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小說史 · 第五章 宋元
五代十國,商業更盛,國與國間,有互市,如遼,且設有專司互市的「回圖使」;而東南諸國,海外貿易,為國家所鼓勵。《周世家》記王審知招徠海中蠻夷商貿。內陸東北及西北,亦多貿易,而天下商業中心,則在於汴梁,因五代梁、晉、漢、周各國皆以大梁為京都的緣故。
北宋初年,便是獎勵商業。宋代之世,即至偏安東南,仍然是整頓商稅,使不過重的,於是北宋的國內貿易,隨國內貫通全國的漕運而發展,近於京城的朱仙鎮,漢水、長江之交地夏口鎮,江西瓷器手工業區地景德鎮,及南海要道的佛山鎮號稱全國四大鎮,為重要的商業中樞。在全國內地有大隊的行商,往來於大都市間,而破落的貴族地主、武士、僧侶,以及無產者、流浪者們,便專以劫掠這種行商為事了。這是從《水滸傳》等小說記載中可以看出來的。
《清明上河圖》之港口貿易
宋代的海外貿易,比唐代更盛的。唐代海外貿易港雖有廣州、揚州、泉州、潮州、廉州、欽州、福州、明州、溫州、松江等處。但只廣州設有「市舶司」,足見他處貿易尚小。這是唐代嶺南猶為蠻荒為謫徙者居留之地。但以唐、宋中原之亂,而嶺南更由移民開闢,故宋代嶺南十分發達。而嶺南及東南沿海成為中國封建經濟的地理基礎了。宋代海外貿易港,較唐代更多,辟有今山東膠縣地密州,及江陰、澉浦,而設置「市舶司」的有廣州、杭州、明州、泉州、密州等處,又華亭即松江也。「置務設官」,則由南海、內海的交通,又促進東海密州的交通。
元代國家,更重商業。元人未入中國以前,其商業即與其兵力互相依賴而發展。其兵力所征服之地,初時即為其通商之地。由通商而引起其征服以為商業的利益。元人即入主中原,因其征服中亞、西通歐洲之故,歐亞交通與商業均極盛。又因元人之以異權為特權等級,故異族在中國通商者更眾。海上交通,從商業而幾於又以武力的發展,元代新辟之海港為上海。而內地貿易則運河之延長,漕運改由海道及國內郵驛制度,不僅是便利內地商業,而且又發展了航海技術。
當元代時,西歐十字軍的東征,復興了西歐的商業。
唐代文明雖在歷史上大放光彩,然而前人自己鬧得不亦樂乎,後者的後人更弄得不像樣子,而他們的逸樂大部是通過商業資剝取於農民的。同時蠻族的侵入,也在中國循環內亂之上,演了不小的作用。夷狄、狁、匈奴、五胡、吐蕃、遼、金、元不斷蹂躪中原,因為這些胡人是遊牧民族,文化程度低,和漢族接觸不獨很少給中國文藝以新的東西(除了胡樂等等以外),反而造成中國一時的退後。(中國封建)階級之內爭,商人階級之安於苟安,以及土地出身者和商業階級的軋轢,以及儒教、道教思想的遺毒,使中國沒有出現市民的英雄——如八王之亂,王安石與宋儒之爭,岳飛和秦檜,朱熹和韓侂胄之爭等等。每次的農民暴動,每次的蠻族侵入和民族革命,都不免一時造成經濟上和文化破產而後退。所以中國的社會和文化正是這樣曲曲折折地進行的。中國商業資本在社會上的勢力,只要一看秦、漢的貨幣資本,桓寬的《鹽鐵論》,唐、宋的海外互市和紙幣——「交子」的發生,後來錢莊——「票號」出現,以及宋朝活字之發明及一般文化的進步,在《馬可·波羅遊記》里看見的輝煌富麗奢豪的元朝。
中國的士大夫多出身於土地,不免對商人白眼,然而商人也會收買文人、捐買功名,甚至於唐、宋以來鹽商薈萃的揚州,成了騷人墨客群集之地了(從「十年一覺揚州夢」到「人生死合在揚州」)。
馬可·波羅途經中亞的遠征路線古地圖
還有印度文化的影響。中國文化受外來文化的影響,雖然沒有歐洲諸國那樣頻繁,但是也非常顯著,近來法國學者說中國先秦時受西方文明的影響很大,到了漢代經過西域輸入西方文明更是我們所深知的。尤其是佛教輸入以後,不獨印度文化對於中國的思想、音樂、文學——文學體裁、文學內容以及一切的用語——給與莫大的影響,到了元朝,西方及波斯的文化又直接間接的輸入——自然這說法是很平庸,不過拿來作為研究的參考而已。
第一節 諢詞小說所由起概述
小說起於漢代,從六朝經唐漸漸發達,但還不過是詞人文士的餘業,其文體是穠艷綺縟的文言。中國的文化,雖不時造成後退,然真正有國民文學的意味的小說是創始於宋代。這叫做諢詞小說,諢為戲言、笑語、滑稽談的意味。所謂諢詞小說是以俗語體很有趣地寫成的小說,恰如日本的講談、落語之類。在《輟耕錄》上說的「宋有戲曲唱,諢詞說」即是諢詞小說。又在明郎瑛地《七修類稿》里也有如下面的記述:
小說起宋仁宗,蓋時太平盛久,國家閒暇,日欲進一奇怪之事,以娛之,故小說得勝頭回之後,即雲「話說趙宋某年」。(卷二十二)
仁宗之時宋興方百年,太平日久,一代文化的醞釀,許多的平民文學遂因而勃興了。例如看古本《水滸傳》,引首之次,第一回,以「話說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云云開始。又在《七修類稿》里有——
《閭閻淘真》元本之起,亦曰:「太祖太宗真宗帝,四祖仁宗有道君」;國初瞿存齋過汴之詩有「陌頭盲女無愁恨,能撥琵琶說趙家」,皆指宋也。
的話,淘真亦創於宋仁宗之時。淘真一作陶真(《堯山堂外記》云:杭州瞽女,唱古今小說評話謂之「陶真」)。
恰如日本的琵琶法師,又在南宋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京瓦伎藝」之條里敘汴京的繁華的情形,在列舉徽宗皇帝時代都下的藝人中有講史、小說、說評話、說三分、《五代史》等的分科。說三分即是《三國志》的講談,在講史之中特別有趣的,很流行。在《東坡志林》里載其事。
南渡後益盛,孝宗時南北交通得小康,雜劇、小說等頗極一時之盛,在《武林舊事》的序里說得很明白。
《武林舊事》書影
乾道、淳熙間,三朝授受,兩宮奉親,古昔所無,一時聲名文物之盛號小元祐,豐亨、豫大,至寶祐、景定,則幾於政宣矣。
乾道、淳熙是孝宗的年號,三朝即高宗、孝宗、光宗,元祐是哲宗的年號,從司馬溫公、蘇東坡起,是北宋名臣輩出的時代。寶祐、景定是理宗的年號。政宣即政和、宣和,都是徽宗年號,是宋朝文化嫻熟的時代。以外在吳自牧的《夢粱錄》與耐得翁的《古杭夢遊錄》等里說是說話有四家,各有專門說話的人。
說話有四家,一曰小說,謂之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說公案皆是,搏拳、提刀、趕棒及發跡變態之事;說鐵騎兒,謂士馬金鼓之事;說經謂演說佛書;說參,謂參禪;說史,謂說前代戰爭之時。(《古杭夢遊錄》)
又在《武林舊事》「諸色伎藝人」條里與雜劇、傀儡、影戲等,相併舉出。
演史……喬萬卷以下二十三人(有張小娘子、陳小娘子、宋小娘子三女流)
說經諢經……長嘯和尚以下十七人(有陸妙慧、陸妙靜二女流)
小說……蔡和以下五十二人(有女流史惠英)
說諢話……蠻張四郎(一人)
又在同書「社會」條里有雜劇則緋綠社,小說則雄辯社之名。由是可知說話在北宋時愈加盛行,名流輩出,且有結合。因而有當時有所流行的說話的書物,即諢詞小說之多也可想像了。
但從來宋代的諢詞小說傳至今日的僅有一《宣和遺事》(民國三年的石印題為仿宋本《宣和遺事》的小本二冊,上海掃葉山房印行,容易見到),為南宋無名氏所作,徽宗欽宗的二代記,恰如日本的《平家物語》與《太平記》之類。徽宗誠是驕奢淫逸之君,任用小人,毫不用心政治,遂以亡國,且父子被囚於金,於北狩之途中,到處遭軍民凌辱,嘗盡辛酸,幽於五國城(今北滿洲三姓附近),後二帝吞恨客死異城,這書就是記述這事實的。時高宗即位於南方,宗澤、岳飛等連收金兵圖恢復,然誤於秦檜的和議終不能侵略中原。作者大為奮慨,在末尾說:
北滿洲三姓,即今黑龍江依蘭。
宋擊鼓說書俑
中原之境土未復,君父之大仇未報,國家之大恥不能雪,此忠臣義士之所以扼腕恨不食賊臣之肉而寢其皮也歟。
真可為投筆而長嘆息的,以此可以窺其微意了。其尤可注意的事,即宋江等三十六人的始末,都同於本書,成為《水滸傳》的藍本。
《宣和遺事》書影
《宣和遺事》,雖然說作諢詞小說,但文體不是純俗語體,是稍近於文語,如《三國志演義》一樣不像《水滸傳》那樣難讀。其中前半是徽宗盛時如伴高俅等微行在金環巷訪李師師一段,頗覺華麗,後半敘二帝北狩是極其悽愴的。
至近有影宋殘本《五代平話》與京本《通俗小說》二書出現,都說是宋版的復刻,但從板式考來,狩野博士說寧怕是元板罷。《五代平話》是講史之類,文體也似《宣和遺事》,為梁、唐、晉、漢、周五代的軍政談,可惜缺了《梁史》與《漢史》的下卷,這是後來演義小說的元祖。
京本《通俗小說》,頗是珍本,開始盛用當時通行的略字俗字,很似京都大學復刻的《元槧古今雜刻》,雖然難讀,但對於漢字研究的人頗有趣味。僅存從第十卷至第十六卷的二冊的零本,然每卷都有讀不厭的短篇小說——
狩野博士,即狩野直喜(1868~1947),日本中國學學者,著有《支那文學史》、《支那小說史》等。
《碾玉觀音》、《菩薩蠻》、《西山一窟鬼》、《志誠張主管》、《拗相公》、《錯斬崔寧》、《馮玉梅團圓》。
