亭一流人物,如彈詞家之有俞遇乾與馬如飛。又有《正續小五義》全傳,凡六十回,即取二書合為一部,去其重複,汰其鋪敘,省略成五十二回,末又加八回而成;書中反增許多猥褻的描寫,故傳世甚希。至通行本《七俠五義》則僅百回,大約書肆以後二十回與《小五義》所敘重複,故刪去。 《三俠五義》書影 俠義小說之在清代,正接宋人話本正脈,固平民文學之歷七百餘年而再興的呢。但是後來僅有擬作及續書,而且多濫惡,即證明此道又衰落。 清朝初年,流寇都平了,遺民沒有忘記舊君,遂漸念草澤英雄之為明宣力的,所以陳忱作《後水滸傳》,則使李俊去國而王於暹羅(見第十五篇),歷康熙到乾隆百三十餘年,威力廣被,人民懾服,即士人亦無二心,所以道光時俞萬春作結《水滸傳》,就使一百八人,無一倖免(亦見第十五篇),然此尚為僚佐之見。《三俠五義》為市井細民寫心,比較有《水滸》餘韻,然也僅僅是他的外貌,而不是《水滸》的精神了。這時離明亡已久遠,說書之地又為北京,其先又屢平內亂,遊民都以從軍得功名,歸耀鄉里為榮。所以凡俠義小說中的英雄,在民間每每極粗豪,大有綠林結習,而終必為一大僚卒,供使令奔走以為寵幸,像這樣,非心悅誠服,樂為臣僕時不辦呢?然當時對於此等書,則以為「善人必獲福報,惡人總有禍臨,邪者定遭凶殃,正者終逢吉庇,報應分明,昭彰不爽,使讀者有拍案稱快之樂,無廢書長嘆之時。……」(《三俠五義》及《永慶昇平序》)雲。 《小五義傳》書影 《小五義》插圖 而那時歐人之力量又侵入中國。 (a)胡適《三俠五義》與《七俠五義》意見 「《三俠五義》原名《忠烈俠義傳》,是從《龍圖公案》變出來的。我藏的一部《三俠五義》(即亞東此本的底本)光緒八年壬午(1882)活字排本,有三篇短序。問竹主人(著者自號)序說: 是書本名《龍圖公案》,又曰《包公案》,說部中演了三十餘回,從此書內又續成六十多本;雖是傳奇誌異,難免怪力亂神。茲將此書翻舊出新,添長補短,刪去邪說之事,改出正大之文,極贊忠烈之臣、俠義之事……故取傳名曰「忠烈俠義」四字,集成一百二十回。…… 又有退思主人序說: 原夫龍圖一傳,舊有新編;貂續千言,新成其帙。補就天衣無縫,獨具匠心;裁來雲錦缺痕,別開生面。百二回之通絡貫脈,三五人之義膽俠腸。…… 《龍圖公案》書影及插圖 這可見當時作者和他的朋友都承認這書是用《龍圖公案》作底本的。但龍圖公案「雖是傳奇誌異,難免怪力亂神」,所以改作的人「將此書翻舊出新,添長補短,刪去邪說之事,改出正大之文」,遂同了一部完全不同的新書。《龍圖公案》里鬧東京的五鼠是五個妖怪,玉貓是一隻神貓;改作之後,五鼠變成了五個俠士,玉貓變成了「御貓」展昭,神話變成了人話,志怪之書變成了寫俠義之書了。這樣的改變真是「翻舊出新」,可算是一種極大的進步。 可惜我們現在還不能知道這部書的作者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依壬午活字本的三篇序看來,為書的原作者自號「問竹主人」。但壬午本還有兩篇序,一篇是入迷道人作的,他說: 辛未春(1871),由友人問竹主人處得是書而卒讀之。……草錄一部而珍藏之。乙亥(1875)司榷淮安。公餘時從新校閱,另錄成編,訂為四函。年余獲告成。去冬(1878)有世好友人退思主人者,……攜去,……付刻於聚珍版。…… 退思主人序也說: 戊寅冬(1878)於友人入迷道人處得是書寫本,知為友人問竹主人互相參合刪定,匯而成卷。 是此書曾經入迷道人的校閱刪定。 壬午本首頁題「《忠烈俠義傳》石玉昆述」,我們因此知道問竹主人即是石玉昆。石玉昆的事跡現在還無從考起。後來光緒庚寅(1890)北京文光樓續刻《小五義》及《續小五義》,序中說有「友人與石玉昆門徒素相往來,……將石先生原稿攜來」。這話大概不可相信。《三俠五義》的末尾有續集的要目,其中不提及徐良;而《小五義》以下,徐良為最重要的人。這是一可疑。《三俠五義》已寫到軍山的聚義,而《小五義》仍從顏按院上任敘起,重述至四十一回之多;情節多與前書不同,文章又很壞,遠不如前集。這是二可疑。《小五義》中,沈仲元架走顏按院一件事是最重要的關鍵。然而前集百○六回敘鄧車行刺的事並無氣走沈仲元的話;末尾的要目預告裡也沒有沈仲元架跑按院的話。這是三可疑。《三俠五義》末尾預告續集「也有不足百回」,而《小五義》與《續小五義》共有二百幾十回。這是四可疑。從文章上看來,《三俠五義》與《小五義》絕不是一個人做的。所以《小五義》序里的話是不可靠的。然而《小五義》序卻使我們得一個消息:大概石玉昆此時(1890)已死了。他若不會死,文光樓主人絕不敢扯這個大謊。 (附記)我從前曾疑心石玉昆的原本也許是很幼稚的,文字略如《小五義》。如果《小五義》序所說可信,那麼,入迷道人修改年余的功勞真不小了。 《七俠五義》人物肖像 《三俠五義》成書在一八七一年以前,至一八七九年始出版。十年後(1889),俞曲園先生(樾)重行改訂一次,把第一回改撰過,改顏查散為顏昚敏,改書名《三俠五義》為《七俠五義》。《七俠五義》本盛於南方,近年來《三俠五義》舊排本已不易得。南方改本的《七俠五義》已漸漸侵入京、津的書坊,將來怕連北方的人也會不知道《三俠五義》這部書了。其實《三俠五義》原本確有勝過曲園先生改本之處。就是曲園先生最不滿意的第一回,也遠勝於改本。近年上海戲園裡編《狸貓換太子》新戲,第一本用《三俠五義》第一回作底本,這可見京班的戲子還忘不了《三俠五義》的影響,又可見改本的第一回刪去了那有聲有色的描寫部分便沒有文學的趣味,便不合戲劇的演做了。這回亞東圖書館請俞平伯先生標點此書,全用《三俠五義》作底本,將來定可以使這個本子重新流行於國中,使許多讀者知道這部小說的原本是個什麼樣子。平伯是曲園先生的曾孫。《三俠五義》因曲園先生的表章而盛行於南方,現在《三俠五義》的原本又要靠平伯的標點而保存流傳,這不但是俞家的佳話,也可說是文學史上的一段佳話了。 俞曲園像 曲園先生對於此書曾有很熱烈的賞讚。他的序里說: ……及閱至終篇,見其事路跡新奇,筆意酣恣,描寫既細入毫芒,點染又曲中筋節,正如柳麻子說「武松打店」,初到店內無人,驀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瓮皆瓮瓮有聲:閒中著色,精神百倍。如此筆墨方許作平話小說;如此平話小說方算得天地間另是一種筆墨! 這篇序雖沒有收入《春在堂集》里去,然而曲園先生的序跋很少有這樣好的文章,也沒有第二篇流傳這樣廣遠的。曲園先生在學術史上自有位置,正不必靠此序傳後;然而他以一代經學大師的資格來這樣讚賞一部平話小說,他的眼力總算是很可欽佩的了。 《三俠五義》有因襲的部分。大概寫包公的部分是因襲的居多,寫各位俠客義士的部分差不多全是創造的。 第一回《狸貓換太子》的故事,其中各部分大抵是因襲元朝以來的各種傳說:我們在上章已分析過了。第一回里最有精彩的部分是寫陳琳抱妝盒出宮,路過劉皇后盤詰的一段。這一段是沿用元曲《抱妝盒》第二折的。我抄幾段來做例: (劉皇后引宮女衝上雲)休將我語同他語,未必他心似我心。那寇承御這小妮子,我差他干一件心腹事去,他去了大半日才來回話,說已停當了。我心中還信不過他。如今自住金水橋河邊看去:有甚麼動靜,便見分曉。(做見科,雲)兀的垂楊那壁不是陳琳?待我叫他一聲。陳琳:(正末慌科,雲)是劉娘娘叫,我死也。(唱)……(曲刪)……(做放盒見科)(劉皇后雲)陳琳,你那裡去?(正末雲)奴婢往後花園採辦時新果品來。(劉皇后雲)別無甚公事麼?(正末雲)別無甚公事。(劉皇后雲)這等,你去罷,(正末做捧盒急走科)(劉皇后雲)你且轉來。(正末回,放盒,跪科,雲)娘娘有甚分付?(劉皇后雲)這廝,我放你去,就如弩箭離弦,腳步兒可走的快。我叫你轉來,就如氈上拖毛,腳步兒可這等慢。