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小說史 · 第六章 明代
當元代時,西歐十字軍的東征,復興了西歐的商業。而在明代,便興起了歐、亞海道的直接貿易。這是比唐代以來的印度洋貿易發展得多了。但明代的歐、亞貿易,不過是封建經濟中商業資本中的一種發展,而不是資本主義的開始。明代三保太監下西洋,是更擴張了元代海運的技術。
明代的文化在中葉因前後七子輩出來,到明末而達於爛熟。當時國勢漸傾,外迫於夷狄,內則流賊橫行,內地非常不安,唯江南一帶,土地比較的安寧,且因為離了北方的政爭而成為文人墨客的淵叢。各種文學於是遂發達起來了。恰如清末到民國初上海租界脫了北京的政爭以致新文學非常勃興一樣。
第一節 明代的四大奇書
及於元代,與雜劇的流行同時,諢詞小說也大勃興。這如前所述一樣,因蒙古人入主中原,醉心漢族的文明,傾向娛樂的方面,歡迎雜劇和小說,又實際據此以為考察中國的歷史與人情風俗的捷徑。被稱為元代小說的雙璧的是《水滸傳》與《三國志演義》。這配以《西廂》、《琵琶》為元代的四大奇書;又與明代的二大傑作《西遊記》與《金瓶梅》相配而稱為小說界的四大奇書。
(一)《三國志演義》
四大奇書,實皆不奇,而所奇者,乃在描摹人物的細膩、敘事抒意的曲折周到、遣辭造白的流利通暢為前此作品所未有。
它們產生的時代,彼此相差甚遠;《三國志》、《水滸》產生於元、明之間,而《西遊記》、《金瓶梅》則產生於嘉靖年間。以產生時代先後的關係,先述《三國志》。
《三國志》,這裡指《三國志演義》的省稱。舊日作者撰著,多用類似省稱,如本頁此外的《水滸》、《西廂》、《琵琶》分別是《水滸傳》、《西廂記》、《琵琶記》的省稱。
《三國志演義》,我們都知道是三國的軍談,傳說是羅貫中所作。
《三國》、《宋江》二書乃杭人羅本貫中所編云云。(《七修類稿》)
《三國志通俗演義》書影
貫中,名本,錢塘人(明郎瑛《七修類稿》二十二、田汝成《西湖遊覽志》四十五、胡應麟《少寶山房筆叢》四十一)。或雲名貫,字貫中(明王圻《續文獻通考》一百七十七)。或雲越人,生洪武初(周亮工《書影》)。但明初人賈仲名的《續錄鬼簿》里卻說「羅貫中,太原人,號湖海散人,與人寡合,樂府隱語,極為清新。與余為忘年交,遭時多故,天各一方,至正甲辰(1364)復會。別後又六十餘年,竟不知所終」。
羅貫中大概是元、明間人(約1330~1400)所著小說甚多,明時說有數十種。現在存留的《三國志演義》之外,尚有《隋唐志傳》、《殘唐五代史演義》、《三遂平妖傳》、《水滸傳》等。他也能譜詞曲,著有雜劇《龍虎風雨會》(目見《元人雜劇選》)。然今所傳諸小說,皆屢經後人增損,真的面目卻無從復見呢。
三國故事在唐、宋時已為說話人取為題材,已見前述。及《三國志平話》出世,乃始有了文字的刻本。《三國志通俗演義》系《平話》的擴大自不必說,但也經過後人的增潤修改。今本稱為第一才子書的,乃清人毛宗崗所改,但與原文相差還不遠。它和《平話》的最大不同,乃在將《平話》開首司馬仲相斷獄一事刪除,辟除果報之談,而使成為純粹的歷史小說。其他不同者尚有數點:一、削去了《平話》中許多荒誕不經的事實,如曹操勸獻帝讓位於其子曹丕,劉備到太行山中落草為寇等。二、增加了《平話》上所沒有的許多歷史上的真實材料,如何進誅宦官,禰衡罵曹操,曹子建七步成詩等。三、增加了《平話》上所沒有的許多詩詞、表札。四、改寫了《平話》上許多不經的記載,如《平話》敘張飛拒曹操於長坂橋,大喊一聲,橋竟為之斷,此實萬無此理之事,故此書改作驚破了夏侯傑的膽。五、保存了《平話》的敘述,加以潤飾改作,往往放大到五六倍,將枯瘠的記載成為豐贍華腴的描寫。
羅貫中像
現在所知的《三國志演義》版本很多,最不同的有三種,第一種就是明弘治刊本《三國志通俗演義》,明末李卓吾的評本亦即此本。全書分二十四卷,每卷分十大段,每段有一題目,共二百四十目,題目語句亦參差不齊,和當時其他講史相同,這當是最古的一本。第二種是清康熙時毛聲山的刪改評定本,也就是現代最通行的一本。他不僅加上許多金聖歎式的批評,且把回目整理過,成為很工整的對偶句子而並為一百二十回;把內容也整理過,去其背謬的而加入不少新的材料。在當時,因毛氏改動原本過甚了,於是復有不滿意於他的改正本者出來,略將舊本改動一下來的付印,這便是第三種本子《笠翁評閱第一才子書》。此本的式樣,完全同卓吾批評本,回目也是參差不齊的,每回也是分為二段的;不過文字略有改動,改去了許多不通的句子。他是力求少改動原文,所以非至萬不得已不肯輕易更改。可惜,第一種今尚有影印本,而第三種則在國內或已成絕本了!明人曾把卓吾評的《水滸》和《三國志》合刻在一起,每頁上半頁為《水滸》,而下半頁為《三國志》,改名為《英雄譜》。清初亦刻《英雄譜》,卻用毛本《三國志》以代了卓吾的評本。
羅貫中本《三國志演義》,今得見者以明弘治甲寅(1494)刊本為最古,全書二十四卷,分二百四十曲,題曰「晉平陽侯《陳壽史傳》,後學羅本貫中編次」。起於靈帝中平元年「祭天地桃園結義」,終於晉武帝太康元年「王濬計取石頭城」,凡首尾九十七年(184~280)事實,皆排比陳壽《三國志》及裴松之注,間或也採取《平話》,又加以推演而作,論斷頗取陳、裴及習鑿齒、孫盛語,且更盛引「史官」及「後人」詩。然據《舊史》即難於抒寫,雜虛辭復易滋溷淆,故明謝肇淛(《五雜俎》十五)既以為「太實則近腐」,清章學誠(《丙辰劄記》)又病其「七實三虛惑亂觀者也,至於寫人亦頗有失,以致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虛偽,狀出諸葛的多智而近於妖。惟於關羽,特別有很多好話,義勇的氣概,時時可以看見。如敘羽的出身丰采及勇力」:
《三國演義》插圖
……階下一人大呼曰:「小將願往,斬華雄頭,獻於帳下!」眾視之,見其人身長九尺五寸,髯長一尺八寸,丹鳳眼,臥蠶眉,面如重棗,聲似巨鍾,立於帳前。紹問何人。公孫瓚曰:「此劉玄德之弟關某也。」紹問見居何職,瓚曰「跟隨劉玄德充馬弓手。」帳上袁術大喝曰:「汝欺吾眾諸侯無大將耶?量一弓手,安敢亂言。與我亂棒打出。」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廣學,試教出馬,如其不勝,誅亦未遲。」……關某曰:「如不勝,請斬我頭」,操教釃熱酒一杯,與關某飲了上馬。關某曰:「酒且斟下,某去便來」出帳提刀,飛身上馬。眾諸侯聽得寨外鼓聲大震,喊聲大舉,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眾皆失驚,卻欲探聽。鸞鈴響處,馬到中軍,雲長提華雄之頭,擲於地上,其酒尚溫。……(第九回曹操起兵伐董卓)
又如曹操赤壁的敗,孔明知道操命不當盡,乃故使羽扼華容道,俾得縱之,而故以軍法相要,使立軍令狀而去,此敘孔明止見狡獪,而羽之氣概則凜然,與元刊本平話,相去甚遠。
……華容道上,三停人馬,一停落後,一停填了溝壑,一停跟隨曹操,過了險峻。路稍平安,操回顧止有三百餘騎隨後,並無衣甲袍鎧整齊者。……又行不到數里,操在馬上加鞭大笑。眾將問丞相笑者何故?操曰:「人皆言周瑜、諸葛亮足智多謀,吾笑其無能為也。今此一敗,是吾欺敵之過,若使此處伏一旅之師,吾等皆束手受縛矣。」言未畢,一聲炮響,兩邊五百校刀手擺開,當中關雲長提青龍刀,跨赤兔馬,截住去路。操軍見了,亡魂喪膽,面面相覷,皆不能言。操在人叢中曰:「既到此處,只得決一死戰。」眾將曰:「人縱然不怯,馬力乏矣,戰則必死。」程昱曰:「某素知雲長傲上而不忍下,欺強而不凌弱,人有患難,必須急之,仁義播於天下。丞相舊日有恩在彼處,何不親自告之,必脫此難矣。」操從其說,即時縱馬向前,欠身與雲長曰:「將軍別來無恙?」雲長亦欠身答曰:「關某奉軍師將令,等候丞相多時。」操曰:「曹操兵敗勢危,到此無路,望將軍以昔日之言為重。」雲長答曰:「昔日關某雖蒙丞相厚恩,曾解白馬之危以報之矣。今日奉命,豈敢為私乎?」操曰:「五關斬將之時,還能記否。古之大丈夫處世必以信義為重;將軍深明《春秋》,豈不知庾公之斯迫子濯孺子者乎?」雲長聞知,低首不語。當時曹操引這事件來說,雲長是個義重如山之人,又見曹軍惶惶,皆欲垂淚,雲長思起五關斬將放他之恩,如何不動其心。於是把馬頭勒回,與眾軍曰:「四散擺開!」這個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思。操見雲長回馬,便和眾將一齊沖將過去。雲長回身時,前面眾將已自護送曹操過去了。雲長大喝一聲,眾皆下馬,哭拜於地。雲長不忍殺之,正猶豫中,張遼驟馬而至;雲長見了,又動故舊之情,長嘆一聲,並皆放之。後人史官有詩讚曰:
關雲長義釋曹操
徹膽常存義,終身思報恩。威風齊日月,名譽振乾坤。
忠勇高三國,神謀陷七屯。至今千古下,軍旅拜英魂。
(第五十回下)
稱為《三國志演義》續書有三種:一名《三國志後傳》,凡十卷一百三十九回,明失名撰。一名《三國志演義續編》,真名實為《石珠傳》,清梅溪遇安氏著,共三十回,敘仙女石珠事,而時代適續前書,故以為名。一名《後三國志》,實即《東西晉演義》,明失名撰。體例似《平話三國志》,敘西晉全代,而東晉僅敘至建國即止。我平常很懷疑它的內容的有二書,一即此書,一為《東西漢演義》。東西漢的原本也只分段而不稱「回」,西漢只敘至全國統一,而東漢卻由立國敘至東漢亡國,中間無故缺去西漢立國後全代的史實,實在太無理由。
《三國志演義》是依據陳壽的《三國志》小說地演述而已。漢土人物輩出,前推春秋戰國,後推三國。蓋從漢末的爭亂起至三分鼎立止,董卓、呂布、二袁的忽起忽滅;曹操的戡定群雄而奄有中原;孫權據父兄之資以割據江東;劉玄德的留寓飄泊、備嘗辛苦,後得孔明始開拓運命;隆中的三顧,赤壁的一戰,變轉無極的如走馬燈一樣的局面,實古今爭天下的一大奇局。以此演義的《三國志》,亦說話中的最有趣的了。李義山的《驕兒詩》中有「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之句,在《東坡志林》里也有左記的一條。
關羽擒將圖
王彭嘗云:途巷中小兒薄劣,其家所厭苦,輒與錢,令聚坐聽說古話。至說《三國》事,聞劉玄德敗,頻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澤,百世不斬。(卷六)
這樣在唐、宋之頃,《三國志》的軍談或演劇,已經流行起來了。在金、元曲目中有《赤壁鏖兵》、《諸葛亮祭風》、《五丈原》等題目,在《元曲選》中收入之《隔江鬥智》、《連環計》之二種。不僅於此,就是現在所謂《空城記》、《打鼓罵曹》、《轅門射箭》等《三國》史劇,也是舊劇中的白眉,幾乎在舞台上沒有一日不看見綸布羽扇的諸葛先生、戰袍橫槊的美髯公的英姿的。《三國》史劇的流行實盛,恰如日本《忠臣藏》之類。
本書全百二十回以「宴桃園豪傑三結義」開始,「降孫皓三分歸一統」終局。內容如前所說,據陳壽的《三國志》而小說的地演述出來的,有史實作根底,不如《水滸傳》與《西遊記》一樣憑空構想,無中生有,任意揮筆,但不免有所拘束。於其中有作者的苦心可以窺見其大手筆。在明謝肇淛的《五雜俎》里這樣說:
惟《三國演義》與《錢唐記》、《宣和遺事》、《楊六郎》等書俚而無味。何者?事太實則近腐,可以悅里巷小兒,而不足為士君子道也。
胡應麟也大不滿意於《三國志》。實際是不能與《水滸》比較。如《東坡志林》所說,誰都有同情於劉玄德,對曹操抱惡感,但在本書奸雄曹操的面目,卻躍如成了天真爛漫可愛的人;重賢謙虛的玄德近於偽君子,忠亮貞節的諸葛孔明卻成了富於權謀的策士,要之,實有一種抬舉的拉倒之感。然無論如何,縱如天下的名文,然《西廂》誨淫,《水滸》誨盜,為名教的罪人。《三國志》在這點上作為家庭的讀物是很適合的。實際在明之宮中已成為皇帝必讀之書。與《四書》、《五經》、《通鑑》等均有內府的刻版。從隆中三顧起到赤壁之戰止,尤其有趣。文章雖是小說體,實是近於雅馴典麗的古文,爽快易讀,所以宜編入漢文教科書中。中國人沒有不讀《三國志》的,無論怎樣非勸諸君讀讀不可。茲抄錄玄德伴著關羽、張飛第一次訪臥龍岡的一段於左。
諸葛亮像
次日,玄德同關、張並從人等來隆中。遙望山畔,數人荷鋤,耕于田間,而作歌曰:
蒼天如圓蓋,陸地如棋局。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
榮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陽有隱居,高眠臥不足。
玄德聞歌,勒馬喚農夫問曰:「此歌何人所作?」答曰:「乃臥龍先生所作也。」玄德曰:「臥龍先生住何處?」農夫曰:「自此山之南,一帶高岡,乃臥龍岡也。岡前疏林內,茅廬中,即諸葛先生高臥之地。」玄德謝之,策馬前行,不數里,遙望臥龍岡,果然清景異常。後人有古風一篇,單道臥龍居處。詩曰:
襄陽城西二十里,一帶高岡枕流水。
高岡屈曲壓雲根,流水潺湲飛石髓。
勢若困龍石上蟠,形如單鳳松陰里。
柴門半掩閉茅廬,中有高人臥不起。
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時籬落野花香。
床頭堆積皆黃卷,座中往來無白丁。
叩戶蒼猿時獻果,寧門老鶴夜聽經。
囊里名琴藏古錦,壁間寶劍映松文。
廬中先生獨幽雅,閒來親自勤耕稼。
專待春雷驚夢回,一聲長嘯安天下!
玄德來到莊前下馬,親叩柴門,一童出問。玄德曰:「漢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皇叔劉備特來拜見先生。」童子曰:「我記不得許多名字。」玄德曰:「你只說劉備來訪。」童子曰:「先生今早少出。」玄德曰:「何處去了!」童子曰:「蹤跡不定,不知何處去了。」玄德曰:「幾時歸。」童子曰:「歸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數日。」玄德惆悵不已。張飛曰:「既不見,自歸去罷了。」玄德曰:「且待片時。」雲長曰:「不如且歸,再使人來探聽。」玄德從其言,囑咐童子,如先生回,可言劉備拜訪。遂上馬行數里,勒馬回觀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廣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鶴相親,松篁交翠,觀之不已。
三顧茅廬請臥龍
漢末兵馬倥傯之際,忽有此一幕仙境,恰如在喉渴汗流的炎天的旅行中,得到綠蔭流水,實有清風滿懷之感。茲更進而舉其第二次訪問臥龍岡的記事。
三人回至新野,過了數日。玄德使人探聽孔明。「回報曰:臥龍先生已回矣!」玄德便教備馬。張飛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喚來便是!」玄德叱曰:「汝豈不聞孟子云:『欲見賢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孔明當世大賢,豈可召乎!」遂上馬再往訪孔明。關、張亦乘馬相隨。時值隆冬,天氣嚴寒,彤雲布密,行無數里,忽然朔風凜凜,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銀妝。張飛曰:「天寒地凍,尚不用兵,豈宜遠見無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風雪。」玄德曰:「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如弟輩怕冷,可先回去。」飛曰:「死且不怕,豈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勞神思。」玄德曰:「勿多言!只相隨同去!」將近茅廬,忽聞路旁酒店中有人作歌,玄德立馬聽之。其歌曰:
《京劇叢刊》三顧茅廬書影
壯士功名尚未成,嗚呼久不遇陽春。
君不見東海老叟辭荊蓁,後車遂與文王親,
八百諸侯不期會,白魚入舟涉孟津。
牧野一戰血流杵,鷹揚偉烈冠武臣。
又不見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揖芒碭隆準公。
高談王覊驚人耳,輟洗延座欽英風,
東下齊城七十二,天下無人能繼蹤。
兩人非際聖天子,至今誰復識英雄?
歌罷,又有一人,擊桌而歌。其歌曰:
吾皇提劍清寰海,創業垂基四百載,
桓、靈季業火德衰,奸臣賊子調鼎鼎。
青蛇飛下御座旁,又見妖虹降玉堂。
群盜四方如蟻聚,奸雄百輩皆鷹揚。
吾儕長嘯空拍手,悶來村店飲村酒。
獨善其身盡日安,何須千古名不朽。
二人歌罷,撫掌大笑。玄德曰:「臥龍其在此間乎?」遂下馬入店,見二人憑桌對飲,上首者白面長須,下首者清奇古貌。玄德揖而問曰:「二公誰是臥龍先生!」長須者曰:「公何人?欲尋臥龍何干?」玄德曰:「某乃劉備也,欲訪先生,求濟世安民之術。」長須者曰:「吾等非臥龍,皆臥龍之友也。吾乃潁州石廣元,此是汝南孟公威。」玄德喜曰:「備久聞二公大名,幸得邂逅,今有隨行馬匹在此,敢請二公同往臥龍莊上一談。」廣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懶之徒,不省治國安民之事,不勞下問,明公請自上馬尋訪臥龍。」玄德乃辭二人,上馬投臥龍岡來。到莊前下馬,叩門問童子曰:「先生今日在莊否?」童子曰:「現在堂上讀書。」玄德大喜,遂跟童子而入,至中門,只見門上大書一聯云:「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玄德正看間,忽聞吟詠之聲,乃立於門側窺之,見草堂之上一少年,擁爐抱膝歌曰:
鳳翱翔於千仞兮非梧不棲,土伏處於一方兮非主不依。
《三國演義》插圖
樂躬耕於隴畝兮吾愛吾廬。聊寄傲於琴書兮以待天時。
玄德待其歌罷,上草堂施禮曰:「備久慕先生,無緣拜會,昨因徐元直稱薦,敬至仙莊,不遇空回,今特冒風雪而來,得瞻道貌,實為萬幸!」那少年慌忙答禮曰:「將軍莫非劉豫州,欲見家兄否?」玄德驚訝曰:「先生又非臥龍耶?」少年曰:「某乃臥龍之弟,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長兄諸葛瑾,現在江東孫仲謀處為幕賓;孔明乃二家兄。」玄德曰:「臥龍今在家否?」均曰:「昨為崔州平相約出外閒遊去矣。」玄德曰:「何處閒遊?」均曰:「或駕小舟,游於江湖之中;或訪僧道于山嶺之上;或尋朋友於村落之間;或樂琴棋於洞府之內;往來莫測,不知去所。」玄德曰:「劉備直如此緣分淺薄,兩番不遇大賢。」均曰:「小坐,獻茶。」張飛曰:「那先生既不在,請哥哥上馬。」玄德曰:「我既到此間,如何無一語而回。」因問諸葛均曰:「聞令兄臥龍先生,熟諳韜略,日看兵書,可得聞乎?」均曰:「不知。」張飛曰:「問他則甚,風雪甚緊,不如早歸。」玄德叱止之。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車騎,容日卻來回禮。」玄德曰:「豈敢望先生枉駕,數日之後,備當再至,願借紙筆作一書留達令兄以表劉備殷勤之意。」均遂進文房四寶,玄德呵開凍筆,拂展雲箋,書曰:
備久慕高名,兩次晉謁,不遇空回,惆悵何似!竊念備漢朝苗裔,濫叨名爵,伏觀朝廷陵替,綱紀崩摧,群雄亂國,惡黨欺君,備心膽俱裂,雖有匡濟之誠,實乏經綸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義,慨然展呂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鴻略,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達,再容齋戒薰沐,特拜尊顏,面傾鄙悃,統希鑒原。
古隆中牌坊
玄德寫罷,遞與諸葛均收了,拜辭出門。均送出,玄德再三殷勤致意而別。方上馬欲行,忽見童子招手籬外叫曰:「老先生來也。」玄德視之,見小橋之西,一人煖帽遮頭,狐裘蔽體。騎著一驢,後隨一青衣小童,攜一葫蘆酒,踏雪而來。轉過小橋,口吟詩一首。詩曰:
一夜北風寒,萬里彤雲厚,
長空雪亂飄,改盡江山舊。
仰面觀太虛,疑是玉龍斗。
紛紛麟甲飛,頃刻遍宇宙。
騎驢過小橋,獨嘆梅花瘦。
玄德聞歌曰:「此真臥龍也。」滾鞍下馬,向前施禮曰:「先生冒寒不易,劉備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驢答禮。諸葛均在後曰:「此非臥龍家兄,乃家兄岳父黃承彥也。」玄德曰:「適聞所吟之句,極其高妙。」承彥曰:「老夫在小婿家觀《梁父吟》記得這一篇;適過小橋,偶見籬落間梅花,故感而誦之,不期為尊客所聞。」玄德曰:「尊見賢婿否?」承彥曰:「便是老夫也來看他。」玄德聞言,辭別承彥,上馬而歸。正值風雪又大,回望臥龍岡,悒快不已。後人有詩,單道玄德風雪訪孔明。詩曰:
三顧茅廬皮影
一天風雪訪賢良,不遇空回意感傷。
凍合溪橋山石滑,寒侵鞍馬路途長。
當頭片片梨花落,撲面紛紛柳絮狂。
回首停鞭遙望處,爛銀堆滿臥龍岡。
(a)胡適《三國志演義》序
「三國的故事向來是很能引起許多人的想像力與興趣的。這也是很自然的。中國歷史上只有七個分裂的時代:(1)春秋到戰國;(2)楚、漢之爭;(3)三國;(4)南北朝;(5)隋、唐之際;(6)五代十國;(7)宋、金分立的時期。這六個時代之中,南北朝與南宋都是不同的民族分立的時期,心理上總有一點『華夷』的觀念,大家對於『北朝』的史事都不大注意,故南北朝不成演義的小說,而南宋時也只配做那偏於『攘夷』的小說(如《說岳》。)其餘五個分立的時期都是演義小說的好題目。分立的時期,人才容易見長,勇將與軍師更容易見長,可以不用添枝添葉,而自然有熱鬧的故事。所以《東周列國志》、《七國志》、《楚漢春秋》、《三國志》、《隋唐演義》、《五代史平話》、《殘唐五代》等書的風行,遠勝於《兩漢演義》、《兩晉演義》等書。但這五個分立時期之中,春秋戰國的時代太古了,材料太少;況且頭緒太紛煩,不容易做得滿意。楚漢與隋唐又太短了,若不靠想像力來添材料,也不能做成熱鬧的故事。五代、十國頭緒也太繁,況且人才並不高的,故關於這個時代的小說都不能做好。只有三國時代,魏、蜀、吳的人才都可算是勢均力敵的,陳壽、裴松之保存的材料也很不少;況且裴松之注《三國志》時,引了許多雜書的材料,很有小說的趣味。因此,這個時代遂成了演義家的絕好題目了。」
《三國志演義》書影
《三國志演義》不是一個人做的,乃是五百年的演義家的共同作品。唐朝已有說三國故事的了。段成式《酉陽雜俎》說:「予太和末,因弟生日觀劇,有市人小說,呼扁鵲作褊鵲字,上聲。」又李商隱《驕兒》詩云:「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這都可證晚唐已有說三國的。宋朝「說話」的風氣更發達了。孟之老《東京夢華錄》說北宋晚年的「說話」,共有許多科,內中「說三分」是一種獨立科目,不屬於「講史」一科,竟成了一種專科了。蘇軾《志林》說:
途巷中小兒薄劣,其家所厭苦,輒與錢,令聚坐聽說古話。至說三國事,聞劉玄德敗,輒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澤,百世不斬。
宋、金分立的時代,南方的平話,北方的院本,都有這一類的歷史故事。現在可考見的,只有金院本中的《襄陽會》。到了元朝,我們的材料便多了。《錄鬼簿》與《涵虛子》記的雜劇名目中,至少有下列各種是演三國故事的:
《錄鬼簿》書影
王曄 《臥龍岡》
朱凱 《黃鶴樓》
王實甫 《陸績懷橘》、《曹子建七步成章》
關漢卿 《管寧割席單刀會》
尚仲賢 《諸葛論功》(《錄鬼簿》作「武成廟諸葛論功,」不知是否三國故事)
高文秀 《周瑜謁魯肅》、《劉先生襄陽會》
鄭德輝 《王粲登樓》、《三戰呂布》(二本)
武漢臣 《三戰呂布》(二本)。(按《錄鬼簿》,武作的是一部分,余為鄭作)
王仲文 《諸葛祭風》、《五丈原》
於伯淵 《斬呂布》
石君寶 《哭周瑜》
趙文寶 《燒樊城糜竺收資》
無名氏 《連環計》、《博望燒屯》、《隔江鬥智》
這十九種之中,現在只有《單刀會》、《博望燒屯》(日本京都文科大學影刻的《元人雜劇三十種》之二)、《連環計》、《隔江鬥智》、《王粲登樓》(臧刻《元曲選》百種之一)五種存在。明朝宗室周憲王的《雜劇十段錦》之中,有《關雲長義勇辭金》一種,現在也有傳本(董康刻的)。
我們研究這幾種現存的雜劇,可以推知宋至明初的三國故事大概與現行的《三國演義》里的故事相差不遠。內中只有《王粲登樓》一本是捏造出來的情節;如說蔡邕做丞相,曹子建和他同朝為學士,王粲上萬言策,得封天下兵馬大元帥,都是極淺薄的捏造。其餘的幾本,雖有小節的不同,但大體上都與《三國演義》相差不多。我們從這些雜劇的名目和現存本上,可以推知元朝的三國故事至少有下列各部分:
(1)呂布故事:《虎牢關三戰呂布》、《連環計》、《斬呂布》
(2)諸葛亮故事:《臥龍岡》、《博望燒屯》、《燒樊城》、《襄陽會》、《祭風》、《隔江鬥智》、《哭周瑜》、《五丈原》。
(3)周瑜故事:《謁魯肅》、《隔江鬥智》、《哭周瑜》。
(4)劉、關、張故事:《三戰呂布》、《斬呂布》及以上諸劇。
(5)關羽故事:《義勇辭金》、《單刀會》。
關雲長單刀赴會
(6)曹植、管寧等小故事。
最可注意的是曹操在宋朝已成了一個被人痛恨的人物(見上引蘇軾的話),諸葛亮在元朝已成了一個足計多謀的軍師,而關羽已成了一個神人(《義勇辭金》里稱他為「關大王」;單刀會,元初的戲,題目已稱「關大王單刀會」了)。
散文的《三國演義》自然是從宋以來「說三分」的「話本」變化演講出來的。宋時已有很好的短篇小說,如新發現的《東京通俗小說》(在《煙畫東堂小品》中),便是很明白的例。但宋時有無這樣長篇的歷史話本,還不可知。舊說都以為《三國演義》是元末明初一個杭州人羅貫中作的。羅貫中或說是名貫,字本中(《七修類編》);或說是名本,字貫中(《續文獻通考》)。《水滸傳》、《三國志》、《隋唐演義》、《平妖傳》等書,相傳都是他作的。大概他是當時的一個演義家,曾作了一些演義體的小說。明初的《三國演義》也許真是他作的。但那個本子和現行的《三國演義》不同。當明萬曆年間,《水滸傳》的改本已風行了,但《三國演義》還是很淺劣的。胡應麟在《莊岳委談》里說《三國演義》「絕淺陋可嗤」,又說此書與《水滸》「二書淺深工拙,若霄壤之懸」。可見此書在明朝並不曾受文人的看重。
《三國演義》李卓吾批點本書影及插圖
明朝末年有一個「李卓吾評本」的《三國演義》出現。此本現在也不易得了;日本京都帝國大學鈴木豹軒教授藏的一部《英雄譜》,上欄是百十回本的《忠義水滸傳》,下欄是這個本子的《三國演義》。我們不知道這個本子和那明初傳下來的本子有什麼不同的地方,但我們可以斷定這個本子仍舊是很幼稚的。後來清朝初年,有一個毛宗崗(序始),把這個本子大加刪改,加上批評,就成了現在通行的《三國志演義》。毛宗崗假託一種「古本」,但我們稱它做「毛本」。毛宗崗把明末的本子叫做「俗本」,但我們要稱它做「明本」。
毛本有「凡例」十條,說明他刪改明本之處。最重要的有幾點:
(1)文字上的修正:「俗本(即明本,下同)之乎者也等字,大半齟齬不通;又詞語冗長,每多復沓處。今悉依古本改正。」
(2)增入的故事:「如關公秉燭達旦,管寧割席分坐,曹操分香賣履,于禁陵闕見畫,以至武侯夫人之才,康成侍兒之慧,鄧艾鳳兮之對,鍾會不汗之答,杜預《左傳》之癖:今悉依古本存之。」
(3)增入的文章:「如孔融薦禰衡表,陳琳討曹操檄……今悉依古本增入。」
(4)削去的故事:「如諸葛亮欲燒魏延於上方谷,諸葛瞻得鄧艾書而猶豫未決之類……今皆削去。」
(5)削去的詩詞:「俗本每至『後人有詩嘆曰』,便處處是周靜軒先生,而其詩又甚俚鄙可笑。今此編悉取唐、宋名人作以實之。」「俗本往往捏造古人詩句,如鍾繇、王朗頌銅雀台,蔡瑁題詩館驛屋壁,皆偽作七言律體。……今悉依古本削去。」
(6)辨正的故事:「俗本紀事多訛。如昭烈聞雷失箸,及馬騰入京遇害,關公封漢壽亭侯之類,皆與古本不合。又曹後罵曹丕,而俗本反書其黨惡;孫夫人投江而死,而俗本但紀其歸吳。今悉依古本辨定。」
《三國演義》毛評本書影
我們看了這些改動之處,便可以推想明本《三國演義》的大概情形了。
我們再總說一句:《三國演義》不是一個人做的,乃是自宋至清初五百多年的演義家的共同作品。
這部書現行本(毛本)雖是最後的修正本,卻仍舊只可算是一部很有勢力的通俗歷史講義,不能算是一部有文學價值的書。為什麼《三國演義》不能有文學價值呢?這也有幾個原因:
第一,《三國演義》拘守歷史的故事太嚴,而想像力太少,創造力太薄。此書中最精彩、最有趣味的部分在於赤壁之戰的前後;從諸葛亮舌戰群儒起,到三氣周瑜為止。三國的人才都會聚在這一塊,「三分」的局面也定於這一個短時期,所以演義家盡力使用他們的想像力與創造力,打破歷史事實的束縛,故能把這個時期寫的很熱鬧。我們看元人的《隔江鬥智》與此書中三氣周瑜的不同,便可以推想演義家運用想像力的自由;因為想像力不受歷史的拘束,所以這一大段能見精彩。但全書的大部分都是嚴守傳說的歷史,至多不過能在穿插瑣事上表現一點小聰明,不敢儘量想像創造,所以只能成一部通俗歷史,而沒有文學的價值。《水滸傳》全是想像,故能出奇出色,《三國演義》大部分是演述與穿插,故無法能出奇出色。
第二,《三國演義》的作者,修改者,最後寫定者,都是平凡的陋儒,不是有天才的文學家,也不是高超的思想家。他們極力描寫諸葛亮,但他們理想中只曉得「足計多謀」是諸葛亮的大本領,所以諸葛亮竟成一個祭風祭星、神機妙算的道士。他們又想寫劉備的仁義,然而他們只能寫一個庸懦無能的劉備。他們又想寫一個神武的關羽,然而關羽竟成了一個驕傲無謀的武夫。這固是時代的關係(參看《胡適文存》卷一,頁52~53),但《三國演義》的作者究竟難逃「平凡」的批評。毛宗崗的凡例里說:
俗本謬托李卓吾先生評閱,……其評中多有唐突昭烈、謾罵武侯之語,今俱削去。
這種見地便是「平凡」的鐵證。至於文學的技術,更「平凡」了。我們試看第四十三回諸葛亮舌戰群儒一大段。在作者的心裡,這一段總算是極力抬高諸葛亮了;但我們讀了,只覺得平凡淺薄,令人慾嘔。後來寫「三氣周瑜」一大段,固然比元人的《隔江鬥智》高得多了,但仍是很淺薄的描寫,把一個風流儒雅的周郎寫成了一個妒忌陰險的小人,並且把諸葛亮也寫成了一個奸刁險詐的小人。這些例都是從《三國演義》的最精彩的部分里挑出來的,尚且是這樣,其餘的部分更不消說了。文學的技術最重剪裁,會剪裁的,只消極力描寫一兩件事,便能有聲有色,《三國演義》最不會剪裁,它的本領在於搜羅一切竹頭木屑,破爛銅鐵,不肯遺漏一點,因為不肯剪裁,故此書不成為文學的作品。
三國故事瓷盤
話雖如此,然而《三國演義》究竟是一部絕好的通俗歷史。在幾千年的通俗教育史上,沒有一部書比得上它的魔力。五百年來,無數的失學國民從這部書里得著了無數的常識與智慧,從這部書里學會了看書寫信作文的技能,從這部書里學得了做人與應世的本領。他們不求高超的見解,也不求文學的技能;他們只求一部趣味濃厚,看了使人不肯放手的教科書。《四書》、《五經》不能滿足這個要求,《二十四史》與《通鑑》、《綱鑑》也不能滿足這個要求,《古文觀止》與《古文辭類纂》也不能滿足這個要求。但是《三國演義》恰能供給這個要求。我們都曾有過這樣的要求,我們都曾嘗過它的魔力,我們都曾受過它的恩惠。我們都應該對它表示相當的敬意與感謝!
(b)《殘唐五代史演傳》
《殘唐五代史》書影
《殘唐五代史演傳》坊本簡稱《五代殘唐》,共六十則。文字簡陋,但寫李存孝和鐵槍王彥章的英勇,倒也虎虎有生氣。湯顯祖和李卓吾的批評當然是靠不住的;我們在書中根本不曾看見玉茗堂隻字的批評,而卓吾子的評語又是那樣的庸俗可笑,敷衍塞責,所說的全是盡人皆知、理所必然的話,誰不知道,又何必李卓吾來說呢!