《拗相公》,是宋王安石的事。安石罷相,在被貶於南京的途中,所到之處都攻擊新法的不便,這書把那安石大為所困的事情,都非常有趣地描寫出來了。但在其卷首說「如今說先朝一個宰相,他在下位之時」云云,不能不覺得本書是成於元人之手。但其下緊接著說「這朝代不近不遠,是北宋神宗皇帝年間一個首相,姓王名安石,臨川人也」,又從其末尾以「後人論,我宋元氣,都為熙寧變法所壞,所以有靖康之禍」。作結看來,覺著作者是南宋人,故指北宋為先朝。又因通南北同是宋的緣故,所以說作「我宋」,在《錯斬崔寧》之首有「先引下一個故事來,權做個得勝頭回。我朝元豐年間有一個少年舉子姓魏名鵬舉,字仲霄」,在前以北宋為前朝,在此同樣說元豐(神宗年號)作「我朝」,雖是很矛盾似的,但這也是同是宋朝的緣故,所以說「我朝元豐」的。以外或說「我宋建炎年間」(《馮玉梅團圓》),或說「話說大宋高宗紹興年間」(《菩薩蠻》),或說「紹興年間」(《碾玉觀音》),從這等例子看來,作者是南宋的人覺著愈加明白了。文體比較《宣和遺事》稍瑣碎,諢詞小說的面目活躍於紙上。其《錯斬崔寧》是錯認冤罪的故事,試引其中劉貴的妾陳氏(小娘子)在急忙歸家的途中與一不相識的後生(崔寧)同行的一段以供參考。
《京本通俗小說》書影
卻說那小娘子,清早出了鄰舍人家,挨上路去,行不上一二里,早是腳疼,走不動,坐在路旁。卻見一個後生,頭戴萬字頭巾,身穿直縫寬衫子,背上馱了一個搭膊,裡面卻是銅錢,腳上絲鞋淨襪,一直走上前來。到了小娘子面前,看了一看,雖然沒有十二分顏色,卻也明眉皓齒,蓮臉生春,秋波送媚。好生動人。正是:
野花偏艷目,村酒醉人多。
那後生放下搭膊,向前深深作揖:「小娘子獨行無伴,卻是往哪裡去的?」小娘子還了萬福道:「是奴家要往爹娘家去,因走不上,權歇在此。」因問「哥哥是何處來,今往何方去?」那後生叉手不離方寸:「小人是村里人,因往城中賣了絲帳,討了些錢,要往楮家堂那邊去的。」小娘子道:「告哥哥,則個奴家爹娘也在楮家堂左側,若得哥哥帶幫奴家,同走一程,可知是好?」那後生道:「有何不可,既如此說,小人情願伏侍娘子前去。」
日本狩野博士昔年遊歷英、法兩京的時候,在檢點斯泰因、培利奧兩氏從敦煌石室所帶歸的《經籍》卷子之中,偶然發現一種用了雅俗折中體寫的散文或韻語的小說,其鈔本研究的結果是唐末或五代頃所寫的很明白。由此看來,在唐末五代之頃於優雅典麗的傳奇體小說之外,還有一種極俚俗的為一般下級的民眾所玩賞的平民文學,可以想像到的了。即比較小說起宋仁宗還要更在百年前,博士曾把其珍貴的材料,發表於《藝文雜誌》、《藝文》第七年第一號及第三號,在中國俗文小說史研究的材料上是一種極貴重的發現。
斯泰因,通譯斯坦因(Marc Aurel Stein,1862~1943),英國考古探險家。
培利奧,通譯伯希和(Paul Pelliot,1878~1945),法國漢學家、探險家。
此節不過將宋之平說講史等等概述一二,至於詳細的敘說,留在下面。(此節參照《中國文學概論》講話)
第二節 《太平廣記》及志怪書
自唐末黃巢之亂,經過五代十國,到趙匡胤統一全國,前述的「變文」在當時僅被視為傳教書、俗文,作者少見,故正統派的小說仍屬之於志怪書與傳奇。所以除了所發現的敦煌石室所藏的「變文」及俗文或有作於此時者外,另外卻沒有一些特殊的作品遺留下來。
至於北宋這一個時代,名義上雖稱統一,然自石敬瑭勾引契丹獻了燕雲十六州之後,契丹頻年騷擾,中國北部常在混亂之中。所以在整個的北宋時代,也沒有新鮮的文學可以發現。但在開國之初,宋既平一宇內,收諸國圖籍,政府對於那般降王的謀臣策士不能不有以安置,否則就要因怨生事。所以就給了很厚的俸祿,叫他們都跑到中央館閣去編書。在太宗太平興國時,敕置崇文院,積書八萬卷有奇,專命儒臣纂修編輯,自經史子集以及百家之言,博觀約取,集成千卷,賜名曰《太平御覽》;又纂古今文章為《文苑英華》一千卷;又似野史傳記小說諸家成書五百卷,目錄十卷,是為《太平廣記》。
《文苑英華》書影
《太平廣記》的編成,它一方面做了個漢、魏、六朝、唐、五代、宋初各體小說的大結集,凡屬重要的神話,神仙故事,鬼神志怪書,傳奇及傳奇集,幾乎都搜輯進去了。它所采的書多至三百四十五種,且原書十九在現代已經佚亡。另一方面又做了個前此神仙鬼怪之談的總結束,貴族化的小說的大墳墓;因為此後的小說已全然傾向通俗化。雖然同時及以後志怪書及傳奇的作者仍然產生不少,但他們的文辭既平實而乏文采,事實又多托古而忌談新,所以作品多模擬而少創造,多陳腐而乏新穎,遠不如它在前此時代的志怪書及傳奇的動人,更不如同時的通俗文學可以掀動大眾了。
《太平廣記》以太平興國二年(977)三月奉詔撰集,次年八月書成表進,八月奉敕送史館,六年正月奉旨雕印板。後因有人建言,此書非後學所急需,遂收版藏太清樓,所以宋人反多未見。直到明代中葉,十山譚氏得到抄本,始梓以行世。此書系分類纂輯,得五十五部。我們看了每部卷帙的多少,便可知前此小說所敘,以何者為多。今將較多之部列於後,其末有《雜傳記》九卷,則唐人傳奇文。
神仙五十五卷 女仙十五卷 異僧十二卷 征應十一卷
定數十五卷夢七卷 神二十五卷 鬼四十卷
妖怪九卷 精怪六卷再生十二卷 龍八卷
虎八卷狐九卷
《太平廣記》的監修人為李防,同修者十二人,其中徐鉉與吳淑,本來都是作小說的。李昉(925~996)字明遠,深州饒陽人。漢乾祐進士。歷仕漢、周歸宋,三入翰林。太宗朝,拜平章事。好接賓客,性和厚,卒,諡文正。昉為文慕白居易,淺近易曉,有文集五十卷;又奉勅監修的書,有《太平御覽》、《文苑英華》及《太平廣記》等。
徐鉉手跡
徐鉉(916~991)字鼎臣,揚州廣陵人。少善為文,與韓熙載齊名江東,又與弟鍇並稱「二徐」。仕吳為校書郎。入南唐翰林學士,官至吏部尚書。隨李煜歸宋,為太子率更令。累官散騎常侍。淳化二年,坐累謫靖難行軍司馬,中寒卒於官。鉉本以精小學著名,文集有《騎省集》三十卷。他在南唐時,曾作志怪書,歷二十年而成《稽神錄》六卷,僅記一百五十事。《宋史》則以為其門客蒯亮所作,未知真相究竟若何。修《太平廣記》時,他也希望採錄,但他不敢自專,使宋白問李昉道:「詎有徐率更言無稽者!」遂得見收。魯迅以為:「其文平實簡率,既失六朝志怪之古質,復無唐人傳奇之纏綿,當宋之初,志怪又欲以『可信』見長,而此道於是不復振也。」可謂知言,且又切中宋人志怪書之弊。
廣陵有王姥,病數日,忽謂其子曰:「我死,必生西溪浩氏為牛,子當贖之,而我腹下有『王』字是也。」頃之遂卒。其西溪者,海陵之西地名也。其民浩氏,生牛,腹有白毛成「王」字。其子尋而得之,以束帛贖之以歸。(卷二)
瓜村有漁人,妻得勞瘦疾,轉相傳染,死者數人。或云:取病者生釘棺中,棄之,其病可絕。頃之,其女病,即生釘棺中,流之於江,至金山,有漁人見而異之,引之至岸,開視之,見女子猶活,因取置漁舍中,多得鰻鯬以食之,久之病癒,遂為漁人之妻,至今尚無恙。(卷三)
吳淑(947~1002)字正儀,潤州丹陽人。他是徐鉉的女婿。性純靜俊爽,屬文敏速。在南唐舉進士,以校書郎直內史。從李煜歸宋,仕至職方員外郎。嘗獻《事類賦》百篇,詔命注釋,又分注成三十卷以上。他著有文集十卷,《江淮異人錄》三卷,《秘閣閒談》五卷,《說文五義》三卷。《江淮異人錄》今已佚,僅從《永樂大典》中輯出二十五人,皆傳當時俠客術士及道流,行事大率詭譎怪異。
成幼文為洪州錄事參軍,所居臨通衢而有窗。一日坐牕下,時雨霽泥濘而微有路,見一小兒賣鞋,狀甚貧窶。有一惡少年與兒相遇,絓鞋墜泥中。小兒哭求其價,少年叱之不與。兒曰:「吾家且未有食,待賣鞋營食,而悉為所污。」有書生過,憫之,為償其值。少年怒曰:「兒就我求食,汝何預焉?」因辱罵之。生甚有慍色。成嘉其義,召之與語,大奇之,因留之宿。夜共話,成暫入內,乃復出,則失書生矣,外戶皆閉,求之不得。少頃復至前曰:「旦來惡子,吾不能容,已斷其首。」乃擲之於地。成驚曰:「此人誠忤君子,然斷人之首,流血在地,豈不見累乎?」書生曰:「無苦。」乃出少藥,傅於頭上,捽其發摩之,皆化為水。因謂成曰:「無以奉報,願以死術授君。」成曰:「某非方外之士,不敢奉教。」書生於是長揖而去,重門皆鎖閉,而失所在。
宋代雖是個最崇儒家的時代,產生許多理學家,北宋時卻不如此,北宋的社會,仍為佛、道二教的勢力所占。神鬼、變怪、報應之談,仍在民間流行著。因此,關於志怪的作品,仍得風行一時。下面所敘,就是幾個專作志怪書的作家。此外,如在他的雜記中偶然兼敘及怪異事的,因多不勝敘,故一概不及。
宋徽宗《夏日詩帖》
宋代雖雲崇儒,並容釋道,而信仰本根,夙在巫鬼,所以徐鉉、吳淑之後,仍然很多變怪識應的談說,張君房的《乘畢記》(咸平元年序),張師正的《括異志》,聶田的《祖異志》(康定元年序),秦再思的《洛中紀異》,畢仲詢的《幕府燕閒錄》(元豐初作),都是這一類。北宋末,徽宗為道士林靈素所惑,篤信神仙,自號「道君皇帝」,於是道教勢力更盛。《宣和遺事》前半部即專敘其事。高宗南渡之後,此風未改,只要看「泥馬渡康王」這一個民間傳說起於此時,就可想見。高宗傳位後,退居南內,亦好神仙幻誕之書。其時有洪邁作《夷堅志》,郭彖作《睽車志》,似皆嘗呈進以供御覽,而《夷堅志》尤以著者之名與卷帙之多著稱於世。
洪邁(1123~1202)字景盧,鄱陽人。自幼過目成誦,博極群書。從二兄試博學弘詞科,他獨被黜。年五十始中第——紹興中及進士第。父皓曾忤秦檜,憾及邁,遂出添差教授福州,累遷左司員外郎。使金,抗節不屈,為金人所困辱,然卒遣還。後知贛州,裁驕兵;徙婺州,特遷敷文閣待制。以端明殿學士致仕,卒年八十,諡文敏。著作頗富,有《野處類稿》一百零四卷,《瓊野錄》三卷,《容齋五筆》七十四卷及《四六叢話》……《夷堅志》為其晚年遣興之作,始刊於紹興之末,絕筆於淳熙之初,十餘年中,凡成甲至癸二百卷,支甲至支癸、三甲至三癸各一百卷,四甲四乙各十卷。今惟存甲至丁八十卷,支甲至支戊五十卷,三己三辛三壬三十卷,補二十六卷,又摘抄本五十卷及二十卷。內容既雜,且又急於成書,或以五十日作十卷,有稍易舊說以投者,亦不加刪潤錄入。故此書卷帙雖多,實不能與《太平廣記》相比擬。惟所作小序三十一篇,什九各出新意、不相復重。