必定有些蹊蹺。我問你,……待我揭開盒兒看個明白。果然沒有夾帶,我才放你出去。……取盒兒過來,待我揭開看波。(正末用手按盒科,雲)娘娘,這盒蓋開不的。上有黃封御筆,須和娘娘同到萬歲爺跟前面說過時,方才敢開這盒蓋你看。(劉皇后雲)我管甚麼黃封御筆;則等我揭開看看。(正末按住科)……(劉皇后做怒科,雲)陳琳,你不揭開盒兒我看,要我自動手麼?(正末唱) 呀;見娘走向前,唉! 可不我陳琳呵,這死罪應該? (劉皇后雲)我只要辨個虛實,覬個其假,審個明白。(正末唱) 他待我辨個虛實, 覷個真假, 審個明白! (寇承御慌上科,雲)請娘娘回去。聖駕幸中宮要排筵宴哩。(劉皇后雲)陳琳,恰好了你。若不是駕幸中宮,我肯就放了你出去?(並下) 宋真宗像 我們拿這幾段來比較《三俠五義》第一回寫抱妝盒的一段,可以看出石玉昆沿用元曲,只加上小小的改動,刪去了「駕幸中宮」的話,改成這樣更近情理的寫法: ……劉妃聽了,瞧瞧妝盒,又看看陳琳,復又說道:「裡面可有夾帶?……」陳琳當此之際,把死付於度外,將心一橫,不但不怕,反倒從容答道:「並無夾帶。娘娘若是不信,請去皇封,當面開看。」說著話,就要去揭皇封。劉妃一見,連忙攔住道:「既是皇封封定,誰敢私行開看?難道你不知規矩麼?」陳琳叩頭說:「不敢!不敢!」劉妃沉吟半晌;因明日果是八千歲壽辰,便說:「既是如此,去罷!」陳琳起身,手提盒子,才待轉身,忽聽劉妃說:「轉來!」陳琳只得轉身。劉妃又將陳琳上下打量一番,見他面上顏色絲毫不漏,方緩緩的說道:「去罷。」 讀者不要小看了這一點小小的改動,須知道從「劉皇后匆匆而去」改到「劉妃緩緩的說道,去罷」,這便是六百年文學技術進化的成績。 這書中寫包公斷案的各段大都是沿襲古來的傳說,稍加上穿插與描寫的功夫。最有名的烏盆鬼一案便是一個明顯的例。我們試拿本書第五回來比較元曲《盆兒鬼》,便可以知道這一段故事大段是沿用元朝以來的傳說,而描寫和敘述的技術都進步多了。在元曲里,盆兒鬼的自述是: 《盆兒鬼》書影 孩兒叫做楊國用,就是汴梁人,販些南貨做買賣去,賺得五六個銀子。前日回來,不期天色晚了,投到瓦窯村「盆罐趙」家宵宿。他夫妻兩個圖了我財,致了我命,又將我燒灰搗骨,捏成盆兒。 在《三俠五義》里,他的自述是: 我姓劉名世昌,在蘇州閶門外八寶鄉居住。家有老母周氏,妻子王氏,還有三歲的孩子乳名百歲。本是緞行生理。只因乘驢回家,行李沉重,那日天晚,在趙大家借宿;不料他夫妻好狠,將我殺害,謀了資財,將我血肉和泥焚化。 張古只改了一個「別」字,盆罐趙仍姓趙,只是楊國用改成了劉世昌。此外,別的部分也是因襲的多,創造的少。例如張別古告狀之後,叫盆兒不答應,被包公攆出二次,這都是抄襲元曲的。元曲里,盆兒兩次不應,一次是鬼「恰才口渴的慌,去尋一鍾兒茶吃」;一次是鬼「害飢,去吃個燒餅兒」;直到張別古不肯告狀了,盆兒才說是「被門神戶尉擋住不放過去」。這種地方未免太輕薄了,不是悲劇里應有的情節。所以《三俠五義》及後來京戲裡便改為第一次是門神攔阻,第二次是赤身裸體不敢見「星主。」 元曲《盆兒鬼》很多故意滑稽的話,要博取台下看戲的人的一笑,所以此劇情節雖慘酷,而寫的像一本詼諧的喜劇。石玉昆認定這個故事應該著力描寫張別古的任俠心腸,應該寫的嚴肅鄭重,不可輕薄遊戲,所以他雖沿用元曲的故事,而寫法大不相同。他一開口便說張三為人鯁直,好行俠義,因此人都稱他為別古。「與眾不同謂之別,不合時宜謂之古。」同一故事,見解不同,寫法便不同了。書中寫告狀一段云: 考頭兒為人心熱。一夜不曾合眼,不等天明,爬起來,挾了烏盆,拄起竹杖,鎖了屋門,竟奔定遠縣而來。出得門時,冷風透體,寒氣逼人,又在天亮之時;若非張三好心之人,誰肯沖塞冒冷,替人鳴冤? 及至到了定遠縣,天氣過早,尚未開門,只凍(的)他哆哆嗦嗦,找了個避風的所在,席地而坐。喘息多時,身上覺得和暖。老頭子又高興起來了,將盆子扣在地下,用竹杖敲著盆底兒,唱起《什不閒》來了。剛唱句「八月中秋月照台」,只聽的一聲響,門分兩扇,太爺升堂。…… 這種寫法正是曲園先生所謂「閒中著色,精神百倍」。 寫包公的部分,雖然沿襲舊說的地方居多,然而作者往往「閒中著色」,添出不少的文學趣味。如烏盆案中的張別古,如陰錯陽差案中的屈申,如先月樓上吃河豚的一段,都是隨筆寫來,自有風趣。 《三俠五義》本是一部新的龍圖公案,但是作者做到了小半部之後,便放開手做去,不肯僅僅做一部新龍圖公案了。所以這書後面的大半部完全是創作的,丟開了包公的故事,專力去寫那班俠義。在這創作的部分里,作者的最成功的作品共有四件:一是白玉堂,二是蔣平,三是智化,四是艾虎。作者雖有意描寫南俠與北俠,但都不很出色。只有那四個人真可算是石玉昆的傑作了。 包拯像 白玉堂的為人很多短處。驕傲,狠毒,好勝,輕舉妄動——這都是很大的毛病。但這正是石玉昆的特別長處。向來小說家描寫英雄,總要說的他像全德的天神一樣,所以讀者不能相信這種人才是真有的。白玉堂的許多短處,倒能教讀者覺得這樣的一個人也許是可能的;因為他有這些近情近理的短處,我們卻格外愛惜他的長處。向來小說家最愛教他的英雄福壽全歸;石玉昆卻把白玉堂送到銅網陣里去被亂刀砍死,被亂箭射的「猶如刺蝟一般,……血漬淋漓,漫說面目,連四肢俱各不分了」。這樣的慘酷的下場便是作者極力描寫白玉堂的短處,同時又是作者有意教人愛惜這個少年英雄,憐念他的短處,想念許多他的好處。 這書中寫白玉堂最用力氣的地方是三十二回至三十四回里他和顏查散的訂交。這裡突然寫一個金生,「頭戴一頂開花儒巾,身上穿一件零碎藍衫,足下穿一雙無根底破皂靴頭兒,滿臉塵土」;直到三十七回里方才表出他就是白玉堂。這種突兀的文章,是向來舊小說中沒有的,只有同時出世的《兒女英雄傳》寫十三妹的出場用這種筆法。但《三俠五義》寫白玉堂結交顏查散的一節,在詼諧的風趣之中帶著嚴肅的意味,不但寫白玉堂出色,還寫一個可愛的小廝雨墨;有雨墨在裡面活動,讀者便覺得全篇生動新鮮,近情近理。雨墨說得好: 這金相公也真真的奇怪。若說他是誆嘴吃的,怎的要了那些菜來,他連筷子也不動呢?就是愛喝好酒,也不犯上要一壇來;卻又酒量不很大,一罈子喝不了一零兒,就全剩下了,白便宜了店家。就是愛吃活魚,何不竟要活魚呢?說他有意要冤咱們,卻又素不相識,無仇無恨。饒白吃白喝,還要冤人,更無此理,小人測不出他是甚麼意思來。 倘使書中不寫這一件結交顏生的事,徑寫白玉堂上京尋展昭,大鬧開封府,那就減色多多了。大鬧東京只可寫白玉堂的短處,而客店訂交一大段卻真能寫出一個從容整暇的任俠少年。這又是曲園先生說的「閒中著色,精神百倍」了。 蔣平與智化有點相像,都是深沉有謀略的人才。舊小說中常有這一類的人物,如諸葛亮、吳用之流,但都是穿八卦衣、拿鵝毛扇的軍師一類,很少把謀略和武藝合在一個人身上的。石玉昆的長技在於能寫機警的英雄,智略能補救武力的不足,而武力能使智謀得實現。法國小說家大仲馬著《俠隱記》(Three Musketeers)寫達特安與阿拉密,正是這一類。智化似達特安,蔣平似阿拉密。《俠隱記》寫英雄,往往詼諧可喜;這種詼諧的意味,舊小說家最缺乏。諸葛亮與吳用所以成為可怕的陰謀家,只是因為那副拉長的軍師面孔,毫無詼諧的趣味。《三俠五義》寫蔣平與智化都富有滑稽的風趣;機詐而以詼諧出之,故讀者只覺得他們聰明可喜,而不覺得陰險可怕了。 《俠隱記》書影 《俠隱記》,今通譯《三個火槍手》。 本書寫蔣平最好的地方,如一百十四五回偷簪還簪一段,是讀者容易賞識的,九十四回寫他偷聽得翁大翁二的話,卻偏要去搭那隻強盜船;他本意要救李平山,後來反有意捉弄他,破了他的姦情,送了他的性命。這種小地方都可以寫出他的機變與遊戲。書中寫智化,比蔣平格外出色。智化綽號黑妖狐,他的機警過人,卻處處嫵媚可愛。