我疑心這部《五代殘唐》是元人的著作,因為:一、每回的回目只有一句,不是對偶的;頗像《三國志平話》。二、第十三回《李晉王河中會兵》云:「醒而復醉,醉而復醒」;這樣的話正是元人散曲所常用的。三、戲劇多根據小說改作;但根據戲劇而改編小說的卻極少。戲劇所寫每每只是小說中的一段,很是注重結構,而中國小說卻是一向不大注重結構的。元人所作雜劇,都可以從《五代殘唐》里找到它的來源,我想,大約是元人雜劇根據《五代殘唐》改作的;從這推測,《五代殘唐》也有為元人作品之可能。現在把元人雜劇和《五代殘唐》對照列後:
第七回 敬思奉旨宣晉王 李嗣源復奪紫泥宣
第九回 克用箭服周德威 李克用箭射雙鵰(白樸)
第十回 安景思牧羊打虎 飛虎峪存孝打虎
第十五回 存孝生擒孟絕海 壓關樓壘掛午時牌
第十七回 李存孝力殺四將 李存孝大戰葛從周
第十八回 存孝燒毀永豐倉 十八騎誤入長安(陳以仁)
第二十九回 朱溫計逼五侯反 朱全忠五路犯太原
第三十三回 晉王痛哭勇南公 鄧夫人哭存孝(關漢卿)
第四十回 五龍逼死王彥章 狗家疃五虎困彥章
第四十三回 李嗣源據守大梁 鏡新磨戲諫唐莊宗(周文質)上表第一、二列為《五代殘唐》回目,第三列為元人雜劇目。第三列未署名的均為無名氏所作。不過,各回排比還十分明顯,現在再引《五代殘唐》中的句來證明:
《李嗣源復奪紫泥宣》第七回云:「敬思曰:『今有黃巢奪了東西二京,今皇上特遣我齋空頭宣五百道,著汝父子入中原先滅巢賊,不料遇一枝兵,將金寶人馬,盡搶入密松林去。』嗣源曰:『叔父無驚,待小侄一併去取來,交還叔父。』」
《李克用箭射雙鵰》第九回云:「晉王拽滿雕弓,單射一箭,弓弦響處,雕早落地。」
《飛虎峪存孝打虎》第十回云:「有古風一篇,單道飛虎山存孝打虎。」
《壓關樓壘掛午時牌》第十五回云:「存孝把孟絕海橫擔在馬上,七竅中鮮血噴出,拿進府中來。晉王問是什麼時候,陰陽生報道:『午時正三刻。』晉王叫拿上樓來。」按此樓即雅觀樓,亦即壓關樓,因音同致訛。
《李存孝大戰葛從周》第十六回云:「黃巢總管葛從周領兵四十八萬,黃河西岸安營。晉王說:『周德威與李存孝領五百錦衣人,保吾看黃河一邊。』」第十七回云:「存孝曰『你去對葛從周說,止(這)些軍將,不勾我殺,教他再去長安,領兵四十萬軍來。不殺得他片甲不回,誓不為大丈夫。』」
李克用像
《十八騎誤入長安》第十八回云:「存孝帶領一十八騎將校,望著從周追趕,七日七夜,馬不停蹄,過了霸陵川地面,徑趕進長安城中。」
《朱全忠五路犯中原》第十九回云:「李晉王自至太原之後,每日飲酒。忽報五侯兵到。晉王曰:『此必朱溫逆賊,用計逼反了五處軍馬。』」
《鄧夫人哭存笑》第三十三回云:「五牛掙死存孝……忽見一彪人馬飛奔而來,眾視之乃存孝之妻鄧瑞雲也。瑞雲知此消息,帶領六將到來,放聲大哭,昏絕於地,三五番幾死。」
李存笑,即李存孝。
《狗家疃五虎困彥章》第四十二回所謂卓吾子的評語云:「王彥章屯兵雞寶山二年,百戰百勝,勇冠三軍,為強梁輔弼,被史建唐以五皇兵將,按據五方,趕逼王彥章刎於狗家疃而死,建唐妙算唐營中,無有出其右者!」
《鏡新磨戲諫唐莊宗》第四十三回云:「唐主視這乃是一優人,姓敬名新磨,此人善於音律,尤精歌舞,甚得帝所鍾愛,至是如此戲之。」
以上雜劇十種,除了白樸、陳以仁的兩種尚有佚文外,其餘都已隻字無存了。
王彥章死後,實在也沒有什麼可採為雜劇材料的了;這好像《三國演義》寫到諸葛亮死後,便令人有索然無味之感。因此《五代殘唐》前五卷只寫到梁,還比較可看,到了第六卷,想在一卷之內把唐、晉、漢、周一齊敘完,當然非常匆促,它的文字也就很難令人卒讀下去。第六卷的分配如下:
朱全忠像
唐 第四十三回到第四十九回 共七回
晉 第五十回到五十七回 共八回
漢 第五十八回 共一回
周 第五十九回到六十回 共二回
大約寫書的人寫到唐,便沒有耐心再創造出英雄來,連劉知遠出世的故事(《五代史評話》、《劉知遠諸宮調》、《白兔記》均有詳敘)都來不及加進去了;也許作者根本就不曾見到過《五代史評話》,也未可知。
但《五代殘唐》在民間的勢力究竟比《五代史評話》大。後者倘無近人的重印,恐怕要湮沒不彰,而《五代殘唐》卻被印成各種本子,一直被老百姓們讀著;它影響了元人雜劇,後來又影響了清代的二黃戲。現在就把京戲裡關於五代殘唐的五種,再做一個簡表列在下面:此外還有《磨房產子》(《戲考》第二十八冊),敘劉知遠妻事;因《五代殘唐》未曾敘到,故未列入。還有一出《汴梁圖》,敘漢、周間事,似亦《五代殘唐》所未載,茲節錄大錯的本事如下:「漢西宮郭妃之父設宴,請帝妃臨幸,將於酒後謀殺之,帝妃不察,即命備車前往。惟正宮劉後燭知其奸,力阻帝勿往。帝昵於西宮故不聽,遂赴宴。迨酒酣,國丈率家將擬殺之,幸內侍先聞信,急引帝遁,得不遇害;一面劉後亦早派趙甫在暗中接應,乃得安然還宮;詎國丈又率兵將入宮搜殺,賴劉後與趙甫力戰宮門,卒擒國丈。既而後欲殺西宮,帝不忍,蓋知西宮實不預謀也。然後念國家大局,終殺之。」
《珠簾寨》見《戲考》第三十八冊,比同書第五冊的《沙陀國》多了《收威》的部分;《沙陀國》只從《解寶》演到李克用起兵而已,《雅觀樓》也是此劇的別名。此劇敘李克用怕老婆,是《五代殘唐》中所沒有的情節。在《五代殘唐》里,其妻並未掛帥,只是說了幾句鼓動克用發兵的話:「大王受國重恩,早宜報效,何待來春?且大唐關外各鎮諸侯,皆是好漢,倘有一路滅了巢賊,那時大王有何面目見朝廷乎?」結果是晉王聽了劉妃的話,「調遣人馬,準備起程」。《珠簾寨》雖與原書不同,卻添加了許多笑料,雖然近於惡作劇,卻使得看官更感興味。
《珠簾寨》書影
《太平橋》即據小說第二十三回「朱溫火燒上源驛」而作,小說稱《升仙橋》,不稱「太平橋」。《戰潼台》一名《劉高搶親》,即據小說第二十六回「朱溫拔劍挾王鐸」後半而作。《雙觀星》一名《二童觀星》,惟《五代殘唐》僅一童觀星,文云:「建唐曰:『臣昨夜仰觀天象,見西北方將星墮地。料彥章死在旦夕,必被我擒。』」
周明泰的《道咸以來梨園系年小錄》頁三到五《道光四年慶昇平班戲目》按時代排列,從《三國志》、《說唐》直到《楊家將》、《包公案》、《七俠五義》、《說岳》、《水滸》等。其中列有《飛虎山》、《擒五虎》、《沙陀國》、《太平橋》;《擒五虎》想亦《五代殘唐》故事,未見原戲,不知究竟是根據哪一回寫作的。姑志此待考。
《五代殘唐》開端黃巢誓師的故事,民間仍舊有相同的故事流傳著,《朱洪武故事》(北新版)里便有周健和李劍腸的記載。
鄭振鐸的《中國小說提要》第十八節《殘唐五代史演義》(見民國十四年《鑑賞周刊》第十四期上)稱此書「乃學《三國演義》而未能者」。這話很不錯,我們看了第十一回「李晉王閱試箭」以後,覺得有兩處很像《三國演義》,其一是李存孝射箭取袍,類似《三國演義》第五十六回「曹操大宴銅雀台」;其二是李存孝活捉安休休、薛阿檀,「酒尚未寒」,類似第五回里關羽盃酒斬華雄的故事。第三十七回「雞寶山存孝顯聖」把王彥章嚇退,也大有死諸葛嚇走生仲達的意味。第二十九回「朱溫計逼五侯反」,逸狂詩有云:「甘寧百騎劫曹營,威推東吳到此稱。曾似勇南兵十八,五侯破膽盡皆驚。」作者簡直老老實實地承認李存孝十八騎劫寨是摹擬《三國演義》第六十八回「甘寧百騎劫魏營」的。那末作者姓名也要冒稱羅本,當無足怪。
《五代殘唐》第十二回敘李存孝破函谷關,竟像是縮小的希臘優力棲其(UIysses)木馬兵的故事,很是有趣。茲節錄原文如次:「存孝人馬踏平村路,圍住函谷,存惠上城守衛。原來函谷城郭堅固,濠塹深險,連圍七日,攻打甚難。薛阿檀進計與李存孝曰:『城中無水柴。古語有云:民非水火不生活。連圍七日,軍民已慌。不如暫且收軍,如此如此,唾手可得。』存孝曰:『此計甚妙。』即時告於晉王,著令字旗傳言諸將,盡皆退了。當晚存孝斷後,各部兵漸漸避退。存惠此時於城上觀看軍兵退了,恐有計策,只開西門,令人打探,果然去遠,縱令軍民出城,打柴取水,止限三日。眾皆懼唐軍再來,多打柴薪入城,亂亂紛紛出入,難以盤詰。第三日,人報晉王人馬又到,軍民競奔入城。存惠領兵上城守護,本當自引本部將,至門提調。守至二更,忽見城門裡一把火起。存當急來救時,旁邊轉過一人,手持大刀,斬存當於馬下。隨後十餘騎勇士,殺散軍士,皆開門鎖,放存孝軍馬入城。存惠從東門棄城而走。存孝、安休休卻得了此城,遂重賞各軍。原來是薛阿檀獻的計,故意退軍,卻扮作打柴軍人,混在百姓夥內,挑柴入城,當夜裡應外合。」這不是活像羅馬維琪爾(Vilgil)的《阿尼德》(Aeneid)麼?
優力棲其,今通譯尤利西斯,即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奧德修斯,他曾獻木馬計攻下特洛伊城。
維琪爾,今通譯維吉爾,其作品《阿尼德》今通譯《伊尼德》。
李存孝為唐君利和李存信所讒害,英雄負屈銜冤,頗像《征東傳》里的薛仁貴。而「存孝病挾高思繼」一回又簡直是薛仁貴槍挑安殿寶了。
以五代故事寫成戲劇的還有《四大痴》(氣)、《英雄概》、《反三關》、《白兔記》、《後白兔》等。
據南宋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京瓦伎藝」條敘汴京的繁華情形,說書人中,說五代史自成一科,與說三分(即三國)是並立的:可見《五代殘唐》在口頭的流傳必比文字還要早,有些較早的元曲為關漢卿的《鄧夫人哭存孝》和白樸的《李克用箭射雙鵰》是根據於口傳的故事也說不定。我既說《五代殘唐》是元人作的,又說它是學《三國演義》的。(原來的本子是二百四十節,後來才把題目對偶起來,每兩節合併一回,改為一百二十回。)倘若《三國演義》是羅貫中的著作,那末,他是元末人;《五代殘唐》既是學他的,當亦在元末。(錄趙景深《殘唐五代史演傳》)
(c)附錄《隋唐志傳》及其他
稱為施耐庵或羅貫中作的《隋唐志傳》,它的原本亦不可見。今有偽托正德時林瀚(字亨大,閩縣人,由進士官至兵部尚書)重編的《隋唐兩朝志傳》一百二十二回,其序中自言得到羅貫中原本,重編為十二卷。孫楷第以為系改嘉靖時熊大木所編《唐書志傳通俗演義》而成。《唐書志傳》凡八卷九十節,所演以太宗為主,故書終於征高麗,以「坐享太平」結束。《隋唐兩朝志傳》於九十二回後增補高宗以下事,至僖宗而止,而文甚草率。又有《隋史遺文》十二卷六十回,系袁於令(字令昭,號籜庵,吳縣人,官至荊州守,約卒於1674,年七十以外)取市人話本稍加增改而成。又有《隋煬艷史》八卷四十回,署「齊東野人編演」,專敘煬帝一生的放蕩行為,書出於崇禎時,大概是受到《金瓶梅》的影響而作。清褚人獲(字稼軒,號石農,長洲人,約1681前後在世)取以上三書,併合刪改為《通俗隋唐演義》二十卷一百回,今最盛行,但其書中止於元宗之卒,似又失卻了講史的意義。全書大意,為隋主伐陳,周禪位於隋,隋煬帝窮奢極侈,乃亡於唐。後來武后稱尊,明皇幸蜀,楊妃死於馬嵬。既復兩京,明皇退居西內,令道士求楊妃魂,得見張果,因知明皇與楊妃為煬帝與朱貴兒後身。這樣的敘述,似乎專為寫明皇和楊妃的兩世姻緣,主意不在講兩朝史實,不是失去了講史的意義麼?但中間寫隋、唐間英雄,如秦瓊、竇建德、單雄信、尉遲恭、花木蘭……皆能有色有聲。全書的取材,除正史外,唐宋傳奇,元明戲曲,莫不採取;故敘述多有來歷,不亞於《三國志演義》;然文中亦偶好作嘲戲之詞,似宋人話本:
元宗,即玄宗。
施耐庵像
……一日玄宗於昭慶宮閒坐,祿山侍坐於側旁,見他腹過於膝,因指著細說道:「此兒腹大如抱瓮,不知其中藏的何所有?」祿山拱手對道:「此中並無他物,惟有赤心耳;臣願盡此赤心,以事陛下。」玄宗聞祿山所言,心中甚喜。哪知道:
人藏其心 不可測識 自謂赤心 心黑如墨玄宗之待祿山,真如腹心;安祿山之對玄宗,卻純是賊心、狼心、狗心,乃真是負心、喪心。有心之人,方切齒痛心,恨不得即剖其心、食其心,虧他還哄人說是赤心。可笑玄宗還不覺其狼子野心,卻要信他是真心,好不痴心。且說當日玄宗與安祿山閒坐了半晌,回頭左右,問妃子何在。此時正當春深時候,天氣尚暖,貴妃方在後宮坐蘭湯洗浴,宮人回報玄宗說道:「妃子洗浴方完。」玄宗微笑說道:「美人新浴,正如出水芙蓉。」令宮人即宣妃子來,不必更洗梳妝。少頃,楊妃來到。你道她新浴之後,怎生模樣?有一曲黃鶯兒說得好!
楊貴妃畫像
皎皎如玉,光嫩如瑩,體愈香,雲鬢慵整偏嬌樣。羅裙厭長,輕衫取涼,臨風小立神駘宕。細端詳:芙蓉出水不及美人妝。(第八十三回)
舊本《說唐全傳》,亦題羅貫中編。今本《說唐》共分二部:前半曰《說唐前傳》,凡六十八回,始自隋文帝即位,終於唐代統一,有單行本;後半曰《說唐後傳》,又分為《說唐小英雄傳》、《說唐薛家府傳》兩部分。《小英雄傳》凡十六回,單行本名《羅通掃北》;《薛家府傳》凡四十一回,單行本名《征東全傳》。續此書的有二種:一為《異說後唐傳三集·薛丁山征西樊梨花全傳》,凡八十八回,和《前傳》、《後傳》都題姑蘇蓮如居士編。居士,乾隆時人,當為根據羅氏原本而加以擴大的。三書最流行於社會。一為《續隋唐演義》,凡四十回,始於丁山征西,余和今本《隋唐演義》後數十回的回目、文字都相同。它的出世較晚,當為妄人割裂上列諸書而成。又有《殘唐五代史演傳》六十則,署「貫中、羅本編輯」,其書內容反較《五代史平話》簡陋,而分量亦反見減少,更為出於偽托無疑。
此外明人所作講史,有《封神演義》一百回,署許仲琳撰。仲琳(約1566前後在世)名不詳,號鐘山逸叟,南京應天府人。書蓋據宋、元人所著《武王伐紂書》平話而加以廓大,其關係猶之《三國志演義》的和《三國志平話》。首敘紂王進香女媧宮,題詩瀆神,神因命三妖惑紂以助周。第二至三十回雜敘紂王暴虐,姜尚出身,文王脫禍,黃飛虎反商,以成商周交戰之局。其中寫哪吒出世一段,對於父子綱常觀念頗加攻擊,但後來寫殷郊時,卻說他反周助紂,而與《武王伐紂》書相反,令人莫解其故。三十回後敘商兵伐西岐,六十七回後敘周兵伐商,其中神佛錯出,助周的為闡教,助商的為截教,各用道術,互有死傷,而截教終敗。於是紂王自焚,子牙斬將封神,武王分封列國以報功臣,全書乃告終。今錄其第十四回《哪吒現蓮花化身》中哪吒報李靖毀打泥身的事一段:
《封神演義》圖繪
話說哪吒來到陳塘關,徑進關來,至帥府大呼曰:「李靖早來見我。」有軍政官報入府內:「外面有三公子,腳踏風火二輪,手提火箭槍,口稱老爺姓諱,不知何故?請老爺定奪。」李靖喝曰:「胡說!人死豈有再生之理!」言未了,只見又一起人來報:「老爺如出去遲了,便殺進府來。」李靖大怒:「有這樣事!」忙提畫戟,上了青驄,出得府來,見哪吒腳踏風火二輪,手提火尖槍,比前大不相同。李靖大驚,問曰:「你這畜生!你生前作怪,死後還魂,又來這裡纏擾。」哪吒曰:「李靖,我骨肉已交帶與你,我與你無相干礙。你為何往翠屏山,鞭打我的金身,火燒我的行宮?今日拿你報一鞭之恨。」把槍緊一緊,劈面刺來。李靖將畫戟相迎,輪馬盤旋,戟槍並舉。哪吒力大無窮,三五合把李靖殺的馬仰人翻,力盡筋輸,汗流脊背。李靖只得望東南逃走。哪吒大叫曰:「李靖休想今番饒你!不殺你,決不空回!」往前趕來。不多時,看看趕上,哪吒的風火輪快,李靖馬慢。李靖心下著慌,只得下馬借土遁去了。哪吒笑曰:「五行之術道家平常,難道你土遁去了,我就饒你!」把腳一瞪,駕起風火二輪,只見風火之聲,如飛雲掣電,望前追趕。李靖自思:「今番趕上,一槍被他刺死,如之奈何!」李靖見哪吒看看至近,正在兩難之際,忽然聽得有人作歌而來。
哪吒鬧海木雕
清水池邊明月,緣楊堤畔桃花。
別是一般清味,凌空幾片飛霞。
李靖看時,見一道童頂著發巾,道袍大袖,麻履絲絛,原來是九公山白鶴洞普賢真人徒弟木吒是也。木吒曰:「父親,孩兒在此。」李靖看時,乃是次子木吒,心下方安。哪吒駕輪正趕,見李靖同一道童講話,哪吒向前趕來。木吒上前大喝一聲:「慢來!你這孽障好大膽子!殺父忤逆亂倫!早早回去,饒你不死!」哪吒曰:「你是何人?口出大言。」木吒曰:「你連我也認不得!吾乃木吒是也。」哪吒方知是二哥,忙叫曰:「二哥,你不知其詳。」哪吒把翠屏山的事,細細說了一遍,「這個是李靖的是,是我的是?」木吒大喝曰:「胡說!天下無有不是的父母。」哪吒又曰:「剖腹刳腸,已將骨肉還他了,我與他無干,還有甚麼父母之情?」木吒大怒曰:「這等逆子!」將手中劍望哪吒一劍砍來。哪吒槍架住曰:「木吒,我與你無仇,你站開了,待吾拿李靖報仇。」木吒大喝:「好孽障,焉敢大逆!」提劍來取。哪吒道:「這是大數造定,將生替死。」手中槍劈面交還,輪步交加,弟兄大戰。哪吒見李靖站立一傍,又恐走了他。哪吒性急,將槍挑開劍,用手取金磚望空打來,木吒不提防,一磚正中後心,打了一交,跌在地下。哪吒登輪來取李靖,李靖抽身就跑。哪吒笑曰:「就趕到海島,也取你首級來方泄吾恨!」李靖望前飛走,真是失林飛鳥,漏綱游魚,莫知東西南北。……
又有《盤古至唐虞傳》二卷十四則,《有夏志傳》四卷十九則,《有商志傳》四卷十二則,《大隋志傳》四卷四十六回,皆題「鍾惺景伯父編輯」。惺(?~1625)字景伯,亦作伯敬,竟陵人,官至福建提學僉事。他好評刻詩文小說,故此四書皆托其名。《開闢衍繹通俗志傳》六卷八十回,題「五嶽山人週遊仰止集。」游(約1628前後在世)生平無考。所敘自盤古開天闢地起,至周武弔民伐罪止。《列國志傳》八卷,一本作十二卷,余邵魚撰。邵魚(約1566前後在世)字畏齋,福建建陽人。此書後經馮夢龍的改訂為《新列國志》一百零八回,皆根據古籍,無一讕語。《列國志傳》所有的什麼臨潼鬥寶、鞭伏展雄諸無根故事,皆一掃而空,成為一部典雅的「講史」。《孫龐鬥志演義》二十卷,亦明人撰,作者無考。《全漢志傳》十二卷,《唐書志通俗演義》八卷,《宋傳》、《宋傳續集》共二十卷,《大宋中興通俗演義》八卷八十則,皆熊大木撰。大木(約1561前後在世)字鍾谷,福建建陽人。《全漢志傳》分西漢、東漢各六卷,在其後有《西漢通俗演義》八卷一百另一則,題「鐘山居士建業甄偉演義;」《東漢十帝二通俗演義》十卷一百四十六則,題「金川西湖謝詔編集」。《宋傳》與《宋傳續集》原題作《南北宋傳》,南宋演太祖事,北宋演宋初及真宗、仁宗二朝事;後來的通行本《南宋飛龍傳》與《北宋楊家將》,即為此二書的化身。《大宋中興通俗演義》亦名《大宋中興岳王傳》,又名《武穆精忠傳》;後經鄒元標編訂為《岳武穆精忠傳》六卷六十八回,於華玉刪為《岳武穆盡忠報國傳》七卷二十八則。至現本《說岳全傳》二十卷八十回,乃清人錢彩(字錦文,仁和人)所編,以岳飛為大鵬臨凡,秦檜為女土蝠轉生,始見於此書。《隋唐演義》(非褚人獲作)十卷一百一四節,作者無考,有徐文長序。《皇明開運英武傳》(即《英烈傳》)八卷,一本作六卷,演明開國事,相傳為嘉靖時武定侯郭勛所作。《雲全奇蹤》八十回,亦題《英烈傳》,署「徐渭文長甫編」,即今通行本之《英烈傳》。渭(1521~1593)字文長,一字文清,又字天池,自號青藤山人,山陰人。詩文、戲曲、書畫皆工,知兵。不遇,佯狂以終。《承運傳》四卷,記成祖靖難之役,作者無考。《續英烈傳》五卷三十四回,一本作二十回,題「空谷老人編次」,演建文遜國事。《于少保萃忠全傳》十卷四十傳,孫高亮(字懷石)撰。《王陽明先生出身靖難錄》三卷,馮猶撰。《征播奏捷傳通俗演義》六卷一百回,題「棲真齋名道狂客演」,演李化龍、播酋楊應龍事。《魏忠賢小說斥奸書》四十回,題「吳越草莽臣撰」。《皇明中興聖烈傳》五卷,樂聖日(杭州人)撰,亦演忠賢事。《遼海丹忠錄》八卷四十回,陸雲龍撰。雲龍字雨侯,浙江錢塘人。記明季遼東之役,以毛文龍為主。《平虜傳》二卷二十則,題「吟嘯主人撰」,記崇禎初滿洲入犯事。
鬥志,多作「鬥智」。
《孫龐演義》插圖
前述皆為明人「講史」的作品,今所見者,已盡其十九。至清代而作者愈夥,但一味以接近史實為主,文字呆板無生動,作通俗歷史觀尚可,把它當作小說,卻不能與前此所有的「講史」並觀了。
(二)《水滸傳》——《忠義水滸全書》
關於《水滸傳》的作者諸說紛紛,一般所傳,說是施耐庵所作。
(一)施耐庵所作——此說出於胡應麟的《莊岳委談》(詳後)
(二)羅貫中所作—此說出於郎瑛的《七修類稿》;王圻的《續文獻通考》也說:「《水滸傳》,羅貫著。貫字本中,杭州人。編撰小說數十種,而《水滸傳》敘宋江事,奸盜脫騙,機械甚詳。然變詐百端,壞人心術,說者謂子孫三代皆啞,天道好還之報如此。」曲亭馬琴也是依據此說的。
《忠義水滸傳》書影
(三)兩人合作的——李卓吾本的《水滸傳》題為施耐庵集撰,羅貫中纂修。
(四)施作羅續的——金聖歎在《水滸傳》卷首辯之;在第七十回評話里這樣說:「一部書七十回可謂鋪排。此一回可謂大結束,讀之正如千里群龍,一齊入海,更無絲毫未了之憾。笑殺羅貫中橫添狗尾,徒見其丑也。」
施耐庵之名不明,羅本字貫中(《七修內稿》),或說羅貫字本中,兩人傳都不詳。但作者是什麼人,與《水滸傳》本身的價值沒有什麼關係,所以不必過於討論。在《莊岳委談》里這樣說:
今世傳街談巷語,有所謂演義者,蓋尤在傳奇雜劇下。然元人武林施某所編《水滸傳》,特為盛行,世率以其鑿空無據,要不盡原也。余偶閱一小說序,稱施某常入市肆,閱故書於敝楮中,得宋張叔夜《禽賊》、《招語》一通,備悉其一百八人所由起,因潤飾成此編。其門人羅某亦效之,為《三國志》,絕淺鄙可嗤也。——郎(瑛)謂此書及《三國》並羅貫中撰,大謬。二書深淺工拙,若霄壤之懸,詎有出一手理。傳施號耐庵,名字竟不可考。
施耐庵所見的舊書是什麼雖不知道,但宋江等三十六人橫行河朔,後降於張叔夜的事,是見於《宋史》的。加之在《宣和遺事》之中,也有三十六員諢號(如花和尚魯智深,九紋龍史進,黑旋風李逵之類),並詳載花石綱、生辰綱、蒙汗藥(見後)、李師師的事,而關於宋江等的結局如左:
《水滸傳》插圖
宋江統率三十六將,往朝東嶽,賽取金爐心愿。朝廷不奈何,只得出榜招諭宋江等。有那元帥姓張名叔夜的是世代將門之子,前來招誘宋江,和那三十六人歸順宋朝,各受武功大夫誥敕,分注諸路巡檢使去也。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定。後遣宋江收方臘,有功,封節度使。
其他在元之雜劇中也有黑旋風李逵、武松打虎、燕青博魚等事,可見當時這樣的斷片的故事是很多的,施耐庵以燃犀的眼光,揮如椽的大筆,綜合諸種的傳聞以成此驚天動地的快文。施耐庵當著作時,曾以自己的意匠畫三十六人之像張貼於壁上,日日眺視考究,所以其人物活躍之狀潑溂陸離,有龍躍於天、虎嘯於地之概。其結構的雄大,文字的剛健,人物描寫的精細,不獨為中國小說之冠冕,且足以雄飛於世界的文壇哩!宜乎金聖歎極口稱揚,配以莊、騷、馬史、《杜詩》而稱為天下第五才子書。
關於《水滸傳》的內容,現在沒有述說的必要了罷。然而有百二十回本與七十回本兩種行於世。前者即李卓吾的《忠義水滸傳》(也有百回本),後者即金聖歎的第五才子書。前七十回敘述天罡星三十六員,地煞星七十二員,合為百零八個豪傑的離散集合之跡,以至會於梁山泊打止為主,是描寫豪壯快活的方面的;後半述宋江等應招諭,改節仕於朝廷的始末,北伐契丹,南征方臘,以立大功;多數豪傑喪於此役,病死的也有,出家的也有,或辭官爵,或逃海外,當年的豪傑四散;至副統領盧俊義、統領宋江等相尋斃於讒人的毒手為止,是描寫其悲痛慘澹的方面的。因而金聖歎取了豪快的前半,舍了悲慘的後半,翻忠義為資賊,在第七十回「梁山泊英雄驚惡夢」切斷其以夢結尾之點,是非常神韻縹緲而留著有無量的感慨的,確使一讀不禁拍案叫快;雖為《水滸》吐其萬丈的氣焰,但依據《宣和遺事》的原文,尚不能說是全璧。以一百二十回的《水滸傳》於七十回處腰斬之,是極其暴亂的了。後金聖歎自己也被腰斬於吳門至於身首異所,恐是其果報罷?總之欲知《水滸傳》的全體,非讀百二十回本不可。
試引《水滸傳》中,智勇兩方面的情節,以介紹全豹之一斑。且供研究中國國民性及風俗的研究的一端。快人魯達(智深)特地三拳打死那騙取金老的女兒做妾的惡漢,諢名鎮關西鄭屠所謂「魯提轄拳打鎮關西」一段,實是筆下生風、肉躍血涌的快文字。
且說鄭屠開著兩間門面,兩副肉案,懸掛著三五片豬肉。鄭屠正在門前櫃身內坐定,看那十來個刀手賣肉。魯達走到門前,叫聲:鄭屠!鄭屠看時,見是魯提轄,慌忙出櫃身來,唱喏道:「提轄恕罪!」便叫副手,掇條櫈子來,提轄請坐。魯達坐下道:「奉著經略相公鈞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面。」鄭屠道:「使得!你們快選好的切十斤去。」魯提轄道:「不要那等腌臢廝們動手,你自與我切。」鄭屠道:「說得是,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揀了十斤精肉,細細切做臊子。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頭,正來鄭屠家報說金老之事,卻見魯提轄坐在肉案門邊不敢攏來,只得遠遠的立住,在房檐下望。這鄭屠整整的自切了半個時辰,用荷葉包了道:「提轄,叫人送去。」魯達道:「送什麼!且住,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鄭屠道:「卻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餛飩,肥的臊子何用?」魯達睜著眼道:「相公鈞旨,分付洒家,誰敢問他。」鄭屠道:「是合用的東西,小人切便了。」又選了十斤實標的肥肉,也細細的切做臊子,把荷葉來包了。整弄了一早辰,卻得飯罷時候,那店小二哪裡敢過來,連那正要買肉的主顧也不敢攏來。鄭屠道:「著人與提轄拿了送將府里去。」魯達道:「再要十斤寸金軟骨,也細細地剁做臊子,不要見些肉在上面。」鄭屠笑道:「卻不是特地來消遣我!」魯達聽得,跳起身來,拿著那兩包臊子在手,睜著眼,看著鄭屠說道:「洒家特地要消遣你!」把兩包臊子劈面打將去,卻似下了一陣的肉雨。鄭屠大怒,兩條忿氣,從腳底下直中到頂門,心頭那一把無明業火,焰騰騰的按捺不住,從肉案上搶了一把剔骨尖刀,託地跳將起來。魯提轄早拔步在當街上,眾鄰舍並十來個火家,那個敢向前來勸;兩邊過路的人,都立住了腳;和那店小二也驚得呆了。鄭屠右手拿刀,右手便來要揪魯達,被這魯提轄就勢按住左手,提將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腳,騰地踢倒在當街上。魯達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著那醋缽兒大小拳頭,看著這鄭屠道:「洒家始投老種經略相公,做到關西五路廉訪使,也不枉了叫做鎮關西。你是個賣肉的操刀屠戶,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鎮關西?你如何強騙了金翠蓮?」撲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欲便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鄭屠掙不起來,那把尖刀也丟去一邊。口裡只叫「打得好!」魯達罵道:「直娘賊!還敢應口!」提起拳頭來,就眼眶際眉梢只一拳,打得眼稜縫裂,烏珠迸出,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的,紅的黑的紫的都出來。兩邊看的人懼怕魯提轄,誰敢向前來勸。鄭屠當不過,討饒。魯達喝道:「咄!你是個破落戶,若是和俺硬到底,洒家便饒了你!你如今對俺討饒,洒家偏不饒你!」又只一拳,太陽上正著,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魯達看時,只見鄭屠挺在地上,口裡只有出的氣,沒了入的氣,動彈不得。魯提轄假意道:「你這廝詐死!洒家再打!」只見麵皮漸漸的變了,魯達尋思道:「俺只指望痛打這廝一頓,不想三拳真箇打死了他,洒家須吃官司,又沒人送飯,不如及早撒開。」拔步便走。回頭指著鄭屠屍道:「你詐死,洒家和你慢慢理會!」一頭罵,一頭大踏步去了。
魯提轄拳打鎮關西郭勇繪。
魯達後來逃難至代州雁門縣,不意與金老再會,因其女的官人趙員外的周旋入五台山為智真長老的弟子,法號智深。然魯智深下山飲酒,亂醉歸寺,破壞山門,打傷眾僧,極亂暴狼藉之至,使智真長老沒法處置。這是「魯智深大鬧五台山」的一出,又是極豪快的好文章。魯智深的傳曾被翻譯成德文,收入《勒克拉姆文庫》中的「Wie Lo Ja unter die Rebellen Kam」,就是這個。
以上實是花和尚魯智深的剛勇快舉。其次話頭一轉,且舉智多星吳用的奇智妙計。其神出鬼沒不可端倪之處,也可以窺見詭譎陰險的國民性的一面。
《水滸傳》插圖
北京大名府的梁中書是當時有勢力的太師蔡京的女婿。中書為了丈人的生辰慶祝,備了十萬貫的財寶禮物,使幕下的勇士青面獸楊志送往東京。楊志豫慮途中的危險,揀選禁軍的壯士十一人為腳夫,擔著禮物裝扮做商人樣子,自己與老都管、兩虞侯同扮作商客出發。於是晁蓋、吳用、公孫勝、劉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七人相謀,於黃泥岡要而劫之。用吳用之計,先使白勝去賣酒,投蒙汗藥於其中,使一齊昏倒,因此以謀盡奪其生辰綱。時當五月半將過的天氣,炎熱嚴酷,行路極其困難。楊志宰領禮物,警戒不怠,或乘早涼行,日中休息,或故避早行而選了日中,必要在六月十五日太師的生辰趕到,所以只管在途中著急了。然十一個禁軍,擔著重荷,行於日中,頗苦暑熱,欲在樹林下取涼,楊志卻催促急行,若是不走就怒罵、就鞭,打因此無一人不怨楊志,兩虞侯、老都管也難於忍耐而起了反對。但楊志毫不聽,旋即到了黃泥岡。至此,軍士等極其勞頓,買白勝的酒來喝,就都陷其毒計了。晁蓋等七人,扮作販棗的商人,拉了七輛車子來,乘其一齊昏倒把十一擔的金珠寶貝滿載於車而去了。這叫做「吳用智取生辰綱」,實《水滸傳》中最精彩的處所。茲抄錄其大概於左:
正是六月初四日時節,天氣未及晌午,一輪紅日當天,沒半點雲彩,其實十分大熱。當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嶇小徑,南山北嶺,卻監著那十一個軍漢,約行了二十餘里路程。那軍人們思量,要去柳陰樹下歇涼,被楊志拿著藤條打將來,喝道:「快走!教你早歇。」眾軍人看那天時,四下里無半點雲彩,其實那熱不可當。楊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看看日色當午,那石頭上熱了腳疼,走不得。眾軍漢道:「這般天氣,熱兀的不曬殺人。」楊志喝著軍漢道:「快走!趕過前面岡子去,卻再理會。」正行之間,前面迎著那土岡子,一行十五人奔上岡子來。歇下擔仗,那十一人都去松林樹下睡倒了。楊志說道:「苦也!這裡是什麼去處!你們卻在這裡歇涼。起來快走!」眾軍漢道:「你便剁做我七八段,也是走不得了。」楊志拿起藤條,劈頭劈腦打去,打得這個起來,那個睡倒。楊志無可奈何,只見兩個虞侯和老都管,氣喘急急,也爬到岡子上,松樹下坐下喘氣。看這楊志打那軍健,老都管見了說:「提轄!端的熱了,走不得,休見他罪過。」楊志道:「都管你不知,這裡正是強人出沒的去處,地名叫做黃泥岡。間常太平時節,白日裡兀自出來劫人,休道是這般光景,誰敢在這裡停腳!」兩個虞侯聽楊志說了,便道:「我見你說好幾遍了,只管把這話來驚嚇人。」只見對面松林里,影著一個人,在那裡探頭探腦偵望。楊志道:「俺說甚麼?兀的不是歹人來了?」撇下藤條,拿了朴刀,趕入松林里來,喝一聲道:「你這廝好大膽!怎敢看俺的行貨!」趕來看時,只見松林里一字兒擺著七輛江州車兒,六個人脫得赤條條的在那裡乘涼。一個鬢邊老大一搭硃砂記,拿著一條朴刀,見楊志趕入來,七個人齊叫一聲:「阿也!」都跳起來。楊志喝道:「你等是甚麼人?」那七人道:「你是什麼人?」楊志又問道:「你等莫不是歹人?」那七人道:「你顛倒問。我等是小本經紀,哪裡有錢與你?」楊志道:「你等小本紀人,偏俺有大本錢!」那七人問道:「你端的是什麼人」?楊志道:「你等且說那裡來的人?」那七人道:「我等弟兄七人,是濠州人,販棗子上東京去,路途打從這裡經過,聽得多人說,這裡黃泥岡上時常有賊打劫客商,我等一面走,一頭自說道:「我七個只有些棗子,別無甚財貨,只顧過岡子來。上得岡子,當不過這熱,權且在這林子裡歇一歇。待晚涼了行。只聽得有人上岡子來,我們只怕是歹人,因此使這個兄弟出來看一看。」楊志道:「原來如此!也是一般客人!卻才見你們窺望,惟恐是歹人,因此趕來看一看。」那七個人道:「客官請幾個棗子了去。」楊志道:「不必。」提了朴刀,再回擔邊來。老都管坐著道:「既是不賊,我們去休。」楊志說道:「俺只道是歹人,原來是幾個販棗子的客人。」老都管別了臉,對眾軍道:「似你方才說時,他們都是沒命的。」楊志道:「不必相鬧,俺只要沒事便好,你們且歇了,等涼些走!」眾軍漢都笑了,楊志也把朴刀插在地上,自去一邊樹下坐了歇涼。沒半碗飯時,只是遠遠地一個漢子,挑著一付擔桶,唱上岡子來。唱道:
青面獸楊志陳洪綬繪。
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稻半枯焦。
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
那漢子口裡唱著,走上岡子來,松林裡頭歇下擔桶,坐地乘涼。眾軍看見了,便問那漢子道:「你桶里是什麼東西?」那漢子應道:「是白酒。」眾軍道:「挑往哪裡去?」那漢子道:「挑出村里賣。」眾軍道:「多少錢一桶?」那漢子道:「五貫足錢。」眾軍商量道:「我們又熱,又渴,何不買些吃,也解暑氣。」正在那裡湊錢,楊志見了喝道:「你們又做什麼?」眾軍道:「買碗酒吃。」楊志調過朴刀杆便打,罵道:「你們不得洒家言語,胡亂便要買酒吃,好大膽!」眾軍道:「沒事又鳥亂,我們自湊錢買酒吃,干你甚事?也來打人!」楊志道:「你這村鳥?理會得甚麼?到來只顧吃嘴,全不曉得路途上的勾當艱難!多少好漢被蒙汗藥麻翻了!」那挑酒的漢子,看著楊志冷笑道:「你這客官好不曉事,早是我不賣與你吃,卻說出這般沒氣力的話。」正在松樹邊鬧動爭說,只見對面松林里那夥販棗子的客人,都提著朴刀,走出來問道:「你們做什麼鬧?」那挑酒的漢子道:「我自挑這酒,過岡子村里賣,熱了在此歇涼,他眾人要問我買些吃,我又不曾賣與他,這個客官,道我酒里有什麼蒙汗藥,你道好笑麼,說出這般話來?」那七個客人說道:「呸!我只道有歹人出來,原來是如此!說一聲也不打緊,我們正想酒來解渴,既是他們疑心,且賣一桶與我們吃。」七個人立在桶邊,開了桶蓋,輪替換著舀那酒吃,把棗子過口。無一時,一桶酒都吃盡了。那對過眾軍漢見了,心內癢起來,都待要吃。數中一個看著老都管道:「老爺爺與我們說一聲!那賣棗子的客人,買他一桶吃了。我們胡亂也買他這桶吃,潤一潤喉也好,其實熱渴了沒奈何!這裡岡子上,又沒討水吃處,老爺方便!」老都管見眾軍所說,自心裡也要吃得些,竟來對楊志說:「那販棗子客人,已買了他一桶吃,只有這一桶,胡亂教他們買吃些避暑氣。岡子上端的沒處討水吃。」楊志道:「既然老都管說了,教這廝們買吃了,便起身。」眾軍健聽了這話,湊了五貫足錢來買酒吃,那賣酒的漢子道:「不賣了!不賣了!這酒里有蒙汗藥在裡頭!」眾軍陪著笑說道:「大哥,直得便還言語?」那漢道:「不賣了,休纏!」這販棗子的客人勸道:「你這個鳥漢子,他也說得差了,你也忒認真。連累我們,也吃你說了幾聲,須不關他從人之事,胡亂賣與他眾人吃些。」那漢道:「沒事討別人疑心做什麼?」這販棗子客人,把那賣酒的漢子推開一邊,只顧將這桶提與眾軍去吃,就送這幾個棗子過酒。從軍謝道:「甚麼道理?」客人道:「休要相謝!都是一般客人,何爭在這百十個棗子上?」眾軍謝了,先兜兩瓢叫老都管吃一瓢,楊提轄吃一瓢,楊志那裡肯吃,老都管自先吃了一瓢,兩個虞侯各吃一瓢。眾軍漢一發上,那桶酒登時吃盡了。楊志見眾人吃了無事,自本不吃,一者天氣甚熱,二乃口渴難熬。拿起來,只吃了一半,棗子分幾個吃了。眾軍漢湊出錢來,還那賣酒的漢子。那漢子收了錢,挑了空桶,依然唱著山歌,自下岡子去了。那七個販棗子的客人,立在松樹旁邊,指著這一十五人說道:「倒也!倒也!」只見這十五個人,頭重腳輕,一個個面面廝覷,都軟倒了。那七個客人,從松樹林裡,推出這七輛江州車兒,把車子上棗子都丟在地上,將這十一擔金珠寶貝,都裝在車子內,遮蓋好了,叫聲聒噪,一直望黃泥岡下推去了。楊志口裡只是叫苦,軟了身體,掙扎不起。十五個人眼睜睜地看著那七個人都把這金寶裝了去。
右之紀事完全出於《宣和遺事》,原文頗簡而得要,而《水滸傳》的結構與文采實是青出於藍。
是年正是宣和二年五月,有北京留守梁師寶,將十萬貫金珠珍寶,奇巧匹段,差縣尉馬安國一行人,擔奔至京師,趕六月初一日為蔡太師上壽。其馬縣尉一行人行到五花營堤上,田地里,見路旁垂楊掩映,修竹蕭森,未免在彼歇涼,片時撞著有八個大漢,擔得一對酒桶,也來堤上歇涼,靠歇了。馬縣尉問那漢:「你酒是賣的?」那漢道:「我酒味清香滑辣,最能解暑薦涼,官人試置些飲。」馬縣尉方為饑渴疲睏,買了兩瓶,一行人都吃些個。未吃酒時,萬事俱休,才吃酒後,便覺眼花頭暈,看見天在下、地在上,都麻倒了,不省人事。籠內金珠寶貝匹段等物,盡被那八個大漢劫去了。
呼寶義宋江陳洪綬繪。
《水滸傳》的後編有雁岩山樵的《水滸後傳》。[又《水滸傳》影響於我國(指日本)的俗文學之大自不待言。翻譯有岡島冠山、曲亭馬琴、高井蘭山等的訓譯,擬作則不但有建部綾足的本朝《水滸傳》,山東京傳的《本朝忠義水滸傳》,馬琴的《傾城水滸傳》等,而且馬琴氏《八犬傳》是學《水滸傳》的,弓張月是《水滸後傳》的翻案。《水滸後傳》有槐翁氏譯本。又近來完成的平岡龍城氏的訓譯《水滸傳》實是苦心之作,可謂學界的奇蹟。然究竟不能與那在木島明神的靈前得受《遊仙窟》的讀法的學士伊時相比擬。]
《三國志演義》為「講史書」的一種,這裡所述的《忠義水滸傳》,似屬於宋人說話四家的「說鐵騎兒」,但在宋人作品中反少見。《水滸傳》即敘宋江等聚義梁山泊的故事,《宣和遺事》只敘三十六人,這書卻增多至一百零八人,姓名亦彼此間有不同。在描寫的技術方面,較之宋人「話本」也有極大的進步。一百零八個人,寫來個個都有個性,個個都有他的環境和他們不同的出身,而難得有重複的地方。此書全為貪官污吏與不良政治的反響,所以處處表現出一種強毅的反抗的精神。讀者試看,所謂一百零八個強盜,哪一個是甘心自願上梁山入伙的?每個都為到了「不得不」的地步,才走向「水滸」中去!這是真正的平民文學!這是一部平民對於貴族政治表示反抗精神的偉大的傑作,而且在當時也只有這樣的一部傑作。
明代的《水滸傳》原有繁簡兩本,繁本為嘉靖時人所作,增添最甚之處,為:(一)征遼,(二)征田虎、王慶,(三)詩詞。施、羅原本,始於洪太尉誤走妖魔,而終於眾英魂聚蓼兒窪;其間最大的戰役,為曾頭市祝家莊及與高太尉、童貫相抗;至招安後征討方臘的一役,則眾英雄在陣喪亡過半,不甚有生氣。其中,征遼大約是嘉靖時加入的。征田虎、王慶的二段的加入則似乎更晚。此書不同的版本甚多,文辭亦多異同,可是原本卻絕不可見。以回數多少言,有百回本、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回本、百二十四回本。百回本僅有徵遼、征方臘,而無征田虎、征王慶事。百十回、百十五回、百二十四回本則皆有徵田虎、王慶事。百二十回本文辭幾和百回本全同,惟另加入了二十回的征田虎、王慶事。此外,有殘本名「新刻京本全像插增田虎、王慶《忠義水滸全傳》」,亦上半頁為插圖,下半頁為原文,形式似元刊本《三國志平話》,文辭和百十回本幾乎全同。觀其書名,可為征田虎、王慶為原書所無之證明。但亦有徵遼,那麼離原本當然還遠咧!諸本或署「東原羅貫中編輯」,或題「錢塘施耐庵的本,羅貫中編次」,亦署「施耐庵集撰,羅貫中纂修」,頗不一致。但今最盛行之本,為金人瑞所批改的七十回本,卷首有「楔子」一回;其書止於盧俊義夢一百零八人被張叔夜所擒殺。他以敘招安以後的事為羅貫中所續,且痛斥其非,偽造一施耐庵之序,冠於卷首。此本與百二十回本的前七十回無甚異,金氏截取的底本,當即為百二十回本。後人又截取百十五回本的六十七回至結末,稱為《後水滸》,又名《蕩平四大寇傳》,又名《征四寇》,初附刊於七十回本之後,後又單行。
《水滸傳》的文筆,較《三國志》為大進步,其中保存土話尤多。對於人物的描寫,其個性皆能活躍紙上,尤為特色。現錄其第四十二回中的李逵尋母一段。
……李逵怕李達領人趕來,背著娘,只奔亂山深處,僻靜小路而走。看看天色晚了,李逵背到嶺下,娘雙眼不明,不知早晚。李逵卻認得這條嶺,喚做沂嶺,方才有人家。娘兒兩個,趁著星明月朗,一步步挨上嶺來。娘在背上說道:「我兒,那裡討口水來我吃也好!」李逵道:「老娘且待過嶺去,借了人家安歇,做些飯吃。」娘道:「我日中吃了些乾飯,口渴得當不得。」李逵道:「我喉嚨里也煙發火出,你且等我背你到嶺上,尋水與你吃。」娘道:「我兒端的渴殺我也,救我一救。」李逵道:「我也睏倦得要不得。」李逵看看挨得到嶺上松樹邊一塊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插了朴刀在側邊,分付娘道:「耐心坐一坐,我去尋水來你吃。」李逵聽得溪澗里水響,聞聲尋路去,盤過了兩三處山腳,來到溪邊,捧起水來,自吃了幾口。尋思道:「怎生能夠得這水去,把與娘吃。」立起身來,東觀西望,遠遠地山頂上,見一座廟。李逵道:「好了!」攀藤攬葛,上到庵前,推開門看時,卻是個泗州大聖祠堂,面前只有個石香爐。李逵用手去掇,原來是和了座鑿成的。李逵拔了一回,那裡拔得動?一時性起來,連那座子掇出前面石階上,一磕,把那香爐磕將上來。拿了再到溪邊將這香爐水裡浸了,拔起亂草,洗得乾淨。挽了半香爐水,雙手擎來,再尋舊路,夾七夾八,走上嶺來。到得松樹邊石頭上,不見娘,只見朴刀插在那裡。李逵叫娘吃水,杳無足跡。叫了一聲不應,李逵心慌,丟了香爐,定住眼四下里看時,並不見娘。走不到三十餘步,只見草地上一團血跡。李逵見了一身肉發抖,趁著那血跡尋將去,尋到一處大洞口,只見兩個小虎兒,在那裡舐一條人腿。李逵把不住抖道:「我從梁山泊歸來,特為老娘來取他,千辛萬苦,背到這裡,倒把來與你吃了!那鳥大蟲,拖著這條人腿,不是我娘的是誰的?」心頭火起,便不抖,赤黃須蚤堅起來,將手中朴刀挺起來搠那兩個小虎。這小大蟲被搠得慌,也張牙舞爪,鑽向前來,被李逵手起,先搠死了一個,那一個望洞裡便鑽了入去,李逵趕到洞裡,也搠死了。李逵卻入那大蟲洞內,伏在裡面,張外看時,只見那母大蟲張牙舞爪,望窩裡來。李逵道:「正是你這孽畜吃了我娘!」放下朴刀,跨邊掣出腰刀。那母大蟲到洞口,先把尾去窩裡一剪,便把後半截身坐將入去。李逵在窩裡,看得仔細,把刀朝母大蟲尾底下,盡平生氣力,捨命一戳,正中那母大蟲糞門。李逵使得力重,和那刀靶也直送入肚裡去了。那母大蟲吼了一聲,就洞口帶著到跳過澗邊去了。李逵卻拿了朴刀,就洞裡趕將出來,那老虎負痛直搶下山石岩去了。李逵恰待要趕,只見就樹邊捲起一陣狂風,吹得敗葉樹木如雨一般,打將下來。自古道:「雲生從龍,風生從虎。」那一陣風起處,星月光輝之下,大吼了一聲,忽地跳出一隻吊睛白額虎來。那大蟲望李逵勢猛一撲,那李逵不慌不忙,趁著那大蟲的勢力,手起一刀,正中那大蟲頷下。那大蟲不曾再掀再剪,一者護那疼痛,二者傷著他那氣管,那大蟲退不夠五七步,只聽得響一聲,如倒半壁山,登時間,死在岩下。那李逵一時間殺了子母四虎,還又到虎窩裡,將著刀,復看了一遍,只恐還有大蟲,已無有蹤跡。李逵亦睏乏了,走向泗州大聖廟裡,睡到天明。次日早晨,李逵卻來收拾親娘的兩腿,及剩的骨肉,把布衫包里了,直到泗州大聖廟後,掘土坑葬了,李逵大哭了一場而去。……
黑旋風李逵陳洪綬繪。
「李逵殺虎」文字及插圖
清初有陳忱(約1630前後在世)字遐心,一字敬夫,號古宋遺民,又號雁盪山樵,浙江烏程人。生平著作並佚,惟存《水滸後傳》四十回,是續百回本的《水滸》而作。此書敘宋江死後,其餘諸人助宋御金,然無功。李俊遂率眾浮海,為暹邏國王。作者的精神,特別灌注在「勤王救國」和「誅殺奸臣」兩件事上,所以寫來額外的有聲有色。我們一考作者的時代背景,便知他的用意所在。普通本因欲別於《征四寇》之續七十回本《水滸》,故題為《三續水滸》,又有題為《混江龍開國傳》的。第二十四回寫燕青入金營獻黃柑青子於道君皇帝:
陳忱著《水滸後傳》書影
……道君皇帝一時想不起,問「卿現居何職?」燕青道:「臣是草野布衣;當年元宵佳節,萬歲幸李師師家,臣得供奉,昧死陳情,賜御筆,赦本身之罪,龍札猶存。」遂向身邊錦袋中取出一幅恩詔,墨跡猶香。雙手呈上。道君皇帝看了,猛然想著道:「元來卿是梁山泊宋江部下。可惜宋江忠義之士,建大功;朕一時不明,為奸臣蒙敝,致今沉鬱而亡,朕甚悼惜。若得還宮,說與當今皇帝知道,重加褒封立廟,子孫世襲顯爵。」燕青謝恩,喚楊森捧過盒盤,又奏道:「微臣仰觀聖顏,已為萬幸。獻上青子百枚,黃柑十顆,取苦盡甘來的佳讖,少展一點芹曝之意。」齊眉獻上,上皇身邊止有一個老內監,接來啟了封蓋。道君皇帝便取枚青子納在口中,說道:「連日朕心緒不寧,口內甚苦;得此佳品,可以解煩。」嘆口氣道:「朝內文武官僚世受國恩,拖金曳紫;一朝變起,盡皆保惜性命,眷戀妻子,誰肯來這裡省親!不料卿這般忠義!可見天下賢才傑士原不在近臣勛戚中;朕失於簡用,以致於此。遠來安尉,實感朕心。」命內監取過筆硯,將手中一柄金鑲玉弝白紈扇兒,吊著一枚海內香雕螭龍小墜,放在紅氈之上,寫一首詩道:「笳鼓聲中藉毳茵,普天僅見一忠臣,若然青子能回味,大賚黃柑慶萬春!」寫罷,落個款道:「教主道君皇帝御書。」就賜與燕青道:「與卿便面。」燕青伏地謝恩。上皇又喚內監分一半青子黃柑:「你拿去賜與當今皇帝,說是一個草野忠臣燕青所獻的。」……兩個取路回來,離金營已遠,楊林伸著舌頭道:「嚇死人:早知這個所在,也不同你來。虧你有這膽量……我們平日在山寨,長罵他(皇帝)無道;今日見這般景象,連我也要落下眼淚來。」……
讀了這段文字,我們也幾乎要落下眼淚來!
又有清人俞萬春(?~1849)字仲華,別號忽來道人,山陰人。嘗從父官粵,從征瑤民之變,有功議敘。後行醫杭州,晚年皈依道釋。他曾續七十回本《水滸》,作《結水滸傳》七十回,結子一回,亦名《蕩寇志》。立意和陳忱全相反,使梁山泊首領,非死即誅,而鬼魂仍鎮之於石碣之下,以與七十回本之楔子相呼應。作者作此書,首尾共經二十二年,不曾修飾而去世;咸豐時,其子龍光為潤飾修改,始刻而傳世。書中精彩處,幾超過於《水滸》,惟雜以道釋二家之妄說,使全書減色不少。下列一段,乃寫盜魁宋江的被擒:
《蕩寇志》書影
……哥子道:「運氣來了,那裡論得定?方才我聽他的夢話,又聽你說出他的面貌,這人定是宋江。端的十不離九。我到有個計較在此,我進去如此,你進去如此,管賺出他的姓名來。」兩人計議停當,那兄弟便上了岸,哥哥便取了繩索,輕輕的走進艙內,將宋江一索捆了,便大叫兄弟快來。宋江夢中驚醒道:「你們是什麼人?怎麼捆我?」那哥子喝道:「咱老爺生在深江,一生只愛銀錢,你問做甚,兄弟快來!」宋江急得極叫道:「好漢,我身邊銀錢,盡行奉送,只求饒我。」那兄弟一面說,一面持火進來。宋江哀告饒命,那兄弟將火一照,忙叫:「呵呀!哥哥休鹵莽,不要傷犯好人。這位客官好像是及時雨忠義宋公明。」哥子道:「胡說?忠義宋公明現在梁山做大王,今夜單身來此做甚?」宋江到得此際,不知虛實,想左右終是一死,因回憶那年潯陽江、清風嶺等處,曾經遇著此等僥倖,今日說出姓名,或者尚有生路,便開言道:「二位好漢,何處認識宋公明?」那兄弟道:「哥哥快把繩索解了。你此番得罪了上天星宿,大有罪孽。」哥子道:「且慢,你說他好像宋公明,到底是不是宋公明?萬一不是宋公明,我兩人著了這個鬼,倒是一場笑話。」宋江忙接口道:「我真是宋公明。」那哥子道:「客官,休要冒認宋公明。宋公明現在梁山,堂堂都頭領,單身到此做甚?」宋江道:「不瞞二位說,我梁山被官軍攻圍甚急,十分難支,我想逃到鹽山,重興事業,路上怕人打眼,特揀僻路走,所以走到此處,今懇求好漢,……」話未說完,那兩人哈哈大笑道:「你原來真是宋公明!你休要慌,那張經略大將軍等你已久,我們一俟天明,便直送你到他營前。」宋江聽了這話,方曉得著了他們的道兒,驚得魂飛天外。那兩人便加了一道繩索,捆縛了他。宋江半晌定神,剪著兩手,瞪著單眼,看那兩人。那兩人坐在艙內,講不出那心中歡喜,笑嘻嘻的看那宋江。宋江嘆一口氣道:「不料我宋江今日絕命於此!」便問那兩人道:「這裡端的是甚麼地方?」兩人答道:「老實對你說,這裡長清管下北境夜明渡。這裡有件奇事,水中石壁,到五更時便放光明,因此喚作夜明渡。」宋江一聽得夜明渡三字,便長嘆一聲道:「宋江該死久矣!筍冠仙,筍冠仙,我悔不聽你言,致有今日也!你那八句讖語,分明是『到夜明渡,遇漁而終』八個字,我迷而不悟,一至於此!」嘆畢,一口氣悔不轉,竟厥了去。那兩人忙替他揪頭髮,掐人中,摩胸膛,擺布了好一歇,方醒轉來。那弟兄忙去燒口熱茶與他吃了,各呆看了一回。天已黎明,宋江又開言問道:「你們二人,是甚名字?」那哥子笑著答道:「咱老爺三不改名,四不改姓,咱老爺姓賈,喚作賈忠,」——指那兄弟道:「這是咱兄弟,喚作賈義。」宋江聽罷,又浩然長嘆道:「原來我宋江死於假忠假義之手罷了!」……(第一百四十回)
此外又有天華翁的《水滸後傳》,敘宋江再生為楊么,盧俊義為王魔,也是續百回本的。天華翁為何人,今不可考。
《三遂平妖傳》書影
《三遂平妖傳》為「靈怪傳奇」的一種,既非講史,亦非說鐵騎兒,與施、羅其他諸作風格亦殊異。但與後來的《濟公傳》、《升仙傳》等卻是同類的作品。所謂原本的《三遂平妖傳》今猶傳,凡四卷二十回,署「東原羅貫中編次」。書敘宋時貝州王則以妖術亂事。《宋史》載則本涿州人,因歲飢流至恩州(唐為貝州),慶曆七年,僭號東平郡王,改元得聖,六十六日而平。此書即本其事,首敘汴州胡浩得仙畫,其婦焚之,因孕,生女永兒,有妖狐聖姑姑授以道法,遂能為紙人豆馬。王則為貝州人,娶永兒,術人彈子和尚、張鸞皆來見,遂買軍作亂。已而文彥博討之,彈子和尚見則無道,化身諸葛遂智助文,馬遂詐降,擊破則唇使不能持咒,李遂又率掘子軍作地道入城,乃擒則及永兒。建功的三人皆名「遂」,故名《三遂平妖傳》。今本《平妖傳》凡十八卷,分四十四回,系馮夢龍所補。前加十五回,始於盛傳民間的《燈花婆婆》故事,中敘諸妖人之煉法,其他五回則散入舊本各回間,多補述諸怪民道術。材料亦多取之舊籍,如杜七聖的幻術,即為唐人小說中所有:
杜七聖慌了,看著那看的人道:「眾位看官在上,道路雖然各別,養家總是一般。只因家火相逼,適間言語不到處,望看官們恕罪則個。這番教我接了頭,下來吃杯酒,四海之內,皆相識也。」杜七聖伏罪道:「是我不是了,這番接上了。」只顧口中念咒,揭起臥單看時,又接不上。杜七聖焦燥道:「你教我孩兒接不上頭,我又求告你再三,認自己的不是,要你恕饒,你卻直恁的無理。」便去後面籠兒內取出一個紙包兒來,就打開,撮出一顆葫蘆子,去那地上,把土來掘鬆了,把那顆葫蘆子埋在地下,口中念念有詞,噴上一口水,喝聲「疾!」可霎作怪,只見地下生出一條藤兒來,漸漸的長大,便生枝葉,然後開花,便見花謝,結一個小葫蘆兒。一伙人見了,都喝彩道:「好!」杜七聖把那葫蘆兒摘下來,左手提著葫蘆兒,右手拿著刀,道:「你先不近道理,收了我孩兒的魂魄,教我接不上頭,你也休想在世上活了!」看著葫蘆攔腰一刀,剁下半個葫蘆兒來。卻說那和尚在樓上,拿起面來卻待要吃;只見那和尚的頭從腔子上骨碌碌滾將下來。一樓上吃麵的人都吃一驚,小膽的丟了面跑下樓去了,大膽的立住了腳看。只見那和尚慌忙放下碗和箸,起身去那樓板上摸,一摸摸著了頭,雙手捉住兩隻耳朵,掇那頭安在腔子上,安得端正,把手去摸一摸。和尚道:「我只顧吃麵,忘還了他的兒子魂魄。」伸手去揭起楪兒來。這裡卻好揭得起楪兒,那裡杜七聖的孩兒早跳起來;看的人發聲喊。杜七聖道:「我從來行這家法,今日撞著師父了。」……(第二十回上《杜七聖狠行續頭法》)
王則故事與王則相類的故事,在明代因遭唐賽兒之亂頗見盛傳,故又有《金台傳》十二卷六十回,又名《平陽傳》,亦敘破滅王則事,《金台傳》且有彈詞。《歸蓮夢》十二回,明蘇庵主人編,敘女子白蓮岸幼喪父母,襟懷壯大,思立功業,乃從白猿得天書,得知兵法及神詭變幻之術,創白蓮教。後為白猿索還天書,女之兵法及妖術俱一無所知,遂失敗。結構似《平妖傳》,但《平妖傳》之中心人物,初胡永兒,後為文彥博及三遂,不如此書則以白蓮岸一氣貫串,不蔓不枝,較為一致。清呂熊(字文兆,號逸田叟,吳人,約1674前後在世)作《女仙外史》,凡一百回,述青州唐賽兒之亂,結果亦不背史實,當為受《平妖傳》及《歸蓮夢》之暗示而作。
《粉妝樓》書影
稱為羅貫中作的,尚有《粉妝樓》,敘唐代羅家子孫故事,或以為貫中鋪張他先世門閥而作,今本《粉妝樓》凡八十回,其內容不出英雄落難、山林聚義、朝廷除奸、征番得功的常套,故其體裁似講史而實非講史,題「竹溪山人撰」,可見非貫中的原作。像《粉妝樓》同類體裁的作品,尚有明人清溪道人的《禪真佚史》八集四十回及《禪真後史》十集六十回,清人無名氏的《大漢三合明珠寶劍傳》四十二回,《綠牡丹》八卷六十四回,《南唐薛家將傳》一百回,《木蘭奇女傳》四卷三十二回,《說呼全傳》十二卷四十回,《五虎平西南前後傳》二十卷一百四十回等。以上諸書,今人或稱之為「講史」,或列入「說公案」,我以為皆為「說鐵騎兒」之流,與《水滸》為同流。
這一類「說鐵騎兒」的小說,到了清末,和「公案」小說相合,成為許多義俠小說,像《三俠五義》、《永慶昇平》之類;和「靈怪」小說相合,成為許多濟世小說,像《濟公傳》、《升仙傳》之流。蓋政治環境已與前此不同,即使再欲寫如《水滸》、《粉妝樓》一流明白反抗朝廷的「說鐵騎兒」,這個時代無論若何不會容許你了。(參看《中國文學概論講話》)
(a)百二十回本《〈忠義水滸傳〉序》
(上略)這部百二十回本又叫做「新鐫李氏藏本《忠義水滸全書》」,卷首有「楚人鳳里楊定見」的小引,自稱是「事卓吾先生」的,又說「先生歿而名益尊,直益廣,書益播傳;即片牘單詞留向人間者,靡不珍為瑤草,儼然欲傾宇內」。李贄死在萬曆三十年,此書之刻,當在崇禎初期,去明亡不很遠了。
楊序又說,他在吳中,遇著袁無涯,遂取李贄「所批定《水滸傳》」付無涯。大概楊定見是改造百二十回本的人,袁無涯是出錢刻印這書的人,可惜都不可考了。
此本有「發凡」十條,其中頗多可供考證的材料,故我在《水滸傳後考》里,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史略》里,往往徵引「發凡」的話。但十年以來,新材料稍稍出現,可以證明「發凡」中的話有很不可信之處,如第六條說:
李卓吾本《水滸傳》書影及插圖
古本有羅氏致語,相傳「燈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復見;乃後人有因四大寇之拘而酌損之者。有嫌一百二十回之繁而淘汰之者,皆失。
這些話,十年來我們都信以為真,故我同魯迅先生都信古本《水滸》有羅氏致語,有相傳「燈花婆婆」等事,魯迅又相信古本真有百二十回本。我現在看來,這些話都沒有多大根據,楊定見並不曾見「古本」,他說「古本」怎樣怎樣,大概都是信口開河,假託一個古本,作為他的百十回改造本的根據而已。
羅氏致語之說,除此本「發凡」之外,還有周亮工《書影》說的:
故老傳聞,羅氏《水滸傳》一百回,各以妖異語冠其道。嘉靖時,郭武定重刻其書,削其致語,獨存本傳。
又《王氏小品》也說:
此書每回前各有楔子,今俱不傳。
這都是以訛傳訛的話。每回前各有妖異的致語,這是不可能的事。《水滸傳》的前面有「洪太尉誤走妖魔」的一段,這便是《水滸傳》的「致語」,全書只有這一段「妖異話」的致語,別沒有什麼「燈花婆婆」等事。「燈花婆婆」的故事乃是《平妖傳》的致語,其書現存,可以參證。這是因為《水滸傳》和《平妖傳》相傳都是羅貫中做的,兩書各有一段妖異的致語,後來有人記錯了,遂說「燈花婆婆」的故事是古本《水滸傳》的致語。後來的人更張大其詞,遂說一百回各有妖異的致語了。(參看胡適《宋人話本八種序》頁1~4,又頁27~30。)
至於古本有百二十回之說,也是「托古改制」的話頭,不足憑信。大概古本不止一種,上文所考,「x」本無征遼及王、田二寇,必沒有一百回;「y」本有王、田而無遼國,「z」本有遼國而無王、田,大概至多不過在百回上下,都沒有百二十回之多。坊間的刪節本,始合王、田二寇與遼國為一書,文字被刪節了,故有超過百十回的本子。楊定改造王、田二寇,文字增加不少,成為百二十回本,所以要假託古本有百二十回,以抬高其書;其實他所謂「古本」,不過是建陽書坊的刪節本罷了。
《征四寇》書影
百二十回本的大貢獻在於完全改造舊本的田虎、王慶兩大寇,原有的田虎、王慶兩部分是很幼稚的,我們看《征四寇》或百十五回本,都可以知道這兩部分沒有文學的價值。郭本與李卓吾本都刪去這兩部分,大概是因為這些部分太不像樣了,不值得保存。況且王慶的故事既然提出來改作了王進,後面若還保留王慶,重複矛盾的痕跡就太明顯了,所以更有刪除的必要。後來楊定見要想保留田虎、王慶兩大段,卻也感覺這兩段非大大地改作過不能保存,於是楊定見便大膽把舊有的田虎、王慶兩段完全改作了。田虎一段,百十五回本的回目可以列為比較表如下:
百十五回本
第八十四回 宿太尉保舉宋江 盧俊義分兵征討
第八十四回 盛提轄舉義投降 元仲良憤激出家
第八十六回 眾英雄大會唐斌 瓊英郡主配張清
第八十七回 公孫勝訪羅真人 沒羽箭智伏道清
第八十八回 宋江兵會蘇林嶺 孫安大戰白虎關
第八十九回 魏州城宋江祭諸將 石羊關孫安擒勇士
第九十回 盧俊義計攻獅子關 段景住暗認玉欄樓
第九十一回 宋江夢中朝大聖 李逵異境遇仙翁
第九十二回 道清法迷五千兵 宋江義釋十八將
第九十三回 卞祥賣陣平河北 宋江得勝轉東京
百二十回本
第九十一回 宋公明兵渡黃河 盧俊義賺城黑夜
第九十二回 振軍威小李廣神箭 打蓋郡智多星密籌
第九十三回 李逵夢鬧天池 宋江兵分兩路
第九十四回 關勝義降三將 李逵莽陷眾人
第九十五回 宋公明忠感后土 喬道清術敗宋兵
第九十六回 幻魔君術窘五龍山 入雲龍兵圍百穀嶺
第九十七回 陳瓘諫官陞安撫 瓊英處女做先鋒
第九十八回 張清緣配瓊英 吳用計鴆鄔梨
第九十九回 花和尚解脫緣纏井 混江龍水灌太原城第一百回 張清瓊英雙建功 陳瑾宋江同奏捷
舊本寫征田虎一役,全無條理,只是無數瑣碎的戰陣而已。改本認定幾個關鍵的人物,如喬道清、孫安、瓊英群主,用他們作中心,刪去了許多不相干的小戰陣,故比舊本精密的多多。舊本又有許多不近情理的地方,改本也都設法矯正了。試舉張清匹配瓊英的故事作例。舊本中此事也頗占重要的地位,但張清所以去假投降者,不過是要搭救被喬道清捉去的四將而已。改本看定張清、瓊英的故事可作為破田虎的關鍵,故在第九十三回即在李逵的夢裡說出神人授與的「要夷田虎族,須諧瓊矢鏃」十個字,又加入張清夢中被神人引去教授瓊英飛石的神話,這便是把這段姻緣提作田虎故事的中心部分了。這是一不同。
花和尚魯智深陳洪綬繪。
舊本既說瓊英是鳥利國舅的女兒,後文喬道清又說她是「田虎親妹」,這種矛盾是很明顯的。況且無論她是田虎的親妹或表妹,她的背叛田虎,總於她的人格有點損失,至於張清買通醫士,毒死她的親父,也未免太殘忍。改本認清了此二點,故不但說瓊英「原非鄔梨親生的」,並且說田虎是殺她的父母的仇人。這樣一來,瓊英的背叛,變成了替父母報仇,毒死鄔梨也只是報仇,瓊英的身份便抬高多了。這是二不同。
舊本寫張清配合瓊英,完全是一種軍事策略,毫無情義可說。改本借安道全口中說出張清夢中見了瓊英,醒來「痴想成疾」;後來瓊英在陣上飛石連打宋將多人,張清聽說趕到陣前。要認那女先鋒,那邊她早已收兵回去了,張清只得「立馬悵望」。這很像受了當時風行的《牡丹亭》故事的影響,但也抬高張清的身份不少。這是三不同。
這一個故事的改作,可以表示楊定見改本用力的方向與成績。此外如喬道清,如孫安,性格描寫上都很有進步。田虎部下的將領中有王慶,有范全,都是下文王慶故事中的王慶、范全重複了,所以改本把這些人刪去了。這些地方都是進步。
王慶的故事改造更多,這是因為這裡的材料比較更容易改造。田虎一段,只有徵田虎的事,而沒有田虎本人的歷史。百十五回本敘田虎的歷史,只有寥寥一百個字。百二十回本稍稍擴大了一點,也只有四百二十字。王慶個人的故事,在百十五回里,便占了四回之多,足足有一萬三千多字。材料既多,改造也比較容易了。