此外,宋人所作志怪的書,尚有陳彭年《誌異》十卷,無名氏《窮神記》十卷,《說異記》二卷,《鬼董》五卷……等,或傳或不傳。其中《鬼董》一名《鬼董狐》,相傳為元人關漢卿作,頗新警可喜,如所記樊生事,同時通俗小說《西山一窟鬼》亦取為題材,可證其為當時民間盛傳的故事。
《夷堅志》書影
第三節 宋之傳奇
宋人作單篇傳奇的很少,且大都不題作者姓名。即有,除了樂史外,作者的生平又不可考,所以大都不能確定他們作品產生的時代,但傳奇到了宋代,所敘多剿舊聞;而且在小說史上,這個時代已經是「話本」的時代了。
(一)《太真外傳》及《綠珠傳》
樂史(930~1007)字子正,撫州宜黃人,自南唐入宋為著作佐郎,知陵州,獻《金明池賦》,召為三館編修。雍熙三年,獻所著《貢舉事》三十卷,《登科記》三十卷,《題解》二十卷,《唐登科文選》五十卷,《孝弟錄》二十卷,《續卓異記》三卷;太宗嘉其勤,遷著作郎,直史館。又獻《廣孝傳》五十卷,《總仙傳》一百四十一卷,詔秘閣寫本進內。咸平初,遷職方,復獻《廣孝新書》五十卷,《上清文苑》四十卷。後出掌西京摩勘司。居洛頗久,因卜居,有亭榭竹樹之勝,優遊自得。未幾,卒。史極喜著述,然博而不精。史又長於地理,尚有《太平寰宇記》二百卷。此外,《總記傳》一百三十卷,《坐知天下記》四十卷,《商顏實錄》二十卷,《廣卓異記》二十卷,《諸仙傳》二十五卷,《神仙宮殿窟宅記》十卷,……又編所著為《仙洞集》一百卷。《太平寰宇記》徵引群書至百餘種,而時雜以小說家言。所作傳奇,今見《綠珠傳》一卷及《楊太真外傳》二卷,皆薈萃稗史成文,而又參以輿地誌語,篇末亦有嚴冷的誡語。亦如唐人而增其嚴冷,於《綠珠傳》最明白。
綠珠像
……趙王倫亂常,孫秀使人求綠珠……崇勃然曰:「他無所愛,綠珠不可得也。」秀自是譖倫族之。收兵忽至,崇謂綠珠曰:「我今為爾獲罪。」綠珠泣曰:「願效死於君前!」於是墮樓而死,崇棄東市,後人名其樓曰綠珠樓。樓在步庚里,近狄泉,泉在正城之東。綠珠有弟子宋禕,有國色,善吹笛,後入宋明帝宮中。今白州有一派水,自雙角山出,合容州江,呼為綠珠江,亦猶歸州有昭君村、昭君場,吳有西施谷、脂粉塘,蓋取美人出處為名。又有綠珠井,在雙角山下,故老傳云:汲此井飲者,誕女必多美麗,里閭有識者以美色無益於時,因以巨石填之,爾後有產女端妍者,七竅四肢多不完具。異哉,山水之使然!……
綠珠井遺蹟
……其後詩人題歌舞妓者,皆以綠珠為名。……其故何哉?蓋一婢子,不知書,而能感主恩,奮不顧身,志烈凜凜,誠足使後人仰慕歌詠也。……
唯《綠珠傳》兼敘他人事,對於綠珠事,反敘之甚少,實不足稱為一傳。
《太真外傳》前半極寫繁華,後半極寫凋落,對照以觀,令人讀之不歡,頗有悲劇的意味。作者又有《滕王外傳》、《李白外傳》、《許邁傳》三篇,皆為傳奇,今盡佚亡。
……十載上元節,楊氏之宅夜遊,遇廣寧公主騎從爭西甫門。楊氏奴揮鞭誤及公主衣。公主墮馬,駙馬程昌裔扶公主,因及數撾。公主泣奏之。上令決殺楊家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許朝謁。於是楊家專橫,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曰:「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是門楣。」其天下人心羨慕如此。上一旦御勤政樓,大張聲樂。時教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施木山,狀瀛洲方丈,令小兒持絳節出入其間,而舞不輟。時劉晏以神童為秘書省正字,十歲慧悟過人。上召於樓中,貴妃坐於膝上,為施粉黛,與之巾櫛。貴妃令詠王大娘戴竿,晏應聲曰:「樓前百戲競爭新,唯有長竿妙入神。誰謂綺羅翻有力,猶自嫌輕更著人。」上與妃及嬪御皆歡笑移時。聲聞於外,因命牙笏黃紱袍賜之。……(卷上)
楊太真塑像
……後欲改葬,李輔國等皆不從,……肅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潛移葬之於他所。妃之初瘞,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膚已消釋矣。胸前猶有錦香囊在焉,中官葬畢,以獻。上皇置之懷袖。又令畫工寫妃形於別殿,朝夕視之而覷欷焉。上皇既居南內,夜闌登勤政樓,憑欄南望,煙月滿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樹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還。」歌歇,聞里中隱隱如有歌聲者,顧力士曰:「得非梨園舊人乎?遲明,為我訪來。」翌日,力士潛求於里中,因召與同去,果梨園子弟也。其後,上復與妃侍者紅桃在焉,歌《涼州》之詞,貴妃所制也。上親御玉笛,為之倚曲。曲罷,相視無不掩泣。上因廣其曲,今《涼州》留傳者益加焉。至德中,復幸華清宮。從宮嬪御,多非舊人。上於望京樓下,命張野狐奏《雨霖鈴曲》。曲半,上四顧淒涼,不覺流涕,左右亦為感傷。(卷下)
(二)《趙飛燕外傳》
秦醇字子復(一作子履),毫州譙人。生平無考。他的傳奇被收於劉斧所編《青鎖高議》,所以知他是北宋人。《青鎖高議》所收他的傳奇凡四篇,辭意皆甚蕪劣。一為《趙飛燕別傳》,自序云:得之李家牆角破筐中。敘飛燕入宮至自縊,復以冥報化為大黿事。文中有「蘭湯灩灩,昭儀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語,明人見之,詫為真古籍。二為《驪山記》,三為《溫泉記》,敘張俞不第還蜀,於驪山下就故老問楊妃逸事,故老為一一具道;他日,俞再過驪山,遇楊妃遣使相召,問人間之事,且賜之浴;明日,命吏送回,乃如夢覺,復題詩於壁;後於野外遇一牧童,致酬和詩,說是前日一婦人所託。四為《譚意歌傳》,意歌本良家女,流落長沙為娼,與汝州人張正字相戀,訂婚約;而正字迫於母命,竟別娶。越三年,妻沒,有客自長沙來,責正字負心,且盛譽意歌之賢。正字遂往迎歸。後生子成進士,意歌為命婦,夫婦亦偕老。魯迅以為「蓋襲蔣防之《霍小玉傳》,而結以團圓者也」,其言甚確。
趙飛燕像
……昭儀方浴,帝私窺之。侍者報昭儀,昭儀急趨燭後避。帝瞥見之,心愈眩惑。他日,昭儀浴,帝默賜侍者,特令不言。帝自屏罅觀,蘭湯灩灩,昭儀坐其中,若三尺寒泉浸明玉。帝意思飛揚,若無所主。帝常語近侍,自古人主無二後,若有,則吾立昭儀為後矣。後知昭儀以浴益寵幸,乃具湯浴,請帝以觀。既往,後入浴,裸體而立,以水沃之。後愈親近,而帝愈不樂,不幸而去。後泣曰:「愛在一身,無可奈何!」後生日,昭儀為賀,帝亦同往。酒半酣,後欲感動帝意,乃泣數行下。帝曰:「他人對酒而樂,子獨悲,豈有所不足耶?」後曰:「妾昔在主宮時,帝幸其第,妾立主後,帝視妾不移目,甚久。主知帝意,遣妾侍帝,竟承更衣之幸,下體常污御服。妾欲為帝浣去,帝曰:『留以為憶。』不數日,備後宮。時帝齒痕猶在妾頸。今日思之,不覺感泣。」帝惻然懷舊,有愛後意,傾視嗟嘆。帝欲留,昭儀先辭去;帝遇暮,方離後宮。……(《趙飛燕別傳》)
(三)《譚意歌傳》
……會汝州民張正字為潭茶官,意一見謂人曰:「吾得婿矣。」人詢之,意曰:「彼風調才學皆中吾意。」張聞之,亦有意。一日,張約意會於江亭,於時亭高風怪,江空月明。陡帳垂絲,清風射牖,疏簾透月,銀鴨噴香,玉枕相連,繡衾低覆,密語調簧,春心飛絮,如仙葩之並蒂,若雙魚之同泉,相得之歡,雖死未已。翌日,意盡挈其裝囊歸張。……後二年,張調官,復來見,意乃治行,餞之郊外。張登途,意把臂囑曰:「子本名家,我乃娼類。以賤偶貴,誠非佳婚。況室無主祭之婦,堂有垂白之親。今之分袂,決無後期。」張曰:「盟誓之言,皎如日月,敬或背此,神明非欺。」意曰:「我腹有君之息數月矣,此君之體也,君宜念之!」相與極慟,乃捨去。意閉戶不出,雖比屋莫見意面。……(《譚意歌傳》)
隋煬帝像
(四)《大業拾遺記》
《大業拾遺記》二卷,亦名《隋遺錄》,題唐顏師古撰,跋言於會昌年間,開上元縣瓦棺寺,得書一佚,乃《隋書》遺稿。中有數幅,題《南部煙花錄》,拆視其軸,皆有顏公名。惜缺落十之七八,因補以傳。跋後無名,大概即出於作此文者之乎。《記》始於煬帝將幸江都,命麻叔謀開河。次敘途中許多荒恣事,又造迷樓,荒盪不理國事,其時人望乃屬之唐公李淵。終於宇文化及將謀變,因請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其奏。全記敘述頗凌亂失實,惟文筆尚清艷,明麗情致亦時有綽約可觀之處。