一百十二回寫他與丁兆惠假扮漁夫偷進軍山水寨,出來之後,丁二爺笑他「妝甚麼,像甚麼,真真嘔人」。智化說: 賢弟不知,凡事到了身臨其境,就得搜索枯腸,費些心思。稍一疏神,馬腳畢露。假如平日原定你為你,我為我。若到今日,你我之外又有王二、李四。他二人原不是你我;既不是你我,必須將你之為你、我之為我,俱各撇開,應是他之為他。既是他之為他,他之中決不可有你,亦不可有我。能夠如此設身處地的做去,斷無不像之理。 這豈但是智化自己說法?竟可說是一切平話家、小說家、戲劇家的技術論了。寫一個鄉下老太婆的說《史》《漢》古文,這固是可笑;寫一個叫花子滿口歐化的白話文,這也是可笑。這種毛病都只是因為作者不知道「他之中決不可有你,亦不可有我」。一切有志作文學的人都應該拜智化為師,努力「設身處地的」去學那「他之為他」。 智化扮乞丐進皇城偷盜珠冠的一長段,是這書里的得意文字。挖御河的工頭王大帶他去做工。 到了御河,大家按檔兒做活。智爺拿了一把鐵鍬,撮的比人多,擲的比人遠,而且又快。旁邊做活的道:「王第二的!」(智化的假名)智爺道:「什麼?」旁邊人道:「你這活計不是這麼做。」智爺道:「怎麼?挖的淺咧?做的慢咧?」旁邊人道:「這還淺!你一鍬,我兩鍬也不能那樣深。你瞧,你挖了多大一片,我才挖了這一點兒。俗語說的,『皇上家的工,慢慢兒的蹭。』你要這們做,還能吃的長麼?」智爺道:「做的慢了,他們給飯吃嗎?」旁邊人道:「都是一樣慢了,他能不給誰吃呢?」智爺道:「既是這樣,俺就慢慢的。」(八十回) 這樣的描寫,並不說智化裝得怎樣像,只描寫一堆做工人的空氣,真可算是上等的技術了。這一段談話里還含有很深刻的譏諷;「都是一樣慢了,他能不給誰吃呢?」這一句話可抵一部《官場現形記》。然而這句話說得多麼溫和敦厚呵! 這書中寫一個小孩子艾虎,粗疏中帶著機警,爛漫的天真裡帶著活潑的聰明,也很有趣味。 《三俠五義》本是一部新的龍圖公案,後來才放手做去,撇開了包公,專講各位俠義。我們在上文已說過,包公的部分是因襲的居多,俠義的部分是創作的居多。我們現在再舉出一個區別。包公的部分,因為是因襲的,還有許多「超於自然」的迷信分子;如狐狸報恩,烏盆訴冤,紅衣菩薩現化,木頭人厭魔,古今盆醫瞎子,遊仙枕示夢,陰陽鏡治陰錯陽差,等等事都在前二十七回里。二十八回以後,全無一句超於自然的神話(第三十七回柳小姐還魂,只是說死而復甦,與屈申白氏的還魂不同)。在傳說里大鬧東京的五鼠本是五個鼠怪,玉貓也本是一隻神貓。石玉昆「翻舊出新」,把一篇志怪之書變成了一部寫俠義行為的傳奇,而近百回的大文章里竟沒有一點神話的蹤跡,這真可算是完全的「人話化」,這也是很值得表彰的一點了。 (三)《施公案》及《彭公案》 《施公案奇聞》一名《施公清烈傳》,又名《百斷奇觀》,凡九十七回,出於《三俠五義》之先(道光中),未知作者姓名,敘康熙時施世綸斷案事,而文辭殊拙直。其後有續集、三集、四集,……始敘及諸俠客行義故事,但其出世卻在《三俠五義》之後。此書在一般社會上的勢力亦甚大,今人無不知有黃天霸者,即無不知有《施公案》。又有《施公洞庭傳》,今已出至甲至己集,共二百四十八回,尚未完,主人翁亦為施世綸(書中都作施仕綸。)全出於《三俠五義》之後者,有《彭公案》二十三卷一百回,為貪夢道人作,敘彭朋於康熙中微行訪案,許多俠士為之幫忙事。文辭亦甚拙直,然較《施公案》為勝。亦有續集、三集、四集,每集八十回,皆大行於世。 《施公案》書影 此二書,《施公案》、《彭公案》,雖然把綠林好漢寫得有聲有色,但一想到黃三太、黃天霸之流是為彭公、施公做奴才,就令人覺得這些書與《水滸》是完全不同的產物。 而且《施公案》有續至十集,《彭公案》也續至十七集之多,千篇一律,語多不通,甚至一人之性格,也先後不同,因為經過眾人之手,即成為惡書,漫不加察,自然就多矛盾了。 第七節 清末之譴責小說 (一)《官場現形記》 清末是官場最黑暗的時代,一般清正的人視作官人的行動,處處不能入眼,《官場現形記》,是清末官場的大寫真。 李伯元(1867~1906)名寶嘉,號南亭亭長,江蘇武進人。少時擅制藝及詩賦,以第一名入學;後累應舉不第。乃到上海辦《指南報》,旋中止,又辦《遊戲報》,專作俳諧嘲罵文字;後又辦《海上繁華報》,專記優伶、娼妓消息,兼載詩、詞、小說,頗盛行一時。所著尚有《庚子國變彈詞》、《海天鴻雪記》、《李蓮英》、《繁華夢》、《活地獄》、《文明小史》等。《文明小史》凡六十回,寫維新時鄉曲儒紳蠢態,亦令人為之忍俊不禁。《官場現形記》系應商人之託而作,分編告成,故隨作隨刊。作者死後,無嗣,伶人孫菊仙為理其喪,仿佛似宋妓之於柳耆卿,這是菊仙報他在《繁華報》的揄揚之恩,菊仙也算伶人中知恩必報者了。 《庚子國變彈詞》書影 總之《官場現形記》……皆迎合、鑽營、矇混、羅掘、傾軋等故事,兼及士人之熱心於做官,及官吏閨中的隱情。頭緒很繁,腳色也多。其記事與《儒林外史》略同。然臆說頗多,殊不足望文木老人後塵。況所搜羅,又僅「活柄」,聯綴以成書;官場伎倆,本是小異大同,匯為長編,即千篇一律。但特別因為時勢要求,所以《官場現形記》乃驟享大名。 ……賈大少爺雖是世家子弟,然而今番乃第一次遭見皇上,雖然請教過多少人,究竟放心不下。當時引見了下來,先看見華中堂,華中堂是收過他一萬銀子古董的,見了面問長問短,甚是關切。後來賈大少爺請教他道:「明日朝見,門生的父親是現任臬司,門生見了上頭,要碰頭不要碰頭?」華中堂沒有聽見上文,只聽得「碰頭」二字,連連回答道:「多碰頭,少說話:是做官的秘訣。」賈大少爺忙分辯道:「門生說的是上頭問著門生的父親,自然要碰頭;倘不問,也要碰頭不要碰頭?」華中堂道:「上頭不問你,你千萬不要多說話。應該碰頭的地方,又萬萬不要忘記不碰,就是不該碰,你多磕頭,總沒有處分的。」一席話說得賈大少爺格外糊塗,意思還要問,中堂已起身送客了。賈大少爺只好出來,心想華中堂事情忙,不便煩他,不如去找黃大軍機,……或者肯賜教一二。誰知見了面,賈大少爺把話才說完,黃大人先問「你見過中堂沒有?他怎麼說的?」賈大少爺照述一遍,黃大人道:「華中堂閱歷深,他叫你多碰頭少說話,老成人之見,這是一點兒不錯的。」……賈大少爺無法,只得又去找徐大軍機。這位徐大人,上了年紀,兩耳重聽,就是有時候聽得兩句,也裝作不知。他平生最講究養心之學,有兩個訣竅:「一個是『不動心』,一個是不操心。」……後來他這個訣竅被同寅中都看穿了,大家就送他一個外號,叫他做「琉璃蛋」。……這日賈大少爺……去求教他,見面之後,寒暄了幾句,便題到此事。徐大人道:「本來多碰頭是頂好的事。就是不碰頭,也使得。你還是應得碰頭的時候,你碰頭,不必碰的時候,還是不必碰的為妙。」賈大少爺又把華、黃二位的話述了一遍,徐大人道:「他兩位說的話都不錯。你便照他二位的話,看事行事,最妥。」說了半天仍舊說不出一毫道理。後來找到一位小軍機,……才把儀注說清。第二天召見上去,居然沒有出岔子。……(第二十六回) (a)節錄《官場現形記》序 《官場現形記》的著者自稱「南亭亭長」,人都知道他是李伯元,卻很少人知道他的歷史的。前幾年因蔣竹莊先生(維喬)的介紹,我收到著者的侄子李祖傑先生的一封長信,才知道他的生平大概。 他的真姓名是李寶嘉,字伯元,江蘇上元人,生於清同治六年(1867)。少年時,他在時文與詩賦上都做過功夫。他中秀才時,考的是第一名。他曾應過幾次鄉試,終不得中舉人,後來在上海辦《指南報》,不久,就停了;又辦《遊戲報》,是上海「小報」中最早的一種。他後來把《遊戲報》賣了,另辦《繁華報》。他主辦的《遊戲報》,我不曾見過。我到上海時(1904),還見著《繁華報》。當時上海已有好幾種小報專記妓女的起居、嫖客的消息、戲館的角色等事。《繁華報》在那些小報之中,文筆與風趣都算得第一流。 李寶嘉像 他是一個多才藝的人。