不但如此。上文我曾指出王慶故事的原本太像王進的故事了,這分明是百回本《水滸傳》的改造者(施耐庵?)把王慶的故事提出來,改成了《水滸傳》的開篇,剩下糟粕便完全拋棄了。百二十回本的改造者也看到了這一點,故他要保存王慶的故事,便不能不根本改造這一大段的故事。
原本的王慶故事的大綱如下:
(1)高俅未遇時,流落在靈璧縣,曾受軍中教頭柳世雄的恩惠。
(2)高俅做殿前太尉時,柳世雄已升指揮使,未見高俅。高俅要報他的大恩,叫八十萬禁軍教頭王慶把他該補的總管之職讓給柳世雄。
高俅蹴球
(3)高俅教王慶比武時讓柳世雄一槍。王慶心中不願,比槍時把柳世雄的牙齒打落。
(4)高俅懷恨,要替柳世雄報仇,親自到十三營點名。王慶遲到,訴說家中有香桌爐飛動進門的怪事,他打碎香桌,閃了臂膊,贖藥調治,誤了點名。高俅判他捏造妖言,不遵節制,斥去官職,杖二十,刺配淮西李州牢城營安置。
這是王慶故事的第一段,是他刺配淮西的原因。這段故事有幾點和王進故事相像:(1)兩個故事同說高俅貧賤時流落淮西;(2)高俅的恩人柳世雄,在王進故事裡作柳世權,明明是一個人;(3)王慶、王進同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明明是一個人的化身;(4)王慶、王進同因點名不到,得罪高俅。因為這些太相像之點,這兩個故事不能同時存在,故百回本索性把王慶故事刪了,故百二十回本決定把這個故事完全改作。
這一段的改本的大綱是:
(1)王慶不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只是開封府的一個副排軍,是一個賭錢宿娼的無賴。
(2)王慶在艮岳見著蔡攸的兒媳婦,是童貫的侄女,小名喚作嬌秀。他們彼此留情,勾搭上了。
童貫、蔡京像
(3)一日王慶醉後把嬌秀的事泄漏出去,風聲傳到童貫耳朵里。童貫大怒,想尋罪過擺布他。
(4)他在家乘涼,一條板凳忽然四腳走動,走進門來。王慶喝聲「奇怪!」一腳踢去,用力太猛,閃了脅肋,動彈不得。
(5)王慶因腰痛誤了點名,被開封府府尹屈打成招,定了個捏造妖言謀為不軌的死罪。後來童貫、蔡京怕外面的議論,教府尹速將王慶刺配遠惡軍州,於是王慶便被刺配到陝州牢城。這裡高俅不見了,柳世雄也不見了,八十萬禁軍教頭換成了一個副排軍,於是舊本的困難都解決了。
王慶故事的第二段,在舊本里,大略如下:
(1)王慶在路上因盤費用盡,便在路口鎮使棒乞錢。遇著龔端,送他銀子作路費,並且給他介紹信,去投奔他的兄弟龔正。
(2)他到了四路鎮龔正店裡,龔正請從鄰舍來,請王慶使一回棒,請眾人各幫一貫錢,共聚得五百貫錢。
(3)不幸被黃達出來攔阻,要和王慶比棒,王慶贏了他,卻結下了冤讎。
(4)王慶到了李州牢城,把五百貫錢上下使用,管營教他去管天王堂,每日燒香掃地。
(5)王慶因比棒打傷了本兵馬提轄張世開的妻弟龐元,結下了冤讎。張世開要替龐元報仇,把王慶調去當差。尋事叫他賠錢吃棒。預備要打他九百九十九棒。
(6)王慶吃苦不過,把張世開打死,逃出李州,在吳太公莊上教武藝。又逃到龔正莊上,被黃達叫破,王慶把黃達打死,又逃到鎮陽城去投奔他的姨兄范全。
(7)王慶在快活林使朴刀槍棒,打倒了段五虎,又打敗了段三娘,段三娘便嫁了他。
(8)恰好龐元在本地做巡檢,王慶記念舊仇,把他殺了,同段三娘逃上紅桃山做強盜。
(9)王慶故事中處處寫一個賣卦的金劍先生李傑;李傑邀了龔正弟兄來助王慶;王慶請他做軍師,定了制度,占了泰州,王慶稱秦王。
京劇中的林沖
這段故事,人物太多,頭緒紛繁,描寫的技術也很幼稚。百二十回本的改作者決心把這個故事整理一番,遂變成了這個新樣子:
(1)王慶刺配陝州,路過新安縣,打傷了使棒的龐元,結識了龔端、龔正弟兄。龔氏弟兄與黃達尋仇,王慶打傷了黃達,在龔家村住了十餘日,龔正送他到陝州,上下使用了銀錢,管營張世開把王慶發在單身房內,自在出入。
(2)後來張世開忽然把他喚去做買辦,不但叫他天賠錢,還時時尋事打他,前後計打了他三百餘棒。王慶後來在棒瘡醫生處打聽得張世開的小夫人便是龐元的姐姐,又知道張世開有意擺布他,代龐元報仇。王慶夜間偷進管營內室,偷聽得張世開與龐元陰謀,要在棒下結果他的性命,一時怒起,遂殺了張龐二人,越城逃走了。
(3)他逃到房州,躲在表兄范全家中,用藥銷去了臉上的金印。有一天,段家莊段氏弟兄接了個粉頭,搭戲台唱戲,王慶也去看熱鬧,在戲台下賭博,和段氏弟兄爭鬥,又打敗了段三娘。次日,段太公叫金劍先生李助去做媒,把段三娘嫁給他。成親之夜,忽有人報到,說新安縣的黃達打聽得王慶的足跡,報告房州尹,就要來捉人了。
(4)李助給他們出主意,教他們反上房山去做強盜。後來他們打破房州,聲勢浩大,打破附近南豐、荊南各地,王慶自稱楚王,在南豐城中建造宮殿,占了八座軍州,做了草頭天子。這樣大改革,人物與事實雖然大致採用原本,而內容全變了。地理也完全改換了,描寫也變細密了,事跡與人物也集中了。
百二十回本作序的楊定見自稱「楚人」,他知道河南、湖北、江西一帶的地理,故把王慶故事原本的地理完全改變了。舊本的王慶故事說王慶占據「秦州」,稱「秦王」。書中可考的地名,如梁州、洮陽、秦州,皆在陝西、甘肅兩省。這便不是「淮西」了!楊定見是湖北人,故把王慶的區域改在河南西南,湖北全境,及江西的建昌一角(看《胡適文存》三集百五回,頁47~48)。所以王慶不能稱「秦王」了,便改成了「楚王」。舊本的賣卦李傑是洮西人,此本也改為「荊南李助」,這也是楊定見認同鄉的一證。
原本中的地名,如「天王堂」,和林沖故事的天王堂重複了,如「快活林」,和武松故事的快活林重複了,改本中都一概刪改了,這也算一種進步。
改本把王慶早年故事集中在新安、陝州、房州三處,把龔端、龔正放在一處,把李傑的幾次賣卦刪成一次,把張世開和管營相公並作一個人,把龐元和張世開並在一塊被殺,把吳太公等等無關重要的人都刪了。——這都是整理集中的本事,都勝於原本。
原本的王慶故事顯然分作兩截:王慶得罪高俅以至稱王的歷史自成一截,宋江征王慶的事又自成一截。這兩截各不相謀,兩截中的人物也毫不相干,前截的人物如李傑、段氏兄妹、龔氏弟兄,皆不見於後截。這一點可證明李玄伯先生假定的短篇的《水滸》故事。大概王慶的歷史一截,只是一種短篇王慶故事,本沒有下文宋江征討的結局。這個王慶本是一條好漢,可以改作梁山上的一個弟兄,也可以改作《水滸》開篇而不上梁山的王進,也可以改作與宋江等人並立的一寇。後來舊本的一種例把他改作四寇之一,又硬添上宋江征王慶的一段事。百回本的作者便把他改作王進,開篇而不結束。百十五回等本把這兩種辦法併入一部《水滸傳》,便鬧出種種矛盾和不照應的笑話來了。楊定見看出了這裡面的種種短處,於是重新改作一番,把李助(李傑)、段二、段五、段三娘、龔端等人,都插入後截宋江征討的一段里,使這個故事前後照應。這是百二十回本的大進步。
至於描寫的進步,更是百二十回本遠勝舊本之處。百十五回本敘王慶的歷史只有一萬三千字;百二十回本把事跡歸併集中了;而描寫卻更詳細了,故字數加至二萬字。試舉幾條例子。如李傑第一次賣卦,百十五回本只有一百六十個字的記載,百二十回本便加到八百字的描寫。其中有這樣細膩的文字:
《水滸傳》插圖
……王慶接了錢,對著炎炎的那輪紅日,彎腰唱喏;卻是疼痛彎腰不下,好似那八九十歲老兒,硬著腰半揖半拱的兜了一兜,仰面立著禱告。……
李助搖著一把竹骨摺疊油紙扇。……王慶對著李助坐地,當不的那油紙扇兒的柿漆臭,把皂羅衫袖兒掩著鼻聽他。(百二回,頁12~13)
又如寫定山堡、段家莊的戲台下的情形:
那時粉頭還未上台,台下四面有三四十隻桌子,都有人圍擠著在那裡擲骰賭錢。那擲骰的名兒非止一端,乃是
六風兒,五么子,火燎毛,朱窩兒。
又有那攧錢的,蹲踞在地上,共有二十餘簇人。那攧錢的名和也不止一端,乃是
渾沌兒,三背間,八叉兒。
那些擲骰的在那裡呼么喝六,攧錢的在那裡喚字叫背;或夾笑帶罵,或認真廝打。那輸了的,脫衣典裳,褫巾剝襪,也要去翻本。……那贏的,意氣揚揚,東擺西搖,南闖北踅的尋酒頭兒再做;身邊便袋裡,搭膊里,衣袖裡,都是銀錢;到後來捉本算賬,原來贏不多;贏的都被把梢的,放囊的,拈了頭兒去。……(百四回,頁33)
這樣細密的描寫,都是舊本的王慶故事裡沒有的。
宋江看燈
舊本於徵王慶一段之中,忽然插入「宋公明夜遊玩景,吳學究帷幄談兵」一回,後前半宋江和盧俊義、吳用、喬道清諸人各言其志,後半吳用背誦《武侯新書》,全是文言的,迂腐的可厭。百二十回本把這一回全刪去了。但征討王慶的戰事,無論如何徹底改造,總不見怎樣出色;不過比舊本稍勝而已。
我在上文舉的這些例子,大概可以表示百二十回本的性質了。百二十回本的改作者,大概就是作序的楚人楊定見,他想把田虎、王慶兩部分提高,要使這兩段可以和其他的部分相稱,故極力修改田虎故事;又發憤改造王慶故事,避免了舊本里所有如百回本重複或矛盾之處,改正了地理上的錯誤,刪除了一切潦草的、幼稚的記載(如王慶與六國使臣比槍),提高了書中主要人物的性格(如張清、瓊英等),統一了本書對王慶一群人的見解(王慶在舊本里並不算小人,此本始放手把他寫成一個無賴)。並且抬高了人物描寫的技術。——這是百二十回本的用意和成績。
但《水滸傳》的前半部實在太好了,其他的各部分都趕不上。最末的部分——平方臘班師以後——還有幾段很感動人的文字;如寫魯智深之死,燕青之去,宋江之死,徽宗之夢,都還有點文學的意味。百回本里的征遼一段,實在是百回本的最弱部分,毫沒有精彩。碣石天文以後,征遼以前,那一長段也無甚精彩。征方臘的部分也不很高明。至於田虎、王慶兩大段,無論是舊本,或百二十回的改本,總不能叫人完全滿意。
如果《水滸傳》單是一部通俗演義書,那麼,百二十回的改本已可算是很成功的了。但《水滸傳》在明朝晚年已成了文人共同欣賞讚嘆的一部文學作品,故其中各部分的優劣,很容易引起文人的注意。後來刪削《水滸傳》七十回以下的人,即是最崇拜《水滸傳》的金聖歎。聖嘆曾說:
貫華堂本《水滸傳》書影
天下之文章無出《水滸》右者!
他刪去《水滸》的後半部,正是因為他最愛《水滸》,所以不忍見《水滸》受「狗尾續貂」的恥辱。
也許還有時代上的原因。我曾說:
聖嘆生在流賊遍天下的時代,眼見張獻忠、李自成一班強盜流毒全國,故他覺得強盜是不可提倡的,是應該筆伐的。……聖嘆又見明末的流賊偽降官兵,後復叛去,遂不可收拾,所以他對於《宋史》侯蒙請赦宋江使討方臘的事,大不滿意,極力駁他,說他「一語有八失」;所以他又極力表章那沒有招安以後事的七十回本。(《水滸傳考證》)
金聖歎的文學眼光能認識《水滸》七十回以下的文筆遠不如前半部,他的時代背景又使他不能贊成招安強盜的政策,所以他大膽地把七十回以下的文字全刪了,又加上盧俊義的一個夢,很明顯地教人知道強盜絕滅之後天下方得太平。這便是聖嘆的七十一回本產生的原因。
聖嘆的辯才是無敵的,他的筆鋒是最能動人的。他在當日有才子之名,他的被殺又是當日震動全國的一件大慘案。他死後名譽更大,在小說批評界,他的權威直推翻了王世貞、李贄鍾惺等等有名的批評家。那部假託「聖嘆外書」的《三國演義》尚且行三百年之久,何況這部真正的聖嘆評本的七十回本《水滸傳》呢?無怪乎三百年來,我們只知道七十回本,而忘記了其他種種版本的存在了。
我們很感謝李玄伯先生,使我們得見百回本的真相;我們現在也很感謝商務印書館,使許多讀者得見百二十回本的真相。我個人很感謝商務印書館要我作序,給我有機會把這十年來考證《水滸》的公案結一筆總賬。萬一將來還有真郭本出現的一天,我們對於《水滸傳》的歷史的種種假設的結論,就可以得著更有力的證實了。
《胡適文存》書影
水滸版本源流沿革表
(b)水滸傳中的社會思想
時代背景及社會色彩《水滸傳》是出現於明初,但事前早有宋、元時的梁山泊傳說。進而有《水滸曲》的作品,《水滸》戲的表演……經過了多年的歷史推動才產生出這部偉大的創作,我們為要較明了他的時代及社會色彩,特分述如下。
百回本大概是產生於明初,那時國家的政權方由元人的手中奪取過來,便是專制政體依然存在,群眾遭受歷次戰爭的禍亂而日益增加,奸臣貪官欺民妄上,所以當時的群眾心理,一方面是追懷著昔日亡國的遺痛;另一方面是對於現在的統治者失望、埋怨、詛咒,更演成褒強盜貶政府的見解。但是當時的意見除了幼稚的想念——用土匪的手段消極去部分地破壞現象,進而希望當局招安,匡扶王室,企圖救護人民之外,便沒有再想根本的徹底改造——推翻現存的社會制度,去解決社會一切問題。他們只受了現象形態的迷惑,遮掩了真實的本質,可憐地發表出極端右傾機會主義的見解,顯示著他的改良政策的色彩,這是受了時代規律的限制的。(不過後來恐慌系受了朝廷陷害忠良的影響,又寫出宋江等好漢接受招安後——立功受害的情事,這似乎又在暗示該階級革命的出路,只是盲目地接受招安,反之,這是自尋滅亡。)
社會歷史文學價值及其影響。(一)《水滸傳》第一大段開宗明義就連寫五個忠義純良不肯磨折的好漢(王進、史進、魯達、林沖、楊志),後來終於難免被迫去做強盜,這無非是暗示這種罪過應該歸咎於社會官府;同時他整書總是高喊「忠義存仁的好漢」、「替天行道救生民」,另方面便極力宣布惡政府的罪狀……我們深深地覺察便可以知道,他是主張好人政府,他是鼓動人民為自由和土地、吃飯的本身利益而鬥爭,他確能在客觀上推動民主思想的發達,他更改正人們對於社會問題的見解……這就是他們的社會價值及其影響。(二)《水滸傳》描寫主角,多系歷史上可據的人物,而且這種故事很深刻地印入了群眾的心坎。這是我們至少可以相信他一定有相當的事實做基礎的。他的好處是平民大眾立場,坦白大膽暴露的精神,充實了時代的新生。他不是和普通的歷史一樣的專以統治者的立場來歌頌貴族、袒護官吏、貶責平民的,他的歷史上不朽的寶貴的地方也就是在此,後來洪、楊起義和康、梁變政及辛亥革命不能不說是多少受了他客觀的推動(至少部分的影響總有的)。推而論之,朱洪武之奪取貴族政權,或許也是受了元代興盛的梁山戲《水滸曲》所波及。這就是它的歷史價值及其影響。(三)元代的文學是很幼稚,如《水滸》故事的描寫各人理想的好漢,沒有準確運用思考的本能、文學的手腕,來抓住時代的中心統治的形態以及工作創作的標準,這可說是草創的時候,到了明初以後,文學突然走入很快的階段,所以便產生出這部偉大的作品,它連貫了數百年的社會心理,表現了群眾的情緒,它可為平民鳴不平,它鼓動平民反抗統治階級以及讚美革命,成為平民文藝的先聲,而為革命的前哨,我們對它的價值是要著重到這點。
九紋龍史進陳洪綬繪。
不過它整篇最缺憾的地方是在不能完全擺脫的影響,因為含著政治改良的適應的色彩,不是嶄新的革命文學。
《水滸傳》中的社會思想。(一)中心思想:《水滸傳》沒有受到馬克思的階級鬥爭、唯物史觀的影響,但是它卻露骨地表現勞動平民與統治階級衝突的意識形態,至少對於廣大的勞動群眾起了共鳴,願灑幾點同情之淚,當它詛咒統治階級憑依著封建制度因襲習慣作威作福、禍人利己的時候,同時就夾帶著平民生活窮困,被壓迫的叫苦以及叫喊的聲音;它雖然含著複雜的成分而不是純潔的革命文學,但在大體上它確實配稱為初期萌芽的平民文藝了。我們知道文學,它的社會意識形態的上層建築物,它是時代主潮的反映,當時的實際情形是怎樣?——當然的不可避免是要如此描寫,這是不可能超越一步又不容你落在後頭的社會條件是限制所使之然,絕非完全人為力量的創造。
浪子燕青陳洪綬繪。
《水滸傳》中心思想分明是勞苦平民反抗封建貴族的表征。
(二)理想社會:早是簡單說明過了的,《水滸傳》的理想社會是「好人政府」,你看鎮關西的橫行便引出了一個不平的魯達;有蔣門神、張都監的酷虐,便發現「血濺鴛鴦樓」的事實!黃文炳、蔡九知府的兇殘,便產生「劫法場」、「智取無為軍」、「活捉黃文炳」。描寫最明顯的是宋江得天書時九天玄女囑咐他的話,你可「替天行道;為主全忠仗義,為臣輔臣安民……」,這些都是暗示著「打倒兇殘暴虐的政府,建立仁義安民的好人政府」。當時的社會見解是這樣幼稚,他們認為新社會的好壞只是政府辦事人的問題,沒有澄清根本原因就是社會制度的不是,所以他們在感受虐政府厭迫痛苦的時候,只曉得渴望大慈仁義忠厚的英雄以及真命天子趕快的出現,絕對不曾想及應該運用群眾本身的力量和鬥爭的方法去根本破壞的制度,建立平民自己的政府總是徹底的辦法。因此梁山泊英雄的義舉終於不得不失敗了,他不單沒有做出驚人的成績,而且到了後來受虛榮權利的誘惑,終於為封建貴族所利用謀害了,那根深蒂固的封建統治依舊存在《水滸》中的理想社會,結果是成為幻滅的事情了。
(三)婦女思想:婦女問題是社會問題中重要的一部,中國的婦女數千年來深中禮教的嚴毒,踏入墮落沉淪苦痛的火坑,於是她們的社會上的地位日益低落,行動本能亦因之而不能與男性平行發展,漸漸地成為男性的玩弄品,附屬物,洩慾器,生產具……一樣了,但是這原因我們不能歸罪婦女,詛咒婦女的無為,要曉得主要的還是資本主義和封建制度的作祟。解決這件問題不是純粹單獨的婦女片面的,這是整個社會革命、經濟制度的根本改革問題,這樣才是徹底辦法,才不會再有新的問題發生。反之,先是斥責、痛罵、詛咒,擬出些「頭痛醫頭」的治標政策是無濟於事的。
我們完全明白在私有制度形式之後,社會主義未實現之前,一切時代只有階級的對立,絕對不是異性的抗爭。所以整個社會尚未根本變革之前,婦女問題決然的不能單獨的解決。
母夜叉孫二娘陳洪綬繪。
《水滸傳》的婦女思想根本沒有了解這點實際問題,因之四面所表現的女子大半是淫蕩忘情、背義糊塗的妖魔般的尤物,而直口贊稱片面貞操及其他宗法思想的見解。我相信在社會主義底下如潘金蓮、玉蘭、李睡蓮、盧賈氏……的事件決不會發生。她們根本是貧家,婚姻束縛……的意識反映。
但他未理解到這點,免不了蒙上道學的見解,然而我們看了他後至少會得到這種現象——就是婦女問題中占重要地位的吃虧及一切無理由的謾罵。
還有一種,他寫扈三娘、顧大嫂等女將如何英雄的,就可有示出婦女並不是不能從事效力疆場的。
(四)宗教神權思想:《水滸傳》有兩種不同的人生觀,描寫一個是積極的革命行動;一個是消極的「天定」觀念,認為冥界中自有主宰,而且這也是直相連繫著的,前者是人世的傾同,後者是殘餘的神權見解,企圖靈魂超脫……的出世觀念,而整篇《水滸傳》上就是兩種連環作用的人生觀的表征。
這種矛盾的人生觀,是當時社會混亂,彷徨吶喊找不到正確的現象形態反映。他們一方在追求實際事象,另一方卻又歸之天命不能忘情於宗教,最好的例證是七十回《水滸》那幾回:「張天師祈禳瘟疫,洪太尉誤走妖魔」;「還道村受三卷天書,宋公明遇九天玄女」;「忠義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驚惡夢」。
故此,他們終於無法定成他的歷史使命,而自生自滅地了結了梁山泊運動。
(五)階級鬥爭:關於這一類的描寫,又可分成幾部分來講:第一是平民生活苦痛的因果,提高仇視統治者、反抗反動階級的政治與意識覺醒;第二是梁山泊好漢的結合,共嘗甘苦,公平、民主、自由的生活,他們沒有爭權奪利的鬥爭,他們只有紀律有規矩的只為共同的利益而度日;第三是這兩種生活中便反襯出貴族官僚內部的矛盾衝突,爭權奪利的斗角,自私自利、奢華、陰毒、專橫的情形及其他醜惡形態的大暴露,他的用意是在使人會懂的:同一時代面前呈現出兩種生活對立的戰壘。
結論時代沿著社會進化的軌道而勃興,這種新陳代謝的變化是完全受著經濟制度的支配,不論任何時間與空間,決不能離開這種絕對的規律,雖或偶然變換了稍此微微不同的方式,但根本卻無論如何不脫胎了本質的可能,他的演化作用是隨著這種不變的規律而轉變。
《水滸傳》是由封建制度轉向資本社會的過程,這部小說是表征了這一階級的社會意識形態,他的目標是進攻貴族封建意識,鼓動平民起來鬥爭;但當時封建勢力並未到完全崩潰的局面,它尚有它掙扎反動的餘力,故這部小說的內容上是無法擺脫舊的影響。(參考沙門鰲的意見)
(三)《西遊記全傳》
又有一百回本《西遊記》,蓋出於四十一回本《西遊記傳》之後,而今特盛行,且以為元初道士丘處機作。處機固嘗西行,李志常記其事為《長春真人西遊記》,凡二卷,今尚存《道藏》中,推因同名,世遂以為一書;清初刻《西遊記》小說者,又取虞集撰《長春真人西遊記》之序文冠其首,而不根之談乃愈不可拔也。
《西遊記傳》就是丘真人所作,藉以說金丹之旨的。丘真人即長春真人丘處機。真人是山東的道士(登州棲霞人),曾應元太祖之聘,西遊萬里,涉沙漠,行積雪中,千辛萬苦的結果,達於雪山的幕營。其事見於《元史》的《釋老傳》。
歲己卯太祖乃蠻命近臣,持詔求之。處機乃與弟子十有八人,同往見焉。明年宿留山北;又明年趣使再至。乃發撫州,經數十國,為地萬有餘里。蓋喋血戰場,避寇叛域,絕糧沙漠,自崑崙歷四載而始達雪山。常馬行深雪中,馬上舉策試之,未及半。既見,太祖大悅。
《長春真人西遊記》書影
其弟子李志常為此著《長春真人遊記》二卷。然此自是別本。本書是明代無名氏所作,借唐之名僧玄奘三藏入天竺齎佛經以歸的事實,運其絕大的幻想,把佛旨用小說的體裁演述出來。玄奘之傳在《舊唐書·方伎傳》中,其所著《大唐西域記》即入竺的紀行,極有名的。
僧玄奘,陳氏,洛州偃師人,大業末出家。博涉經論,嘗謂翻譯者多有訛謬,故就西域廣求異本,以參驗之。貞觀初隨商人往游西域。玄奘既辨博出群,所在必為講釋論難,蕃人遠近咸征服之。在西域十七年,經百餘國,悉解其國之語,仍采其山川謠俗,土地所有,撰《西域記》十二卷。貞觀十九年,歸至京師。太宗見之,與之談論大悅。於是詔將梵文六百五十七部於宏福寺翻譯。(《舊唐書》)
由此看來玄奘入竺的始末很明白了。然唐人的小說在《獨異志》里曾加了多少的粉飾,說:
沙門玄奘,唐武德時往西域取經,行至罽賓國,道險虎豹,不可過,奘不知為計,乃鎖房門而坐,至夕開門,見一異僧,頭面瘡痍,身體膿血,床上獨坐,莫知來由。奘乃禮拜勤求僧口授《多心經》一卷,令奘誦之,遂得山川平易,道路開闢,虎豹藏形,魔鬼潛跡。至佛國,取經六百餘部而歸。(《莊岳委談》)
還有,在俞曲園的《曲園雜纂》中也有關於《西遊記》的記事數條,其一就是引歐陽修的《於役志》記揚州壽寧寺藏經院的壁畫上有玄奘取經的圖。又在《輟耕錄》的院本名目中有所謂《唐三藏》,在《錄鬼簿》里也載有吳昌齡的《唐三藏西天取經》之目。這樣,玄藏入竺之事,從唐末起已做成了故事,並表現於畫中,至金、元之際,且有關於這事實的劇,是很明白的了。小說家本這等的傳奇更取《神異經》、《十洲記》等神仙譚做材料,逞其絕大的想像力,設種種妖魔的危害與三徒弟的保護等荒誕繆悠之著想,就作成這一部書。全書一百回。以「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始,以「經回東土,五聖成真」終。
原來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的一仙石,含天地之精氣,生了一石猴。此石猴旋從群猿在花果山水簾洞內稱為美猴王。後游西牛賀洲,從須菩提祖師修仙道,命法名孫悟空,學了七十二般變化之術,一個筋斗飛行十萬八千里,又因入龍宮取得禹王的遺物金箍棒,所以所向無敵,猴王之威不可當。適被召至天上,怒其授官之小,曾大斗天宮二次,依佛祖如來的法力才鎮壓住,監押在五行山下。當玄奘三藏入竺之際,孫悟空其厄已釋,請為弟子,另外還有豬悟能(即豬八戒,豚之妖精)、沙悟淨(即沙和尚,河童之精)二人從之周流十四年,大小八十一難,備嘗辛苦,幸賴三徒弟的法力,征服群妖魔怪,漸達天竺,得了三十五部五千零四十八卷的經,於貞觀二十七年返唐京,受太宗皇帝以下的歡迎。再駕香風赴西天,靈鷲峰頭霞彩集,極樂世界祥雲靄靄,各得成道正果為諸佛羅漢;於大眾合掌歸依之中,十方三世一切佛、諸尊菩薩、摩訶般若波羅蜜的大團圓遂告終結。在《五雜俎》上面說:
《西遊記》插圖
《西遊記》曼衍虛誕,而其縱橫變化。以猿為心之心,以豬為意之馳,其始之放縱,上天下地,莫能禁制,而歸於緊箍一咒,能使心猿馴伏,至死靡他,蓋亦求放心之喻,非浪作也。
總之,全部用比喻,巧於曲寫人類的性情,說去煩惱求解脫的方便,童話地演述幽玄的佛理。元道人評道:《西遊》貫通三教一家之理,槐翁也說在《西遊記》中的種種的怪談籠著把儒、道、佛三者打成一團的理想。無論怎樣的變幻出沒,荒誕不稽,但在寓意的譬喻談方面其結構的雄大,世界多不見其比,比讀以奇幻譎怪見稱的《阿刺伯夜話》更加感著有趣。試抄錄一二節先敘長安出發的光景:
《阿剌伯夜話》,今通譯《天方夜譚》。「天方」是我國舊時阿拉(舊也譯「剌」)伯的舊稱。
卻說三藏自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唐王與多官送出長安關外。馬不停蹄,早至法雲寺,一寺住持,帶領眾僧,有五百人,接至裡面,相見獻茶進齋。不覺天晚,眾僧們燈下議論佛門定旨,上西天取經的原由:有的說山遠水高難度,有的說毒魔惡怪難降,三藏箝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點頭幾度,眾僧們莫解其意。三藏道:「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對佛說下誓願,不由我不盡此心。這一去,定要到西天見佛,求經,使我們法輪迴轉,皇圖永固。」(第十三回)
這就是玄奘三藏入竺求法的大祈願。途中的毒魔惡怪不外人心之煩惱。所謂降服其惡魔經過大小八十一難,入西天,於靈鷲峰頭得佛果,成諸佛羅漢,即是去煩惱求解脫以說明入於悟道的路徑的一篇比喻譚。《西遊記》著撰的大旨實在此。其想像之幽玄、文筆之變幻隨處都可以發見其例,但經過火焰山時孫行者與牛魔王所演的大戰鬥之一出,實是八十一難中的最大的,且是出色的大文章。先從其由來說:
話表三藏遵菩薩教旨,收了行者,與八戒、沙僧,剪斷三心,鎖猿馬,同心戮力,趕奔西天,說不盡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歷過了夏月炎天,卻又值三秋霜景。師徒四眾行處,漸覺熱氣蒸人。三藏勒馬道:「如今正是秋天,卻怎返有熱氣?」八戒道:「聞得西方路上有個斯哈哩國,乃日落之處,俗呼為天盡頭,若到申酉時,國王差人入城,擂鼓吹角;日乃太陽真火,落於西海之間,如火淬水,接聲滾沸;若無鼓角之聲混耳,即振殺城中小兒,此地熱氣蒸人,想必到日落之處也。」大聖聽說,忍不住笑道:「呆子莫亂談!若論斯哈哩國,正好早哩!似師父朝三暮二的,這等擔擱,就從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也還不到。」八戒道:「哥哥,據你說不是日落之處,為何這等酷熱?」沙僧道:「想是天時不正,秋行夏令故也。」他三個正都爭講,只見那路旁有座莊院,乃是紅瓦蓋的房舍,紅磚砌的垣牆,紅油門扇,紅漆板榻,一片都是紅的。三藏下馬道:「悟空!你去那人家,問個消息,看那炎熱之故何也?」大聖收了金箍棒,綽下大袖,徑至門前,那門裡走出一個老者,猛抬頭看見行者,吃了一驚,拄著竹杖喝道:「你是那裡來的怪人。在我這門首何干?」行者施禮道:「老施主休怕我!我不是甚麼怪人,貧僧是東土大唐欽差上西方求經者,師徒四人,適至寶方,見天氣蒸熱,一則不解其故,二來不知地名,特拜問,指教一二。」那老者卻才放心笑云:「長老勿罪!我老漢一時眼花,不識尊顏,令師在那條路上,請來請來!」行者把手一招,三藏即同八戒、沙僧牽馬挑擔,近前作禮。老者見三藏丰姿標緻,八戒、沙僧相貌希奇,又驚喜,請入里坐,教小的們看茶辦飯。三藏起身謝道:「敢問公公,貴處遇秋,何返炎熱?」老者道:「敝地喚做火焰山,無春無秋,四季皆熱。」三藏道:「火焰山卻在那邊?可阻西去之路?」老者道:「西方卻去不得,那山離此有六十里遠,正是西方必由之路,卻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圍寸草不生,若過得山就是銅腦蓋,鐵身軀,也要化成汁哩?」三藏聞言,大驚失色,不敢再問。只見門外一個男子,推一輛紅車兒,住在門旁,叫聲賣糕。大聖拔根毫毛,變個銅錢,問那個買糕。那人接了錢,揭開車兒上衣里,熱氣騰騰拿出一塊糕,遞與行者,行者托在手中,好似火里燒的灼炭,只道「熱!熱!熱!難吃!難吃!」那男子笑道:「怕熱莫來這裡,這裡是這等熱。」行者道:「你這漢子,好不明理。常言道,不冷不熱,五穀不結,這等熱得很,你這糕粉自何而來?」那人道:「若要糕粉米,敬求鐵扇仙。」行者道:「鐵扇仙怎的?」那人道:「鐵扇仙有柄芭蕉扇,求得來。一扇息火,二扇生風,三扇下雨。我們就布種及時收割,故得五穀食生;不然,誠寸草不生也。」行者聞言,急抽身走入裡面,將糕遞與三藏道:「師父放心,且莫隔年焦,吃了糕,我與你說。」長老接了糕,行者對老者道:「老人家,我問你鐵扇仙在那裡住?」老者道:「你問他怎的?」行者道:「適才那賣糕人說,此山有柄芭蕉扇,求得來,一扇息火,二扇生風,三扇下雨。我欲尋他討來,扇息火焰山過去,且使這方依時收種,得安生也。」老者道:「果有此說,你們卻無禮物,恐那聖賢不肯來也。」三藏道:「他要甚麼禮物?」老者道:「我這裡人家,十年拜求一度,花紅表禮,豬羊鵝酒,沐浴虔誠,拜到那仙山,請他出洞,至此施為。」行者道:「那山坐落何處?喚甚地名?有幾多里數?等我問他要扇子去。」老者道:「那山在西南方,名喚翠雲山,山中有個芭蕉洞,離此有一千四五百里。」行者笑道:「不打緊!我去也!」說一聲,忽然不見。那老者慌張道:「爺爺呀,原來是騰雲駕霧的神人也!」(第五十九回)
《西遊記》插圖
《西遊記》插圖