……長安貢御車女哀寶兒,年十五,腰肢纖墮,騃冶多態。帝寵愛之特厚。時洛陽進合蒂迎輦花,雲得之嵩山塢中,人不知名。采者異而貢之。會帝駕適至,因以迎輦名之。花外殷紫,內素膩菲芬,粉蕊,心深紅,跗爭兩花。枝幹烘翠類通草,無刺,葉圓長薄。其香濃芬馥,或惹襟袖,移日不散,嗅之令人多不睡。帝命寶兒持之,號曰司花女。時詔虞世南草《征遼指揮德音敕》於帝側,寶兒注視久之。帝謂世南曰:「昔傳飛燕可掌上舞,朕常謂儒生飾於文字,豈人能孰是乎?及今得寶兒,方昭前事。然多憨態,今注目於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應詔為絕句曰:「學畫鵶黃半未成,垂肩嚲袖太憨生。緣憨卻得君王惜,長把花枝傍輦行。」帝大悅。……(卷上)
……帝昏湎滋深,往往為娛樂所惑。嘗游吳公宅雞台,恍惚間與陳後主相遇。……舞女數十許,羅侍左右,中一人迴美,帝屢目之。後主云:「殿下不識此人耶?即麗華也。每憶桃葉山前乘戰艦與此子北渡,爾時麗華最恨方倚臨春閣試東郭紫毫筆書小砑紅綃作答江令『璧月』句,詩詞未終,見韓擒虎躍青驄駒擁萬甲直來沖入,都不存去,就便至今日。」俄以綠文測海蠡酌紅梁新醖勸帝,帝飲之甚歡,因請麗華舞「玉樹花後庭花」,麗華辭以拋擲歲久,自井中出來,腰肢依拒,無復往時姿態,帝再三索之,乃徐起終一曲。後主問帝,「蕭妃何如此人?」帝曰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
隋煬帝迷樓舊址
(五)《開河記》
《開河記》一卷,敘麻叔謀奉煬帝詔開河,虐民、掘墓、納賄、食小兒種種不法,後事發被誅事。《迷樓記》一卷,敘煬帝晚年荒淫,因王義之諫,獨宿二日,以為不樂,復入宮,後聞童謠,自知運盡事。《海山記》二卷,始於敘煬帝的降生,次及興土木、見妖鬼、幸江都,終至遇害。此三文內容,與《隋遺錄》相類,而新敘加詳,惟雜俚句頗多,故文采稍遜。《海山記》亦見於《青瑣高議》中,篇題下原有小注,上捲雲「說煬帝宮中花木」,下捲雲「記煬帝後苑鳥獸」,為劉斧所加,非屬原有。然由此可知為北宋人作,今本有題韓偓撰的,為明人妄加。
隋煬帝下江南桃花塢年畫。
……叔謀既至寧陵縣,患風癢,起坐不得。……取半年羊羔,殺而取腔,以和藥,藥未盡而病已痊。自後每令殺羊羔,日數枚,同杏酪五味蒸之,置其腔盤中,自以手臠擘而食之,謂曰含酥臠。鄉村獻羊羔者日數千人,皆厚酬其值。寧陵下馬村民陶郎兒,家中巨富,兄弟皆兇狠,以祖父塋域旁河道二丈余,慮其發掘。乃盜他人孩兒年三四歲者,殺之,去頭足蒸熟。獻叔謀。咀嚼香美,迥異於羊羔,愛慕不已。召詰郎兒,郎兒乘醉泄其事。及醒,叔謀乃以金十兩與郎兒,又令役夫置一河曲以護其塋域。郎兒兄弟自後每盜以獻,所獲甚厚。貧民有知者,競竊人家子以獻,求賜。襄邑、寧陵、睢陽所失孩兒數百,冤痛哀聲,旦夕不輟……(《開河記》)
(六)《迷樓記》
……有迷樓宮人靜夜抗歌云:「河南楊柳謝,河北李花榮。楊花飛去去何處,李花結果自然成。」帝聞其歌,披衣起聽,召宮女問之云:「孰使汝歌也?汝自歌之耶?」宮女曰:「臣有弟,民間得此歌曰:『道途兒童多唱此歌。』」帝默然久之,曰:「天啟之也,人啟之也!」帝因索酒,自歌云:「宮木陰濃燕子飛,興衰自古漫成悲。它日迷樓更好景,宮中吐艷變紅輝。」歌竟,不勝其悲。近侍奏「無故而悲,又歌,臣皆不曉。」帝曰:「休問,它日自知也。……」(《迷樓記》)
(七)《海山記》下
……一日,洛水漁者獲生鯉一尾,金鱗赤尾,鮮明可愛。帝問漁者之姓。姓解,未有名。帝以朱筆於魚額書「解生」字以記之,乃放之北海中。後帝幸北海,其鯉已長丈余,浮水見帝,其魚不沒。帝時與蕭院妃同看,魚之額朱字猶存,惟解字無半,尚隱隱角字生焉。蕭後曰:「鯉有角,乃龍也。」帝曰:「朕為人主,豈不知此意?」遂引弓射之。魚乃沉。……(《海山記》下)
(八)《梅妃傳》
《梅妃傳》一卷,敘唐明皇有寵妃曰江采,因愛梅,戲呼為梅妃。後楊妃入宮,乃為所幽放,值祿山之亂,死於兵事。後面亦有跋,略謂「此傳得自萬卷朱遵度家,大中二年所書,惟葉少蘊與予得之」。跋亦不署名,當即作者所題。少蘊為葉夢得字,則此文當作於南渡的前後。今本或題唐曹鄴撰,自亦出於明人所為。
梅妃像
……是時承平歲久,海內無事。上於兄弟間極友愛,日從燕間,必妃侍側。上命破橙往賜諸王,至漢邸,潛以足躡妃履,登時退閣。上命連宣,報言適履珠脫綴,綴竟當來。久之,上親往命妃。妃拽衣迓上,言胸腹疾作,不果前也。卒不至。其恃寵如此。後上與妃鬥茶,顧諸王戲曰:「此梅精也。賜白玉笛,作驚鴻舞,一座光輝。鬥茶今又勝我矣。」妃應聲曰:「草木之戲,誤勝陛下。設使調和四海,烹飪鼎鼐,萬乘自有心法,賤妾何能較勝負也。」上大悅。會太真楊氏入恃,寵愛日奪,上無疏意。而二人相疾,避路而行。上嘗方之英皇;議者謂廣狹不類,竊笑之。太真忌而智,妃性柔緩,亡以勝。後竟為楊氏遷於上陽東宮。……
(九)《李師師傳》
又有《李師師傳》一卷,敘徽宗易服私行,嫟倡女李師師,賞賜其厚,又由離宮作潛道通師師宅;及禪位,遊興始衰。師師後亦棄家為女冠。迨金兵入汴,金主指名以索,張邦昌等蹤跡得之以獻。師師大罵,以簪自刺其喉,不死;折而吞之,乃死。《宣和遺事》亦載此事,稍有不同。此文雖作以愧當時的貳臣,然辭句極雅艷,非平常文人所能作。
……暮夜,帝易服雜內寺四十餘人中,出東華門二里許,至鎮安坊。鎮安坊者,李姥所居之里也。帝麾止餘人,獨與迪翔步而入。堂戶卑庳,姥迎出,分庭抗禮,慰問周至。進以時果數種,中有香雪藕,水晶蘋婆,而鮮棗大如卵,皆大官所未供者。帝為各嘗一枚,姥復款洽良久,獨未見師師出拜。帝延佇以待。時迪已辭退,姥乃引帝至一小軒,憑几臨窗,縹緗數帙,窗外新篁,參差弄影。帝悠然兀坐,意興閒適,獨未見師師出侍。少頃姥引帝至後堂,陳列鹿炙雞酢、魚膾羊臛等餚,飯以香子稻米。帝每進一餐,姥侍傍款語多時,而師師終未出見。帝方疑異而姥忽復請浴。帝辭之,姥至帝前耳語曰:「兒性好潔,勿忤。」帝不得已,隨姥至一小樓下湢室中。浴竟,姥復引帝坐後堂,餚核水陸,杯盞新潔,勸帝歡飲,而師師終未一見。良久,姥才執燭引帝至房。帝搴帷而入,一燈熒然,而絕無師師在。帝益異之。為倚徙几榻間。又良久,見姥擁一姬,姍姍而來,淡妝不施脂粉,衣絹素,無艷服。新浴方罷,嬌艷如水芙蓉。見帝意似不屑,貌殊倨,不為禮。姥與帝耳語曰:「兒性頗復,勿怪。」帝於燈下凝睇物色之,幽次逸韻,閃爍驚眸。問其年,不答,後強之,乃遷坐於他所。姥復附帝耳曰:「兒性好靜坐,唐突勿罪。」遂為下幃而出。師師乃起解玄絹褐襖,衣輕綈,捲右袂,援壁間琴,隱几端坐,而鼓《平沙落雁》之曲。輕攏慢捻,流韻淡遠,帝不覺為之傾耳,遂忘倦。比曲三終,雞唱矣。帝亟披帷出,姥聞亦起。為進杏酥飲,棗糕、飥諸點品。帝飲杏酥杯許,旋起去。內侍從行者,皆潛候於外,即擁衛還宮。時大觀三年八月十七日事也。……
李師師像
此外屬於傳奇的作品,被收於劉斧《青瑣高議》的尚不少,然都不及前述各篇的流膾人口。《青瑣高議》原為十八卷,今本二十卷,又別集七卷。編者生平無可考,僅知他是北宋人罷了。
第四節 說話發達的社會背景及其家數
「話本」是宋時說話人用的一種底本。
宋一代文人之為志怪,既平實而乏文采,它的傳奇,又多依託往事而避近聞,擬古且遠不逮,更無獨創之可言。然而在民間,卻另有一種藝文興起。即以俚俗的話著書,敘述故事,這叫做「平話」,也就是現在所說的「白話小說」。
可是用白話作書敘故事的,實不開始於宋朝。魯迅說:「清光緒的時候,敦煌千佛洞的藏經才顯露,大抵都運入英、法,中國也拾其餘藏京師圖書館,書為宋初所藏,多佛經,而內有俗文體之故事數種。蓋唐末五代人鈔,如唐太宗《入冥記》、《孝子董永傳》、秋胡小說則在倫敦博物館,伍員入吳故事則在中國某氏,惜未能目睹,無以知其與後來之關係。以意度之則俗文之興,當由二端,一為娛心,一為勸善,而尤以勸善為大宗。所以上列的各書多半關於懲勸。」
說話雖起於唐代,但僅盛行於民間,所以不為大雅所稱道。到了宋代,忽成為皇帝御前供奉的娛樂的一種。於是才有人加以注意。郎瑛《七修類稿》云云:「小說起宋仁宗時,國家閒暇,日欲進一奇怪之事以娛之,故小說『得勝頭回』之後,即雲『話說趙宋某年……』云云。」
說話在北宋中葉時代,不獨成為皇帝娛樂之一,且為士大夫家用為感化頑劣兒童的一種教育方法。到北宋之末,說話的技術更進步不獨分科,且只要專精一科便可出賣技術了。
敦煌千佛洞外觀
宋室南渡後,京都的繁華也隨著南遷,因此在杭州的說話人,其賣伎狀況,一如在汴京時候。《古今小說序》有云:「南宋供奉局,有說話人,如今說書之流。」《今古奇觀序》里也說:「至有宋孝皇,以天下養太上,命侍從訪民間故事,日進一回,謂之說話人。而通俗演義,乃始盛行。」宋孝宗之待高宗,既如北宋時代臣下之奉仁宗,且又命「侍從訪民間故事」,揆之「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之例,話本自然會不期然而然的多量產生起來。今人所見話本,大抵作於南宋,或者就是因為這個原故。
茲列宋人筆記所分的說話人的家數如次:
以上四類,說經等和合笙已不傳,現在我們所能看到的,是小說和講史。合笙是南曲中呂宮過曲的調名(《欽定曲譜》卷七頁三),或許是重複這調子許多次來詠故事的。其他三種的解釋,可看《夢粱錄》卷二十「小說講經史」條:「說話者,謂之舌辯。雖有四家數,各有家數。且小說名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公案、朴刀捍棒、發跡變泰之事;談經者,謂演說佛書;說參請者,謂賓主參禪悟道之事,又有說諢經者;講史書者,謂講說《通鑑》,漢、唐歷代書史文傳,興廢爭戰之事。但最畏小說人,蓋小說者,能講一朝一代故事,頃刻間捏合。」