他的詩詞小品散見當時的各小報;他又會刻圖章,有《芋香印譜》行於世。他作長篇小說似乎多在光緒庚子(1900)拳禍以後。《官場現形記》是他的最長之作,起於光緒辛丑(1901),至癸卯年(1903)成前三編,每編十二回。後二年(1904~1905)又成一編。次年(光緒丙午,1906),他就死了。此書的第五編也許是別人續到第六十回勉強結束的。他死時,《繁華報》上還登著他的一部長篇小說,寫的是上海妓家生活,我不記得書名了;他死後此書聽說歸一位姓歐陽的朋友續下去,後來就不知下落了。他的長篇小說只有一部《文明小史》是做完的,先在商務印書館的《繡像小說》里分期印出,後來單印發行。 李寶嘉死時只有四十歲,沒有兒子,身後也很蕭條。當時南方戲劇界中享盛名的鬚生孫菊仙,因為對他有知己之感,出錢替他料理喪事。(以上記的大體根據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頁327~328。魯迅先生自注,他的記載是根據周桂《笙新庵筆記》三,及李祖傑致胡適書。我現在客中,李先生原書不在我身邊,故不及參校。《小說史略》初版記李氏死於光緒三十三年三月,年四十,而下注西曆為「一八六七至一九○六」。一九○六為光緒三十二年丙午,我疑此系印時誤排為三十三年。今既不及參校,姑且改為丙午,俟將來用李先生原書訂正。) 孫菊仙像 《官場現形記》是一部社會史料,它所寫的是中國舊社會裡最重要的一種制度與勢力——官。它所寫的是這種制度最腐敗、最墮落的時期——捐官最盛行的時期。這書有光緒癸卯(1903)茂苑惜秋生的序,痛論官的制度;這篇序大概是李寶嘉自己作的。他說: ……選舉之法興,則登進之途雜。士廢其讀,農廢其耕,工廢其技,商廢其業,皆注意於官之一字。蓋官者,有士、農、工、商之利而無士、農、工、商之勞者也。天下愛之至深者,謀之必善;慕之至切者,求之必工。於是乎有脂韋滑稽者,有夤緣奔競者。而官之流品已極紊亂。 限資之例,始於漢代。……開捐納之先路,導輸助之濫觴。所謂衣食足而知榮辱者,直是欺人之談!……乃至行博弈之道,擲為孤注;操販鬻之行,居為奇貨。其情可想,其理可推矣。沿至於今,變本加厲,凶年饑饉,旱乾水溢,皆得援救助之例,邀獎勵之恩。而所謂官者乃日出而未有窮期,不至充塞宇宙不止;…… 官者,輔天子則不官,壓百姓則有餘。……有語其後者,刑罰出之;有誚其旁者,拘系隨之。……於是官之氣愈張,官之炎愈烈。羊狠狼貪之技,他人所不忍出者,而官出之;蠅營狗苟之行,他人所不屑為者,而官為之。下之,聲色貨利則嗜若性命般,樂飲酒則視為故常。觀其外,偭規而錯矩;觀其內,瑜閒而盪檢。種種荒謬,種種乖戾,雖罄紙墨,不能書也。得失重則妒忌之心生,傾軋甚則睚眥之怨起。……或因調換而齟齬,或因委署而齕,所謂投骨於地,犬必爭之者是也。其柔而害物者,且出全力以搏之,設深心以陷之,攻擊過於勇夫,蹈襲逾於強敵。…… 國衰而官強,國貧而官富。孝弟忠信之舊敗於官之身,禮義廉恥之遺坏於官之手。……南亭亭長有東方之諧謔,與淳于之滑稽,又熟知夫官之齷齪卑鄙之要凡,昏瞶糊塗之大旨。……因喟然嘆曰:「……我之於官,既無統屬,亦鮮關係,惟有以含蓄醞釀存其忠厚,以酣暢淋漓闡其隱微,則庶幾近矣。」窮年累月,殫精竭誠,成書一帙,名曰《官場現形記》。立體仿諸稗野,則無鉤章棘句之嫌;紀事出以方言,則無佶屈聱牙之苦。開卷一過,凡神禹所不能鑄之於鼎,溫嶠所不能燭之以犀者,無不畢備。…… 捐官執照這是清光緒三十二年,出銀32兩捐得九品官銜後,由戶部頒發的《戶部執照》。 作者雖自己有「以含蓄醞釀存其忠厚」的評語,但這一層實在沒有做到,他只做到了「酣暢淋漓」的一步。這部書是從頭至尾詛咒官場的書。全書是官的醜史,故沒有一個好官,沒有一個好人。這也是當時的一種自然趨勢。向來人民對於官,都是敢怒而不敢言;恰好到了這個時期,政府的紙老虎是戳穿的了,還加上一種儻來的言論自由——租界的保障——所以受了官禍的人,都敢明白地攻擊官的種種荒謬、淫穢、貪贓、昏庸的事跡。雖然有過分的描寫與溢惡的形容,雖然傳聞有不實不盡之處,然而就大體上論,我們不能不承認這部《官場現形記》里大部分的材料可以代表當日官場的實在情形。那些有名姓可考的,如華中堂之為榮祿,黑大叔之為李蓮英,都是歷史上的人物,不用說了。那無數無名的小官,從錢典史到黃二麻子,從那做賊的魯總爺到那把女兒獻媚上司的冒得官,也都不能說是完全虛構的人物。故《官場現形記》可算是一部社會史料。 (二)《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 清末,梁啓超印行《新小說》雜誌於日本的橫濱,月出一冊,吳沃堯即為投稿者之一。他先後曾投《電術奇談》、《九命奇冤》、《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凡三種。《電術奇談》一名《催眠術》,系演述譯本;《九命奇冤》三十回,為《一棒雪警富新書》的改作。《警富新書》凡四十回,署安和先生撰,系敘雍正時粵東梁天來案事:二書都非創作。《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光緒三十三年乃有單行本甲至丁四卷,宣統元年又出戊至辛四卷共一百八回,全書以自號「九死一生」者為線索,歷記二十年中所遇,新聞天地間驚聽的故事,上至官帥,下至紳商,莫不著錄。此書與《恨海》、《刧余灰》等,都是作者的創作。《恨海》對於舊家庭、舊婚姻制度痛下攻擊。為極新穎的問題小說。其他作品,則都無甚價值。 「吳沃堯(1867~1910)字繭人,後改研人,廣東南海人,居佛山鎮,故自稱我佛山人。後至上海,為日報撰小品文;投稿《新小說》,亦於此時。後客山東,游日本,皆不得意。仍回居上海,為《月月小說》主筆,著《刧余灰》、《發財秘訣》、《上海游驂錄》十回,又為《世界繁華報》作《糊突世界》十二回,為《繡像小說》作《瞎騙奇聞》八回,為《指南報》作《新石頭記》四十回。曾主待廣志小學校,頗盡力。宣統初,成《近十年之怪現狀》二十回,全書未完稿,忽以病死。死時,衣袋中僅剩小銀元二枚,他生時的窘況可想而知了。別有《恨海》十回、《胡寶玉》二書,在作者生時已發行;又嘗受商人之託,以三百金為作《還我靈魂記》頌其藥,一時頗為人訾議。又有《趼廛筆記》、《趼人十三種》、《我佛山人筆記四種》、《我佛山人滑稽談》、《我佛山人札記小說》等,在坊肆頗盛行,都為後人綴集作者之短文而成。」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書影 ……到了晚上,各人都已安歇,我在枕上隱隱聽得一陣喧嚷的聲音出在東院裡。……嚷了一陣,又靜了一陣,靜了一陣,又嚷一陣,雖是聽不出所說的話來,卻只覺得耳根不清淨,睡不安穩。……直等到自鳴鐘報了三點之後,方才朦朧睡去;等到一覺醒來,已是九點多鐘了。連忙起來,穿好衣服,走出客堂,只見吳亮臣、李在茲和兩個學徒、一個廚子、兩個打雜,圍在一起竊竊私議。我忙問是甚麼事。……亮臣正要開言,在茲道:「叫王三說罷,省了我們費嘴。」打雜王三便道:「是東院符老爺家的事。昨天晚上半夜裡我起來解手,聽見東院裡有人吵嘴,……就摸到後院裡,……往裡面偷看:原來符老爺和符太太對坐在上面,那一個到我們家裡討飯的老頭兒坐在下面,兩口子正罵那老頭子呢。那老頭子低著頭哭,只不做聲。符太太罵得最出奇,說道:『一個人活到五六十歲,就應該死的了,從來沒見過八十多歲人還活著的。』符老爺道:『活著倒也罷了。無論是粥是飯,有得吃吃點,安分守己也罷了!今天嫌粥了,明天嫌飯了,你可知道要吃得好,喝得好,穿得好,是要自己本事掙來的呢。』