這樣,孫行者踏雲一足飛到翠雲山芭蕉洞,訪鐵扇公主羅剎女,欲求借其芭蕉扇。先是在火雲洞因其兒子紅孩兒欲蒸燒三藏,行者殺之,所以公主一聽見是孫行者大怒。即雙手輪劍來擊行者,無論怎樣求乞宥,但不聽,不得已取金箍棒應戰。公主知不能敵,取出芭蕉扇,颯地一扇,忽然陰風驟起,恰如施風翻敗葉,把行者吹得無表無影,飄飄蕩蕩一直吹飛到小須彌山。行者幸為靈吉菩薩所救,且贈以一粒的定風丹,再返翠雲山,就公主求芭蕉扇。公主怒,再與之交戰,取扇來扇,但無論怎樣扇,這回行者因身帶有定風丹,端然不為少動。公主驚急入內鎖門,行者搖然一變,成為蟭蟟蟲,從門隙間鑽進,窺伺情形,於公主渴而欲飲的時候飛入茶泡之中,等公主把茶一喝就降到公主的肚裡了。行者在肚中現了原身,大暴叫,公主大為所困,遂把芭蕉扇交與行者。行者大喜,得意洋洋地回去,到了火焰山把火一扇,很奇怪地火愈加燃起來了,很危險地一同遭了火傷。這原來是一把假扇子呀!於是行者從了火焰山土地神的指教,至積雷山摩雲洞訪鐵扇公主之夫牛魔王欲借真扇。牛魔王新為狐精玉面公主的贅婿,流連於摩雲洞,已經久棄鐵扇公主不顧。忽見行者來,大怒,掣了混鐵棍就打,行者也執金箍棒應戰,至百十數合,勝負不分。其時因亂石山碧波潭龍王的使者來迎接牛魔王,休了戰,直驅金睛獸赴龍王的招宴去了。行者從後面追了去,到碧波潭,變一個螃蟹入龍宮以探聽牛魔王的消息,心生一計,從水底躍出,變作牛魔王的樣子,乘了放在門前的金睛獸直到芭蕉洞。鐵扇公主喜夫之久別重來,毫不知其為偽,具酒肴大歡待之。行者乘公主之醉,騙取了芭蕉真扇,且在聽到了其用法的時候,俄而現出原身,大罵公主而去。公主追悔不及,只長嘆息而已。牛魔王宴罷欲歸,卻不見了金睛獸,因先前那螃蟹頗奇怪,所以想是孫行者,駕起黃雲徑至翠雲山,向羅剎女,探得仔細,大怒。急趕到火焰山欲取還芭蕉扇。然牛魔王也是強者,亦設一計以行者,於是演成驚天動地的大活劇。
牛魔王現代塑像
話表牛魔王趕上孫大聖,只見他肩膊上掮著那柄芭蕉扇,怡顏悅色而行,魔王大驚道:「猴猻原來把運用的方法兒,也叨咶得來了!我若當面問他索取,他定然不與,倘若扇我一扇,要去八萬四千里遠,卻不遂了他意。我聞得唐僧二徒弟豬精,三徒弟沙流精,我當年也曾會他,且變作豬精的模樣,反騙他一場,料猴猻得意之際,必不提防。」好魔王他也有七十二變,只是身子狼猶,欠鑽疾些。他把寶劍藏了,念個咒語,搖身一變,即變作八戒一般臉嘴,抄下路,當面迎著大聖叫道:「師兄,我來也!師父見你許久不回,恐牛魔王手段大,難得他的寶貝,教我來幫你的。」行者笑道:「不必費心,我已得了手了!」牛王又問道:「你怎麼得的?」行者道:「那老牛與我戰經百十合,不分勝負,他就撇了我,去那亂石山碧潭底,與一夥龍精飲酒,是我暗跟他去,偷了他所騎的金睛獸,變做老牛的模樣,徑至芭蕉洞,哄那羅剎女,那婦人與老孫結了一場干夫妻,是老孫設法騙將來的。」牛王道:「卻是生受了,哥哥勞碌太甚,可把扇子我拿。」孫大聖那知真假,遂將扇子遞與他。原來他知扇子收放的根本,接過手,不知捻個甚麼訣兒,依然小似一片杏葉,現出本像。開言罵道:「潑猴猻,認得我麼!」行者見了,心中自悔道:「是我的不是了。」恨了一聲,恨得他暴躁如雷,掣鐵棒劈頭便打。那魔王就使扇子扇他一下,不知那大聖先前變蟭蟟蟲,入羅剎女腹中之時,將定風丹噙在口裡,不覺的咽下肚裡,所以五臟皆牢,皮骨皆固,憑他怎麼扇,再也扇他不動。牛王慌了,把寶貝丟入口中,雙手輪劍就砍,他兩個在那半空中,一場相鬥,難解難分。卻說,唐僧坐在途中,火氣蒸人,心焦口渴,對土地道:「敢問尊神,那牛王法力如何?」土地道:「那牛王神通不小,法力無邊,正是孫大聖的敵手。」三藏道:「悟空是個會走路的,往常家二千里路,一霎時便回,怎麼如今去了一日,斷是與牛王賭鬥。」叫悟能、悟淨:「那一個去迎你師兄一迎!倘或遇敵,就當用力相助,求得扇子來,早早過山去也。」八戒道:「我想著要去接他,但只是不認得積雷山路。」土地道:「小神認得,且教捲簾將軍與你師父作伴,我與你去來。」三藏大喜。那八戒抖擻精神,搴著鈀,與土地縱雲徑向南方而去。正行時,忽聽得喊殺聲高,狂風滾滾,八戒按住雲頭看時,原來行者與牛王廝殺哩!土地道:「天蓬不上前,還待怎的?」呆子掣釘鈀高叫道:「師兄!我來也。」行者恨道:「你這劣貨!誤了我多少大事。」八戒道:「我如何誤事?」行者道:「這潑牛十分無禮。我已向羅剎處弄得扇子來,卻被這廝變作你的模樣,騙了去,又和我在此比拼,所以誤了大事也。」八戒聞言大怒,舉鈀罵道:「我把你這遭血皮脹的瘟牛!你怎敢變你祖宗的模樣騙我師兄,使我兄弟不睦。」你看他沒頭沒臉的使釘鈀亂築。那牛王鬥了一日,力倦神疲,見八戒的釘鈀兒猛,遮架不住,敗陣就走。(第六十一回)
《西遊記》插圖
牛魔王且戰且走,至摩雲洞口,玉面公主放群妖以援戰。行者與八戒不意為敵所隔,暫時退回,再率土地神的陰兵一齊攻入,打破洞口的前門。牛魔王大怒揮鐵棍打出,行者、八戒手中各執法物互盡秘術戰鬥。行者與牛王七十二變之術,實忙得眼睛都花了。忽為飛鳥而翱翔於空中,忽為走獸而奔走於曠野,有如見飛行機的空中戰爭和「譚克」隊的奮鬥之感。
那牛王奮勇而迎,這場比前番更勝。三個人攪在一處,捨死忘生,又斗有百十餘合。八戒發起呆性,仗著行者神通,舉鈀亂築。牛王遮架不住,敗陣回頭,就奔洞門。卻被土地陰兵擱住喝道:「大力王那裡走!吾等在此。」那老牛不得進洞,急抽身,又見八戒、行者趕來,慌得卸了盔甲,丟了鐵棍,搖身一變,變作一隻天鵝,望空飛走。行者看見笑道:「八戒,老牛去了!」那呆子漢漠然不知,土地亦不能曉,一個個東張西顧。行者指道:「那空中飛的不是!」八戒道:「那是一隻天鵝。」行者道:「正是老牛變的,你兩個打進此門,把群妖盡情剿除,拆了他的窩巢,絕了他的歸路,等老孫與他賭變化去。」那八戒與土地依言,攻破洞門,不題。大聖藏了金箍棒,捻訣念咒,搖身一變,變作一個海東青,搜的一翅,鑽在雲眼裡,倒飛下來,落在天鵝身上,抱住頸項嗛眼;那牛王也知是孫行者變化,急忙抖抖翅,變作一隻黃鷹,反來嗛海東青;行者又變作一個烏鳳,專一趕黃鷹,牛王識得,又變作一隻白鶴,長唳一聲,向南飛去;行者立定抖抖羽毛,又變作一隻丹鳳,高鳴一聲,那白鶴見鳳是鳥王,諸禽不敢妄動,刷的一翅,淬下山崖,將身一變,變作一隻香獐,乜乜些些,在崖前吃草,行者認得,也就落下翅來,變作一隻餓虎,剪尾跑蹄,要來趕獐作食;魔王慌了手腳,又變作一隻金錢花斑的大豹,要傷餓虎。行者見了,迎著風把頭一晃,又變作一隻金眼狻猊,聲如霹靂,鐵額銅頭,復轉身要食大豹。牛王看了,急又變作一個人熊,放開腳就來擒那狻猊,行者打個滾,就變作一賴象,鼻似長蛇,牙如竹筍,撒開鼻子,要去捲那人熊。牛王嘻嘻的笑了一笑,現出原身,一隻大白牛,頭如峻岭,眼若閃光,兩隻角似兩座鐵塔,牙排利刀,連頭至尾,有千餘丈長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對行者高叫道:「潑猴猻!你如今將奈我何!」行者也就現了原身,抽出金箍棒來,把腰一躬,喝聲叫長,長得身高萬丈,頭如泰山,眼如日月,口似血池,牙似門扇,手執一條鐵棒,著頭就打。那牛王硬著頭,使角來觸,這一場,真箇是撼嶺搖山,驚天動地,有詩為證:
道高一尺魔千丈,奇巧心猿用力降。
若要火山無烈焰,必須寶扇有清涼。
黃婆矢志扶元老,木母同情掃獸王。
和睦五行歸正果,煉魔滌垢上西方。(同前)
過火焰山現代雕塑。
這真是天地開闢之初,鬼怪巨靈的大戰鬥也不過如是了。就是驅使熊羆貔貅犀象而戰的黃帝與炎帝、蚩尤之戰於涿鹿、阪泉,終不能與此相比。牛魔王遂以大敗而投歸芭蕉洞去了。這樣,八戒等既屠摩雲洞盡除群妖,而來援戰,共圍住了芭蕉洞。羅剎女從牛魔王聞到首尾大感嘆,說不如把芭蕉洞與行者以退兵,但牛魔王不答應,又整理準備揮兩口寶劍去迎敵,駕狂風離洞府到翠雲山上與行者交鋒。然因被眾神四面圍住攻擊,牛魔王力屈,遂以降服歸順佛家。行者等因返芭蕉洞,至則羅剎女作道姑裝束,捧芭蕉扇,磕頭禮拜乞哀。行者向前取扇,與大眾駕祥雲回到東路,謁三藏委細報告。三藏叩頭謝諸神菩薩之恩。行者即執扇近火焰山用力一扇,則猛火平息,再扇則起了習習的清風,三扇則雲漠漠遮天細雨霏霏降地了。
火焰山遙八百程,火老大地有聲名。火煎五漏丹難熱,火燎三關道不清。特借芭蕉施雨露,幸蒙天將助神兵。牽牛歸佛休頑劣,水火相聯性自平。
於是行者、八戒、沙僧三徒弟再保護三藏前進。真正身體清涼,足下滋潤,所謂
坎離既濟真元合,水火均平大道成。
這就是大難大戰的收局。如此很可以窺見去煩惱求解脫的《西遊記》的真諦了。
《西遊記》的評註有清悟一子的《西遊真詮》,與悟元道人的《西遊原旨》,都以闡明其理法為務。又《西遊記》的續編有《續西遊記》、《後西遊記》等。
《西遊真詮》書影
《西遊記》故事的來源,其開始在「四大奇書」中為最早。《三國志》的歷史背景當然遠在唐前,然其中所錄民間傳說如「呂布戲貂蟬」及「諸葛亮祭風」等故事,卻來源於元人雜劇的《西遊記》中,如太原入冥故事,則遠始於張《朝野僉載》之前。即較後見於敦煌的俗文,亦較前於《三國志》或同時(唐末已有市人小說講《三國》,咸見前引的《酉陽雜俎》)。雖然說:畫鬼較畫人物容易,然拿它與《三國志》、《水滸傳》相較,它那種海闊天空,窮奇極怪的浪漫思想,在《三國志》、《水滸傳》的作者哪裡會想得到?因為《三國志》等重在文字的抒寫,《西遊記》則文字、思想並重;《三國志》等作者的天才長在用筆,而《西遊記》作者的天才,卻腦手並長。正如唐代詩人一樣,《三國志》等的作者似杜甫,而《西遊記》的作者似李白。
太原入冥,當指唐太宗在太原入冥的事。
現在最通行的一百回本《西遊記》,為吳承恩所作。承恩(約1500~1582)字汝忠,號射陽山人,淮安人。博極群書,詩文雅麗,亦工書。嘉靖二十三年歲貢生,授長興縣丞。隆慶初,歸山陽,放浪詩酒,貧老以卒,無子。他的詩文,死後多散失,邑人邱正綱為編成《射陽存稿》四卷,《續稿》一卷。生前又善諧劇,著雜記數種,名震一時。《西遊記》即為雜記之一,他著皆無考。
《西遊記》中所敘故事,當與《永樂大典》中所收宋、元人所作《西遊記》相近,而與《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完全無關,前面已經講過。大概承恩依據《大典》本以為骨格,更雜以詼諧,間以刺諷,或有意的用以說說道理,談談玄解,於是引起後來的種種解說:或以為作者是以此闡明佛理的,或以為作者是講修煉的,或以為作者是用以討論儒家的明心見性的學問的。總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反弄得一無是處。我們為什麼定要扭著儒釋道三教的妄測之談而不當它一部偉大的浪漫故事看呢!想到這裡,也可釋然了。全書百回,可分為三大段:一、第一至第七回,敘孫悟空出生、求仙及得道、鬧三界等事。可以獨立成為一部英雄傳奇。二、第八至第十二回,敘魏徵斬龍、唐皇入冥、劉全進瓜及玄奘奉諭西行求經事(吳氏原本無玄奘出身及為父母報仇事,通行本乃從後來朱鼎臣的《西遊釋厄傳》補入),即魏徵斬龍一段公案。三、第十三至第一百回,敘玄奘西行,到處遇見魔難,凡八十一次,皆得佛力佑護,及孫行者的努力,得以化險為夷,安達西天,復護經還東土,皆得成真為佛事。這段才是本書的正文,寫得層次井然,一難過去又來一難,而八十一難又難難不同,可見作者想像力的豐裕和筆鋒的周密。全書描寫人物也很活潑真切,無論神怪,都各有他的性格,即妖怪亦含有極真摯的人性。其所寫孫悟空的性格,似本於唐人傳奇無支祁的故事;其敘悟空和二郎神大戰,彼此互相變化一段,和《天方夜譚·說妒》一段里美後與魔戰時互相變化似同出一型。
吳承恩像
……那大聖趁著機會,滾下山崖,伏在那裡又變,變一座土地廟兒:大張著口,似個廟門;牙齒變作門扇;舌頭變做菩薩;眼睛變做窗欞;只有尾巴不好收拾,豎在後面,變做一根旗竿。真君趕到崖下,不見打倒的鴇鳥,只有一間小屋,急睜鳳眼,仔細看之,見旗竿立在後面,笑道:「是這猢猻了。他今又在那裡哄我。我也曾見廟宇,更不曾見一個旗竿豎在後面的。斷是這畜生弄喧。他若哄我進去,他便一口咬住。我怎肯進去?等我掣拳先搗窗欞,後踢門扇。」大聖聽得,……撲的一個虎跳,又冒在空中不見。真君前前後後亂趕,……起在半空,見那李天王高擎招妖鏡,與哪吒住立雲端。真君道:「天王,曾見那猴王麼?」天王道:「不曾上來,我這裡照著他哩。」真君把那賭變化、弄神通、拿群猴一事說畢,卻道:「他變廟宇,正打處,就走了。」李天王聞言,又把照妖鏡四方一照,呵呵的笑道:「真君,快去快去,那猴子使了個隱身法,走出營圍,往你那灌江口去也。」……
卻說那大聖已到灌江口,搖身一變,變作二郎爺爺的模樣,按下雲頭,徑入廟裡。鬼判不能相認,一個個磕頭迎接。他坐在中間,點查香火:見李虎拜還的三牲,張龍許下的保福,趙甲求子的文書,錢內告病的良願。正看處,有人報「又一個爺爺來了」。眾鬼判急急觀看,無不驚心。真君卻道:「有個甚麼齊天大聖,才來這裡否?」眾鬼判道:「不曾見甚麼大聖,只有一個爺爺在裡面查點哩。」真君撞進門;大聖見了,現出本相道:「郎君,不消嚷,廟宇已姓孫了!」這真君郎舉三尖兩刀神鋒,劈臉就砍。那猴王使個身法,讓過神鋒,掣出那繡花針兒,晃一晃,碗來粗細,趕到前,對面相還。兩個嚷嚷鬧鬧,打出廟門,半霧半雲,且行且戰,復打到花果山,慌得那四天大天王等眾隄防愈緊;這康張太尉等迎著真君,合心努力,把尋美猴王圍繞不題……(第六回下「小聖施威降大聖」)
關於《西遊記》的注本,有汪象旭(字澹漪,原名淇,字右子,西陵人,約1644前後在世)的《西遊證道書》一百回,蔡金的《西遊記注》,陳士斌(字允生,號悟一子,浙江山陰人,約1692前後在世)的《西遊真詮》一百回,張書紳(字南薰,山西人,約1736前後在世)的《新說西遊記》一百回,劉一明(自號素樸散人,甘肅蘭州金天觀道士,約1800前後在世)的《西遊原旨》一百回,張含章(字逢原,四川成都人)的《通易西遊正旨》一百回,皆經刊行。後來流行的鉛印、石印本,皆為《新說西遊記》。現在標點無注本通行,恐《新說西遊記》不日也要廢置了。
《西遊記》亦有續書:《續西遊記》一百回傳本少見,《西遊補》附記云:「《續西遊》摹擬逼真,失於拘滯,添出比丘靈虛,尤為蛇足。」高閬仙謂:「此書乃反案文字,所記如孫悟空、豬八戒等,均失其法器,歸於無用。」顧實以為敘三藏師徒在西土得經而還,又遇許多艱險。書既雲諸人已得道,而仍遇往時同樣之苦辛,殊為蛇足;且文辭亦欠暢達,不能稱佳作。《後西遊記》四十回,中敘花果山復產生一石猴,自稱小聖;護唐僧大顛往西天求真解,中途又收了豬八戒之子一戒及沙僧之徒少彌,途遇種種妖魔,把他們一一蕩平之,毫不復蹈前書,一概為作者創造;而且又加以說明每一妖魔成就的原因,和打破的理由,此著似較勝於前書。這二書均不知作者姓名。《後西遊記》寫不老婆婆事尤妙有寄託,茲錄其撞死時自己懺悔一段:
《西遊補》書影
話說不老婆婆被小行者推跌了一交,急急扒將起來看時,小行者已提著鐵棒過山去了。欲要趕去,又因被小行者鐵棒攪得情昏意亂,玉火鉗的口散漫,就趕上也夾他不住。欲待任他去了,心下卻又割捨不得。因長嘆一聲道:「我不老婆婆既得了此玉火鉗,這孫小行者又家傳了此金箍鐵棒,自知是天生一對,就應該伴著朝夕取樂,方不虛生。奈何彼此異心,各不相顧,他既有了金箍鐵棒,遠上靈山,皈依佛法,卻叫我這玉火鉗何處生活?若要別尋枝葉,料無敵手,也終不免熬煎。」因又長嘆一聲道:「罷罷罷!自言有情不如無情,多欲不如無欲,惺惺抱恨,不如漠漠無知,若使孤生不樂,要此長顏何用?不老何為?莫若將此靈明仍還了天地,到得個乾淨。」因大叫一聲,提玉火鉗照著山石上摔得粉碎道:「玉火玉火:我不老婆婆為你累了一生,今日銷除了恨煞?」因又大叫一聲道:「罷罷罷!天地間萬無剝而不復之理,捐我不老婆婆填還了理數罷!」因照著大剝山崖上一頭觸去,嗐喇一聲響亮,幾乎像共工一般,連天柱都觸倒了。小行者提著鐵棒正往前趕,忽聽得後面響聲震天,急回頭睜開火眼金睛一看,只見不老婆婆撞倒在石崖之下,不知是何緣故?因急急復回來細看,腦漿迸裂,一頭的白髮,為血直染成紅髮,但見得無氣無聲,魄散雲霄,魂游地府。正是:
萬片淫心飛白雲,一頭熱血濺桃花。
……
又有《西遊補》十六回,插入原書遇牛魔王與大鬧龍宮之間,寫悟空化齋,為妖所迷,入了夢境,經歷了許多過去未來的事,後為虛空主人呼醒。作者董說(1620~1686),字若雨,烏程人。幼穎悟,自願先誦《圓覺經》,次乃讀四書及五經。十三入泮,及見中原流寇之亂,遂絕意進取。明亡,於靈岩為僧,名曰南潛,號月函,其他別字尚甚夥。三十餘年不履城市,惟與漁樵為伍。著有《上堂晚參唱酬語錄》及《豐草庵雜著》十種,詩文集若干卷。《西遊補》中多寓言,頗多譏彈明季世風,如「殺青大將軍」、「倒置曆日」等語,似在暗罵滿清。中寫行者化身為美人,尋秦始皇不見:
忽見一個黑人坐在高閣之上,行者笑道:「古人世界有賊哩,滿面塗了烏煤在此示眾。」走了幾步,又道:「不是逆賊。原來倒是張飛廟。」又想想道:「既是張飛廟,該戴一頂包巾。……帶了皇帝帽,又是玄色面孔,此人決是大禹玄帝。我便上前見他,討些治妖斬魔秘訣,我也不消尋著秦始皇了。」看看走到面前,只見台下立一石竿,上插一首飛白旗,旗上寫六個紫色字:
「先漢名士項羽」
行者看罷,大笑一場,道:「真箇是『事未來時休去想,想來到底不如心。』老孫疑來疑去,……誰想一些不是,倒是緣珠樓上強遙丈夫。」當時又轉一念道:「哎喲,吾老孫專為尋秦始皇,替他借個驅山鐸子,所以鑽入古人世界來,楚霸王在他後頭,如今已見了,他卻為何不見?我有一個道理:徑到台上見了項羽,把始皇消息問他,倒是個著腳信。」行者即時跳起細看,只見高閣之下,……坐著一個美人,耳朵邊只聽得叫「虞美人,虞美人」。……行者登時把身子一搖,仍前變做美人模樣,竟上高閣,神中取出一尺冰羅,不住的掩淚,單露出半面,望著項羽似怨似怒。項羽大驚,慌慌跪下。行者背轉,項羽又飛趨跪在行者面前,叫:「美人,可憐你枕席之人,聊開笑面。」行者也不做聲;項羽無奈,只得陪哭。行者方才紅著桃花臉兒,指著項羽道:「頑賊!你為赫赫將軍,不能庇一女子,有何顏面坐此高台?」項羽只是哭,也不敢答應。行者微露不忍之態,用手扶起道:「常言道『男兒兩膝有黃金』,你今後不可亂跪。」……(第六回)
《西遊記》插圖
(a)吳承恩的《西遊記》的地位
有了上面許多新的發現,我們對於《西遊記》的研究,似可以較魯迅、胡適之二先生更進一步而近於真實的了。胡適之先生的主張,因了《永樂大典》本《西遊記》的出現,已不攻而自破。就那段《永樂大典》本《西遊記》的殘文仔細研究一下,便可以知道,吳承恩本《西遊記》第九回「袁守誠妙算無私曲,老龍王拙計犯天條」的一大段故事,全是根據此條「殘文」放大了的;內容幾乎無甚增改,只不過將張梢、李定的兩個漁翁改作「一個是漁翁,名喚張梢,一個是樵子,名喚李定」,而因此便無端生出一大段的「漁樵問答」的情節來;其餘像「辰時布雲」云云,「下三尺三寸四十八點」云云,也都是完全相同的。如果此古本《西遊記》再有下幾條「殘文」在《永樂大典》中發現,其內容想來當也不會和吳本《西遊記》相差得很遠的。
《永樂大典》書影
所以,吳承恩為羅貫中、馮猶龍一流的人物,殆無可疑;吳氏的《西遊記》,其非復為《紅樓夢》、《金瓶梅》,而只不過是《三國志演義》和《新列國志》,也是無可疑的事實。惟那麼古拙的《西遊記》,被吳承恩改造得那麼神駿豐腴,逆趣橫生,幾乎另成了一部新作,其功力的壯健,文采的秀麗,言談的幽默,卻確遠在羅氏改作《三國志演義》、馮氏改作《列國志傳》以上。只要把《永樂大典》本的那條殘文和吳氏改本第九回一對讀,我們便知道吳氏的潤飾的功力是如何的弘偉。
吳氏本《西遊記》的八十一難,與古本或不盡同。吳氏寫作《西遊記》的真意雖不見得像《證書》、《新說》、《真詮》、《原旨》諸家之所云,但其受有當時(嘉靖到萬曆)思想界三教淆混的影響,卻是很明白的事實。其對於佛與仙的並容、同尊,正和屠隆的《曇花》、《修文》,汪廷訥的《長生》、《同升》相同。其不大明了佛教的真實的教義,也和屠、汪諸人無異。我們觀於吳氏《西遊記》第九十八回中所開列的不倫不類的三藏目錄,便知他對於佛學實在是所知甚淺的。其必以九九八十一難為「數盡」,為「功成行滿」者,也全是書生的陰陽數理的觀念的表現。陳元之的序道:
舊有序,……其序以為孫,猻也,以為心之神。馬,馬也,以為意之馳。八戒其所戒八也,以為肝氣之木。沙流沙,以為腎氣之水。三藏,藏神、藏聲、藏氣之三藏,以為郛郭之主;魔,魔,以為口耳鼻舌身意恐怖顛倒幻想之障。故魔以心生,亦以心攝。是故攝心以攝魔;攝魔以還理;還理以歸之太初。即心無可攝,此其以為道之成耳。
假髮所謂「舊序」,確是吳氏所自為,則陳氏所稱「此其書直寓言者哉!」或很可信。作者殆是以古本《西遊記》為骨架,而用他自己(或他那一個地帶)的混淆佛道的思想,諷刺幽默的態度,為其肉與血、靈與魂的了。
《西遊記》之能成為今本的式樣,吳氏確是一位「造物主」;他的地位,實遠在羅貫中、馮夢龍之上;羅、馮不過雜集古書舊文而已,而吳氏則真實的以他的思想與靈魂,貫穿到整部的《西遊記》之中的;而他的技術,又是那麼純熟、高超;他的風度又是那麼幽默可喜;我們於孫行者、豬八戒乃至群魔的言談、行動里,可找出多少的明代士大夫的見解與風度來!
吳氏書的地位,其殆為諸改作小說的最高峰乎?
但於古本《西遊記》外,吳氏是否則有取材呢?吳氏是以見收於《永樂大典》中的那部古本為骨架的呢,還是別有他本介於吳氏書與那部古本之間?
魯迅先生未見《永樂大典》本,但他相信《西遊記》里的那部齊雲、楊致和編的新刻《唐三藏西遊全傳》為吳氏書的祖本。如果他的話可信,則在古本與吳氏書之間是別有一部楊氏書介於其間的了。
《四遊記》書影
胡適之先生對於楊氏書,根本上看不起;他不僅不相信楊本為吳本之祖,且竟把楊本的時代斷作「是清朝中葉一個妄人硬刪吳承恩本縮成的節本」(《跋西遊記本的西遊記傳》十二頁,見《北平圖書館館刊》第五卷第三號)。胡先生常常是很大膽的斷語(雖然他也常常以「從前的見解是錯了的話」,輕輕的認了過)。那部《西遊記》,就其版式看來,是無可疑的萬曆間閩南書坊余象斗們所纂的書;嘉慶版的一本《四遊記》不過照式翻印而已;正如嘉慶間書坊的照式翻印明代閩建余氏版之《兩晉演義》一樣。關於《四遊記》的年代將別有一文論之。假如編《四遊記》或作楊本的是一個「妄人」的話,這「妄人」卻決不會在「清代中葉」的。楊致和至遲當是余象斗們同時生的人物。
胡先生嘗舉一例,以證明「魯迅先生誤信此書,為吳本之前的祖本」之錯誤。他說:「此本第十八回(《收豬八戒》)〔按楊本實無回數,第十八回數字為胡先生所杜撰;此段實見嘉慶本卷二第二十四頁〕收了八戒之後,唐僧上馬加鞭,師徒上山頂而去。話分兩頭,又聽下回分解」,這下面緊接一詩:「道路已難行……你問那相識,他知西去路。」下面緊接云:「行者聞言冷笑,那禪師化作金光,徑上鳥窠而去。」這裡最可看出此本乃是刪節吳承恩的詳本,而誤把前面會見鳥窠禪師的一段全刪去了,所以有尾無頭,不成文理。這是此本刪吳本的鐵證。」
但此「鐵證」實在不足以折服魯迅先生之心。我且再替胡先生找一個「鐵證」出來吧。在嘉慶版《西遊記傳》卷一第一頁,正論道:
故地辟於五;當丑會終,寅會初,天氣下降,地氣上升,一派正合,群物皆生。
下面卻緊急云:
玉帝垂賜恩慈曰:「下方之物,乃上天精華所生,不足為異。那猴在山中夜宿石涯,朝游峰洞。」
中間花果山的一塊仙石產生石猿以及石猿生後,金光炎炎燭天,玉帝命千里眼、順風耳開南天門觀看的一段事,都不見了,這難道也是楊致和刪去的麼?他雖是「妄人」,卻不會妄誕不通至此!「說破不值一文錢」;原來胡先生的「鐵證」,乃是嘉慶翻刻本所給予的;余氏原刊本傳下去時偶然缺失了半頁或一二頁,翻刻本以無他本可補,便把上下文聯結起來刻了。這還不夠明白麼?前幾年在上海受古書店曾見一部舊鈔本的楊致和本《西遊記傳》,此兩段文字俱在,並未「失落」(不是「刪去!」)惜以價昂未收,今不知何在。否則,大可抄出送給胡先生,以證明他的「鐵證」實在不成其為「證」也。
胡先生還舉火焰山「三調芭蕉扇」一段文字,證明「楊本是硬刪吳本」的。那也是很脆弱的一個證據。
在這裡,我可以妄加斷定一下了:魯迅先生所說的吳氏書有祖本的話是可靠的;不過吳氏所本的不是楊致和的四十一回本《西遊記傳》,而是《永樂大典》本;胡先生否認楊致和本為吳氏祖本的話是不錯的,但他所舉的種種證據,實在太脆弱。
自從我們見到了朱鼎臣本《西遊記》,立刻明白它和楊氏書是同一類的著作!都是本於吳承恩本《西遊記》而寫的;或可以說,全都是吳氏書的刪本。因了朱本的出現,增強了我們說楊本是「刪本」的主張。(節錄鄭振鐸先生《痀僂集》)
(b)《西遊記》作者吳承恩年譜
吳承恩字汝忠,號射陽山人,山陽人。
同治《山陽縣誌》十二《人物》二;光緒《淮安府志》二八《人物》一:「吳承恩字汝忠,號射陽山人。」同治十二年《長興縣誌·名宦》頁一五:「吳承恩字汝忠,山陽人。」
按射陽湖名,今江蘇淮安縣東南七十里。
幼慧,
《射陽先生存稿》吳國榮跋:「髫齡即以文鳴於淮,投刺造廬,乞言問字者恆相屬!」
顧屢困場屋。
同上吳國榮跋:「顧屢困場屋。」
因為他自己是困頓於場屋的。所以,對於科舉失意的人也格外同情。因此他的七言古詩里頗有安慰與他同病相憐者的話。《慰友人》云:「嗟君愛名如愛兒,經營舉業心孜孜。秋燈破簏齧飢鼠,仰屋背書吟且思。上天茫茫無曲私,不為一夫行四時。功名富貴自有命,必欲得之無乃痴!君不見凍馬凌競飲流澌,忽然紅花堆青枝。碧空瞥見雁排字,綠樹已無鶯費詞。歲華推移如弈棋,今我不樂將何為!眉間未解掣雙鎖,鬢上安能無一絲!贈君奇方君聽之,問取君家金屈巵。」
吳承恩手跡
嘉靖中始得歲貢。
同治《山陽縣誌》;光緒《淮安府志》:「嘉靖中歲貢生。」
吳玉搢《山陽志遺》:「嘉靖中,吳貢生承恩。」
官長興縣丞,識徐中行,以不諧於長官,辭歸。
天啟《淮安府志》十六《人物誌》二《近代文苑》:「數奇,竟以明經授縣貳。未久,恥折腰,遂拂袖而歸。」又康熙《淮安府志》十一與上引悉同。
同治《山陽縣誌》;光緒《淮安府志》:「官長興縣丞。」
吳玉搢《山陽志遺》:「顧數奇,不偶,僅以歲貢官長興縣丞。」
《射陽先生存稿》陳文燭序:「往汝忠丞長興,與子與(徐中行字)善。」
同治《長興縣誌》:「嘉靖中授長興縣丞。……官長興時與邑紳徐中行最善。」
《射陽先生存稿》吳國榮跋:「為母屈就長興悴,又不諧於長官。」從「屈就」兩字,可知承恩並非願意就小事。他在《憶昔行贈汪雲嵐分教巴陵》里曾大發牢騷云:「當場小戰號佳手,……擢第登秋亦何有?風飛雨送三十年,襤衫猶在登窗前。……咋來始得隨賓貢,共道文章小成用。駿骨誰知馬首龍,卑飛不免鴉嘲鳳。」
歸田來益以詩文自娛。
《射陽先生存稿》吳國榮跋:「歸田來益以詩文自娛。」天啟、康熙《淮安府志》:「放浪詩酒。」
十餘年以壽終。
《射陽先生存稿》吳國榮跋:「十餘年以壽終。」天啟、康熙《淮安府志》:「卒。」
著有《射陽存稿》四卷,《續稿》一卷,《西遊記通俗演義》一部,今存:又著有《禹鼎志》,編有《花草新編》,均佚。
天啟《淮安府志》十九《藝文志》一《淮賢文目》;康熙《淮安府志》十二:「吳承恩:《射陽集》四冊,□卷,《春秋列傳序》(按此即《射陽先生存稿》卷二的第一篇,並非書名),《西遊記》。」
同治《山陽縣誌》十八《藝文》;光緒《淮安府志》三十八《藝文》:「吳承恩《射陽存稿》四卷,《續稿》一卷。」天啟、康熙《淮安府志》:「有文集存於家,丘少司徒(汝洪)匯而刻之。」
同治《山陽縣誌》;光緒《淮安府志》;「家貧無子,遺稿多散失。邑人邱正綱收拾殘缺,分為四卷。刊布於世,太守陳文燭為之序,名曰《射陽存稿》,又《續稿》一卷,蓋存其什一雲。」
同治《長興縣誌》:「著有《苑陽先生存稿》。」
李本寧《吳射陽先生集選敘》:「丘公汝洪者,母夫人於汝忠為出禮禰離孫。丘公念母,而念母之舅氏,復搜集玉叔(陳文燭)所未及錄者。已痛其太繁,屬不佞校刪而為之敘。」
《射陽先生存稿》吳國榮跋:「絕世無繼手澤,隨亡。……丘子汝洪新猶表孫,義近高弟,從親交中編索先生遺稿將匯而刻之,庶幾存十一於千百,為先生圖不朽耳。謀諸榮,榮以張子以衷,蔡子世卿,皆辱先生忘年交者,相與校焉。」
吳玉搢《山陽志遺》:「貧老之嗣,遺稿多散佚失傳。邱司徒正綱收拾殘缺,得其友人馬清溪、馬竹泉所手錄(按,馬清溪當為張清溪之誤。《射陽先生存稿》第三卷《祭告文》有《張清溪馬竹泉吳醴泉文),又益之以鄉人所藏,分為四卷刻之,名曰《射陽存稿》。(又有《續集》一卷)……讀其遺集,實吾郡有明一代之冠。惜其書刊板不存。予得一鈔本,紙墨已渝敝。後陸續收得刻本四卷,並《續集》一卷,亦全。盡登其詩入《山陽耆舊集》,擇其傑出者各體載一二首於此,以志瓣香之意雲。」
同書:「天啟舊志列先生為近代文苑之首」,云:「性敏而多慧,博極群書,詩文下筆立成。復善諧謔。所著雜記幾種,名震一時。」初不知雜記為何等書。及閱《淮賢文目》載《西遊記》為先生著。(語氣未完,似應補云:「始知所謂雜記者,此書或其一也。」)……書中多吾鄉方言,其出淮人手無疑。
焦循《劇說》卷五引阮葵生《茶餘客話》:「舊志稱吳射陽……著雜記幾種,名震一時。今不知『雜記』為何書。惟《淮賢文目》載先生撰《西遊通俗演義》;是書明季始大行,里巷細人皆樂道之。……按射陽去修志時不遠,未必以世俗通行之小說移易姓氏,其說當有所據。觀其中方言俚語,皆淮之鄉音街談,巷弄市井童孺所習聞,而他方有不盡然者,其出淮人之手尤無疑。然此特射陽遊戲之筆,聊資村翁童子之笑謔;必求得修煉秘訣,鑿矣。」
陸以湉《冷廬雜識》:「山陽丁儉卿舍人晏,據淮安府康熙初舊志《藝文》書目,謂是其鄉嘉靖中歲貢生官長興縣丞吳承恩所作。謂記中所述大學士、翰林院、中書科、錦衣衛兵、兵馬司、司馬監皆明代官制,又都淮郡方言。」
丁晏《石亭記事續編》:「記中如祭賽國之錦衣衛,朱紫國之司禮監,滅法國之東城,唐太宗之大學士,翰林院,中書科,皆明代官制。」
《射陽先生存稿》卷二《花草新編序》:「選詞眾矣,唐則稱《花間集》,宋則《草堂詩作》……余嘗欲柬汰二集,合為一編;而因循有未暇者。今秋逃暑,始克為之。」
同書同卷《禹鼎志序》:「國史非余敢議,野史氏其何讓焉,作《禹鼎志》。」(節錄趙景深先生《〈西遊記〉作者吳承恩年譜》)
(四)《金瓶梅詞話》
在中國一切的舊小說中,《金瓶梅》是一部最能表現時代,最含有社會性的傑作。它中間所敘的人物,雖似上帝創造夏娃似的從《水滸傳》所寫武松故事裡臠割出來;但它不似夏娃之於亞當,它卻另有它獨立的資格,它是化附庸為大國,另外建立了它的不朽與偉大。通常都把它當「淫書」看,道學先生見之皺眉,慫恿政府禁之出版;小伙子們卻拚命要設法看到它,這樣,卻合宜了書賈們,他們由此發了大財。然平心而論。這部書對於意志未強的青年們自不宜閱讀;就是除去了那所謂猥褻的描寫,書中好處,在他們未經人世艱險的青年們也不會了解。正同《儒林外史》一樣,有許多中學生們問我:「它的好處究在哪裡?」這和他們或她們哪裡解釋得清楚?因為他們都還沒有踏進社會呀!