宋代社會上,說話與講史書等非常風行,士大夫不但不菲薄而加提倡,那麼話本的產生,雖欲抑止,亦屬不可能的事。這樣,南宋就成為一個話本的黃金時代。
宋孝宗像
第五節 話本——小說
宋代今存的話本卻僅有二類,一為屬於說話的小說,一為講史書。前者大都被收於《京本通俗小說》,明清平山堂新刻話本(失去書名),及馮夢龍編的《今古小說》、《警世通言》、《醒世恆言》等書中,單行的有《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及佚本《西遊記》(即《永樂大典》所收本)等;後者有《武王伐紂書》,《七國春秋後集》,《秦並六國平話》,《前漢書續集》,《三國志平話》,《梁公九諫》,《五代史平話》及《宣和遺事》等。這許多書大都作於南宋之時,間亦有元人所作,只是不易分別出來。
《今古小說》,《喻世明言》的初版本名《古今小說》,《今古小說》當即指此。
小說與講史書的分別,魯迅以為「講史之體,在歷敘史實而雜以虛辭;小說之體,在說一故事而立知結局」。現在最通行的《五代史平話》及《通俗小說》殘本二書,其體式正如是。
《五代史平話》書影
(一)《京本通俗小說》
《京本通俗小說》現今僅存卷第十至卷十六。全書原有若干卷,作者何人,今都不可考。每卷一篇,名為《碾玉觀音》、《菩薩蠻》、《西山一窟鬼》、《志誠張主管》、《拗相公》、《錯斬崔寧》、《馮玉梅團圓》、《金虜海陵王荒淫》等。每篇各具首尾,頃刻可了。與吳自牧所記的正相同。他的材料多取自當時或采自其他說部,主要的目的是在娛心,而雜以懲勸。至於體制,則什九先以閒話或他事開頭,後再綴合以入正文。例如《碾玉觀音》因欲敘咸安郡主遊春,則輒舉春詞至十餘首:
山色晴嵐景物佳,暖烘回,雁起平沙,東郊漸覺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堤上柳,未藏鴉,尋芳趁步到山家,隴頭幾樹紅梅落,紅杏枝頭未著花。
這首《鷓鴣天》說孟春景致,原來又不如仲春詞做得好:
……
這三首詞都不如王荊公看見花瓣兒片片風吹下地來,原來這春歸去是東風斷送的。有詩道:
春日春風有時好,春日春風有時惡。
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吹落。
蘇東坡道,不是東風斷送春歸去,是春雨斷送春歸去。有詩道:
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底花。
蜂蝶紛紛過牆去,欲疑春色在鄰家。
秦少游道,也不干風事,也不干雨事,是柳絮飄將春色去。有詩道:
三日柳花輕復散,飄颺澹蕩送春歸。
此花本是無情物,一向東飛一向西。
王岩叟道,也不干風事,也不干雨事,也不干柳絮事,也不干蝴蝶事,也不干黃鶯事,也不干杜鵑事,也不干燕子事,是九十日春光已過春歸去。曾有詩道:
怨風怨雨兩俱非,風雨不來春亦歸。
腮邊紅褪青梅小,口角黃消乳燕飛。
蜀魄健啼花影去,吳蠶強食枯桑稀。
直惱春歸無覓處,江湖辜負一蓑衣。
說話的因甚說這春歸詞?紹興年間,行在有個關西延州延安府人,本身是三鎮節度使咸安郡主,當時怕春歸去,將帶著許多鈞眷遊春。……
這一種引首,與講史的先敘天地開闢的略有不同。大抵詩詞之外,也有故實,或取相類,或取不同,而多為時事。取不同的,是由反入正;取相類者比較有淺深,忽而相牽,轉入本事。所以敘述方開始而他的主意已明白。耐得翁的所謂「提破」,吳自牧的所謂「捏合」,就是指這個。大凡它的上半段,名之為「得勝頭回」,頭回猶雲前回,聽說話的多半是軍人,所以開頭冠以吉祥語「得勝」。
現參照《中國小說發達史》,將八種的內容略述如下:
《碾玉觀音》敘紹興時某郡王府有待詔崔寧,以碾玉觀音得郡王歡。府中養娘秀秀很愛他,迫之偕逃,在潭州開鋪生活。不料為王府郭排軍所見,遭其陷害,秀秀被郡王活埋於王府的後花園。但她的靈魂仍隨崔寧做鬼夫妻,終於報了郭排軍的仇,崔寧亦同死。此篇亦見《警世通言》卷八,題作《崔待詔生死冤家》。《菩薩蠻》敘紹興時有少年陳守常,多才薄命,入靈隱寺為僧,好作《菩薩蠻》詞,極得某郡王之寵。後因被誣與王府侍女新荷通,適詞中有「新荷」語,橫遭杖楚。及辯白,他已圓寂了。此篇亦見《警世通言》卷七,題作《陳可常端陽坐化》。《西山一窟鬼》敘紹興間秀才吳洪赴臨安應試落第,教書度日,由王婆做媒,娶李樂娘為妻,與從嫁錦兒皆有姿色。洪後發覺諸人皆是鬼,懼甚。幸癩道人為之作法除妖,吳俊亦仙去。《警世通言》卷十四題作《一窟鬼癩道人除怪》。《志誠張主管》敘開封員外張士廉,家財百萬,年老無子,續娶王招宣府遣出之小夫人為妻。小夫人怨員外年老,愛其主管張勝,張不為所動。後員外因小夫人竊王府珠寶之累,家產全被抄封,小夫人亦自縊死。她死後猶化為少女追隨張勝,但張終以女主人敬事之。《警世通言》卷十六題作《張主管志誠脫奇禍》,亦作《小夫人金錢贈少年》。《拗相公》敘王安石施行新法之害,中敘其罷相後,由京師至江寧途中所見老百姓對他痛恨情形。胡云翼以為其體例不似一篇小說。《警世通言》卷四題作《拗相公飲恨平山堂》。《錯斬崔寧》敘高宗時有劉貴為盜所殺,其妾陳氏及少年崔寧因嫌疑被指為戀姦殺夫,皆處死刑。不久,劉妻王氏為盜靜山大王劫為壓寨夫人,頗愛好。後王氏於無意中知大王即殺夫之盜,終殺盜以雪冤。《醒世恆言》卷三十三題作《十五貫戲言成巧禍》,清《今古奇聞》亦載之,又有人取材以作《十五貫彈詞》。《馮玉梅團圓》敘高宗時少女馮玉梅在亂離中為賊所擄,而與賊中一忠良少年范希周結婚。賊黨失敗,夫婦亦失散。後來經了許多波折,她終於與她的父母丈夫相會而團圓。《警世通言》卷十二題作《范鰍兒雙鏡團圓》。《金虜海陵王荒淫》敘金主亮的荒淫故事,文字猥褻異常,內容與金史所載無甚大異。但其描寫之佳,在宋人《話本》中實首屈一指。《醒世恆言》卷二十三題作《金海陵縱慾亡身》。鄭振鐸以此篇為明人所作。在《通俗小說》殘本中,尚有《定州三怪》一篇,因破碎不全,未經翻刻,但《通言》十九《崔衙內白鷂招妖》注云:「古本作《定州三怪》,又名《新羅白鷂》。」可知其書尚流傳於人間。
海陵王塑像
海陵王·正隆元寶
(二)《古今小說》
《古今小說》共包括四十種話本,卷三十三《張古老種瓜娶艾女》,當然即《也是園書目》所載宋人詞話十二種中的《種瓜張老》。卷三十四《簡帖僧巧騙皇甫妻》,《也是園書目》中及清平山堂所刻話本中的《簡帖和尚》。從它的風格及文字上可以推知它必定是宋人的作品的,凡有十篇。卷三《新橋市韓五賣春情》,敘少年吳山因戀了韓姓女幾至病亡事;譚正璧謂「文中有『說這宋朝臨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橋……』等語,明明是宋人語氣。卷四《閒雲庵阮三償冤債》,敘少年阮三因迷戀陳玉蘭小姐,得病而死,小姐終身不嫁,撫子成名事;文字古樸自然,且直敘雲『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急演巷……』,自當為宋人之作。卷十五《史弘肇龍虎君臣會》,敘郭威及史弘肇君臣微時,為柴夫人及閻行首所識事;運用俗語,描狀人物,俱臻化境。卷十九《楊謙之客舫遇俠僧》,敘楊益為貴州安莊知縣,途遇異僧,嫁以婦人李氏,以治縣中蠱毒事;敘述邊情世態,至為真切。卷二十《陳從善梅嶺失渾家》,即清平山堂所刻《陳巡檢梅嶺失妻記》,故故事全脫胎唐人傳奇《補江總白猿傳》;開端便雲『說話大宋徽宗皇帝宣和三年上春間,……』口吻為宋人如見。卷二十四《楊思溫燕山逢故人》,敘思溫於金兵南渡後流落燕山,在酒樓上遇見故鬼,終於死於水中事;文中敘及祖國的遠思,尤覺纏綿悱惻,當為南渡後故老所作。卷二十六《沈小官一鳥害七命》,敘沈秀因酷愛畫眉,終死於強人之手,畫眉亦為所奪,自後因此鳥而死者又有六人事;為『公案傳奇』之一。卷三十六《宋四公大鬧禁魂張》,敘宋時大盜宋四公等在京城犯了許多案件,而官府終莫可奈何他們的事。卷三十八《任孝子烈性為神》,敘任矽娶妻梁氏,她與周得通好,反誣珪之盲父;珪休了她,並因之殺死五命事。卷三十九《汪信之一死救全家》,敘俠士汪革為程彪弟兄所陷,進退無路,不得不自殺以救全家事,風格頗渾莽豪放。上述十篇,大概亦皆為宋人之作」。
《古今小說》書影
此外《警世通言》以及《醒世恆言》等書里大約也有十幾篇是宋人的著作,例如《警世通言》中可決為宋人所作者尚有三篇:一為卷十三《三現身包龍圖斷冤》,敘包拯斷明孫押司被妻及其情人所謀害的案件事,其開首寫「話說大宋元祐年間,一個太常大卿,姓陳名亞,……」明是宋人口吻。卷二十《計押番金鰻產禍》,原注「舊名《金鰻記》」,敘計安因誤殺了一條金鰻,害得合家慘亡事;開端亦有「話說大宋徽宗朝有個官人……」等語。卷三十九《福祿壽三星度世》,敘劉本道被壽星座下的鹿、龜、鶴三物所戲弄,後乃為壽星所度,隨之而升天事;開頭有「這大宋第三帝主,乃是真宗皇帝……」等語,自屬宋人之作。