那老頭子道:『可憐我並不求好吃好喝,只求一點兒鹹菜罷了。』符老爺聽了,便直跳起來,說道:『今日要鹹菜,明日便要鹹肉,後日便要雞、鵝、魚、鴨。再過些時,便燕窩魚翅都要起來了。我是個沒補缺的窮官兒,供應不起!』說到那裡,拍桌子打板凳的大罵。……罵夠了一回,老媽子開上酒菜來,擺在當中一張獨腳圓桌上。符老爺兩口子對坐著喝酒,卻是有說有笑的。那老頭子坐在底下,只管抽抽咽咽的哭,符老爺喝兩杯,罵兩句;符太太只管拿骨頭來逗哈叭狗兒玩。那老頭子哭喪著臉,不知說了一句甚麼話,符老爺登時大發雷霆起來,把那獨腳桌子一掀,匉訇一聲,桌上的東西翻了個滿地,大聲喝道:『你便吃去!』那老頭子也太不要臉,認真就爬在地下拾來吃。符老爺忽地站了起來,提起坐的凳子,對準了那老頭子摔去。幸虧站著的老媽子搶著過來接了一接,雖然接不住,卻攪去勢子不少。那凳子雖然還摔在那老頭子的頭上,卻只摔破了一點頭皮。倘不是那一攪,只怕腦子也磕出來了。」我聽了這一番話,不覺嚇了一身大汗,默默自己打主意。到了吃飯時,我便叫李在茲趕緊去找房子,我們要搬家了。(第七十四回) 吳沃堯像 (三)《老殘遊記》 又有《老殘遊記》二十章,題洪都百鍊生著。作者劉鶚(約1850~1910年間在世)字鐵雲,江蘇丹徒人。少精算術,頗放蕩,後自悔,又行醫於上海,忽又棄而為商,盡喪其資。光緒丙午(1906)於上海所作序,光緒十四年河決鄭州,鶚以同知投效於吳大澄,治河有功,聲譽大起,漸至以知府用。在北京時,上書請敷鐵道;又主張和外人訂約合開煤礦,既成,世俗交謫,罵為「漢奸」。庚子之亂,鶚以賤價購太倉儲粟於外人之手,用以賑饑民,活人甚眾;後政府加以私售倉粟罪名,放逐新疆而死。書中主人翁鐵雲,號老殘,即為他自己。全書都記他的言論聞見,敘寫景物,頗有可觀。攻擊官吏處亦很多,且摘發所謂清官者之可恨,或尤甚於贓官,言人所未嘗言,作者頗自譽為特創。他以為贓官可恨,人人知之,故自知有病,不敢公然為非;清官尤可悵,人多不知。清官自以為不要錢,便何所不可,剛愎自用,小則殺人,大則誤國。歷來小說,皆揭贓官之惡;有揭清官之惡者,自《老殘遊記》始。或以為作者本未完稿,由其子續成。今又有續書二十章,則為他人所託名。 劉鶚像 ……那衙役們早將魏家父女帶到,卻都是死了一半的樣子。兩人跪到堂上,剛弼便從懷裡摸出那個一千兩銀票並那五千五百兩憑據,……叫差役送與他父女們看。他父女回說「不懂,這是甚麼緣故」?……剛弼哈哈大笑道:「你不知道,等我來告訴你看,你就知道了。昨兒有個胡舉人來拜我,先送一千兩銀子,說:你們這案,叫我設法兒開脫,又說,如果開脫,銀子再要多些也肯。……我再詳細告訴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謀害的,你家為甚麼肯拿幾千兩銀子出來打點呢?這是第一據。……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訴他:『照五百兩一條命計算,也應該六千五百兩。』你那管事的就應該說:『人命實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員代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兩的數目卻不敢答應。』怎麼他毫無疑義,就照五百兩一條命算賬呢?這是第二據。我勸你們,早遲總得招認,免得饒上許多刑具的苦楚。」那父女兩個連連叩頭說:「青天大老爺,實在是冤枉。」剛弼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這樣開導,你們還是不招?再替我夾拶起來!」底下差役炸雷似的答應了一聲「嗄!」……正要動刑。剛弼又道:「慢著。行刑的差役上來,我對你說。……你們伎倆,我全知道。你們看那案子是不要緊的呢,你們得了錢,用刑就輕,讓犯人不甚吃苦。你們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過來的了。你們得了錢,就猛一緊,把犯人當堂治死。成全他個整屍首,本官又有個嚴刑斃命的處分。我是全曉得的。今日替我先拶賈魏氏,只不許拶得他發昏,但看神色不好就松刑,等他回過氣來再拶。預備十天工夫,無論你甚麼好漢,也不怕你不招!」……(第十六章) 劉鶚故居 (a)《老殘遊記》及其二集 有這麼一天,到良友圖書公司去玩,遇見鄭君平先生,他說起他所主編的《新小說》要我寫點東西。我因為林語堂兄新近送了我一本《老殘遊記》二集,就答應寫一篇關於這部小說的文章。接著鄭先生又寫了信來,看看這文債是逃不掉的了,限期又已過了一天,只得提起筆來就寫。但是,材料還沒有齊備,至少我應該尋找劉淮生所編的目錄中劉鶚所作的《抱殘守缺齋遺詩》來看,也許我能從這些遺詩里多看出一些《老殘遊記》中的自傳成分。還有,先父譽船在日,曾拿一本《繡像小說》所折訂的《老殘遊記》給我看,說是與現今坊間所刻的不同,好像是第九章到第十一章之間,璵姑與申子平談話,其中有一大段是今本所沒有的,或許是指「北拳南革」這段的說法不同吧?可是這本書已經送給卿雲圖書公司或是中原書局了,無從印證。據劉鐵孫先生的跋文,《老殘遊記》正集二十回和續集六回都是在天津《日日新聞報》上發表的,那末正集曾否也同時在《繡像小說》發表呢?《繡像小說》里的《老殘遊記》正集是否與通行本不同呢?聽說阿英先生藏有一部分《繡像小說》,這兩個疑問我希望他能夠替我們解答。 《老殘遊記》正集已經有胡適先生的一篇很好的考證,二集又有林語堂兄的一篇很好的序文,我所要說的話,大部分都被胡、林兩先生占了先,實在沒有什麼很多的可以說了。此處且沒有系統的作筆記式的雜感吧。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老殘遊記》的作者是劉鶚(1857~1919)(生卒據二集劉鐵孫跋,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作1850~1910,相差不遠),並且知道他是江蘇丹徒人。我可以從書中所用的話來作證明,第一個是正集第十二章的「拿喬」,第二個是二集卷一的「花里胡紹」。「拿喬」的意思是「故意作難」或「搭架子」、「自以為奇貨可居」,「花里胡紹」的意思是「花花綠綠」。這樣的話是只有淮水附近一帶地方的人才有的。丹徒雖在長江之南,他們的話與江北一帶似乎沒有十分很大的分別。「花里胡紹」這短語(phrase)在蕪湖也有,惟作「花里古紹」,意思相同。劉鶚雖刻意要用普通話來寫,究竟有時不免要露出家鄉的土話。不過我對北平、丹徒兩處的方言都不曾有過精密的研究,說得不對,還要請各該地的人指教。 《老殘遊記》正集的確意在「譴責」,所以魯迅將這書與李寶嘉《官場現形記》和吳沃堯《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等一同歸入清末之譴責小說。玉、剛兩大臣的嚴峻固不必說,即第二章也已顯出了端緒:「也有坐二人抬的藍呢小轎的。看這轎子後面,一個跟班的戴個紅纓帽子,膀子底下,夾了個護書,拚命價飛奔;一面用手巾揩汗,一面低著頭跑。街上五六歲的孩子,不知避人,被那轎夫無意踢倒一個,他便哇哇地哭起來了。那孩子的母親,趕忙跑來問:『誰碰倒你的?誰碰倒你的?』問了兩句,那孩子只是哇哇地哭,並不說話。問了半天,才帶哭道:『這抬轎的人。』那母親抬頭一看,那轎子已經抬了有二里多遠了。」即使碰死了,恐怕也不見得有人抵命吧?跟班的眼睛是生在額角頂上的。 正集的主要目的,自然是「譴責」,所以胡適說:「《老殘遊記》二十回只寫了兩個酷吏:前半寫一個玉賢,後半寫一個剛弼。」(胡適把剛弼當作理想的人物如烏有先生之類,劉鐵孫以為即指剛毅。)