《金瓶梅詞話》早期版本書影
《金瓶梅》是寫一個惡霸土豪一生怎樣發跡的歷程,代表了中國古今社會一般流氓或土豪階級發跡的歷程。它是一部偉大的寫實小說,赤裸裸地毫無忌憚地表現中國社會的病態,表現著最荒唐的一個墮落的社會的景象。這個社會至今還存在著,至今常常掙扎在我們的眼前。表面上看來《金瓶梅》似在描寫潘金蓮、李瓶兒和那些婦人們的一生,所以稱讚它好處的人,往往說它描寫婦人性格怎樣活躍,描寫閨閣瑣事又是那麼惟妙惟肖。而不知卻是以西門慶的一生的歷史為全書的骨幹與脈絡的。
我們先來看看西門慶的出身,然後再略敘一敘全書的內容。原來西門慶「是清河縣一個破落戶財主,就縣門前開著個生藥鋪。從小兒也是個好浮浪子弟,使得些好拳棒,又會賭博,雙陸象棋,抹牌道字,無不通曉。近來發跡有錢,專在縣裡管些公事,與人把攬說事過錢,交通官吏。因此滿縣人都怕他」(第二回)。他又和一般幫閒人如應伯爵、謝希大、花子虛等結為兄弟。一天,偶見潘金蓮,即設計與之通姦,鴆殺武大,娶金蓮為妾。後武松來報仇,誤殺他人,西門慶實未死。此後,他越發放肆,家有數妾,尚到處勾引婦女。又謀殺花子虛,娶他的妻李瓶兒為妾,通婢女春梅,得了幾場橫財。不久,李瓶兒生了一子。他先去勾結楊戩;楊戩倒了,他更用金錢勾結上了蔡京。為報答他,竟把這「一介鄉民」提拔起來,在那山東提刑所,做個提刑副千戶。蔡京生辰到了,他親自帶了厚厚的二十扛金銀緞匹去拜壽,拜京做干爺。不久,便升了正千戶提刑官,進京陛見,和朝中執政的官僚們勾結著,很說得來。此時他一帆風順竟到了頂點了。後來瓶兒所生的兒子,為金蓮設計致驚風死了,瓶兒不久也死。西門慶又於某夜以淫慾過度暴卒。金蓮與婿通姦,為正室月娘逐出居王婆家,仍為武松所殺。春梅被賣為周守備妾。後來金兵南下,月娘帶遺腹子孝哥避亂奔濟南,夢見西門慶一生因果,知孝哥即西門慶托生,因使孝哥出家為和尚,以贖前愆而修後緣。
《金瓶梅》插圖
《金瓶梅》的作者不知為誰。世因沈德符《野獲編》有「聞此為嘉靖間大名士名手筆」一語,遂定為王世貞作。張竹坡作《第一奇書》批評,曾冠以《苦孝說》;顧公燮的《消夏間記摘抄》也詳記世貞作此書以毒害嚴世藩為父復仇事。謝頤則雲世貞門人所作。宮偉鏐又有薛應、趙南星二說。到了最近,有萬曆丁巳(1617)欣欣子序文的《金瓶梅詞話》出現,上述的傳說都已打破。欣欣子的序中說:「蘭陵笑笑生作《金瓶梅傳》,寄意於時俗,蓋有謂也。」蘭陵為今山東嶧縣,和書中的使用山東土白一點正相合。可惜這個偉大作家笑笑生的尊姓大名還是不曉,他的生平更不用說了。吳晗疑心作序的欣欣子或許就是笑笑生,因為二個名字相似的緣故。序中曾稱引到丘璿、周靜軒等;而稱他們為「前代騷人」,又就其所引歌曲看來,皆可信其為萬曆間而非嘉靖間所作。但是萬曆丁巳本並不是《金瓶梅》第一次的刻本,在這個刻本以前,已經有過幾種蘇州的刻本行世。在刻本以前,並已有抄本行世。因為袁宏道的《觴政》中,他把《金瓶梅》列為逸典,在《野獲編》中,又告訴吾們在萬曆三十四年(1606)袁宏道已見過幾卷,麻城劉氏且藏有全本。至萬曆三十七年,袁中道從北京得到一個抄本,沈德符又從他借抄一本。不久,蘇州就有刻本,這刻本才是《金瓶梅》的第—個本子。至現在的普通流行本,則為張竹坡的《第一奇書》本。
潘金蓮像
……婦人(指潘金蓮)道:「怪奴才可可兒的來,想起一件事來,我要說又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隻鞋來與他瞧。你認的這鞋是誰的鞋?」西門慶道:「我不知是誰的鞋。」婦人道:「你看他還打張雞兒哩。瞞著我黃貓黑尾,你乾的好繭兒,來旺媳婦子的一隻臭蹄子,寶上珠也一般收藏在藏春塢雪洞兒里拜帖匣子內,攪著些字紙和香兒,一處放著。甚麼罕稀物件,也不當家化化的,怪不得那賊淫婦死了墮阿鼻地獄。」又指著秋菊罵道:「這奴才當我的鞋,又翻出來,教我打了幾下。」分付春梅:「趁早與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著秋菊說道:「賞穿了罷。」那秋菊拾著鞋兒說道:「娘這個鞋,只好盛我一個腳指頭兒罷。」那婦人罵道:「賊奴才,還叫甚麼□娘哩。他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他的鞋這等收藏的嬌貴?到明日好傳代。沒廉恥的貨!」秋菊拿著鞋就往外走,婦人又叫回來,分付「取刀來,等我把淫婦鞋作幾截子,掠到茅廁里去,賊淫婦陰山背後永世不得超生。」因向西門慶道:「你看著越心疼,我越發偏砍個樣兒你瞧。」西門慶笑道:「怪奴才,丟開手罷了,我哪裡有這個心。」……(第二十八回)
……掌燈時分,蔡御史便說:「深擾一日,酒告止了罷。」左右便欲掌燈,西門慶道:「且休掌燭。請老先生後邊更衣。」於是……讓至翡翠軒,……關上角門,只見兩個唱的,盛妝打扮,立於階下,向前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蔡御史看見,欲進不能,欲退不舍,便說道:「四泉,你何如這等厚愛?恐使不得。」西門慶笑道:「與昔日東山之游,又何異乎?」蔡御史道:「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軍之高致矣。」……因進入軒內,見文物依然,因索紙筆,就欲留題相贈。西門慶即令書童將端溪硯研的墨濃濃的,拂下錦箋。這蔡御史終是狀元之才,拈筆在手,文不加點,字走龍蛇,燈下一揮而就,作詩一首。……(第四十九回)
相傳作者又曾作續編,名《玉嬌李》,今已不傳。今所傳之續《金瓶梅》,凡六十四回,敘《金瓶梅》中諸人各復投身人世,以了前世之因果報應。文筆較前書為瑣屑,卻亦頗放恣,而仍雜以猥褻之描寫,故後來亦列為禁書。作者為丁耀亢(約1607~約1678),字西生,號野鶴,山東諸城人。明諸生,清初入京,充鑲白旗教習,後為容城教諭。所著尚有詩集十餘卷,《天史》十卷,《傳奇》四種。又有《隔簾花影》四十八回,一名《三世報》,乃改易《續金瓶梅》中人名及回目,並刪去絮說因果之語而成,書尚未完;但《續金瓶梅》中之猥褻卻未被削除,故亦為禁書。
《續金瓶梅》書影
……這裡大覺寺隆佛事不提。後因天壇道官並闔學生員爭這塊地,上司斷決不開,各在兀朮太子營里上了一本,說道:「這李師師府地寬大,僧妓雜居,單給尼姑蓋寺,恐久生事端,宜作公所。其後半花園,應分割一半,作三教堂,為儒釋道三教講堂。」王爺准了,才息了三處爭訟。道官見自己不獨得,又是三分四裂的,不來照管。這開封府秀才吳蹈里、卜守分兩個無恥生員,藉此為名,也就貼了公帖,每人三錢,倒斂了三四百兩分資。不日蓋起三間大殿。原是釋迦佛居中,老子居左,孔子居右,只因不肯倒了自家門面,便把孔夫子居中,佛、老分為左右,以見貶黜異端外道的意思。把那園中台榭池塘,和那兩間妝閣,當日銀瓶做過臥房的,改作書房。……這些風流秀士,有趣文人,和那浮浪子弟們,也不講禪,也不講道,每日在三教堂飲酒賦詩,到講了個色字,好不快活。所在題曰三空書院,無非說三教俱空之意。……(第三十七回上《三教堂青樓成淨土》)
又有《隔簾花影》四十八世回,也以為是《金瓶梅》後本,而實在是改易《續金瓶梅》中人名(如以西門慶為南宮吉之類)及回目,並刪略其絮說因果語而成,書末不完,蓋將續作,但是沒有出。又名《三世報》,殆包舉將來擬續的事,或者並以武大被鴆,亦為夙業,合數之得三世也。《金瓶梅》寫一個家庭由衰而盛,而復衰,中間雜以無數的美人,而以悲劇終篇。後來仿作的人,卻專寫才子佳人之離合悲歡,而都以團圓為終局;且才子無一非狀元,佳人無一非淑女,千篇一律,讀之生厭。今人郭昌鶴以為才子佳人小說的故事結構與思想,不外與下列之敘述類似:
《隔簾花影》書影
某公子年少才美,七步成詩,以擇配過苛,二十未娶。某日出遊,忽於某園百花深處遇一女郎,驚為天人。與之語,嬌羞不能自仰,惟脈脈含情,以詩挑之,不拒,遂訂白首。女郎蓋某顯宦女,年方二八,秀麗穎慧,並擅詩詞,以宇內才難,猶深閨待字,見生風流雋逸,方自慶得人。——會某奸臣聞女艷名,百計求為子婦,構陷多端;有情人因之備經艱苦。後生忽中狀元,奸人伏誅,生乃奉旨與女成婚。生三子,蘭桂騰芳,夫婦壽登九十,無疾而逝。
才子佳人小說最盛行於明末清初之際,今確知為明人作而且刊行在明時的,僅有《吳江雪》一種。是書凡二十四回,顧石城著,書中男主人為江潮,女為吳媛,而又間以俠義可風的撮合山雪婆,描寫瑣細故,時亦副真可喜,而且還沒有套上前述的常套。此外僅知他著作或刊行於明、清之際的,有《玉嬌梨》二十回,一名《雙美奇緣》,題第荻山人或荻岸散人編,敘才子蘇友白與才女白紅玉及盧夢梨的結合故事。《平山冷燕》二十回,亦題荻岸散人編,敘才子平如衡與燕白頷和才女山黛與冷絳雪的遇合故事。又有《平山冷燕二集》,本名《兩交婚》,凡十八回,題步月主人訂,與前書並不相接,惟結構頗相似,敘甘頤、甘夢兄妹二人,及辛發、辛古釵兄妹二人,彼此互訂為婚,中間也經歷了不少艱苦。《飛花詠》十六回,一名《玉雙魚》不知作者,敘昌谷與女子端容姑情好事,二人輾轉流離,各易姓二次,而後歸宗團圓。《金雲翹》傳四卷二十回,一名《雙奇夢》,題青心才人編,敘翠翹與所眷書生金重複合事。《麟兒報》四卷十六回,不知作者,所敘亦不詳。《玉支磯小傳》四卷二十回,題煙水山人編,敘才子長孫無忝與佳人管彤秀之婚姻事,文字簡潔,描寫世情亦真切。《賽紅絲》十六回,不知作者,主人翁為才子宋古玉與佳人裴芝,二人之結合,起因於《詠紅絲》一詩,而中間播弄之人,卻為一教讀先生,為才子佳人小說中別開一生面之作。《幻中真》四卷十回,一本作十二回,題煙霞散人編,寫吉夢龍一家分散,而以祖孫父子會面、夫婦團圓作結。《畫圖緣》四卷十六回,不知作者,敘秀才花棟游天台,遇老人授以畫圖,藉以得與柳藍玉成婚事,中又插敘藍玉弟路與趙紅瑞的結合經過。《定情人》十六回,作者不知,所敘亦不詳。《人間樂》四卷十八回,題天花藏主人著,所敘亦不詳。上列十二種,皆有天花藏主人序,似即為《玉嬌梨》的作者。其中煙水散人則為徐震。震字秋濤,浙江嘉興人,所作尚有《合浦珠》十六回,敘蘇州錢蘭與范太守女珠娘及妓女趙素馨、白瑤枝婚姻故事。《賽花鈴》十六回,敘蘇州紅文畹與方素雲等三女團圓事。
《雙美奇緣》書影
《平山冷燕》書影
《好逑傳》現代版本書影
其他尚有《好逑傳》四卷十八回,一名《俠義風月傳》,題名教中人編,敘鐵中玉與水冰心二人不惟有才,且遠有智有勇,能以計自脫於奸人,而終得團圓事。《醒世流奇傳》凡二十回,題鶴市散人編,敘梅干與馮閨英的結合;二人因受奸人誣毀,故結婚後仍不同居,直待「欽賜團圓」,再度花燭,全書方告終,則又似《風月傳》。《鳳簫媒》四卷十六回,亦題鶴市散人編,內容不詳。《鐵花仙史》二十六回,題雲封山人編,於才子佳人故事中,又插入仙妖怪異之事,墨亦平常。《玉樓春》四卷二十回,一本作十二回,題白雲道人編,敘邵十州和佳人黃玉娘與霍春暉的結合,結構頗似《幻中真》,疑為即《幻中直》之改作。《飛花艷想》十八回,題樵雲山人編,敘才子柳友梅與佳人梅如玉、雪瑞雲結合事。《快心編》三集共三十二回,題天花才子編,敘凌駕山與李麗娟婚姻事。《蝴蝶媒》四卷十六回,題南嶽道人編,敘蔣嚴與華柔玉、袁秋蟾的結合故事。《五鳳呤》四卷二十回,題嗤嗤道人編,敘才子祝瓊與二女三婢相戀、始離終合的事。《引鳳簫》四卷十六回,題半雲友輯,敘宋時白引與金鳳娘結合故事。此外有《春柳鶯》四卷十回,題鶚冠史者編。《鳳凰池》十六回,題煙霞散人編。《終須夢》四卷十八回,題彌堅堂主人編。《幻中游》十八回,題步月廟主人編。《宮花報》,回數及作者均不詳。以上諸書,皆不知其內容。
在《金瓶梅》出世的同時,有戲曲家呂天成(約1573~1619間在世)一名文,字勤之,號郁藍生,餘姚人,亦喜寫穢褻小說。今傳有《楊野史》上下二卷,又有《閒情別傳》,已佚,此外有《浪史》四十回,題風月軒入玄子著;《僧尼孽海》,託名唐寅撰;《痴婆子傳》上下二卷,題芙蓉主義輯;《如意君傳》,不知何人作。明末清初之際,猶有李漁著《肉蒲團》六卷二十回,一名《覺後禪》,又名《循環報》,他名尚多;徐震著《燈月緣》十二回及《桃花影》十二回,《桃花影》一名《牡丹奇緣》;嗤嗤道人著《催曉夢》四卷二十回,今皆存。其他不知出世年代的尚多不勝錄。然明末社會淫逸之風之盛,由此可見一斑了。
《如意君傳》插圖
《金瓶梅》誰也知道是古今第一的淫書,不要多說了。全書百回,取《水滸傳》中第一的艷話西門慶與潘金蓮的情事為骨子,加以複雜的描寫而成的。要之,止於西門慶一家的婦女、酒色、飲食、言笑之事。例如西門慶淫過的婦女從潘金蓮始有十九人,男寵二人,意中人三人;潘金蓮所淫過的男子,西門慶外有四人,其意中人為武二郎。描寫極其淫褻鄙陋的市井小人的狀態非常逼真,曲盡人情的微細機巧,其意在替世人說法,戒好色貪財,無奈為了取材野鄙,到底不能登士君子堂。然而因為是反於《西遊記》的空想,為極其寫實的小說,所以在認識社會的半面上,實是一種倔強的史料。至其作者,或傳說是明之大文豪王世貞,或說是王氏的門人。蓋王世貞恨嚴嵩、嚴世蕃父子殺死其父親王抒,作此書以罵嚴世蕃的昏庸而多內寵。又知道他好讀淫書,且讀時每一頁必以指頭蘸唾翻過,故於每頁的紙角上染置毒藥以謀害之。由其近侍獻進,然因毒濺得輕,世蕃性聰穎,書頁的翻轉極快,不達其目的。尤其是說那述楊椒山以直諫取禍的暴露嚴氏父子的惡狀的《鳳鳴記》(傳奇)也是王世貞所作的,有關於《金瓶梅》這樣的妄說,未免誣枉大家太甚了。總而言之,不論是何人所作,若非大手筆,到底不能成這樣一部大書。《顧曲雜言》說是嘉靖間大名士的手筆。
(a)金瓶梅所表現的社會
《金瓶梅》是一部不名譽的小說;歷來讀者們都公認它為「穢書」的代表。其實《金瓶梅》豈僅僅為一部「穢書」!如果除淨了一切的穢褻的章節,它仍不失為一部第一流的小說,其偉大似更過於《水滸》、《西遊》、《三國》之流,更不足和它相提並論。《金瓶梅》里所反映的一個真實的中國的社會;這社會到了現在,似還不曾成為過去。要在文學裡看出中國社會的潛伏的黑暗面來,《金瓶梅》是一部最可靠的研究資料。
不要怕它是一部「穢書」;《金瓶梅》的重要,並不建築在那些穢褻的描寫上。
它是一部最偉大的寫實小說,赤裸裸的毫無忌憚的表現著中國社會的病態,表現著「世紀末」的最荒唐的一個墮落的社會的景象。而這個充滿了罪惡畸形的社會,雖經過了好幾次的血潮的洗盪,至今還是像陳年的肺病患者似的,在奄奄一息的掙扎著生存在那裡呢。
《金瓶梅》插圖
於不斷記載著拐騙姦淫虜殺的日報上的社會新聞里,誰能不嗅出些《金瓶梅》的氣息來。
鄆哥般的小人物,王婆般的「牽頭」,在大都市裡是不是天天可以見到?
西門慶般的惡霸土豪,武大郎、花子虛般的被侮辱者,應伯爵般的幫閒者,是不是已絕跡於今日的社會上?
楊姑娘的氣罵張四舅,西門慶的謀財娶婦,吳月娘的聽宣卷,是不是至今還如聞其聲,如見其態?
那西門慶式的墨暗的家庭,是不是至今到處都還像春草似的滋生蔓殖著?
《金瓶梅》的社會是並不曾僵死的;《金瓶梅》的人物們是至今還活躍於人間的;《金瓶梅》的時代,是至今還頑強的在生存著。
我們讀了這部被號「穢書」的《金瓶梅》,將有怎樣的感想與刺激?
正亂著,只見姑娘拄拐,自後而出。眾人便道:「姑娘出來。」都齊聲唱喏。姑娘還了萬福,陪眾人坐下。姑娘開口:「列位高鄰在上。我是他的親姑娘,又不隔從,莫不沒我說去。死了的也是侄兒,活著的也是侄兒,十個指頭,咬著都疼,如今休說他男子漢手裡沒錢,他就十萬兩銀子你只好看一眼罷了。他身邊又無出。少女嫩婦的,你攔著,不教他嫁人,留著他做什麼!」眾高鄰高聲道:「姑娘見得有理!」婆子道:「難道他娘家陪的東西也留下他的不成!他背地又不曾私自與我什麼,說我護他!也要公道。不瞞列位說,我這侄兒平日有仁義,老身捨不得他好溫存性兒。不然老身也不管著他。」那張四在傍,把婆子瞅了一眼說道:「你好失心兒!鳳凰無寶處不落。」而這一句話,道著了這婆子真病,須臾怒起,紫漲了麵皮,扯定張四大罵道:「張四,你休胡言亂語,我雖不能不才,是楊家正頭香主。你這老油嘴,是楊家那瞭子的?」
《金瓶梅》插圖
張四道:「我雖是異姓。兩個外甥是我姐姐養好。你這老咬蟲,女生外向行,放火又一頭放水。」姑娘道:「賤沒廉恥,老狗骨頭,他少女嫩婦的,留著他在屋裡,有何籌計!既不是圖色慾,便欲起謀心,將錢肥己。」張四道:「我不是圖錢,爭奈是我姐姐養的,有差遲,多是我;過不得日子,不是你。這老殺才,搬著大,引著小,黃貓兒,黑尾!」姑娘道:「張四,你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騙口張舌的,好老扯!到明日死了時,不使了繩子扛子!」張四道:「你這嚼舌頭,老淫婦,掙將錢來,焦尾靶,怪不的恁無兒無女!」姑娘急了罵道:「張四賊老蒼根,老豬狗!我無兒無女,強似你家媽媽子,守寺院,養和尚,道士,你還在睡夢裡!」當下兩個差些兒不曾打起來。(《金瓶梅詞話》第七回)
這罵街的潑婦口吻,還不是活潑潑的如今日所聽聞到的麼?應伯爵的隨聲附和,潘金蓮的指桑罵槐,……還不都是活潑潑的如今日所聽聞到的麼?
然而這書是三百五六十年前的著作!
到底是中國社會演化得太遲鈍呢,還是《金瓶梅》的作者的描寫,太把這個民族性刻劃得入骨三分,洗滌不去?
誰能明白的下個判斷?
像這樣的墮落的古老的社會,實在不值得再生存下去了;難道便不會有一個時候的到來,用青年們的紅血把那些最齷齪的陳年的積垢,洗滌得乾乾淨淨?
(b)金瓶梅為什麼成為一部「穢書」
除了穢褻的描寫以外,《金瓶梅》實是一部了不起的好書,我們可以說,它是那樣淋漓盡致的把那個「世紀末」的社會,整個的表現出來。它所表現的社會是那末根深蒂固的生活著;這幾乎是每一縣都可以見得到一個普遍的社會縮影。但僅僅為了其中夾雜著好些穢褻的描寫之故,這部該受盛大的歡迎與精密的研究的偉大的名著,三百五十年來卻反而受到種種的歧視與冷遇——甚至毀棄,責罵。我們該責備那位《金瓶梅》作者的不自重與放蕩罷?
《金瓶梅》插圖
誠然的,在這部偉大的名著里,不乾淨的描寫是那末多;簡直像夏天的蒼蠅似的,驅拂不盡。這些描寫常是那末有力,足夠使青年們盪魂動魄的受誘惑。一個健全、清新的社會,實在容不了這種「穢書」,正是眼瞳中之容不了一支針似的。
但我們要為那位偉大的天才設身處地的想一想:他為什麼要那樣的夾雜著許多穢褻的描寫?
人是逃不出環境的支配的;已腐敗了的放縱的社會裡,保持不了一個「獨善其身」的人物。《金瓶梅》的作者是生活在不斷的產生出《金主亮荒淫》、《如意君傳》、《繡榻野史》等等「穢書」的時代的。連《水滸傳》也被污染上些不淨的描寫,連戲曲上也往往都充滿了齷齪的對話。(陸采的《南西廂記》、屠隆的《修文記》、沈璟的《博笑記》、徐渭的《四聲猿》等等,不潔的描寫與對話是常可見到的)《笑談》一類的書,是以關於「性」的玩笑為中心的。(像萬曆板《謔浪》和許多附刊於《諸書法海》、《繡谷春容》諸書的笑談集都是如此)春畫的流行,成為空前的盛況;萬曆版的《風流絕暢圖》、《素娥篇》是刊刻得那末精美。(《風流絕暢圖》是以彩色套印的;當是今知的世界最早的一部彩印的書)據說那時刊板流傳的春畫集,市面上公開流行的至少有二十多種。
《風流絕暢圖》之一
在這淫蕩的「世紀末」的社會裡,《金瓶梅》的作者,如何會自拔呢?隨心而出,隨筆而寫;他又怎會有什麼道德利害的觀念在著呢?大抵他自己也當是一位變態的性慾的患者罷,所以是那末著力的在寫那些「穢事」。
說起「穢書」來,比《金瓶梅》更荒唐、更不近理性的,在這時代更還產生得不少;以《金瓶梅》去比什麼《繡榻野史》、《弁而釵》、《宜春香質》之流,《金瓶梅》還可算是「高雅」的。
對於這個作者,我們似乎不能不有恕辭,正如我們之不能不寬恕了曹雪芹《紅樓夢》里的賈寶玉初試雲雨情,李百川《綠野仙蹤》里的溫如玉嫖妓、周璉偷情的幾段文字一樣。這和專門描寫性的動作的色情狂者,像呂天成、李漁等,自是罪有等差的。
好在我們如果除去了那些穢褻的描寫,《金瓶梅》仍是不失為一部最偉大的名著的,也許「瑕」去而「瑜」更顯。我們很希望有那樣的一部刪節本的《金瓶梅》出來。什麼「真本《金瓶梅》」、「古本《金瓶梅》」,其用意也有類於此。然而卻非我們所希望的。
(c)《金瓶梅詞話》作者及時代的推測
關於《金瓶梅詞話》的作者及其產生的時代問題,至今尚未有定論。許多的記載都說,這部《詞話》是嘉靖間大名士王世貞所作的。這當由於沈德符的「聞此為嘉靖間大名士手筆」一語而來。因此遂造作出那些《清明上河圖》一類的《苦孝說》的故事;或以為系王世貞作以毒害嚴世藩的,或以為系他作以毒害唐順之的。這都是後來的附會,絕不可靠。王曇(?)的《金瓶梅考證》說:
《金瓶梅》一書相傳明王元美所撰。元美父忬以灤河失事,為奸嵩構死。其子東樓實贊成之。東樓喜觀小說,元美撰此,以毒藥傅紙,冀傅染入口而斃。東樓燭其計,令家人洗去其藥而後翻閱,此書遂以外傳。
一個更有力的證據出現了。《金瓶梅詞話》欣欣子序說道:「竊謂蘭陵笑笑生作《金瓶梅傳》,寄意於時俗,蓋有謂也。」蘭陵即今嶧縣,正是山東的地方。笑笑生之非王世貞,殆不必再加辯論。
欣欣子為笑笑生的朋友;其序說道:「吾友笑笑生為此,罄擊平日所蘊者著斯傳,凡一百回。」也許這位欣欣子便是所謂「笑笑生」他自己的化身罷。這就其命名的相類而可知的。
《金瓶梅》的作者蘭陵笑笑生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人呢?是嘉靖間?是萬曆間?