再《醒世恆言》中,敘唐玄宗時王臣因彈狐奪取天書,而為狐所捉弄事;其風格似為宋、元人作。卷十三《勘皮鞋單證二郎神》,敘孫神通冒作二郎神而與韓夫人通好事;描寫逼真,文筆樸實自然,大似宋人之作。卷十四《鬧樊樓多情周勝仙》,敘女郎周勝仙與范二郎相戀而不得相會,勝仙病亡後,為盜墓賊救活,不得已與之同居,後乃乘隙逃訪二郎,二郎疑為鬼,驚而以酒器擊死,後獲盜墓賊,其冤始雪事,文中有「那大宋徽宗朝年,東京金明池邊有座酒樓,喚做樊樓,……」其他地名,如桑家瓦里等等,也都是宋代地名,文筆古拙,絕類出於宋人之手。卷十七《張孝基陳留認舅》,敘漢末張孝基承繼得岳家巨產,卻不忘其成為破家子弟而流落在外的妻舅,終於讓產於他,使他成為一個好人的事;其風格似為宋、元人作。卷三十一《鄭節使立功神臂弓》,敘鄭信立功成名事,風格亦似宋人所作,且開端直說「話說東京汴梁城開封府,……」也大似宋人的口吻。
包拯像
前面所敘,原書雖有若干種為我們能力所不易見(如《古今小說》僅日本有藏本,為人間孤本),但得知道它尚在人間,且由他文所述而知其內容何似,亦一快事。此外,猶有其篇名或書名可考而作品存亡不知者,有《紫羅蓋頭》、《女報冤》、《風吹轎兒》(以上見明晁瑮《寶文堂書目》),《燈花婆婆》、《李煥生五陣雨》、《小金錢》(以上見《寶文堂書目》及錢曾《也是園書目》),《四和香》、《豪俠張義傳》(以上見周密《志雅堂雜鈔》),《好兒趙正》(見鍾嗣成《錄鬼簿》),及話本集《煙粉小說》四卷(見《也是園書目》)等。
(三)《大唐三藏取經記》
今人所見宋、元人所作的長篇的小說話本,僅有《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及《西遊記》二種,而《西遊記》僅存佚文一段,實不足與其他一種並列。
《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凡三卷,舊本在日本又有一小本名《大唐三藏法師取經記》,內容全同,卷末有一行云:「中瓦子張家印。」張家為宋時臨安書鋪,故王國維、羅振玉皆以為宋人作。然魯迅以為「逮於元朝,張家或亦無恙,則此書或為元人撰,未可知矣」。
三卷分十七章,今所見小說之分章回的,開始於此。每章未必以詩結,故曰「詩話」。但與後來章回小說中所引的詩句不同,蓋本書的詩句皆吟自書中人物的口中,類於戲曲中的下場詩。並不像章回小說中「有詩為證」的詩句,與書中人說話無關。原書二本首章皆缺。現錄其節目如左:
《大唐三藏取經詩話》書影
……第一(原缺)
行程遇猴行者處第二
入大梵天王宮第三
入香林寺第四
遇獅子林及樹人國第五
遇長坑大蛇嶺處第六
入九龍池處第七
……第八(原本缺前段)
入鬼子母國處第九
經過女人國處第十
入王母池之處第十一
入沉香國處第十二
入波羅國處第十三
入優缽羅國處第十四
入竺國度海之處第十五
轉至香林寺受《心經》本第十六
到陝西王長者妻殺兒處第十七
全書所敘,除首章已缺,次章即敘玄奘法師遇猴行者,自稱為「花果山紫雲洞八萬四千銅頭鐵額獼猴王」,來助和尚取經。於是借行者神通,偕入大梵天王宮。法師講經畢,得賜隱身帽一頂,金鐶錫杖一條,缽盂一隻。復返下界,經香林寺,履大蛇嶺、九龍池諸危地,都靠行者法力,得安全過去。又得深沙神身化金橋,渡過大水,出鬼子母國、女人國而達王母池處。法師命行者往偷桃。
玄奘譯經圖
入王母池之處第十一
……法師曰:「願今日蟠桃結實,可偷三五個吃。」猴行者曰:「我因八百歲時偷吃十顆,被王母捉下,左肋判八百,右肋判三千鐵棒,配在花果山紫雲洞,至今肋下尚痛,我今定不敢偷吃也。」……前去之間,忽見石壁高岑萬丈,又見一石盤,闊四五里地,又有兩池,方廣數十里,瀰瀰萬丈,鴉鳥不飛。七人才坐,正歇之次,舉頭遙望,萬丈石壁之中,森森聳翠,上接青天,枝葉茂濃,下浸池水。……行者曰:「樹上今有十餘顆,為地神專在彼處守定,無路可去偷取。」師曰:「你神通廣大,必去無妨。」說由未了,攧下三顆蟠桃入池中去,師甚敬惶,問此落者是何物?答曰:「師不要敬(驚[]之略),此是蟠桃正熟,攧下水中也。」師曰:「可去尋取來吃!」……
行者為取一七千歲者,化成一枚乳棗,法師吞入腹中。由是竟達天竺,求得經文五千四百卷,而缺《多心經》,回至香林寺,始由定光佛見授。歸途,適遇王長者妻殺兒一事,法師為救其兒。抵京,皇帝郊迎,諸州奉法。至七月十五日正午,天宮乃降採蓮舡,法師乘之,向西仙去。後太宗復封猴行者為銅筋鐵骨大聖。
書中雖分章節,然每節文字長短不齊,長者如第十七章,多至一千六百餘字,而第十二章則不滿百字:
師行前邁,忽見一處,有牌額云:「沉香國。」只見沉香樹木,列占萬里,大小數圍,老株高侵雲漢。想吾唐土,必無此林。乃留詩曰:
國號沉香不養人,高低聳翠列千尋。
前行又到波羅國,專往西天取佛經。
像這樣簡單的敘述也算一章,可算得空前絕後。第十七節便大不相同了,單是其中寫王長者妻殺前妻所生子故事一段已有千數字。
(四)《西遊記》
唐代和尚玄奘
這裡所謂的《西遊記》,既不是明人吳承恩所作而現在流行的《西遊記》,也不是明人所刻《四遊記》中的《西遊記》,乃是最近始發現的見收於《永樂大典》中的《西遊記》。這部《西遊記》的作者為何人?共有幾卷?內容與後來各本異同怎麼樣?都已無從考見。因為這部為《永樂大典》所收的《西遊記》,今僅發見了遺文一段,其餘或待再發現,或早已都隨著《永樂大典》毀滅,現在尚不敢預料。這段遺文見於《永樂大典》第一萬三千一百三十九卷「送」字韻中「夢」字的一類里,共有一千二百餘字,題目是《夢斬涇河龍》,引書標題作「《西遊記》」,現在照樣的全錄在下面:
《夢斬涇河龍》(《西遊記》)長安城西南上,有一條河,喚作涇河。貞觀十三年,河邊有二個漁翁,一個喚張梢,一個喚李定。張梢與李定道:「長安西門裡,有個卦鋪,喚神言山人。我每日與那先生鯉魚一尾,他便指教下網方位,依隨著百下百著。」李定曰:「我來日也問先生則個。」這二人正說之間,怎想水裡有個巡水夜叉,聽得二人所言。「我報與龍王去。」龍王正喚做涇河龍。此時正在水晶宮正面而坐。忽然夜叉來到言曰:「岸邊有二人都是漁翁。說西門裡有一賣卦先生,能知河中之事。若依著他籌,打盡河中水族。」龍王聞之大怒,扮著白衣秀士,入城中。見一道布額,寫道:「神翁袁守成於斯備命。」老龍見之,就對先生坐了。乃作百端磨問,難道先生,問何日下雨。先生曰:「來日辰時布雲,午時升雷,未時下雨,申時雨足。」老龍問下多少。先生曰:「下三尺三寸四十八點。」龍笑道:「未必都由你說。」先生曰:「來日不下雨,剉了時,甘罰五十兩銀。」龍道:「好,如此來日卻得廝見。」辭退,直回到水晶宮。須臾,一個黃巾力士言曰:「玉帝聖旨道:『你是八河都總涇河龍。教來日辰時布雲,午時升雷,未時下雨,申時雨足。』」力士隨去。老龍言不想都應著先生謬說。剉了時辰,少下些雨,便是向先生要了罰錢。次日,申時布雲,酉時降雨二尺。第三日,老龍又變為秀士,入長安卦鋪,向先生道:「你卦不靈,快把五十兩銀來。」先生曰:「我本籌算無差。卻被你改了天條,錯下了雨也。你本非人,自是夜來降雨的龍。瞞得眾人,瞞不得我。」老龍當時大怒,對先生變出真相。霎時間,黃河摧兩岸,華岳振三峰,威雄驚萬里,風雨噴長空。那時走盡眾人,唯有袁守成巍然不動。老龍欲向前傷先生,先生曰:「吾不懼死。你違了天條,刻減了甘雨,你命在須臾。剮龍台上,難免一刀。」龍乃大驚悔過,復變為秀士,跪下告先生道:「果如此何,希望先生明說與我因由。」守成曰:「來日你死,乃是當今唐丞相魏徵,來日午時斷你。」龍曰:「先生救咱!」守成曰:「你若要不死;除非見得唐王,與魏徵丞相行說勸救時節,或可免災。」老龍感謝,拜辭先生回也。(玉帝差魏徵斬龍)天色已晚,唐王宮睡思半酣,神魂出殿,步月閒行。只見西南上有一片黑雲落地,降下一個老龍,當前跪拜。唐王驚怖曰:「何為?」龍曰:「只因夜來差降芒雨,違了天條,臣該死也。我王是真龍,臣是假龍,真龍必可救假龍。」唐王曰:「吾怎救你?」龍曰:「臣罪正該丞相魏徵來日午時斷罪。」唐王曰:「事若干魏徵,須教你無事。」龍拜謝去了。天子覺來,卻是一夢。次日,設朝,宣尉遲敬德總管上殿曰:「夜來朕得一夢,夢見涇河龍來告寡人道:『因錯行了雨違了天條,該丞相魏徵斷罪。』朕許救之。朕欲今日於後宮裡宣丞相與朕下碁一日,須直到晚乃出。此龍必可免災。」敬德曰:「所言是實。」乃宣魏徵至。帝曰:「召卿無事,朕欲與卿下碁一日。」唐王故遲延下著。將近午,忽然魏相閉目籠睛,寂然不動,至未時,卻醒。帝曰:「卿何為?」魏徵曰:「臣暗風疾發,陛下恕臣不敬之罪。」又對帝下碁。未至三著,聞得長安市上百姓喧鬧異常。帝問何為?近臣所奏,千步廊內,十字街頭,雲端吊下一隻龍頭來,因此百姓喧鬧。帝向魏徵曰:「怎生來?」魏徵曰:「陛下不問,臣不敢言。涇河龍違天獲罪,奉玉帝聖旨命臣斬之。臣若不從,臣罪與龍無異矣。臣適來合眼一霎,斬了此龍。」正喚作魏徵斬涇河龍。唐皇曰:「本欲救之,豈期有此!」遂罷碁。
敦煌壁畫中的玄奘取經圖
魏徽像
譚正璧說:「照這段文字看來,這部《西遊記》的內容大概不會和吳承恩所作相差太過錯的。而且由中間插入『玉帝差魏徵斬龍』一個題目看來,這部《西遊記》也分段敘述,其體裁和元刊本《三國志平話》全同。《三國志平話》也於文字中間常常插入題目,如『關公誅文丑』、『曹公贈袍』、『諸葛出庵』等。故鄭振鐸以為『當是元代中葉(或至遲是元末)的作品。』理或可信。但我們如果說它或是宋時作品,雖無理由可以證實,但也無理由可以推翻。所以據了《永樂大典》的編纂的年代講,不如索性含混的說它是宋、元人的作品為愈。」
第六節 講史書