但故意想要顯露才學或發揮議論的地方,也是隨處可以看見的。例如第十章談音樂的伴奏曲和箜篌、第十二章論詩選,這樣的例子俯拾即是。劉鶚又精於算術,著有《勾股天元章》、《弧三角術》等,所以第十一章又談到算學:「算學家說同名相乘為正,異名相乘為負,無論你加減乘除怎樣變法,總出不了這正負兩個字的範圍。」二集卷一談到溫涼玉、秦碣、古玩,卷二談到北齊《金剛經》等,則可以證明劉鶚的確是喜愛金石的,這樣的話也只有《抱殘守缺齋藏器目》的作者一類人物才說得出。 正集第二章寫王小玉說書自然是極成功的,但最後又說王小玉說黑驢段,不及前一段,我認為是個贅瘤。倘若不是王小玉的不智,大約這樣的事不會有的吧?誰又願意把好的放在前面,壞的放在後面,讓聽者的好印象銳減呢?即使是幻構的故事,怕也不應先竭力鋪張了一大陣,後來立刻「死癢活氣」地陰滅了下去吧? 有人說,《老殘遊記》正集後數章是他人續作的,像十三條性命都活了轉來,帶有超自然的色彩,自然是破壞了寫實局面的統一。但第十九章寫推牌九一段,繪聲繪色,卻是可以稱讚的。 劉鶚《鐵雲藏龜》書影 《老殘遊記》的續集,以前記得見過百新公司與初集合訂的四十回本,大約就是胡適所說的偽本,此處撇開不談。現在且略談良友圖書公司所出版的《老殘遊記》二集。 這部書是劉鶚的後代尋出稿本付排的,當然不能疑心到偽造上去。但有兩個疑點,也不妨胡亂提出來說說: 一、儜字的常見二集裡常用「儜」字,大約就是我們現在所用的「您」字,是「你」的尊稱。但這字在正集裡卻從來不曾見過。例如正集第十三章翠環說:「鐵老,你貴處在哪裡?」用「你」而不用「儜」。照理,這樣客氣的話是正應該用「儜」字的。 二、天津成語的常見二集引用到天津成語和風俗的,全書六回中就見了四次:面四六云:「斷不能像那天津人的話,『三言兩語成夫妻』。」面五八云:「不成了天津的話:『剃頭挑子一頭想』嗎?」面七三云:「其實天津落子館的話,『還有題目呢』。」面八三云:「像天津捏的泥人子。」 不過這兩點也有解釋,可說是劉鶚故意這樣寫的。大約正集在《繡像小說》發表,《繡像小說》由南方的商務出版,所以稱你而不稱儜。二集在天津《日日新聞》發表,為便於天津人的了解和引起他們的興趣起見,便常常引用到天津的成語和風俗了。倘若我的推測不錯,那末劉鐵孫先生所說正集也是在天津《日日新聞》發表的話,就有些不確了。 二集裡有兩句話有些語病。面八二云: 請你把這一節一節怎樣變法,可以指示我們罷? 這句話簡直把「祈求語」和「疑問語」同時並用了,我以為這句話應該改為下列兩種方式的一種: 請你把這一節一節變法,指示我們。 這一節一節怎樣變法,可以指示我們罷? 用了「請你把」,就不能用「怎樣……可以……罷」。又面一○九云: 一天恩德未報,我萬不能出家,於心不安。 既「不能出家」,當然就無須「於心不安」;倘若「於心不安」,一定是出了家。所以這話的正當說法也有兩個方式: 一天恩德未報,我萬不能出家。 一天恩德未報,我若出家,於心不安。 最有趣的是,我看二集先看正文,不看語堂的序,為的是恐怕他的意見在我的腦中先入為主,蒙蔽了我的意見。我把我所認為警句的,都畫起線來。後來再讀語堂的序,竟吃了一驚。凡是他所認為警句,特別寫出的,竟都是我所畫過線的,我真不免要謬托知己了。(以前成仿吾評魯迅《吶喊》,也與我的意見暗合。)不過我所畫過線的,還有兩處是語堂所不會引用的。也錄在下面,不知語堂兄也喜歡這兩節否? 我們山東人性拙,古人留下來的名跡都要點綴,如果隋堤在我們山東,一定有人補種些楊柳,算一個風景。譬如這泰山上的五大夫松,難道當真是秦始皇封的那五棵松嗎?不過既有這個名跡,總得種五棵松在那地方,好讓那遊玩的人看了,也可以助點詩興;鄉下人看了,也多知道一件故事。(面二五) 到是做買賣的生意人還顧點體面,若官幕兩途,牛鬼蛇神,無所不有,比那下等還要粗暴些。(面二八) 至於從面四六到面七二的心理分析,寫逸雲怎樣的愛任三爺,一大篇妙文,幾乎句句都好,無可撏扯,當然用不著完全抄錄下來了。(摘錄趙景深先生《〈老殘遊記〉及其二集》) (四)《孽海花》 《孽海花傳》本只二十回。初載於《小說林》雜誌,稱歷史小說,目錄已定,凡六十回,載至二十五回時,忽中輟。傳本署「愛自由者發起,東亞病夫編述」。愛自由者為金松岑,東亞病夫為常熟人曾樸。初二回為金松岑所作,後以事繁,乃讓曾樸。續撰二十回本出世後,有陸士諤依作者所定回目為之續完,但為作者否認。七年前,曾樸又發憤續成全書,又續成數十回,且將前二十回亦大加修改,後忽又中輟。當時曾有金松岑亦將由二回起續作之說。但至今消息亦沉寂。曾樸(1871~)字孟朴,號籀齋,清舉人,曾與其子虛白設書肆於上海,編《真善美》雜誌,父子都專心於譯著。金松岑即吳江金天翮(或作天羽,)或以為字鶴望,則未知其確否。全書敘清季三十年遺聞軼事,故人物均隱約可指,金溝謂洪鈞,納名妓傅采云為妾,後使英傅稱夫人,洪沒於北京,傅赴滬為妓,稱曹夢蘭至天津改名賽金花,中間紀庚子時事特詳,後賽金花為德聯軍統帥所昵,勢甚大,並寫達官名士模樣,亦淋漓盡致,筆鋒不下於《官場現形記》。 《孽海花》書影 ……只聽房內高吟道:「淡墨羅巾燈畔字,小風鈴佩夢中人。」小燕一腳跨進去,笑道:「『夢中人』是誰呢?」一面說,一面看,只見純客穿著件半舊熟羅半截衫,踏著草鞋,本來好好兒,一手捋著短須,坐在一張舊竹榻上看書。看見小燕進來,連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書發喘,顫聲道:「呀,怎麼小翁來,老夫病體竟不能起迓,怎好怎好?」小燕道:「純老清恙幾時起的?怎麼兄弟連影兒也不知?」純客道:「就是諸公定議替老夫做壽那天起的,可是老夫福薄,不克當諸公盛意。雲臥園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風寒小疾,服藥後當可小痊。還望先生速駕,以慰諸君渴望。」小燕說話時,卻把眼偷瞧,只見榻上枕邊拖出一幅長箋,滿紙都是些抬頭,那抬頭卻奇怪,不是「閣下」、「台端」也非「長者」、「左右」,一疊連三,全是「妄人」兩字。小燕覺得詫異,想要留心看他一兩行,忽聽秋葉門外有兩個人,一路談話,一路躡手躡腳地進來。那時純客正要開口,只聽竹帘子「啪」的一聲。正是: 十丈紅塵埋俠骨一簾秋色養詩魂 不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第十九回) 曾樸像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別題「清末的諷刺小說」。為什麼叫譴責小說呢?他說:「揭發伏藏,顯其弊惡,而於時政,嚴加糾彈。或更擴充,並及風俗。雖命意在於匡世,似與諷刺小說同倫,而辭氣浮露,筆無藏鋒,甚且過其辭,以合時人嗜好,則其度量技術之相去遠矣,故別謂之譴責小說。」 《孽海花》也有他人續書(《碧血幕》、《續孽海花》)皆不稱。 此外以抉摘社會弊惡自命,撰作此類小說者尚多。但十九學步前數書,徒作譙阿之文,轉無成人之力。其下者乃至醜詆私敵,等於謗書,遂為「黑幕小說」。當時又有人用此體裁以寫冶遊小說,如張春帆的《九尾龜》等都是。 (a)趙景深:《曾孟朴的〈孽海花〉》 《孽海花》的文筆的確很不錯,怪不得能夠轟動一時。雖然有時寫得有些過火,但是,如果不誇大地去寫,又怎能使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呢? 這部書是以賽金花為主角,串插了清末三十年來政治與文化的變遷的。《宇宙風》第二期曾孟朴特輯上,蔡元培頗惋惜此書不會敘到辛丑,即八國聯軍和議成立,西太后與德宗迴鑾的那年。