《金瓶梅詞話》書影
按《效顰集》、《懷春雅集》、《秉燭清談》等書,皆著錄於《百川書志》,都只是成、弘間之作;丘瓊山卒於弘治八年,插入周靜軒時的《三國志演義》,萬曆間方才流行,嘉靖本里尚未收入。稱成、弘間的人物為「前代騷人」而和元微之同類並舉,嘉靖間人當不會是如此的。蓋嘉靖離弘治不過二十多年,離成化不過五十多年,欣欣子何得以「前代騷人」稱丘濬、周禮(靜軒)輩!如果把欣欣子、笑笑生的時代,放在萬曆間(假定《金瓶梅》是作於萬曆三十年左右的罷),則丘濬輩離開他們已有一百多年,確是很遼遠的,夠得上稱為「前代騷人」的了。又序中所引《如意傳》,當即《如意君傳》;《於湖記》當即《張於湖誤宿女貞觀記》,蓋都是在萬曆間而始盛傳於世的。
我們如果把《金瓶梅詞話》產生的時代放在明萬曆間,當不會是很錯誤的。
嘉靖間的小說作者們剛剛進展到修改《水滸傳》,寫作《西遊記》的程度,偉大的寫實小說,《金瓶梅》,恰便是由《西遊記》、《水滸傳》更向前進展幾步的結果。
(註:a、b、c三段節錄鄭振鐸先生《痀僂集》)
第二節 明代的神魔小說
(一)《四遊記》
《四遊記》,為四部靈怪小說的匯刻,彼此可以獨立。第一種是《上洞八仙傳》,亦名《八仙出處東遊記傳》,凡二卷五十六回,為蘭江、吳元泰(約1566年前後在世)著。敘李玄、鍾離權、呂洞賓、張果、藍采和等八仙得道之由;又敘到呂洞賓助遼蕭後以與宋楊家將相抵抗,及八仙與四海龍王及天兵交戰,因觀音講和而和好如初諸事。一為《南遊記》,亦名《五顯靈光大帝華光天王傳》,共四卷十八回,余象斗(約1596年前後在世)編。敘華光之始末,事跡很變幻,自始至終都在反抗的鬥爭中,很像吳承恩《西遊記》的開始數回敘孫行者出身的故事。最後,華光到地獄去尋母親,因幻化為孫大聖偷仙桃以醫母親的食人癖,致與大聖相鬥,為大聖女月孛所擊,將死,火炎王光佛出而講和,華光始得逃死,終皈依於佛道。
《四遊記》書影
……卻說華光三下酆都,救得母親出來,十分歡悅。那吉芝陀聖母曰:「我兒你救得我出來,道好,我要討岐娥吃。」華光問:「岐娥是甚么子,我兒媳俱不曉得。」母曰:「岐娥不曉得,可去問千里眼、順風耳。」華光即問二人。二人曰:「那岐娥是人,他又思量吃人。」華光聽罷,對娘曰:「娘,你住酆都受苦,我孩兒用盡計較,救得你出來,如何又想吃人?此事萬不可為。」母曰:「我要吃,不孝子,你沒有岐娥與我吃,是誰要救我出來?」華光無奈,只推曰:「容兩日討與你吃。」……(第十七回《華光三下酆都》)
三名《北遊記》,一名《北方真武玄天上帝出身志傳》,凡四卷二十四回,亦余象斗所編;敘玉帝忽因貪念,以其三魂之一,下凡為劉氏子,後歷數劫,掃蕩諸魔,復歸天為真武大帝。四為《西遊記》,凡四卷四十一回,為齊雲楊志和(約1566年前後在世)編。此書為吳氏《西遊記》的節本,故內容全與百回本相同。《四遊記》作於《西遊記》之後。又有《唐三藏西遊釋厄傳》十卷,朱鼎臣撰。鼎臣(約1566前後在世)字沖懷,廣州人。其書亦為吳作的節本,惟插入自己另作的陳光蕊故事一段。後來汪象旭、張書紳又把這故事插入吳氏百回本中,故今通行本皆已非吳作原來的式樣。
《四遊記》插圖
《西遊記傳》,四卷四十一回,「題齊雲楊志和編,天水趙景真校」,敘孫悟空得道,唐太宗入冥,玄奘應詔求經,途中遇難,終達西土,得經東歸者也。太宗之夢,唐人已言,張《朝野僉載》云:「太宗至夜半奄然入定,見一人云:『陛下合來,還即去也。』帝問『君是何人?』對曰:『臣是生人判冥事。』太宗入見判官,問六月四日事,即令還,向見者又送迎引導出。」又有俗文,亦記斯事,有殘卷從敦煌、千佛洞得之(詳見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第十二篇)。至玄奘入竺,實非應詔,事具《唐書》(百九十一《方伎傳》,)又有專傳曰《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在《佛藏》中,初無諸奇詭事,而後來稗說,頗涉靈怪。《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已有猴行者、深沙神及諸異境;金人院本亦有《唐三藏》(陶宗儀《輟耕錄》);元雜劇有吳昌齡《唐三藏西天取經》(鍾嗣成《錄鬼簿》),一名《西遊記》(今有日本鹽谷溫校印本),其中收孫悟空,加戒箍,沙僧、豬八戒、紅孩兒、鐵扇公主等皆已見。似取經故事,自唐末以至宋、元,乃漸漸演成神異,且能有條貫,小說家因亦得取為記傳也。
《西遊記傳》書影
全書之前九回為孫悟空得仙至被降故事,言有石猴,尋得水源,眾奉為王,而復出山,就師悟道,以大神通,攪亂天地,玉帝不得已,封為齊天大聖,復擾蟠桃大會,帝命灌口二郎真君討之,遂大戰,悟空為所獲。其敘當時戰鬥變化之狀云:
……那小猴見真君到,急急報知猴王。猴王即掣起金箍棒,步上雲履。二人相見,各言姓名,遂排開陣勢,來往三百餘合。二人各變身萬丈,戰入雲端,離卻洞口……大聖正在開戰,忽見本山眾猴驚散,抽身就走;真君大步趕上,急走急追。大聖慌忙將身一變,入水中。真君道:「這猴入水必變魚蝦,待我變作鷹鷂逐他。」大聖見真君趕來,又變一群飛鳥,飛在樹上,被真君拽弓一彈,打下草坡,遍尋不見,迴轉天王營中去說猴王敗陣等事,又趕不見蹤跡。天王把照妖鏡一照,急雲「妖猴往你灌口去了」。真君回灌口;猴王急變做真君模樣,坐在中堂,被二郎用一神槍,猴王讓過,變出本相,二人對較手段,意欲迴轉花果山,奈四面天將圍住念咒。忽然真君與菩薩在雲端觀看,見猴王精力將疲,老君擲下金剛圈,與猴王腦上一打。猴王跌倒在地,被真君神犬咬住胸肚子,又拖跌一跤,卻被真君兄弟等神槍刺住,把鐵索綁縛……(第七回《真君收捉猴王》)
然斫之無傷,煉之不死,如來乃壓之五行山下,令待取經人。次四回即魏徵斬龍,太宗入冥,劉全進瓜,及玄奘應詔西行:為求經之所由起。十四回以下則玄奘道中收徒及遇難故事,而以見佛得經東歸證果終。徒有三,曰孫行者、豬八戒、沙僧,並得龍馬;災難三十餘,其大者五莊觀、平頂山、火雲洞、通天河、毒敵山、六耳獼猴、小雷音寺等也。凡所記述,簡略者多,但亦偶雜游詞,以增笑樂,如寫火雲洞之戰云:
……那山前山后土地,皆來叩頭報名,「此處叫做枯松澗,澗邊有一座山洞,叫做火雲洞,洞有一位魔王,是牛魔王的兒子,叫做紅孩兒。他有三昧真火,甚是厲害。」行者聽說,叱退土神,……與八戒同進洞中去尋,……那魔王吩咐小妖,推出五輪小車,擺下五方,遂提槍殺出,與行者戰經數合,八戒助陣,魔王走轉,把鼻子一搥,鼻中冒出火來,一時五輪車子,烈火齊起。八戒道:「哥哥快走!少刻把老豬燒得囫圇,再加香料,盡他受用。」行者雖然避得火燒,卻只怕煙,二人只得逃轉……(第三十二回《唐三藏收妖過黑河》)
復請觀世音至,化刀為蓮台,誘而執之,既降復叛,則環以五金箍,灑以甘露,乃始兩手相合,歸落伽山雲。《西遊記》雜劇中《鬼母皈依》一出,即用揭缽盂救幼子故事者,其中有雲,「告世尊,肯發慈悲力。我著唐三藏西遊便回,火孩兒妖怪放生了他。到前面,須得二聖郎救了你。」(卷三)而於此乃改為牛魔王子,且與參善知識之善才童子相溷矣。
(註:《四遊記》作於《西遊記》之後……胡適、鄭振鐸)
(二)《三寶太監下西洋記》
《三寶太監下西洋記通俗演義》二十卷一百回,系二南里人羅懋登所著,成於萬曆丁酉。書中敘明永樂時,太監鄭和等,造大舶,下西洋,服外夷三十九國。鄭和真有其人,雲南人,即世所稱三寶太監,前後凡七次奉使至西洋(實即今之南洋),世俗盛稱其功,故作者取為題材。全書多敘荒誕怪異之事,似竊取之於《西遊》與《封神》,而文詞卻枝蔓不工。亦多搜里巷傳說,如「五鬼鬧判」、「五鼠鬧東京」……故事,都賴此以傳於後世。懋登(約1596前後在世)生平不可考,惟所刊著之作頗多;曾為《琵琶記》作音釋,又為邱睿的《投筆記》作注,他自己也寫過些劇本,乃是位好事的文人。下面所錄,乃「五鬼鬧判」一段:
《三寶太監西洋記》書影
……五鬼道:「縱不是受私賣法,卻是查理不清。」閻羅王道:「那一個查理不清?你說來我聽著。」劈頭就是姜老星說道:「小的是金蓮象國一個總兵官,為國忘家,臣子之職,怎麼又說到我該送罰惡分司去?以此說來,卻不是錯為國家出力了麼?」崔判官道:「國家苦無大難,怎叫做為國家出力?」姜老星道:「南人寶船千號,戰將千員,雄兵百萬,勢如累卵之危,還說是國家苦無大難?」崔判官道:「南人何曾滅人社稷,吞人土地,貪人財貨,怎見得勢如累卵之危?」姜老星道:「既是國勢不危,我怎肯殺人無厭?」判官道:「南人之來,不過一紙降書,便自足矣。他何曾威逼於人?都是你們偏然強戰,這不是殺人無厭麼?」咬海乾道:「判官大王差矣。我爪哇國五百名魚眼軍一刀兩段,三千名步卒煮做一鍋,這也是我們強戰麼?」判官道:「都是你們自取的。」圓眼帖木兒說道:「我們一個人劈作四架,這也是我們強戰麼?」判官道:「也是你們自取的。」盤龍三太子說道:「我舉刀自刎,豈不是他的威逼麼?」判官道:「也是你們自取的。」百里雁說道:「我們燒做一個柴頭鬼兒,豈不是他的威逼麼?」判官道:「也是你們自取的。」五個鬼一齊吆喝起來,說道:「你說甚麼自取,自古道:『殺人的償命,欠債的還錢』,他枉刀殺了我們,你怎麼替他們曲斷?」判官道:「我這裡執法無私,怎叫做曲斷?」五鬼說道:「既是執法無私,怎麼不斷他填還我們人命?」判官道:「不該填還你們!」五鬼說道:「但只『不該』兩個字,就是私弊。」這五個鬼人多口多,亂吆亂喝,嚷做一馱,鬧做一塊。判官看見他們來得凶,也沒奈何,只得站起來喝聲道:「唗,甚麼人敢在這裡胡說:我有私,我這管筆可是容私的?」五個鬼齊齊地走上前去,照手一搶,把管筆奪將下來,說道:「鐵筆無私。你這蜘蛛須兒扎的筆,牙齒縫裡都是私(絲),敢說得個不容私?」……(第九十回《靈曜府五鬼鬧判》)
我國明初鄭和是個大航海家,他所航行過的地方最遠的是非洲東部,年代是從一四○六到一四三○,比西方大航海家甘馬(Vasca da gama)和哥倫布(Columbus)還要早幾十年。先前凡七奉使,接連著去,難得有幾年休息的。這實是我們的光榮!像這樣一個偉大的人物,當然要被當做傳說的箭垛,因之神魔小說《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的產生也就無足怪異了。
不過,《西洋記》也非完全荒誕之書,有好些部分都是有根據的。至於它所根據的原文是否足以信賴,那就很難說了。本來中國史地一類的書要想純粹是信史,那只是妄想;它裡面總有一些五行或讖緯的話。
甘馬,今通譯伽馬,葡萄牙航海家,是歐洲繞好望角到印度航海路線的開拓者。
三寶太監雕塑
《西洋記》的作者羅懋登是明萬曆間人,曾注釋過邱濬的《投筆記》,又曾替高明的《琵琶記》和傅施惠的《拜月亭》作過音釋,可見是個喜歡小說戲曲的文人。他字登之,號二南里人,里居不詳。據向覺明的猜測,「《西洋記》裡面所用的俗語如『不作興』、『小娃娃』之類,都是現今南京一帶通行的言語,似乎羅懋登不是明時應天府人,是便是一位流寓南京的寓公」。但書中不僅只是這一方面的,即如書中常見的「終生」一辭(意雲畜牲),恐怕只有太湖系的語言裡才有,南京話是只叫做「畜牲」的。
《西洋記》敘:「寶船三十六號,長四十四丈四尺,闊一十八丈」,又「雄兵勇士三萬名有零」(第十五回),大都與《明史》相合:「將士卒二萬七千八百餘人,……造大舶,修四十四丈,廣十八丈者,六十二。」正元帥當然是鄭和,副元帥王尚書就是《明史》里的王景弘。至於張柏是否即張達,王良是否即朱良,那就不得而知了。王尚書被形容作「身長九尺,腰大十圍」(第十五回),其實這應該歸之於鄭和,袁忠徹的《古今識鑒》就是拿這八個字來形容鄭和的。
鄭和航海路線圖
《西洋記》敘天妃紅燈引路的事也有根據。第二十二回云:「只聽得半空中,那位尊神說道:『吾神天妃宮主是也。奉玉帝敕旨,永護大明國寶船。汝等日間瞻視太陽所行,夜來觀看紅燈所在,永無疏失,福國庇民。』」鄭和自己在《通番記》里也說過這樣的話:「值有險阻,一稱神號,感應如響,即有神燈燭於機檣。靈光一臨,則變險為夷,舟師恬然,咸保無虞。」
魯迅和向覺明都據羅懋登的序文,斷定他是眼見倭患甚殷,當局柔弱無能,才寫出《西洋記》來,以諷喻當局:這話當然可信。他之所以要詳細地注釋那稱道班超的《投筆記》,恐怕也有些「興撫髀之思」吧?
向覺明說:「《西洋記》一書,大半根據《瀛涯勝覽》演述而成。」其實主要材料不僅馬歡的《瀛涯勝覽》,費信的《星槎勝覽》也是《西洋記》所根據的。因為《瀛涯》所載僅二十國,而《星槎》卻有四十個地方,比《瀛涯》要多一倍。《西洋記》講到靈山、崑崙山、重迦羅、吉里地悶、麻逸凍、彭坑、東西竺、龍牙加貌、九州山、卜刺哇、竹步、木骨都東等處,便都是根據《星槎》的,因為這十餘處地方均為《瀛涯》所不載。現在我不憚煩的把《西洋記》引用《瀛涯勝覽》(以下簡作《瀛》)和《星槎勝覽》(以下簡作《星》)之處,對比地列在下面:
一、金蓮寶象國(Champa)第三十一、二回
《瀛涯勝覽》書影
這個婦人頭,原是本國有這等一個婦人。面貌身體,俱與人無異,只是眼無瞳人。到夜來撇了身體,其頭會飛,飛到那裡就要害人,專一要吃小娃娃的穢物。小娃娃受了他的妖氣,命不能存。到了五更鼓,其頭又飛將回來,合在身子上,又是個婦人。……這叫做個「屍致魚。」
《瀛》:其曰屍頭蠻者,本是人家一婦女也。但眼無瞳人為異。夜寢則飛頭去,食人家小兒糞尖。其兒被妖氣侵腹,必死。飛頭回合其體,則如舊。
《星》:屍頭蠻者,本是婦人。但無瞳人為異。其婦與家人同寢,夜深飛頭而出,食人穢物。飛回複合其體,即活如舊。……人有病者,臨糞時遭之,妖氣入腹必死。
咂瓮酒……初然以飯拌藥,封於瓮中,使其自熟。欲飲則燃長節小竹筒長三四尺者,插於酒瓮中,賓客圍坐:照人數入水輪次咂飲;吸之至干,再入水而飲,直至無酒味而止。
《瀛》:其酒則以飯拌藥,封於瓮中,候熟。欲飲,則以長節小竹筒長三四尺者插入酒瓮中,環坐,照人數入水輪次咂飲;吸乾再添,入水而飲,至無味則止。
《星》:酒以米拌藥丸乾和入瓮中,封固如法收藏,日久其糟生蛆為佳醞。他日開封,用長節竹干三四尺者插入糟瓮中。或圍坐五人,量人入水多寡,輪次吸竹飲酒,入口吸盡。再入水若無味,則止;有味留封再用。
書寫等閒沒紙筆,用羊皮搥之使薄,用樹皮熏之使黑,折成經招兒,以白粉寫字為記。
《瀛》:其書寫無紙筆,用羊皮搥薄,或樹皮燻黑。折成經折,以白粉載字為記。
《星》:其國無紙筆,以羊皮搥薄燻黑,削細竹為筆,蘸白灰書字若蚯蚓委曲之狀。
我國中無閏月,以十二月為一年,晝夜各分五十刻,用打更鼓者記之。
《瀛》:其日月之定無閏月,但十二月為一年,晝夜分為十更,用鼓打記。
《星》:不解正朔。……晝夜善搥鼓,十更為法。
小國不出鵝鴨。就是雞,至大者不過二斤,腳高寸半或二寸為止。但雄雞則耳白冠紅,腰矮尾翹,人拿在手裡,他亦啼,最是可愛。
《瀛》:鵝鴨稀少。雞矮小,至大者不過二斤。腳高寸半,及二寸止。其雄雞紅冠白耳,細腰高尾,人拿手中亦啼,甚可愛也。
若爭訟有難明之事,官不能決者,則分爭訟二人,騎水牛過鱷魚潭,理屈者鱷魚出而食之。理直者雖過十數次,魚亦不食。
《瀛》:再有一通海大潭,名鱷魚潭,如人有爭訟難明之事,官不能決者,則令爭訟二人騎水牛赴過其潭,理虧者鱷魚出而食之。理直者雖過十次,亦不被食。
俺國國王大凡在位三十年者,即退位出家,令弟兄子侄權(下有脫字)。國王往東山持齋受戒,茹素獨居,呼天誓曰:「我先在位不道,當為虎狼食之,或病死之。」若一年滿不死,則再登王位,復理國事,國人稱呼為昔黎馬哈剌托。
《瀛》:其國王為王三十年,則退位出家,令弟兄子侄權管國事。王往深山持齋受戒,或吃素,獨居一年,對天誓曰:「我先為王,在位無道。願狼虎食我,或病死之。」若一年滿足不死,再登其位,復管國事,國人呼為昔黎馬哈剌札。
《星槎勝覽》書影
二、靈山(Can-nauh Nuitracan?)第三十二回
這個山與金蓮寶象國山地相連,山陡而頂,方頂上有一股飛泉倒垂而下。頂上還有一塊石,如佛菩薩的頭,……是個靈山。居民稀少,結網為業。……上面有一樣藤杖,粗大而紋疏者可愛。次有檳榔蔞葉,余無所出。
《星》:其處與占城山地連接。其山峻岭而方,有泉下繞如帶。山頂有一石塊似佛頭,故名。靈山民居星散,結網為業。藤杖……若粗……大而紋疏者,一錫易杖三條。次有檳榔蔞葉,余無異物。
三、崑崙山(Pulo oondore)第三十三回
俗語說道:「上怕七州,下怕崑崙。針迷舵失,人船莫存。」
《星》:俗云:「上怕七州,下怕崑崙,針迷舵失,人船莫存。」
四、羅斛國(Siam)第三十三、四回
削尖的檳榔木為標槍。
《星》:前檳榔木為標槍。
檳榔樹
大凡有事,夫決於妻。婦人智量,果勝男子。本國風俗,有婦人與中國人通姦者,盛酒筵待之,且贈以金寶,即與其夫同飲食,同寢臥,其夫恬不為怪,反說道:「我妻色美得中國人愛,藉以寵光矣。」
《瀛》:其國王及下民若有謀議刑罰輕重買賣一應巨細之事,皆決於妻;其婦人志量果勝於男子。若有妻與我中國人通好者,則置酒飯同飲坐寢,其夫恬不為怪,乃曰:「我妻美為中國人喜愛!」
《星》:其上下謀議大小事,悉決於婦。其男一聽苟合無序。遇中國男子甚愛之,必置酒飲,待歡歌留宿。
男子二十餘歲,則將莖物周圍之皮,用細刀兒挑開,嵌入錫琺數十顆,用藥封護。俟瘡口好日,方才出門,就如賴葡萄的形狀。富貴者金銀,貧賤者銅錫,行路有聲。
《瀛》:男子年二十餘歲,則將莖物周回之皮,如韮菜樣細刀挑開,嵌入錫珠十數顆皮內,用藥封護。待瘡口好,才出行走。其狀累累如葡萄一般。自有一等人開鋪,專與人嵌焊,乃以為藝業。如國王或大頭目或富人,則以金為虛珠,內安砂子一粒,嵌之行走,玎玎有聲,乃以為美。不嵌珠之男子為下等人。
西方的割禮
五、爪哇(Gava)第三十四回
昔日有一個鬼子魔天,與一象罔紅頭髮,青面孔,相合於此地,生子百餘,專一吸人血,啖人肉,把這一國的人,吃得將次淨盡。忽一日雷聲大震,震破了一塊石頭。那石頭裡面,端端正正,坐著一個漢子。眾人看見,吃了一驚,……尊為國王。這國王果真有些作用,領了那吃不了的眾人,驅逐罔象,才除了這一害。
《瀛》:舊傳鬼子魔王青面紅身赤發,正於此地與一罔象相合,而生子百餘,常啖血為食,人多被食。忽一日雷震石裂,中坐一人。眾稱異之,遂推為王。即令精兵驅逐罔象等眾而不為害,後復生齒而安焉。
《星》:舊傳鬼子魔天與一罔象青面紅身赤發相合,凡生子百餘,常食啖人血肉。……其中人被啖幾盡;忽一日雷震石裂,中坐一人,眾稱異之,遂為國主。即領餘眾驅逐罔象,而除其害。
杜板番名賭斑。此處約有千餘家,有兩個頭目的為主,其聞多有我南朝廣東人及漳州人,流落在此居住成家。
《瀛》:杜板番名賭斑(Tuban),地名也。此處約千餘家,以二頭目為主。其間多有中國廣東及漳州人流居此地。
新村原系沙灘之地。因中國人來此居住,遂成村落。……各國番船到此貨賣。
《瀛》:新村……原系沙灘之地。蓋因中國之人來此創居,遂名新村。……各處番人,多到此買賣。從二村往南,船行半日,卻到蘇魯馬益港口。其港沙淺,止用小船。行二十多里,才是蘇魯馬益,番名蘇兒把牙,……大約有千餘家。有一個頭目。其港口有一大洲,林木森茂,有長尾猢猻數萬,中有一老雄為主,劫一老番婦隨之。風俗:婦人求嗣者,借酒肉餅果等物,禱於老猴,老猴喜則先食其物,眾小猴隨而分食之,隨有雌雄二猴,前來交感為驗。此婦歸家,便即有孕;否則沒有。且又能作禍,人多備食物祭之。自蘇兒把牙小船行八十里,到一個埠頭,番名漳沽。
《瀛》:自新村投南船行二十餘里,到蘇魯馬益番名蘇兒把牙(Surabaya)。其港口流出淡水,自此大船難進,用小船行二十餘里始至其地。亦有村主,掌管番人千餘家,其間亦有中國人。其港口有一洲,林木森茂,有長尾猢獼萬數聚於上。有一黑色老雄獼猴為主,卻有一老番婦隨伴在側。其國中婦人無子嗣者,備酒飯果餅之類,往禱於老獼猴。其老猴喜,則先食其物,余令眾猴爭食。食盡,隨有二猴來前交感為驗。此婦回家即便有孕,否則無子也;甚為可怪。自蘇兒把牙小船行七八個里到埠頭。名章姑(Changkir)。
登岸投西南行一日半,到滿者伯夷,即王之居處,其處番人二三百家,頭目七八人以輔其王。
《瀛》:登岸望西南陸行半日,到滿者白夷。……大約有二三百家;有七八個頭目。
生子一歲,便以匕首佩之,名曰「不賴頭」。……其柄或用金銀,或用犀角,或用象牙。
《星》:生子一歲,便以匕佩之,名曰「不剌頭」,以金銀象牙雕琢為靶。
將三千名番兵押赴轅門外,盡行砍頭……盡行煮來。……依次分食其肉,至今爪哇國傳說南朝會吃人。
《星》:生擒番人,烹而食之,至今稱中國能食人也。
六、重迦羅(Madurs)第四十五回
四面高山,離奇聳絕,其中有一個石洞,前後三門。石洞中間可容二三萬人,頗稱奇絕。有一個年高有德的老者頭上,一個頭髮髻兒,身上穿一件單布長衫,下身圍一條稍布手巾。
《星》:高山奇秀,內有一石洞,前後三門,可容一二萬人。……男女撮髻,身披單布長衫,圍稍布手巾,無酋長,以年高有德者主之。
一行數日,經過許多處所:一處叫做孫陀羅,一處叫做琵琶拖,一處叫做丹里,一處叫做圓嶠,一處叫做彭里。
《星》:約去數日水程,曰孫陀羅,曰琵琶拖,曰丹重,曰圓嶠,曰彭里。
七、吉里地悶(Sandal wood?)第四十五回
田肥谷盛。氣候朝熱暮寒,男女斷髮穿短衫,夜臥不蓋其體。商舶到彼,皆婦人到船交易。人多染疾病,十死八九,蓋其地瘴氣及其媱污之故也。
八、舊港(Palembang)第四十五回
這一個國水多地少。除了國王,止是將領在岸上有房屋。其餘的庶民俱在水牌上蓋屋而居,任其移徙,不勞財力。
《瀛》:其處水多地少,頭目之家都在岸地造屋而居,其餘民庶皆木筏上蓋屋居之。……或欲於別處居者,則起樁連屋移去,不勞搬徙。
鄭和下西洋的艦隊
《星》:其處水多地少,部領者皆在岸造屋居之,周匝皆僕從住宿。其餘民庶,皆於木筏上蓋屋而居。……或欲別居,起樁去之,連屋移徙,不勞財力。
田土甚肥,倍於他壤。俗語有云:「一季種穀,三季收金。」這是說米谷豐盛,生出金子來。
《瀛》:地土甚肥。諺雲「一季種穀,三季收稻」,正此地也。
《星》:田土甚肥,倍於他壤。古云:「一年種穀,三年生金」,言其米谷盛而多貿金也。
國人都是南朝廣東潮、泉州人,慣習水戰。
《瀛》:國人多是廣東潮、泉州人逃居此地。……人多操習水戰。
《星》:水戰甚慣。
廣東潮州府人……施進卿道:「只因小的有一個同鄉人,姓陳名祖義,為因私通外國,事發之後,逃到這裡來。年深日久,充為頭目。豪橫不可言,耑一劫掠客商財物。」
《瀛》:廣東人陳祖義等全家逃於此處,充為頭目,甚是豪橫。凡有經過客人船隻,輒便劫奪財物。……有施進卿者,亦廣東人也,來報陳祖義兇橫等情。
神鹿一對,大如巨豬,高三尺許,前半截甚黑,後半截白花毛純短可愛。
《瀛》:神鹿(Tapir)如巨豬,高三尺許,前半截黑,後一段白花毛純短可愛。
鶴頂鳥一對,大如鴨,毛黑,頸長,嘴尖。其腦骨厚寸余。外紅色,內嬌黃可愛,堪作腰帶。
《瀛》:鶴頂鳥(Buceros)大如鴨,毛黑,頸長,嘴尖。其腦蓋骨厚寸余。外紅,里如黃蠟之嬌,甚可愛,謂之鶴頂,堪作腰刀靶鞘擠機之類。
火雞一對,頂有軟紅冠,如紅絹二片,渾身如羊毛,青色。其爪甚利,傷人致死。好食火炭,故名。雖棍棒不能致死。
《瀛》:火雞(Casoar)大如仙鶴,……頭上有軟紅冠,似紅帽之狀,又有二片生於頸中。嘴尖。渾身毛如羊毛稀長,青色。腳長鐵黑,爪甚厲害,亦能破人腹,腸出即死。好吃炔炭,遂名火雞。用棍打碎莫能死。
金銀香二箱。其色如銀匠鈒花銀器黑膠相似。中有一白塊。好者白多,低者黑多。氣味甚冽,能觸人鼻。
《瀛》:金銀香……如銀匠鈒銀器黑膠相似。中有一塊似白蠟一般在內,好者白多黑少,低者黑多白少。燒其香氣味甚烈,為觸人鼻。
元帥又叫過施進卿來,取一付冠帶賞他,著他替陳祖義為頭目。
《瀛》:就賜施進卿冠帶,歸舊港為大頭目。
火雞圖
九、東西竺(Singapore)第五十回
田土磽薄,不宜耕種。……煮海為鹽。
《星》:田瘠不宜稼穡。……煮海為鹽。
十、彭坑(Panang)第五十回
周圍都是石頭,崎嶇嶮峻。……田地肥盛,五穀豐登。……風俗尚怪;刻香木為人,殺人取血,祭之求福,禳災無不立應。
《星》:石崖周匝崎嶇。……田沃,米谷豐足。氣候溫。風俗尚怪,刻香木為人,殺人血,祭禱求福禳災。
十一、龍牙加貌第五十回
頭上椎髻,上身穿短衫,……獻上些鶴頂、沉香、速香、降香、黃蠟、蜂蜜、砂糖、青花布、白花布、青花瓷器、白花瓷器。……氣候常熱,田禾勤熟,又且煮海為鹽,釀秫為酒。……風俗淳厚,敬的是親戚尊長,假如一日不見,則攜酒殽問安。
《星》:氣候常熱,田禾勤熟。俗尚敦厚,男女椎髻,圍麻逸凍市,穿短衫,以親戚尊長為重。一日不見,則攜酒殽問安。煮海為鹽,釀秫為酒。地產沉、速、降香,黃蠟、鶴頂、蜂蜜、砂糖、貨用印花布、八察都布、青白花瓷器之屬。
十二、麻逸凍(Pulo Bingtan)第五十回
田地膏腴,五穀倍收於他國。又且煮海為鹽,釀蔗為酒。……俗尚節義……夫死婦人削髮厘面。七日不食,與死夫同寢,多有同死者;七日不死,親戚勸化飲食。俟丈夫焚化之日,又多有赴火死者。萬一不死,終身不嫁。
《星》:田膏腴,倍收他國。尚節義:婦喪夫則削髮剺面,絕食七日。夫死同寢,多有並逝者。七日不死,則親戚勸以飲食。若得生,終身不再嫁矣。至焚夫日,多赴火死。
十三、滿刺伽(Malacca)第五十回
城裡有一個大溪,溪上架一座大木橋。橋上有一二十個木亭子。一夥番人,都在那裡做買做賣。
《瀛》:有一大溪河水。……溪上建立木橋,上造橋亭二十餘間,諸物買賣俱在其上。
住的房屋,都是些樓閣重重,上面又不鋪板,只用椰子木劈成片條兒,稀稀的擺著,黃藤縛著,就像個羊棚一般。一層又一層,直到上面。大凡客來,連床就榻盤膝而坐。飲食臥起,俱在上面;就是廚灶廁屋,也在上面。
《瀛》:房屋如樓閣之制,上不鋪板。但高四尺許之際,以椰子樹劈成片條稀布於上,用藤縛定,如羊棚樣,自有層次。連床就榻盤膝而坐,飲臥廚灶皆在上也。
《星》:屋如樓閣,而不鋪板,但用木高低層布,連床就榻,箕踞而坐,飲食廚廁俱在上。
備辦牛、羊、雞、鴨、熟黃米、茭蔁酒、野荔枝、波羅蜜、芭蕉子、小菜蔥、姜、蒜、介之類,權作下程之禮。
《瀛》:茭蔁酒……芭蕉子、波羅蜜、野荔枝之類。菜、蔥、姜、芥、東瓜、西瓜皆有。牛、羊、雞、鴨雖有而不多。
賣著詔書銀印,敕封上國做滿剌伽國。
《瀛》:統齎詔敕,賜頭目雙台銀印冠帶袍服,建碑封城,遂名滿剌伽國。
《星》:捧詔敕賜銀印冠帶袍服,建碑封為滿剌伽國。
淘沙煎之成錫,鑄成斗樣,名曰斗錫。每十塊重一斤八兩。每十塊用藤縛為小把,四十塊為大把,通市交易。
《瀛》:淘煎鑄成斗樣,……每塊重官秤一斤八兩,或一斤四兩。每十塊用藤縛為小把,四十塊一大把,通行交易。
《星》:淘沙取錫煎成塊曰斗錫,每塊重官秤一斤四兩,……惟以斗錫通市。
就於滿剌伽國豎立攤柵城垣,仍舊有四門,仍舊有鐘樓,仍舊有鼓樓。裡面又立一重排柵小城,蓋造庫藏倉廒,一應寶貨錢糧,頓放在內。晝則番直提防,夜則提鈴巡警。
《瀛》:中國寶船到彼,則立排柵,如城垣。設四門更鼓樓,夜則提給巡警。內又立重柵,如小城,蓋造庫藏倉廒,一應錢糧頓在其內。
十四、九州山(Pulo Sambilon)第五十一回
異香撲鼻,一陣一陣的隨風飄蕩,清味愛人。馬游擊帶領些兵番上山去采香,就得了六株長香,徑有八九尺,長有六七丈。黑花細紋。
《星》:永樂七年鄭和等差官兵入山采香,得徑有八九尺長六七丈者六株,香味清遠,黑花細紋。
鄭和畫像
十五、蘇門答剌(Achin)第五十一回
此國先前的國王,……和孤兒國、花面王廝殺,中藥箭身死。子幼不能復仇。其妻出下一道榜文,招賢納士,說道:「有能為我報復夫仇,得全國事,情願以身事之,以國與之。」只見三日之後,有一個撒網的漁翁,揭了招賢榜文,高叫道:「我能為國報仇!」……一刀就殺了個花面王。國王的妻,不負前約,就與他配合,尊敬他做個老王。家寶地賦,悉憑他掌管。後來年深日久,前面國王的兒子……長大成人,……一日帶了些部曲,把個漁父,也是一刀,復了自家的位,管了自家的國。……漁翁的兒子,名字叫做蘇干剌,如今統了軍馬,齎了糧食,在這個國中,要和父王報仇,每日間廝殺不了。
《瀛》:其蘇門答剌國王先被那孤兒國花面王侵掠,戰鬥身中藥箭而死。有一子幼小,不能與父報仇。其王之妻與眾誓曰:「有能報夫死之讎,復全其地者,吾願妻之,共主國事。」言訖,本處有一漁翁,奮志而言,我能報之。遂領兵當先殺敗花面王,復雪其讎。花面王被殺,其眾退伏,不敢侵擾。王妻於是不負前盟,即與漁翁配合,稱為老王。家室地賦之類,悉聽老王裁製。……其先王之子長成,陰與部領合謀,弒義父漁翁,奪其位,管其國。漁翁有嫡子名蘇干刺(Sekandar)領眾挈家逃去,鄰山自立一寨,不時率眾侵父讎。
竹雞二百雙,略煮即爛,味美。
《瀛》:雞……略煮便軟,其味甚美。
臭果榴槤
臭果其長八九寸,開之甚臭,內有大酥白肉十四五斤,甜美可食。
《瀛》:臭果……長八九寸,……若爛牛肉之臭,內有栗子大酥白肉十四五塊,甚甜美可食。
有孤兒國,即花面王國。地方不廣,人民止千餘家,田少不出稻米。……風俗淳厚。男女俱從小時用墨刺面,為花獸之狀。猱頭赤著身子,止用單市圍腰。婦女圍花布,披手巾,椎髻腦後,卻不盜不驕。
《瀛》:那孤兒王又名花面王。……人民皆於面上刺三尖青花為號。……地方不廣,人民只有千餘家,田少。
《星》:風俗淳厚。男子皆以墨刺面,為花獸之狀。猱頭裸體,單布圍腰。婦女圍色布,披手巾,椎髻腦後……富不驕,貧不盜。
十六、黎代(Lide』)第五十一回
其國亦小。國民僅二三千家,自推一人做頭目。
《瀛》:亦一小邦也。……國人三千家,自推一人為主。
十七、帽山(Pulo Weh?)第五十九回
帽山下有好珊瑚樹。
《瀛》:帽山……山邊二丈上下淺水內生海樹……即珊瑚也。
十八、翠藍嶼(Nicobar)第五十九回
山下居民,都是些巢居穴處,不分男女,身上都沒有寸紗,只是編輯些樹葉兒遮著前後。……當原先釋迦佛在那裡經過,脫下袈裟下水裡去洗澡,卻就是那土人不是,把佛爺的袈裟偷將去了。佛爺沒奈何,發下了個誓願,說道:「……如穿有衣服者,即時爛其皮肉。」因此上傳到如今,男婦都穿不得衣服。」
《瀛》:彼處之人巢居穴處,男女赤體,皆無寸絲。……人傳云:「若有寸布在身,即生爛瘡。」昔釋迦佛過海,於此處登岸,脫衣入水澡浴。彼人盜藏其衣,被釋迦咒訖,以此至令人不能穿衣。
《星》:傳聞釋迦佛曾經此山,浴於水,被竊其袈裟。佛誓云:「後有穿衣者,必爛其肉。」由此男女今皆削髮無衣。止用樹葉紐結而遮前後。
還有一個腳跡在石上,是釋迦佛踏的,約有二尺長,五寸深。中間有一泓清水,四季不干。大凡過往的人,蘸些兒洗眼,一生不害眼;蘸些來洗面,一生不糟面。
《瀛》:有一足跡,長二尺許,雲是釋迦從翠藍山來,從此處登岸,腳踏此石,故跡存焉。中有淺水不干,人皆手蘸其水洗面拭目,曰佛水清靜。
東南亞佛寺
有一座佛寺,寺里有釋迦佛的原身,側著睡在那裡,萬萬年不朽。那些龕堂,都是沉香木頭雕刻成的。又且鑲嵌許多寶石,制極釋工巧。又且有兩個佛牙齒,又且有許多活舍利子。
《瀛》:左有佛寺,內有釋迦佛混身側臥,尚存不朽。其寢座用各樣寶石樁嵌沉香木為之,甚是華麗。又有佛牙並活舍利子等物在堂。
《星》:下有寺,稱為釋迦佛。涅槃真身,側臥在寺,亦有舍利子在其寢處。
十九、溜山(Maldive Island)第五十九回