屬於講史書的話本現存的,有《武王伐紂書》、《七國春秋後集》、《秦並六國平話》、《前漢書續集》、《三國志平話》、《梁公九諫》,《五代史平話》及《宣和遺事》等八種。這八種中,有著作時代可考的僅有《梁公九諫》一種,而作者何人,則全不可知。
(一)《梁公九諫》
宋有《梁公九諫》一卷,文亦樸陋,現無單行本,收於《士禮居叢書》中。全書敘唐武后廢太子為盧陵王,而欲傳位於侄武三思,經狄仁傑極諫了九次,武后始感悟,召盧陵王回來復立為太子。卷首載有范仲淹《唐相梁公碑》文,乃仲淹貶守鄱陽時作,則書當在明道二年(1033)以後。今錄其第六諫於下:
狄仁傑像
則天睡至三更,又得一夢,夢與大羅天女對手著棋,局中有子,旋被打將,頻輸天女,忽然驚覺。來日受朝,問諸大臣,其夢如何?狄相奏曰:「臣圓此夢,於國不祥。陛下夢與大羅天女對手著棋,局中有子,旋被打將,頻輸天女,蓋謂局中有子,不得其位,旋被打將,失其所主。今太子盧陵王貶房州千里,是謂局中有子,不得其位,遂感此夢。臣願東宮之位,速立盧陵王為儲君,若立武三思,終當不得!」
(二)《武王伐紂書》
《武王伐紂書》為明人《封神傳》的祖本,其書先以蘇妲己被魅,狐狸進據其身,誘惑紂王,為惡多端為開場,這正與《封神傳》相同。次敘仙人云中子見宮中妖氣甚熾,進諫除妖,而紂王不納的事。再次則敘紂王的作惡,立酒池肉林,囚西伯於羑里等等。次敘西伯脫歸,數聘姜子牙出來助周。子牙神術高強,諸將畏服。及文王死,武王即位,遂大舉伐紂,以子牙為帥。紂子殷郊也來助武王以伐無道。武王收兵斬將,屢次大勝,遂滅了殷紂,立了八百年天下的基礎。
(三)《七國春秋後集》
《七國春秋後集》敘齊王自孫子破魏後,有併吞天下之志。又封孟子為上卿,齊國大治。這時孫臏之父操因諫阻燕王膾讓位於子之,被囚,孫子遂率兵滅燕國,殺膾及子之。孟子因諫齊滅燕,不聽,遂去齊。燕人立太子平為君,是為昭王,大施仁政,收集流亡。時齊王為國舅鄒堅、鄒忌所殺,立愍王,貶田文於即墨,孫子諫之不從,遂詐死。秦白起聞孫子死,領兵來要七國將印,燕、魏、韓亦起兵來攻齊,不見用,投燕,昭王任以國政。他乃合秦、趙、韓、魏之兵伐齊,破七十餘城,齊王亦終於被殺。齊太子逃奔即墨田單處。孫子復下山,用反間使燕以騎劫代樂毅,並教田單使一火牛計,殺退燕兵。燕復以樂毅為帥,與齊帥孫子互以陣法及勇將相鬥。樂毅又請師父黃柏楊下山,布迷魂陣,陷孫子等。於是孫子師父鬼谷子也被再三請下山來,率五國軍兵九十萬,破陣救出孫子,大敗燕兵。秦白起率兵助燕,七國混戰,殺人無數。黃柏楊終於抵敵鬼谷子不住,遂講和。眾仙各受封歸山,從此天下亦太平無事。
……樂毅大喜,看柏楊定甚計來。先生曰:「此是迷魂陣,捉孫子之地。」毅告曰:「下戰書與孫子。孫子拜師父為師叔,兼孫操拜為師父。若見,必舌辯也。」柏楊曰:「放心也。敗爾者弱吾節概。」同樂毅至張秋景德鎮,向燕陣中烈八足馬四匹,懷胎婦人各用七個,取胎埋於七處,四角頭埋四面日月七星旗。陰陽不辨,南北不分,此為迷魂陣。若是打陣入來,直至死不能得出。準備了畢,卻說齊帥孫子在營中,有人報軍師:「寨門外有一道童來。」先生喚至。呈書與孫子。孫子看曰:「師父書來,道臏有百日之災,慎勿出戰。只宜忍事,如出陣,有誤也。」言未已,有人報樂毅下戰書。先生曰:「此非師父之書,是樂毅之計,必詐也。」孫子不信,叫袁達:「聽吾令。依計用事,破燕陣,捉樂毅。」袁達持斧上馬曰:「只今朝便睹個清平。」來戰樂毅。且看勝敗如何?……(《樂毅圖齊七國春秋後集》)
《樂毅圖齊七國春秋》內頁
(四)《秦並六國平話》
《秦並六國平話》先敘歷代興亡「入話」,繼敘秦始皇兵力強盛,有併吞天下之意,使人使六國,要六國盡納土地於秦。六國恐且怒,遂連合攻秦,互有勝負。於某次大勝後,諸王各班師回國,且約定一國有難,諸國皆來救應。中插敘始皇原為呂不韋子,至是,不韋勢太甚,乃設法安置於蜀,不韋遂自殺。繼敘始皇命王翦伐韓,韓向趙、齊借兵,不應,遂為秦所滅。秦又伐趙,屢為趙將李牧所挫,適牧為司馬尚讒死,秦兵遂滅趙。時燕太子丹懼秦伐燕,命荊軻入秦獻樊於期首及督亢地圖,乘間刺秦王,未中。秦遂命王翦圍燕,燕斬太子丹請和,始罷圍。又命王賁攻魏,魏不能抗,虜其王,遂滅魏。又伐楚,先以李信為將,率兵二十萬,為楚敗還。更命王翦率兵六十萬往,不久楚便滅亡。又命賁伐燕,燕王投奔遼東,秦兵敗遼兵,燕王自殺,遼王將其首交秦兵,王賁方收兵回國。又命王賁攻齊,齊王降。始皇既統一天下,設筵相慶。有燕人高漸離善擊築,為始皇所信,乘間擊之,亦不中,為左右所殺。於是始皇以天下為三十六郡,銷兵器,焚書坑儒,又命徐福求仙,韓人張良擊之博浪沙,亦不中。至沙丘,始皇死。趙高與李斯謀立胡亥,矯詔殺太子扶蘇。不久,趙高又殺李斯父子,殺二世,立孺子嬰。孺子嬰又設計殺趙高。自後,劉邦攻入咸陽,降孺子嬰,復與項羽爭天下。邦用張良韓信等,滅了項羽,遂統一天下。
《秦並六國平話》內面
(五)《前漢書續集》
《前漢書續集》先敘項羽烏江自刎,其屍為五侯所奪。繼敘劉邦既平天下,大封功臣,然深忌韓信等。適他所恨的楚臣季布以計自首,而鍾離未則為信所匿。遂設一計,詐游雲夢以取信。未勸信反,不聽,反斬末以獻,邦乃奪其兵權,安置咸陽。陳豨奉命御番兵,臨行與信密談,到邊地後,遂反漢。漢王率兵親征。呂后商之蕭何,詐傳已斬陳豨,命信入長安宮謝罪,遂斬信。劉邦亦用陳平計,收服陳豨之眾,稀奔匈奴。信部下六將反,欲呂后之頭,呂后上城,六將射之,忽見一條金龍護體,知天命存在,遂各自刎。不久,彭越又為漢王所殺,以肉為醬,賜與群臣。英布食之而吐,入江盡化為螃蟹,遂反。漢王親征,為布射中一箭,但布亦為吳芮所賺殺。次又敘漢王欲立如意為太子,為群臣所阻。王死,立呂后子,是為惠帝。呂后遂欲誅劉氏諸王,先殺如意。賴陳平、王陵諸臣設計暗護,諸劉始無恙。後呂后為韓信陰魂射死,樊亢率兵入宮,盡殺諸呂。諸臣請劉澤等三王登位,他們皆不能坐到龍座上去,因此將帝位缺了半年。後從陳平言,迎薄姬子北大王為帝。他要日午再西方即位。果然日影再午,他便安登龍位,是為漢文帝。
《英布射漢王平話》內頁
……按《漢書》云:呂后送高皇回來,常想斬韓信之計,中無方便。「若高皇征陳稀回來,必見某過也。」呂后終日不悅,駕去早經二月有餘,令左右請蕭何入內。呂后向丞相曰:「高皇出征臨行,曾言,子童與丞相同謀定計,早獲斬韓信,要其過。」問:「丞相有計麼?」蕭何聞言,心中大驚。暗思:「韓信未遇,吾曾舉薦他掛印,東盪西除,亡秦滅楚,收伏天下。今一統歸於劉氏,今作閒人,坐家致仕,今亦要將韓信斬首,呂后逼吾定計,不由吾矣。實可傷悲!韓信好昔哉!」蕭何哽咽未對。呂后大怒曰:「丞相不與朝廷分憂,到與反臣出力,爾當日三箭亦保韓信反乎?」蕭何急奏曰:「告娘娘,與小臣三日暇限,於私宅中思計如何?」太后准奏。還於私宅,悶悶而不悅。升坐片間,有左右人來報,楚王下一婦人名喚青遠,言有機密事要見相公。蕭何曰:「喚來。」青遠叩應而拜,「告相公,妾有冤屈之事。韓信教唆陳豨告反,卻要妾男長興殺了。因此妾告狀相公。」蕭何聽婦人言其事,唬得蕭何失色。暗引婦人青遠入內見太后。蕭相言其韓信教唆陳豨謀反。呂后大驚,問蕭何如何?蕭相言:「牢中取一罪囚,貌相陳豨斬之,將首級與使命,於城外將來,詐言高皇捉訖陳豨斬首,教他將頭入宮。韓信聞之,必然憂恐。更何說韓信入宮,將他問罪,與婦人青遠對詞證之。」太后曰:「此計甚妙。」……(《前漢書續集》)
韓信像
(六)《三國志平話》
《三國志平話》先敘光武時有秀才司馬仲相游御園,斷劉邦、呂雉屈斬韓信、彭越、英布一案,命他們投生為劉備、曹操、孫權三人,三分漢室天下以報宿仇。上帝以仲相判斷公平,送他投生為司馬懿,削平三國,一統天下,以酬其勞。以後接敘孫學究於地穴得天書,傳弟子張覺,遂起黃巾之亂。靈帝以皇甫松為帥,松以桃園結義之劉備、關羽、張飛三人為先鋒,遂平定張覺等。常侍段矽讓以索賄不遂,沒三人功,後賴董成力,劉備為安喜縣尉。張飛因忿殺太守督郵,備等遂往太行山落草。帝大驚,斬十常侍之首,命人攜往招安,並以備為平原丞。後獻帝立,董卓專權,曹操、袁紹等討之,為呂布所敗。劉、關、張三人戰勝呂布,布始閉關不出。王允復以連環計使呂布殺董卓,布突圍往投劉備於徐州。後布為操擒殺,操又引備入朝,封豫州牧。操亦專權,詔劉備等討之,為所覺,遂進兵,殺得劉備大敗,弟兄三人皆失散。關為操所收,於殺袁紹將顏良、文丑後,便棄操尋備。後與劉、張會於古城,往投劉表,表以備為辛冶太守。備於此時三請諸葛亮出廬。操引大軍攻破辛冶,備投孫權。權以周瑜敵操,大破之於赤壁。劉備乘機借荊州暫住。從諸葛計,進兵取四川,取成都。降劉璋,自立為漢中王,命關羽守荊州。吳屢索荊州,不與,權遂興兵殺羽。時曹丕篡漢,備與權聞之,也各自立為帝。備因欲報羽仇攻吳,大敗,卒於白帝城。諸葛亮輔阿計(即阿斗)為帝,先平南蠻,七擒孟獲以服其心,更六出岐山討曹魏,但無功。亮卒後,姜維繼之,亦無所施展。後司馬氏篡魏,使鄧艾、鍾會平蜀,王濬、王渾平吳,天下復歸於一。但漢帝外孫劉淵逃於北方,不肯服晉,其子聰更驍勇絕人,自立國號曰漢,為劉氏報仇。晉懷帝時,聰領兵至洛陽,殺懷帝,又追擄新立的閔帝於長安,滅了晉國,即皇帝位。
張覺,即張角。
董成,即董承。
辛治,即新野。
岐山,即祁山。
《三國志平話》書影
……有張飛遂問玄德:「哥哥因何煩惱?」劉備曰:「令某上縣尉九品官爵。關、張眾將一般軍前破黃巾賊五百餘萬。我為官,弟兄二人無官,以此煩惱。」張飛曰:「哥哥錯矣!