蔡先生說:「初稿是光緒三十二年一時興到之作,是起草時已在拳匪事變後七年。為什麼不敘到庚子,而絕筆於《青陽港好鳥歸籠》的一回?」是否如西施治吳以後(彩雲替梁新燕報仇)「一舸逐鴟夷」,算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文法?但是第二十九回為什麼又把燕慶里掛牌子的曹夢蘭先泄露了?讀卷端台城路一闋,有「神虎營荒,鸞儀殿辟,輸爾外交纖腕」等語,似是指彩雲與瓦德西的關係。後來又說:「天眼愁胡,人心思漢,自由花神,付東風拘管」,似指辛亥革命。是否先生初定的輪廓,預備寫到辛亥,或至少寫到辛丑,而後來有別種原因,寫到甲午,就戛然而止?可惜我平日太疏懶,竟不曾早謁先生,問個明白。今先生去世了,我的懷疑,恐永不能析了。」 其哲嗣虛白兄的答覆是並無別種原因,本意「想寫到辛丑年」,因精力衰頹,未能繼續完成。但他也不曾找到書面的證據。 賽金花像 其實《孽海花》六十回的回目,像《水滸》一樣;在第一回的末了早就完全寫出來了。(見乙巳正月小說林社初版本,印刷者為日本東京翔鸞社,按是年即光緒三十一年,一九○五年,如該書版權頁所記無誤,則初創此書至少當在光緒三十一年。而曾樸自雲作於光緒三十二年。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也說是光緒三十三年才刊於《小說林》的。不知何故。後來此書由有正書局發行,版式完全相同,或許是同一紙型印出來的。)後來曾樸創辦《真美善》月刊,將《孽海花》續寫下去,恐怕回目要有更動,於是重排初集時便把這六十回回目一筆勾掉了。蔡先生所看的大約是後來的真美善書店本,而小說林本和有正書局本不曾見到,所以不能明了曾樸原來的計劃。我現在只摘出幾個回目來,便知曾樸在開始寫作時便想寫到辛丑以後,更不用說是庚子了: 第三十五回 黃連母升座總督堂 紅燈娘鬥法親王府 第三十六回 破津門聯軍歌德寶 第三十七回 豆粥素農淒涼西狩 丹心碧血慘澹南雲 第四十回 夜宿儀鸞殿曹夢蘭從頭溫舊夢 第四十一回 片語保鄉閭二爺仗義 第四十四回 贈瓊瑤英雄恨歸國 下綸典禮飾迎鑾 第五十五回 三名獄蘇沈幽囚同話舊 第五十九回 三堂會審顧影生憐 第六十回 專制國終嬰專制禍 自由神還放自由花 上面僅摘錄八回的回目,使知庚子拳匪之亂,以及「彩雲與瓦德西的關係」都已寫了進去。並且一直寫到彩雲因虐妓或婢被逮入刑部,解回蘇州原籍,這時已是光緒三十一年了(據商鴻逵《賽金花本事》所附年表)。所謂「《三名獄蘇沈幽囚》」,(二十三年《申報》載曾樸談話云:「賽因打死一丫頭,入刑部獄,同牢者有革命黨沈××,有老官僚蘇元春,號稱三名獄。」)所謂「三堂會審」,(同上云:「後來由刑部發至蘇州、長洲、元和吳縣,三堂會審。有人從中幫忙,乃得釋放。」)都是說的這件事。虛白說他父親本意「想寫到辛丑年」,其實本意是想寫到比辛丑年還要拉長四五年,即乙巳年。 傅彩雲像 《孽海花》的計劃,除了上面所舉的幾件大事外,還有一些小事也都收了進去。究竟《賽金花》後來怎樣呢?這是讀者所急切地需要知道的,現在有了劉復和商鴻逵所記錄的賽金花親口敘述的《賽金花本事》(民國二十三年北平星雲堂書店版),可以彌補這個缺憾。看過這書以後,再看《孽海花》預擬的回目,就明白了許多。 第三十三回的回目是「《奪花魁兩旗爭夜席》」,所謂兩旗是誰呢?《賽金花本事》里說得很清楚:「在這時期中(按即光緒二十四年),我結識了不少的顯貴人物。有一位楊立山,性質極豪爽,和我最要好;……又有一位德曉峰,人也誠懇,和我最投契。這兩位算是我在天津這個時期中聽交最知己的朋友。楊立山是蒙古正黃旗人,官至戶部尚書;德曉峰是滿洲鑲紅旗人,曾任浙江、江西巡撫。所謂兩旗。自然就是楊立山和德曉峰了。 第四十三回「《駝路屍尚書受辱》」,不知是否指戶部尚書楊立山「庚子時,因反對義和團被殺。死後,家人不敢收其屍,伶人姜妙香與交契,購棺殮之」,姑且寫在這裡存疑。 第四十七回「《買良為賤鴇婦虐孤雛》」當然是指那件有名的案子了。樊樊山後《彩雲曲》序云:「癸卯(按即光緒二十九年)入覲,適彩雲虐一婢死,婢故秀才女也。事發到刑部,問官皆其相識,從輕遞籍而已。」序中並罵賽為「淫鴇」,這些一都與曾樸的回目吻合。《賽金花本事》中說她名叫鳳鈴,只說中人說她是「良家的姑娘」,她是買鳳鈴來做妓女的,並不是婢女,這與樊、曾所說稍有不同。 《孽海花》所敘大都是實事,第二十一回明白揭出:「這部《孽海花》,卻不同別的小說,空中樓閣,可以隨意起滅,逞筆翻騰,一句假不來,一句謊不得。」這確是實話。我們至少可以說:事實的輪廓都是真的;加油加醬,這是在所不免。好在是小說,本來不一定要是信史。正如作者自己所說:「小說著筆時,雖不免有相當對象,然遽認為信史,斤斤相持,則太不了解文藝作品為何物矣。」(二十三年《申報》) 因為《孽海花》不是空中樓閣,所以才有人替此書做「人名索隱」。最初是無名氏的筆記,所載僅四十二人(蔣瑞藻《小說考證》卷八頁180~181)。後來《松風閣筆剩》又增加了三十九人(《小說考證拾遺》頁79~80)。最詳細的要算是《孽海花》第三冊後面所附的人名索隱表,計共九十四人,比以前兩表又多了十三個人。這第三冊僅第二十一回到第二十四回,後半本完全是《孽海花》人物故事考證。此書出版的年月日是丙辰(民國五年)九月,發行者是望雲山房。考證甚詳,足征《孽海花》所敘的確無一事無來歷。即如彩雲私通小奴阿福事,樊增祥的前《彩雲曲》中亦曾敘及,他如與德後(樊作英皇)並坐照相、煙臺嫗妓等事,也都提到,謹節錄如次: 傅彩雲與洪鈞像 傅彩雲者,蘇州名妓也。年十三,依姊居滬上,艷名噪一時。某學士銜恤歸,一見悅之,以重金置為簉室。待年於外,祥琴始調,攜至部下,竊以專房。會學士持節使英,萬里鯨大,鴛鴦並載。既至英,彩嘗偕英皇並坐照相,時論奇之。學士代歸,從居京邸,與小奴阿福,奸生一女。學士逐福留彩,浸與疏隔。俄而文園消渴,竟夭天年,彩無何仍返滬為賣笑計,改名曰賽金花。蘇人公檄逐之,轉至津門。雖年逾三十,而艷名不減疇昔。先是,學士未第時,為人司書記,居煙臺,與妓愛珠有齧臂盟,比皆至已魁天下,遽與珠絕。珠冤痛累月,竟不知所終,今學士已矣,唱金鏤者出節度之家,得非霍小玉冥報李十郎乎? 如上所說,可見「煙臺孽報」,雖近因果報應的迷信,倒不是曾樸一人的私言。樊樊山也說是「霍小玉冥報李十郎」,胡適似乎不該以此獨責曾樸。至於商鴻逵的曾孟模與賽金花說:「說是洪鈞在十五年前曾負一妓,妓憤,自縊死,即賽之前身,故頭上有一條紅絲,卻是用的因果小說舊套。我曾偷看過賽頸,就連半截紅紋也沒有,『遑論明若胭脂。』」但我認為這是曾樸模仿元喬吉的《玉簫女兩世姻緣》的。 《孽海花》里因為有這種果報的迷信,當然太虛幻境預示結果的布局是也要摹擬一下的了。因此第八回敘雯青與友人們行酒令,《唐詩》中嵌有「彩雲」二字者行令,竟由雯青說出白居易的「彩雲易散琉璃脆」來。難道作者想藉此預示雯青與彩雲不能白首偕老么;這不是有《紅樓夢》中讖詩的意味麼?況且,這句詩恰巧是樊樊山前《彩雲曲》的結句呢!(按原詩云:「『彩雲易散琉璃脆』,此是香山悟道詩。」) 賽金花像 《孽海花》里所記的人物,大半是作者的父執或友朋,據曾虛白的《曾孟朴先生年譜》上說:「一八九○至一八九一,這年上半年孟朴先生又赴北京,與京中諸名士如李石農、文芸閣、江建霞、洪文卿相周旋,潛心研究元史、西北地理及金石考古之學。」所謂洪文卿,不用說,就是《孽海花》中的男主角金雯卿。此外則《孽海花》以黎石農射李芍農(虛白作石農,似誤),聞韻高射文雲閣,姜劍雲射江建霞:這幾個都是《孽海花》中比較上還算重要的人物。《年譜》上又說到副主考李盛鐸(木齋)在《孽海花》里就是呂成澤(沐庵)。 