山在海中,天生的三個石門,如城關之樣。其水各溜,故此叫做溜山。且溜山有八大處:第一叫做沙溜,第二叫做人不知溜,第三叫做處來溜,第四叫做麻里奇溜,第五叫做加半年溜,第六叫做加加溜,第七叫做安都里溜,第八叫做官鳴溜。八溜外還有一個半溜,約有三千餘里,正是西洋弱水三千。
《瀛》:海中天生石門一座,如城闕樣。有八大處,溜各有其名,一曰沙溜,二曰人不知溜,三曰起泉溜,四曰麻里奇溜,五曰加半年溜;六曰加加溜,七曰安都里溜,八曰官瑞溜;此八處皆有所主,而通商船。再有小窄之溜,傳雲三千有餘溜,此謂弱水三千,此處是也。
《星》:其山海中天巧石門有三,遠望如城門,中可過船。溜山有八沙溜:官嶼溜、人不知溜、起來溜、麻里溪溜、加平年溜、加安都里溜。
二十、大小葛蘭(Quilon)第六十回
胡椒十石,椰子二十擔,溜魚五千斤,檳榔五千斤。
《星》:地產胡椒、椰子、溜魚、檳榔。
胡椒十石,蘇木十石,干檳榔五十石,波羅蜜五百斤,麝香一百斤。
《瀛》:土產蘇木、胡椒不多。
《星》:產胡椒……干檳榔,波羅蜜,……貨用……麝香。
二十一、柯枝國(Cochin)第六十回
國王是鎖里人氏。頭上纏一段黃白布,上身不穿衣服,下身圍著一條花手巾,再加一匹顏色紵絲,名字叫做壓腰。
《瀛》:其國王與民亦鎖俚(Soli Cola)人氏。頭纏黃白布,上不穿衣,下圍紵絲手巾,再用顏色紵絲一匹纏之於腰,名曰壓腰。
國中有五等人:第一等是南昆人,與國王相似。其中剃了頭髮,掛線綠在頭上的,最為貴族;第二等是回回人;第三等叫做哲地,這卻是有金銀財寶的主兒;第四等叫做革令,專一替人做保,買賣貨物;第五等叫做木瓜。
《瀛》:國有五等人:第一等名南昆人,與王同相似。其中剃了頭髮,掛綠在頭者最為貴族二等回回人;三等人名哲地(Chitti),系有錢財主;四等人名革令(Kling),專與人作牙保;五等人名木瓜(Mu kuva)。
木瓜是個最低賤之稱。這一等人,男女裸體。只是細編樹葉或草頭,遮其前後;路上撞著南昆人或哲地人,即時蹲踞路傍,待他過去,卻才起來。
《瀛》:木瓜者,至低賤之人也。……其出於途,如遇南昆、哲地人,即伏於地,候過即起而行。
《星》:又一種曰木瓜,無屋舍,惟穴居巢樹,入海捕魚為業。男女裸體。紉結樹葉,或草遮其前後。行人遇人,則蹲避道旁,俟過方行。
國王崇奉佛教,尊敬象和牛,蓋造殿屋,鑄佛像坐其中。佛座下周圍砌成水溝,傍穿一井,每日清早上,撞鐘擂鼓,汲井水於佛頂澆之;澆之再三,羅拜而去。
《瀛》:其國王崇信佛教,尊敬象牛,建造佛殿,以銅鑄佛像,用青石砌座。佛座邊周圍砌成水溝,傍穿一井。每日侵晨,則鳴鐘擊鼓,汲井水,於佛頂澆之再三,眾皆羅拜而退。
又有一等人,名字叫做濁肌,就是奉佛的道人。也有妻小,不剃頭,不梳頭。頭髮織的成氈,分做十數綹,或七八綹,披在腦背後,卻將黃牛糞燒成灰,搽在身上。身上不穿寸紗,只是腰裡繫著一根大黃藤,口裡吹著海螺響。後面跟著老婆,只有一塊布,遮著那些丑物,沿門抄化過來。
《瀛》:另有一等人名濁肌(Yogi),即道人也。亦有妻子。此輩自出母胎,發不經剃,亦不梳篦,以酥油等物將發搓成條縷,或十餘條,或七八條,披拽腦後。卻將黃牛之糞,燒成白灰,遍擦其體。上下皆不穿衣,止用如拇指大黃藤,兩轉緊縛其腰。又以白布為梢子,手拿大海螺,常吹而行。其妻略以布遮其丑,隨夫而行。此等即出家人。倘到人家,則與錢米等物。
時候常熱,就像我南朝的夏月天道,五六月間,日夜大雨,街市成河。俗語說道:「半年下雨半年晴。」就是這裡。
《瀛》:其國氣候常暖如夏。……到五六月,日夜間下滂沱大雨,街市成河。……常言「半年下雨半年晴」,正此處也。
二十二、吸葛剌(bengal)第七十二回
吸葛刺國即西印度之地,釋迦佛爺得道之所。
《星》:其國即西印度之地,……乃釋迦得道之所。
地方廣闊,物穰人稀,國有城池街市,城裡有一應大小衙門。
《瀛》:有城郭。其王府並一應大小衙門皆在城內。其國地方廣闊,物穰民稠。
男子多黑,白者百中一二。……男子盡皆割發,白布纏頭,上身穿白布長衫,從頭上套下去,圓領長衣,都是如此。下身圍各色闊布手巾,腳穿金線羊皮鞋。
《瀛》:人之容體皆黑,間有一白者。男子皆剃髮。以白布纏之。身服從頭套下圓領長衣。下圍各色闊手巾,足穿淺麵皮鞋。
婦人齊整,不施脂粉,自然嫩白。……婦人髻堆腦後,四腕都是金鐲頭。手指頭,腳指頭,都是渾金戒指。另有一種名字,叫做印度。這個人物,又有好處;男女不同飲食,婦人夫死不再嫁,男人妻死不重娶。孤寡無依者,原是哪一村人,還是哪一村人家,輪流供養,不容他到別村乞食。
釋迦像
《星》:不施脂粉,自然嬌白。……髻堆腦後,四腕金鐲,手足戒指。其有一種曰印度,不食牛肉,飯食男女不同處,夫死不再嫁,妻死不再娶。若孤寡無依,一村人家,輪流養之,不容別村求食。風俗淳厚,冠婚喪祭,皆依回回教門。
《瀛》:民俗淳善。……民俗冠喪祭婚姻之禮,皆依回回教門禮制。
二十三、卜剌哇(barava)第七十二回
堆石為城,疊石為屋。……草木都不生長。……有鹽池。……男子拳發四垂,腰圍稍布。
《星》:壘石為城,砌石為屋。山地無草木。……鹵有鹽池。……男女拳發,……圍梢布。
二十四、竹步(guba)第七十二回
堆石為城,疊石為屋,……草木都不生長。
《星》:壘石為城,砌石為屋……草木不生。
二十五、木骨都束(magadoxo)第七十二回
堆石為城,疊石為屋。……都是土石,黃赤少收,草木都不生長。數年間不下一次雨。穿井極深,用車絞起水來;把羊皮做成叉袋,裹之而歸。男子拳發四垂,腰圍梢布。婦女頭髮盤在腦背後,黃漆光頂,兩耳上掛絡索數枚,項下帶一個銀圈,圈上纓絡直垂到胸前。出門剛用單布兒遮身,青紗遮面,腳穿皮鞋。……風俗囂玩,操兵習射。
《星》:堆石為城,壘石為屋。……男子拳發四垂,腰圍梢布。女人發盤於腦,黃漆光頂。兩耳掛絡索數枚,項帶銀圈,纓絡垂胸。出則軍布兜遮,青紗蔽面,足履皮鞋。黃赤土石,田瘠少收。數年無雨。穿井甚深,絞車以羊皮袋水。風俗囂玩,操兵習射。
二十六、祖法兒(zubar)第七十八回
疊石為城。……國王有宮殿,砌羅股石為之,高有五七層,如寶塔之狀。居民高可三四層,大則宴賓禮士,小則廚廁臥室,皆在其上。
《星》:其國壘石為城,砌羅股石為屋。有高三四層若塔之狀。廚廁臥室,皆在其上。
家家戶戶,門前都曬得是海魚乾兒。……吃不了的,曬來餵養牛馬駝羊。
《星》:民捕海魚曬乾,大者人食,小者餵養牛馬駝羊。
男子拳發,……身上穿長衫。……女人出來,把塊布,兜著頭,兜著臉,不把人瞧看。
《星》:男女拳發,穿長衫。女人出則以布兜頭面,不令人見。
倘伽……每文重二錢,徑寸五分,一面有紋,一面有人形之紋。
《瀛》:倘伽(tanka)每個重官秤二錢,徑一寸五分。一面有紋,一面人形之紋。
二十七、忽魯謨斯(Ormuz)第七十九回
壘石為屋,高可三五層,櫥廁臥室待賓之所,俱在上面。……女人卻編髮四垂,黃漆其頂,兩耳掛絡索金錢數枚,項下掛寶石珍珠珊瑚細纓絡。臂腕腳腿,都是金銀鐲頭。兩眼兩唇,把青石磨水,妝點花紋以為美飾。
《星》:壘石為屋有三四層者。其廚廁臥室待客之所俱在上。……女子編髮四垂,黃漆其項。……兩耳輪周掛絡索金錢數枚,以青石磨水妝點眼眶唇臉花紋以為美飾。人物修長豐偉,面貌白淨,衣冠濟楚。
《瀛》:人之體貌清白豐偉,衣冠濟楚標緻。
草上飛一對,大如貓犬,渾身玳瑁斑,兩耳尖黑,性極純。若獅象等項惡獸見之,即伏於地,乃獸中之王。
《瀛》:草上飛……如大貓大,渾身儼似玳瑁貓樣,兩耳尖黑,性純不惡。若獅、豹等項猛獸,見它即俯伏於地,乃獸中之王也。
斗羊十隻。前半截毛拖地,後半截如剪淨者。角上帶牌,人家畜之以斗,故名。
《瀛》:斗羊……前半截毛長拖地,後半段皆剪淨。……角彎轉向前。上帶小鐵牌。……好事之人餵養於家,與人斗賭錢物為戲。
二十八、阿丹(aden)第八十六回
麒麟四隻。前兩足高九尺余,後兩足高六尺余。高可一丈六尺。首吊後低,人莫能騎。頭兒邊生二短肉角。
《瀛》:麒麟(gir)i前二足高九尺余,後兩足約高六尺。頭抬頸長一丈六尺。首昂後低,人莫能騎,頭上有兩肉角。
哺嚕嚟,錢名,赤金鑄之,王所用。重一錢,底面俱有文。
《瀛》:王用赤金鑄錢行使,名甫嚕嚟,……底面有紋。
二十九、天方(mekka)第八十六回
人物魁偉,……說的都是阿刺比言語。……頭上纏布,身上長花衣服,腳下鞋襪,都生得深紫膛色。
斗羊比賽
《瀛》:人物魁偉,體貌紫膛色。男子纏頭,穿長衣。足著皮鞋。說阿剌畢言語。
寺分為四方,每方有九十間。每間白玉為柱,黃玉為地。……又一層如塔之狀,大約有九層。堂面前有一塊白石,方廣一丈二尺,是漢初年間從天上掉下來的。
《星》:其寺分為四方,每方九十間。……皆白玉為柱,黃甘玉為地,中有黑石一片方丈余。曰漢初時天降也。其寺層次高上如塔之狀。
麒麟玉雕
正堂都是五色花石壘砌起來。外面四方,上面平頂一層。……堂門上兩個黑獅子把門。……堂裡面沉香木為梁棟。……黃金為閣霤。四面八方,都是薔薇露和龍涎香為壁,……用皂紵絲罩定。……每年十二月初十日,各番回回都來進香,贊念經文,雖萬里之外都來。來者把皂紵絲罩上,剜割一方去,名曰香記。其罩出於國王,一年一換,備剜故也。堂之左是司馬儀祖師之墓。墓高五尺,黃玉疊砌起來的。墓外有圍垣,圓廣三丈二尺,高二尺,俱綠撒不泥盎石砌起來的。
《瀛》:其堂以五色石疊砌,四方平頂樣。內用沉香大木五條為梁,以黃金為閣。滿堂內牆壁皆是薔薇露、龍涎香和土為之。……上層皂紵絲為罩罩之。蓄二黑獅守其門。每年至十二月十日,各番回回人,甚至一二年遠路的,也到堂內禮拜,皆將所罩紵絲割取一塊為記驗而去。剜割即盡,其王則又預織一罩,復罩於上。仍復年年不絕。堂之左有司馬儀(Isma)聖人之墓。其墳壠俱是綠撒不泥寶石為之。長一丈二尺,高三尺,闊五尺。其圍墳之牆,以紺黃玉疊砌,高五尺余。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說,《西洋記》「所述戰事,頗竊《西遊記》、《封神傳》。」向覺明也說:「《西洋記》的作者一定看過吳承恩的《西遊記》,所以模仿的形跡很重。例如:《西洋記》卷十第十六回說到右先鋒劉蔭在女兒國影身橋上照影有孕、誤飲子母河水等等,這完全是襲取《西遊記》第五十三回唐三藏師徒們在子母河受災的故事。又《西遊記》中滑稽的意味很豐富,而《西遊記》中也時常應用淺俗的笑話來插科打諢。這都可以見出承襲之跡。」除上舉者外,還可以看出一些處。如金角大仙、銀國大仙是襲用《西遊記》里的金角大王、銀角大王,羊角大仙是襲用《西遊記》的羊力大仙。《西洋記》第二十一回竟把魏徵斬涇河老龍和唐太宗游地府的故事完全引了進去。惟師徒四眾的名稱與《西遊記》略異,豬八戒作朱八戒,沙和尚作淌來僧,這與引用八仙名一樣,故意捏造出元壺子和風僧壽來,而把張果和何仙姑刪去。(此點俞樾在《春在堂隨筆》和《茶香室叢鈔》曾屢引之,不曾考出其來源。)《西洋記》第二十八回里的吸魂瓶也是《西遊記》里所常用的玩意兒。第八十八回到第九十三回里的崔鈺判官也是《西遊記》中的人物。他如哪吒、韋馱等亦均見於《西遊》、《封神》,惟以前部說是白臉,而羅懋登卻硬要寫成「朱臉獠牙」的,大約他總愛偷襲,同時也愛改頭換面來標新立異吧?第九十六回敘孫悟空把軟水改成硬水,則是羅懋登自己的想像,猶之在《征西全傳》里我們也能看見唐僧四眾經過薛丁山的戰場一樣。又,《西洋記》里的馬公公,相當於《西遊記》里的豬八戒。豬八戒一遇危難,就要散夥,回到高老莊上去看他的老婆;馬公公也是一樣。第四十九回云:「馬公公道:『似此難征,不如收拾轉去罷。』」第五十三回云:「馬公公又沒鞳靸說道:『既是這等寶貝,不得贏他,不如迴轉南京去罷。』」
但《西洋記》引用《西遊記》之處雖是不少,提到《三國演義》之處卻更多,例如:
第十九回 面人祭瀘水
第二十四回 水淹七軍
第三十一回 七擒,七縱,又大戰姜維
第三十三回 赤壁
第三十五回 諸葛亮火燒藤甲軍,自知促壽
第五十三回 張翼德喝斷灞陵橋
第六十四回 賠了夫人又折兵
第六十六回 只欠東風
第七十一回 赤壁,又火澆博望和新野
第七十二回 七擒七縱
第七十六回 氾水關鎮國長老救關羽
第七十七回 同上
第八十一回 火燒藤甲軍
第九十回 渡瀘
此外第二十六回曾提到《封神傳》中的雷震子;第三十四回里又曾提到《水滸》里的浪裏白條張順。
向覺明曾提到《西洋記》里的諧趣,也是摹擬《西遊記》的。不過《西洋記》里的諧趣,實極笨拙,不及《西遊記》遠甚。大凡會說笑話的人,自己不笑,引別人笑。別人還不會笑,自己先就笑了起來,其結果一定要失敗。《西洋記》每逢插科打諢的時候,總好像警告似的說:「現在我說笑話了。」因此,第二十九回在說過幾句笑話以後,來了一句「大家笑了一會」。第三十一回說笑以後,又來一句天師的回答:「不消取笑。」(第三十三回同此,例繁不備舉。)並且,羅懋登的笑話大都生湊,喜歡用經史成語讀別了音,引用出來,以引人笑,技巧極為拙劣。
魯迅說《西洋記》「特頗有里巷傳說,如『《五鬼鬧判》』、『《五鼠鬧東京》』故事,皆於此可考見,則亦其所長矣」。
《五鼠鬧東京》書影
按,《五鼠鬧東京》見第九十五回,又《金鯉》見第九十四回。這兩個故事又見於《包公案》。據現今所知,最早的包公小說專書是日本朝鮮總督府所藏的《包孝肅公百家公案演義》,乃饒安完熙生所作,今存七十餘回。此書刊於丁酉,即一五九七,與《西洋記》同年。究竟收有《玉面貓》(即《五鼠鬧東京》故事)典金鯉典否,未見原書,不得而知,惟包公案中確有這兩個故事,除文句不同外,情節完全相同。《包公案》寫作年代不可知,僅知其較《包孝肅公百家公案》為晚出,當然也較《西洋記》為晚出,故知《包公案》里這兩個故事是襲用《西洋記》的。到了清代,皮黃戲裡的《雙包案》情節更為簡單,差不多五鼠變成一鼠,只剩下真假兩老包了。(原來是五鼠變成秀才、丞相、皇帝、國母以及包公,弄成各有兩個,近似《西遊記》的二心之爭)
薛濤像
《西洋記》中除了以上三個傳說以外,還有許多是可以考見的。最可注意的是第九十一回田洙遇薛濤的故事。這故事取之於李禎的《剪燈余話》,原名《田洙遇薛濤聯句記》。凌濛初的《二刻拍案驚奇》卷十七《同窗友認假作真女秀才移花接木》的入話也引用了這個故事。惟二人唱和,凌濛初取的是四時回文詞的部分,羅懋登取的是聯句的部分。羅作極少想像,只是等於把李禎的文言譯成白話。
《西洋記》第十九、二十、九十七回的人與猴結合的故事,至今民間猶有傳說。
《事物原始》的傳說有下列各條:
第四十四回 好人是怎樣來的(Pandora的反面)。
第五十八回 紅線按脈
第七十回 牛鼻子道士
第七十一回 鹿皮神祠
第七十七回 銅柱
第八十四回 乳餅
此外穿插的傳說則有:
呂洞賓三戲白牡丹皮影
第十一回 戲白牡丹
第二十一回 夏得海(又第三十五回)
第四十三回 龜山傳說
第五十二回 隱身草呂洞賓點石成金
第五十三回 王明的思索(牛奶娘故事)
第五十五回 護法神奶出世
第五十六回 和合二仙的來歷
第五十七回 張躥蹋的出身
夏得海是洛陽橋傳說中的人物,《西洋記》卻把他當做通稱,所以第三十五回稱作「十個夏得海」。
第八十七回王明入地府遇妻,妻已嫁與判官,與後來的皮黃戲《陰陽河》相似。第九十二回收有玉通和尚私紅蓮的故事,這故事是「柳翠傳說」的一支。較早的是《清平山堂話本》里的《五戒禪師私紅蓮記》。
魯迅說《西洋記》「文詞不工」,我也有同感。一翻開第一頁的第一行,第一行的第一句,就是「粵自天開於子,便就有個金羊玉馬」。這「便就」兩字的連用,猶之「天地乃宇宙之乾坤」是一樣的滑稽。還有「問說道」也是常見的。「問道」就行了,何必「問說道」呢?「說」不就是「道」麼?「呢」、「麼」兩字也弄不清楚,凡應該寫作「呢」字的,都寫作「麼」字或「罷」字了。舉例如次:
1.你莫非是那個廟裡急腳地里鬼,怎敢來尋我金剛麼?——第六十三回。
2.怎麼容得這等一干殺生害命的人在這裡作吵麼?——第六十九回。
3.怎麼我的法術有些不靈驗麼?第七十三回。
4.你何不大顯神通收了他的飛鈸罷?——第七十六回。
5.那些飛鈸那裡有半個影兒罷?——第七十七回。
6.黑煙起處又是個甚麼神道麼?——第九十八回。
至於排句的濫用也是使人生厭的。本來排句也是修辭格的一種,用得少而得當,未始不可以收到相當的效果。《西洋記》里的排句,每一排很長,至少有四五句,而各排又無變化,只是略改幾個字,好像寫童話一樣的寫下去。例如第七回敘碧峰長老與妖精鬥法,妖精逃到哪裡,他也追到哪裡。他是像這樣寫的:
他兩個就走到玉鶴峰上去,長老就打到玉鶴峰上去;他兩個走到麻姑峰上去,長老也打到麻姑峰上去;他兩個走到仙女峰上去,長老也打到仙女峰上去……
好了,我已經寫得討厭了,他還很有興致地一直寫了二十幾排,只把地名換上會真峰、會仙峰、錦繡峰、玳瑁峰、金沙洞、石臼洞、朱明洞、黃龍洞、朱陵洞、黃猿洞、水簾洞、蝴蝶洞、大石樓、小石樓、鐵橋、鐵柱、跳魚石、伏虎石等。像這樣的大排場,我們至少可以遇到十幾次,看到這等地方,無法可想,只有跳過去,不聽他的嘮叨。差幸這些排句只在前幾卷里,倘若全部都是如此,那真是不堪卒讀了。
《西洋記》的段落是:「第一至七回為碧峰長老下生、出家及降魔之事;第八至十四回為碧峰與張天師鬥法之事;第十五回以下,則鄭和掛印,招毀兵西征,天師及碧峰助之,斬除妖孽,諸國入貢,鄭和建祠之事。」(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倘若把第十五回以後,再仔細分列,則如下表:
第二十三回至第三十三回 金蓮寶象國
第三十四回至第四十五回 爪哇國
第四十六回至第五十回 女兒國
第五十一回至第六十一回 撒發國
第六十二回至第七十一回 金眼國
第七十二回至第七十八回 木骨都束國
第七十九回至第八十三回 銀眼國
第八十四回至第八十六回 阿丹國
第八十七回至第九十三回 酆都國
在這九個國度里都有過戰爭,克服以後必經過一國乃至數國,聞風來降,無須攻打,這時就把兩種《勝覽》里的材料塞進去。
「《西洋記》不是一部有藝術價值的書,但它能保存許多傳說,又能容納兩種《勝覽》里的文字,採用較早的版本,使後世得以校勘,其功卻也未可盡沒。」(錄趙景深先生《三寶太監西洋記》)
第三節 明代的擬宋人小說及其後來選本
宋人說話影響於後來的,最大莫過於講史,明代的說話人也大率以講史事而得名,間或亦有說經譯經,但講小說的實在希有,不過到了明末,則宋市人小說之流復起,或存舊文,或出新制,頓又廣行世間,可是舊名湮昧,不再稱為市人小說了。
這一類的書的繁富的,最先有全像《古今小說》四十卷,書肆天許齋告白雲,「本齋購得古今名人演義一百二十種,先以三之一為初刻」。綠天館主人序則謂「茂苑野史家藏古今通俗小說甚富,因賈人之請,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種,俾為一刻」,而續刻無聞。已而有「三言」。
馮夢龍塑像
(一)《三言》
《三言》是《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及《醒世恆言》的總稱,現存的《京本通俗小說》全部八種及清平山堂等所刻單本話本的一部分皆被編入。編者馮夢龍(?~1646),字猶龍,一字子猶,長洲人。崇禎時,官壽寧縣知縣,明亡殉難。所居曰墨憨齋,嘗刪訂明人傳奇若干種,且更易名目,總名曰《墨憨齋定本傳奇》。又著有《七樂齋稿》,編有《智囊補》、《譚概》等。他除增補《平妖傳》外,他人託名的有《海烈婦百鍊真傳》十二回,敘康熙初年徐州海烈婦事;編有《古今列女傳演義》六卷,凡一百十則,除采《列女傳》外,明代名婦故事及海烈婦事都被采入。上列三書,都是平話。他又曾勸沈德符以《金瓶梅》錄付害坊刻板發行,卒未如願。
(二)《喻世明言》
《喻世明言》凡二十四篇,它的前身實為《古今小說》。《古今小說》凡四十篇,和《警世通言》、《醒世恆言》無一篇重複,且篇數同樣為四十。《喻世明言》則取《古今小說》的二十一篇,《警世通言》的一篇,《醒世恆言》的二篇編成,實不能獨立為一書。又有《覺世雅言》,有綠天館主人序,說隴西茂苑野史家藏小說甚富,有意矯正風化,故授之賈人;則似完全翻印舊本,惜不知茂苑野史為誰。全書共八篇,其中一、五、七、八四篇,《醒世恆言》中亦有之;二、四兩篇,《喻世明言》亦有之;第三篇則為《初刻拍案驚奇》所有,第六篇不詳所本。此書或即《古今小說》的前身,或系坊賈雜集他書而成,現在還沒有人考定。
《喻世明言》插圖
《三言》中除前述宋、元人所作外,所收明人話本確有不少。在《古今小說》中,譚正璧引出比較顯明的有:「卷一《蔣興哥重會珍珠衫》,文中有明代地名湖廣;卷二《陳御史巧勘金釵鈿》,所述官制皆為明制;卷十《滕大尹鬼斷家私》有「話說國朝永樂年間」字樣;卷十二《眾名姬春風吊柳七》,敘柳耆卿與妓女謝玉英事,其故事與清平山堂所刻《玩江樓記》不同;卷十三《張道陵七試趙升》,以唐寅一詩起;卷十四《陳希夷四辭朝命》,其風格絕類明末人的擬話本;卷十六《范巨卿雞黍死生交》,風格亦為明末人的擬話本;卷十八《楊八老越國奇逢》,敘元代事,但形容倭患甚詳;卷二十二《木綿庵鄭虎臣報冤》,觀其引張志遠詩及議論,當作於明代;卷二十七《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引鄭元和唱蓮花落事;卷三十一《鬧陰司司馬貌斷獄》,所敘較元刊《三國志平話》為詳;卷三十二《游酆都胡母迪吟詩》,當作在雜劇《東窗事犯》之後;卷三十七《梁武帝累修歸極樂》,其風格似明人;卷四十《沈小霞相會出師表》,其主人翁即為明人。尚有卷五《窮馬周遭際賣鍾媼》,卷六《葛令公生遣弄珠心》,卷七《羊角哀捨命全交》,卷八《吳寶安棄家贖友》,卷九《裴晉公義還原配》,卷十一《趙伯升茶肆遇仁宗》,卷十七《單符郎全州佳偶》,卷二十《臨安里錢婆留髮跡》,卷二十三《張舜美元宵得麗女》,卷二十五《晏平仲二桃殺三士》,卷二十八《李秀卿義結黃貞女》,卷二十九《月明和尚度柳翠》,卷三十《明悟禪師趕五戒》,卷三十四《李公子救蛇獲稱心》等十四篇,其時代雖不可考知,但不是宋人所作卻大略可以確定;或元或明,不可臆測。唯其中大部分,若斷為明作似較為近理;像卷七《羊角哀》、卷八《吳保安》、卷九《裴晉公》等,都是具有很濃厚的近代的擬作的氣息的。
《警世通言》插圖
(三)《警世通言》
《警世通言》中的明人作品,卷十一《蘇知縣羅衫再合》,卷十七《鈍秀才一朝交泰》,卷十八《老門生三世報恩》,卷二十二《宋小官團圓破氈笠》,卷二十四《玉堂春落難逢夫》,卷二十六《唐解元一笑姻緣》,卷三十二《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卷三十四《王嬌鸞百年長恨》,卷三十五《況太守斷死孩兒》,以上皆敘明世事;卷二十一《趙太祖千里送京娘》,文中有「因遭胡元之亂」語;卷三十一《趙春兒重旺曹家莊》,官制、地名皆屬明代。此外除去宋元所作,所餘十三篇,亦大都為明代作品,如卷五《呂大郎還金完骨肉》,文中用「江南」一地名;卷六《俞仲舉題詩遇上皇》,引《風月瑞仙亭》作入話;卷二十五《桂員外途窮懺悔》,開端有「話說元朝大順年間」語似為明人口氣;卷二十八《白娘子永鎮雷峰塔》,較宋話本《西湖三塔》加詳;卷四十《旌陽宮鐵樹鎮妖》,即單行本題「鄧志謨撰」的《鐵樹記》,文字幾全同:這五篇也灼然可知為明人之作。余如卷一《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卷二《莊手休鼓盆成大道》、卷三《王安石三難蘇學士》、卷九《李謫仙醉草嚇蠻書》、卷十五《金令史美婢酬秀童》、卷二十三《樂小舍拚生覓偶》等六篇,就其風格而論,也可知大約皆為明人所作。惟卷二十九《宿香亭張浩遇鶯鶯》,除了開頭數語外,全篇皆為文言,實是一篇傳奇文,其著作時代很難定;但像這類的傳奇文,明代也產生得不少。
《醒世恆言》插圖
(四)《醒世恆言》
《醒世恆言》最為後出,故所收以明人之作為最多。其中如卷十《劉小官雌雄兄弟》,卷十五《赫大卿遺恨鴛鴦絛》,卷十六《陸五漢硬留合色鞋》,卷十八《施潤澤灘闕遇文友》,卷二十《張廷秀逃生救父》,卷二十一《張淑兒智脫楊生》,卷二十七《李玉英監中訟冤》,卷二十九《盧大舉詩酒傲公侯》,卷三十五《徐老僕義憤成家》,卷三十六《蔡瑞虹忍辱報仇》,所敘皆明代事,當然為明人所作。余如卷三《賣油郎獨占花魁》,敘及《掛枝兒》小曲;卷九《陳多壽生死夫妻》,說起「國朝曾棨,狀元應制詩做得甚好」;卷十九《白玉娘忍苦成夫》,有「淮東地方已盡數屬了胡元」語:這三篇也是明代作品。此外,像卷一《兩縣令競議婚孤女》,卷二《三孝廉讓產立高名》,卷五《大樹坡義虎送親》,卷七《錢秀才錯配鳳凰儔》,卷十二《佛印師四調琴娘》,卷二十二《呂純陽飛劍斬黃龍》,卷二十五《獨孤生歸途鬧夢》,卷三十《李汧公窮邸遇俠客》,卷三十二《黃秀才繳靈玉馬墜》,卷三十七《杜子春三入長安》,卷三十九《汪大尹火燒寶蓮寺》,卷四十《馬當神風送滕王閣》等十二篇,也都一望可知為後來的擬作。惟卷四《灌園叟晚逢仙女》,卷八《喬太守亂點鴛鴦譜》,卷十一《蘇小妹三難新郎》,卷三十六《薛錄事魚服證仙》,卷二十八《吳衙內鄰舟赴約》,卷三十四《一文錢小隙造奇冤》,卷三十八《李道人獨步雲門》等七篇,時代頗不易斷定。
《醒世恆言》插圖
(五)《拍案驚奇》二刻
《兩拍》為《初刻拍案驚奇》與《二刻拍案驚奇》的總稱。編者凌濛初(約1584~1644)字玄房(一作元方),號初成(一作稚成),亦號即實觀主人,烏程人。父迪知,喜校刻古書,凌氏書風行天下。蒙初壯時,累困場屋,專以刻書、著作為事。崇禎時,官上海縣丞,後擢徐州判,死於流寇之亂。生平著作甚富,除兩拍外,尚有《燕築謳》、《南音三籟》、《惑溺供》等十八種,或傳或不傳,今已不易改。又善作曲,名目亦不甚可考,僅知其所作至少在五種以上。他編作《兩拍》的動機,因為看見馮氏編刻的《三言》,語多俚近,意存諷勸,有益世道;但宋、元舊種,已被搜括殆盡,所以他取古今雜碎之事,可資聽談者,演為若干篇,匯刻成書,《初拍》三十六卷,卷為一篇,凡唐六、宋六、元四、明二十,亦兼收刻於天啟七年,可知為在凌氏未入宦途時所編。《二拍》三十九卷,凡春秋一、宋十四、元三、明十六,刻於為上海縣丞的次年。自此以後,遂專心仕途,於文學上沒有什麼貢獻了。
《三言》和《兩拍》有絕不相同的一點,就是一隻是翻刻舊籍,一卻完全為創作。《初刻拍案驚奇》原本凡四十篇,今本都為三十六篇,或只三十四篇;《二刻拍案驚奇》原本亦為四十篇,今本或為三十九篇,或只三十四篇,三十九篇本的第二十三篇,和初刻的第二十三篇不但文字全同,回目亦全同,疑為後來刻書的人誤入,原本當不如是。又有《三刻拍案驚奇》三十回,一名《幻影》,又名《型世奇觀》,題夢覺道人編;此書雖以《三刻》相標榜,實與前《兩拍》無關。
《二刻拍案驚奇》插圖
《三言》、《兩拍》完全出世後十餘年,有抱瓮老人嫌其卷帙浩繁,不便普通觀覽,乃選刻四十種,名為《今古奇觀》。全書取自《古今小說》者八篇(內含《喻世名言》五篇,因此我疑心《古今小說》在明代已改稱《喻世明言》,今二十四篇本的《喻世明言》,當為後人妄托;否則抱瓮老人何以在《喻世明言》之外,再取《古今小說》三篇),《警世通言》十篇,《醒世恆言》十一篇,《初刻拍案驚奇》七篇,《二刻拍案驚奇》三篇,餘一篇不詳所出,或采自足本的《兩拍》,亦為事理所當有。此書在清代中葉,曾奉諭刪去若干回,故未致完全失傳。坊間又有所謂《續古今奇觀》者,凡三十篇,即取《今古奇觀》選余的《初刻拍案驚奇》二十九篇編成,又加入《今古奇聞》一篇。
(六)《今古奇觀》及《西湖二集》等
明人所編刻的通俗短篇集,除前述的《三言》、《兩拍》外,並有《西湖二集》三十四卷附《西湖秋色》一百韻,題「武林濟川子清原甫纂」。每卷一篇,亦雜演古今事,而必與西湖相關。觀看它的書名,當有初集,然而沒有看見。前有湖海士序,稱清原為周子,嘗作《西湖說》,餘事未詳。清康熙時有大學生周清原字浣初,然為武進人(《國子監志》八十二《鶴征錄》一);乾隆時有周昱字清原,錢塘人(《兩浙輶軒錄》二十三),而時代不相及,皆別一人也。其書也是以他事引出本文,自名為「引子」。引子或多至三四,與旁的書稍有不同;文也很流利,然好頌帝德、垂教訓,又多憤言,則殆所謂「司命之厄,我過甚而狐鼠之侮我無端」(序述清原語)之所致矣。它假借唐詩人戎昱而發揮文士不得志之恨的在下面:
《今古奇觀》書影及插圖
……且說韓公部下一個官,性戎名昱,為浙西刺史。這戎昱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下筆驚人,千言立就,自恃有才,生性極是傲睨,看人不在眼內。但那時是離亂之世,重武不重文。……那戎昱是自負才華,到這時節……就是寫得千百篇詩出,上不得陣,殺不得戰,退不得虜,壓不得賊,要他何用。戎昱負了這個詩袋子,沒處發賣,卻被一個妓者收得,這妓者……姓金名鳳,年方一十九歲,容貌無雙,善於歌舞,體性幽閒,再不喜那喧譁之事,一心只愛的是那詩賦二字,她見了戎昱這個詩袋子,好生歡喜,戎昱正沒處發賣,見金鳳喜歡他這個詩袋子,便把這袋子抖將開來,就像個開雜貨店的,件件搬出。兩個甚是相得,你貪我愛,再不相舍;從此金鳳更不接客。正是: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自此戎昱政事之暇,游於西湖之上,每每與金鳳盤桓行樂。……(卷九《韓晉公人奩兩贈》)
《今古奇聞》二十二卷,卷一事,題「東壁山房主人編次」。其所錄頗凌雜,有《醒世恆言》之文四篇(《十五貫戲言成大禍》、《陳多壽生死夫妻》、《張淑兒巧智脫楊生》、《劉小官雌雄兄弟》),別一篇為《西湖佳話》之梅嶼恨跡,余未詳所從出。文中有「發逆」字,故當為清咸豐同治時書。
《醉醒石》插圖
《續今古奇觀》三十卷,亦一卷一事,無撰人名。其書全收《今古奇觀》選余之《拍案驚奇》二十九篇,而以《今古奇聞》一篇(《康友仁輕財重義得科名》)足卷數,殆不足稱選本。同治七年(1868)江蘇巡撫丁日昌嘗嚴禁淫詞小說,《拍案驚奇》亦在禁列,魯迅疑此書即書賈于禁後作之。
《醉醒石》十五回,題「東魯古狂生編輯」。所記惟李微化虎事在唐時,其餘都是明代,且及崇禎朝事,大概那個時候作的。文筆頗刻露,然因為過於簡練,所以平話習氣,時時逼人,至於垂教誡、好評議,則尤甚於《西湖二集》。魯迅認為「宋市人小說雖亦間參訓喻,然主意則在述市井間事,用以娛心;及明人擬作末流,乃誥誡連篇,喧賓奪主,且多艷稱榮遇,回護士人」,所以形式僅存而精神與宋完全不同了。例如十四回記淮南莫翁以女嫁蘇秀才,久而女嫌蘇窮,自己要求離去,再醮為酒家婦,蘇後聯捷成進士,榮歸過酒家前,看見女當壚,下轎與女揖,女貌不動而心甚苦,又不堪眾人笑罵,遂自經死,這就是所謂大為寒士吐氣的呢。
覆水無收日 去婦無還時 相逢但一笑 且為立遲遲
結末有論,以為「生前貽譏,死後貽臭」,「是朱買臣妻子之後一人」。引論稍恕,科罪是在男子之不安「貧賤」者之下,然而也終不可宥呢:
若諭婦人,讀文字、達道理甚少,如何能有大見解、大矜持?況且或至饑寒相逼,彼此相形,旁觀嘲笑難堪,親族炎涼難耐,抓不來榜上一個名字,灑不去身上一件藍皮,激不起一個慣淹蹇不遭際的夫婿,盡堪痛哭,如何叫他不要怨嗟。但「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眼睜睜這個窮秀才尚活在,……難道沒有旦夕恩情?忒殺蔑去論理!這朱買臣妻,所以貽笑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