《年譜》一八九二至五又說:「先生平日出入於翁同龢之門,而這次應考也由翁同龢為之各處打招呼。翁、莊本不洽,因此莊也就移恨到先生身上,而先生竟落了第。」落第之後,莊佩綸卻招先生而告之曰:「你要進總理衙門,何必應試,我可以保舉你的。」這明明是牢籠的手腕,先生鄙之,憤然拂袖而去。翁同龢就是《孽海花》里的龔平和甫,莊佩綸(實為張佩綸,虛白誤以小說之姓為姓)就是莊估培樵。當時曾樸非常「憤懣」,所以《孽海花》初稿第六回形容張佩綸的「馬江大敗」,不免帶些「惡謔」: 樵看法國兵船到了,要想學諸葛武侯空城計嚇退他。那曉得外國人最不會鬧這種小聰敏,只架著大炮打來。樵左思右想,原要盡忠的,無奈當不起炮火無情,只好頭上頂著個三寸厚的銅盤,赤著腳,鑽在難民淘里,逃回省城來了。 賽金花與瓦德西等合影 但他的改稿卻把嘲笑改而為責備,詞氣嚴正得多;這大約是由於他對於文藝的態度改變到嚴肅一方面去了: 莊樵……只弄些小聰敢敏,鬧些空意氣。那曉得法將孤拔倒老實不客氣的乘他不備,在大風裡架著大炮打來。樵左思右想,筆管兒雖尖,終抵不過槍桿兒的凶;崇論宏議雖多,總擋不住堅船大炮的猛。只得冒了雨,赤了腳,也顧不得兵船沉了多少艘,兵士死了多少人,暫時退了二十里,在廠後一個禪寺里躲避一下。 此外,《年譜》一八九七至九里所敘到的費屺懷就是《孽海》第十四回怕老婆的米筱亭;《年譜》一九○三至七里所敘到的張謇就是《孽海花》里的章騫直蜚。 取《賽金花本事》與《孽海花》對讀,頗覺有趣。 《本事》上說:「我同瓦(指瓦德西)以前可並不認識。(本事均用賽金花的口吻敘述,此「我」字即賽金花自稱。)好像賽金花在歐洲不曾見過瓦德西似的,但《孽海花》卻敘述賽金花與瓦德西在歐洲頗為親昵。照《本事》上瓦德西的照片看來,他的樣子很老;那末,賽在歐時,瓦恐怕已經是個老將軍,《孽海花》卻把瓦形容成一個少年英俊: 《賽金花本事》書影 卻見屋裡一個雄赳赳的日耳曼少年,金髮赤顏,風采奕然,一身陸軍裝束,很是華麗。見了彩雲,一雙美而且秀的眼光,仿佛雲際閃電,把彩雲周身上下,打了一個圈兒。(第十二回) 這是瓦德西的初次出場,可說是春雲乍展。從此瓦德西就愛上了賽,甚至於親到俄國去追來她,險些兒為了一根寶簪送掉性命;這才是瓦德西的正式上場,扮演了第十四回到第十六回開端的主要情節。 可是,據商鴻逵最近所發表的曾孟朴與賽金花說,賽金花「不經意地說出,在歐洲原也和瓦有相當熟識」。我以為,無論賽與瓦在歐洲「並不認識」也好,「相當熟識」也好;寫起小說來,似乎一定要他們「熟識」更好一點;為了結構,不妨犧牲一點事實;因為小說究竟是小說,不是信史。賽與瓦在歐洲熟識,是極好的伏線,也是極自然的安排。由此預先的布置,引到庚子年二爺「片語保鄉閭」,方不顯得突兀;賽、瓦在中國重逢,更能增進讀者的興趣,使得結構上更為嚴密。 再者,我讀《孽海花》的時候,不知道孫三兒是誰,照此書第三十回的形容,又是一個漂亮小伙子: 一霎時,鑼鼓喧天,池子裡一片叫好聲里,上場門繡簾一掀,孫三兒扮著十一郎,頭戴范陽卷檐白緣氈笠子,身穿攢珠滿鑲淨色銀戰袍,一根兩頭垂穗雪線編成的白蠟杆兒,當了扁擔,抗著行囊,放在雙肩上,在萬盞明燈下,映出他紅白分明又威又俊的橢圓臉,一雙旋轉不定神光四射的吊梢眼,高鼻長眉,丹唇白齒,真是女娘們一向意想里醞釀著的年少英雄,忽然活現在舞台上,高視闊步地向你走來。 但《本事》第七節脫離洪氏後在上海之娼妓生活卻把孫三兒形容成了醜陋的人: 孫作舟,字少棠,天津人,……喜歡唱戲,也算是津、沽一帶的名票,……長得並不怎麼好看,臉上許多黑瘢,還有麻子,只是體格魁梧,性子也柔和,故我倆情愛甚篤,他行三,上下都稱呼他「三爺」。 此外,洪鈞與賽的初次相見,《本事》與《小說》倒差不多;也是在花船上相遇的;賽自己也說:「初次一見面,我倆便很投契。」足見是前生有緣了。 與德後的往來,《本事》里也有幾句記載:「德皇同皇后,我都見過幾次。覲見時,我穿中服行西禮,鞠躬或握手,有時候也吻吻手。時候常是在曉間。那時宮裡還沒有電燈,全點蠟燭。」這在《孽海花》里,便被巧妙地編成第十二回,說起賽常與一德國貴婦來往,直到覲見德皇歸來,賽才知道那位與她過從甚密的貴婦,原來就是德後。 《本事》里提起洪鈞在歐洲的用功研究學問云:「洪先生在歐洲整整三年。這三年中的生活,除去辦公務以外,差不多全是研究學問。他最懶於應酬,悶倦時便獨自一人到動物園去散步,回來又伏案看起書來。」《孽海花》第十二回也說他一天到晚潛心於編著《元史補證》,他的彩雲嘲笑他道:「老爺別吹滂,你一天到晚,抱了幾本破書,嘴裡咭喇咕嚕說些不中不外的不知什麼話。又是對音哩,三合音哩,四合音哩,鬧得煙霧騰騰,叫人頭疼;倒把正經公事擱著,三天不管,四天不理。不要說國里的寸土尺地,我看人家把你身體抬了去,你還摸不著頭腦呢。我不懂,你就算弄明白了元朝的地名,難道算替清朝開了疆拓了地嗎?」 《孽海花》第十八回借馬美菽(即《馬氏文通》的作者馬眉叔)之口提倡小戲曲云:「各國提倡文學最重小說戲曲,因為百姓容易受他的感化。如今我國的小說戲曲太不講究了。」因為作者重視小說戲曲,所以寫《孽海花》也是用力去寫的,同時又有極好的才華,寫來自然不同流俗。 作者敘一件事,每每不先說明,後來方才在無意中點出。例如第十回夏雅麗持槍要挾雯青捐款,分明是訛詐,卻偏要寫得光明正大,像煞有介事;直到第十六回(卷中頁108)方才點明這是「訛詐」。又如十五回敘雯青撞見瓦德西在他家裡,只不過「呆了呆」;後來畢葉說瓦德西是他的朋友,由他領來拜望雯青的,雯青便不疑心;直到第二十四回(卷下頁72~73)雯青臨終前說出譫語來,方才吐露真情:「哪,哪,哪!你們看一個雄糾糾的外國人,頭頂銅兜,身掛勳章,他多管是來搶我彩雲的呀。」可見這件事他是有些一知道的,不過向隱忍未說罷了,在此時點出,最是神妙。 《孽海花》雖以金雯卿和傅彩云為主要人物,但也夾敘一些官場活現形的故事或是義俠的軼聞。關於前者,如第六回敘莊壽香(即張之洞)之私女僕,第七回敘寶廷之私船妓珠兒,第十四回敘米筱亭之怕老婆,第二十一回敘玉銘之不識字,第二十五回敘吳大澄之吹牛,均是;關於後者,如第十六、七回敘夏雅麗之剌俄皇,第十九回敘大刀王五之為孤兒寡婦復仇,第二十八回敘日人大痴與花子之偷盜中國地圖,第二十九回敘陳千秋之私運軍火,均是。這些寫得都很生動,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如寫光緒帝與二姐兒的戀愛悲劇,李純客的風流瀟灑,也極動人。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云:「書於洪傅特多惡譴。」關於傅的,可舉一例:「阿福指著洋琴道:『太太唱小調兒,我來彈琴,好嗎?』彩雲笑道:『唱什麼調呢?』阿福道:『鮮花調。』彩雲道:『太老了。』阿福道:『四季想思罷!』彩雲道:『叫我想誰?』阿福道:『打花會,倒有趣!』彩雲道:『呸,你發了昏!』阿福笑道:『還是十八摸,又新鮮,又活動!』說著,就把中國的工尺按上風琴彈起來。彩雲笑一笑,背著臉,曼聲細調地唱起來。頓時引得街上來往的人,擠滿使館的門口,都來聽中國公使夫人的雅調了!」(第十四回)這「雅調」兩字,可以當得惡謔。 關於洪的,也可舉一例。洪知其妾彩雲私什阿福後,想藉故把阿福趕掉。恰巧阿福打破了料煙壺兒,洪便打阿福一個嘴巴罵道:「『沒良心的忘八羔子,白養活你這麼大,不想我心愛的東西,都送在你手裡;我再留你,那就不用想有完全的東西了!』阿福吃了打,倒還強嘴說:『老爺自不防備,砸了倒怪我!』」(第二十三回)這幾句雙關的對話,也可以當得惡謔。 (註:二十五年十二月三日傅彩雲——賽金花沒於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