從長安至定州,行十日不煩惱,緣何參州回來便煩惱?必是州主有甚不好。哥哥對兄弟說。」玄德不說。張飛離了玄德,言道:「要知端的,除是根問去。」去於後槽根底,見親隨二人便問。不肯實說,張飛聞之大怒,至天晚二更向後,手提尖刀,即時出尉司衙。至州衙後,越牆而過。至後花園,見一婦人。張飛問婦人:「太守哪裡宿睡?你若不道,我便殺你。」婦人戰戰兢兢,怕怖,言:「太守在後堂內宿睡。」「你是太守甚人?」「我是太守拂床之人。」張飛道:「你引我後堂中去來。」婦人引張飛至後堂。張飛把婦人殺了,又把太守元嶠殺了。有燈下夫人忙叫道:「殺人賊!」又把夫人殺訖。……(《三國志平話》)
(七)《五代史平話》
新編《五代史平話》,講史之一,孟元老所謂「說五代史」的話本,這大概相近吧,這本書梁、唐、晉、漢、周每代二卷,都以詩起,次入正文,又以詩終。惟《梁史平話》始於開闢,次略敘歷代興亡的事,立論頗奇,而且也雜些誕妄的因果說。
龍爭虎戰幾春秋,五代梁唐晉漢周。
興廢風燈明滅里,易君變國若傳郵。
……劉季殺了項羽,立著國號曰漢,只因疑忌功臣,如韓王信、彭越、陳豨之徒,皆不免族滅誅夷。這三個功臣抱屈喊冤,訴於天帝,天帝可憐見三個功臣無故被戮,令他們三個托生做三個豪傑出來:韓信去曹家托生做著個曹操,彭越去孫家托生做著個孫權,陳豨去那宗室家托生做著個劉備,這三個分了他的天下,……三個各有史,道是《三國志》是也。……
項羽像
此處所云,與《三國志平話》開首所敘略異,如《三國志》以為英布托生為孫權,彭越托生為劉備,而無陳豨。但由是可見此說實根據於《三國志平話》,而可以用為此書實較《三國志》後出的證明。
黃巢農民起義軍進入長安
自晉及唐,以至黃巢變亂。朱氏立國。今本《梁史》、《漢史》皆缺下卷,《周史》末亦有缺文。必當訖於梁亡矣。全書敘事,繁簡頗不同。大抵史上大事,就無甚發揮,一涉細事,便多增飾之語。又好用駢語,間雜詩句,作詼諧之詞,以博一笑。如敘黃巢下第,與朱溫等為盜,將劫侯家莊馬評事時途中光景:
……黃巢道:「若去劫他時,不消賢弟下手,咱有桑門劍一口,是天賜黃巢的。咱將劍一指,看他甚人,也抵敵不住。」道罷便去,行過一個高嶺,名做懸刀峰,自行了半個日頭,方得下嶺,好座高嶺!是:根盤地角,頂接天涯,蒼蒼老檜拂長空,挺挺孤松侵碧漢,山雞共日雞齊斗,天河與澗水接流,飛泉飄雨腳廉纖,怪石與雲頭相軋。怎見得高?
幾年攧下一樵夫,至今未曾攧到底。
黃巢兄弟四人過了這座高嶺,望見那侯家莊,好座莊舍!但見:石若閒雲,山連溪水,堤邊垂柳,弄風裊裊拂溪橋;路畔閒花,映日叢叢遮野渡。那四個兄弟望見莊舍遠不出五里田地,天色正晡,同入個樹林中嚲嚲了,待晚西卻行到那馬家門首去。……(《梁史》卷上)
(八)《宣和遺事》
《宣和遺事》,世人都以為宋人作;魯迅以為:「文中有呂省元《宣和講篇》及南儒《詠史詩》,省元、南儒皆元代語,則其書或出於元人,抑宋人舊本,而元時又有增益,皆不可知。」全書分前後二集,系節抄舊籍而成,故前後文體不相類。始於稱述堯、舜而終以高宗的定都臨安,按年演述,若史籍中的編年體。考其文字及所敘事跡,可分全書為十節:一、敘歷代帝王荒淫之失,蓋猶宋人講史之開篇;二、敘王安石變法之禍;也是北宋末士論的常套;三、敘王安石引蔡京入朝,至童貫、蔡攸巡邊;四、敘梁山泊宋江等英雄聚義的本末;五、敘徽宗幸李師師家,曹輔進諫及張天覺隱去;六、敘道士林靈素的進用及其死葬之異;七、敘京師臘月預賞元宵及元宵看燈的繁華盛景;八、敘金人來運糧,以至京城失陷;九、敘徽、欽二帝北行的痛苦和屈辱;十、敘高宗定都臨安。末二節即刪節《南燼紀聞》、《竊憤錄》及《續錄》而成,故文字無甚差異。最可注意的是第四節所敘梁山泊故事,是後來《水滸傳》的祖本。胡適以為看《宣和遺事》,便可看見一部縮影的「《水滸》故事」。他又把《宣和遺事》中的《水滸》故事分為六段:
一、楊志、李進義(後來作盧俊義)、林沖、王雄(後來作楊雄)、花榮、柴進、張青、徐寧、李應、穆橫、關勝、孫立,十二個押送「花石綱」的制使,結義為兄弟。後來楊志在潁州阻雪,缺少旅費,將一口寶刀出賣,遇著一個惡少,口角廝爭。楊志殺了那人,判決配衛州軍城。路上被李進義、林沖等十一人救出去,同上太行山落草。
《宣和遺事》插圖
二、北京留守梁師寶差縣尉馬安國押送十萬貫的金珠珍寶上京,為蔡太師上壽。路上被晁蓋、吳加亮、劉唐、秦明、阮進、阮通、阮小七、燕青等八人用麻藥醉倒,搶去生日禮物。
三、「生辰綱」的案子,因酒桶上有「酒海花家」的字樣,追究到晁蓋等八人。幸得鄆城縣押司宋江報信與晁蓋等,使他們連夜逃走。這八人連結了楊志等十二人,同上梁山泊落草為寇。
四、晁蓋感激宋江的恩義,使劉唐帶金釵去酬謝他。宋江把金釵交給娼妓閻婆惜收了。不料被閻婆惜得知來歷,那婦人本與吳偉往來,現在更不避宋江。宋江怒起,殺了他們,題反詩在壁上,出門跑了。
五、官兵來捉宋江,宋江躲在九天玄女廟裡,官兵退後,香案上一聲響亮,忽有一本天書,上寫著三十六人姓名。這三十六人,除上文已見二十人之外,有杜千、索超、董平都已先上梁山泊了;宋江又帶了朱仝、雷橫、李逵、戴宗、李海等人上山。那時晁蓋已死,吳加亮與李進義為首領。宋江帶了天書上山,吳加亮等遂共推宋江為首領。此外還有公孫勝、張順、武松、呼延綽、魯智深、史進、石秀等人,共成三十六員(宋江為帥,不在天書內)。
六、宋江等既滿三十六人之數,「朝廷無其奈何」,只得出榜招安。後有張叔夜「招誘宋江和那三十六人歸順宋朝,各受武功大夫誥敕,分注諸路巡檢使去也。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定。後遣宋江收方臘,有功,封節度使」。(見《胡適文存》卷三《水滸傳考證》)
《水滸傳》插圖
現在錄此書敘元宵看燈一小段,以見作者技術的程度:
宣和六年正月十四日,去大內門直上一條紅綿繩上,飛下一個仙鶴兒來,口內銜有一道詔書,一員中使接得展開,奉聖旨:宣萬姓。有那快行家手中把著金字牌,喝道:「宣萬姓!」少刻,京師民有似雲浪,盡頭上戴著玉梅、雪柳、鬧蛾兒,直到鰲下山看燈。卻去宣德門直上有三四個貴官,……得了聖旨,交撒了金錢銀錢,與萬姓舍金錢。那教坊大使袁陶曾作詞,名做撒金錢:頻瞻禮,喜昇平又逢元宵佳致。鰲山高聳翠,端門珠璣交制,似嫦娥,降仙宮,乍臨凡世。恩露勻施,憑御閒聖顏垂視。撒金錢,亂拋墜,萬姓推搶沒理會;告官里,這失儀,且與免罪。
是夜撒金錢後,萬姓各各遍游市井,可謂是:
燈火熒煌天不夜,笙歌嘈雜地長春。
第七節 南宋話本已打好活文學的基礎
胡適《宋人話本》八種序內的八種話本是:
一、《碾玉觀音》
二、《菩薩蠻》
三、《西山一窟鬼》
四、《志誠張主管》
五、《拗相公》
六、《錯斬崔寧》
七、《馮玉梅團圓》
《宋人話本》書影
八、《金虜海陵王荒淫》
在這八種中胡適先生的意見是:
以小說的結構看來,《拗相公》一篇很好,但此篇只是一種巧妙的政治宣傳品,其實算不得「通俗小說」。從文學的觀點上看來,《錯斬崔寧》要算八篇中的第一佳作。這一篇是純粹說故事的小說,並且說的很細膩,很有趣味,使人一氣讀下去,不肯放手;其中也沒有一點神鬼迷信的不自然的穿插,全靠故事的本身一氣貫注到底。其中關係全篇布局的一段寫的最好,記敘和對話都好。
劉官人馱了錢一步一步捱到家中敲門,已是點燈時分。小娘子二姐獨自在家,沒一些事做,守得天黑,閉了門在燈下打瞌睡。劉官人打門,她哪裡便聽見?敲了半晌,方才知覺,答應一聲「來了!」起身開了門。
劉官人進去,到了房中,二姐替劉官人接了錢,放在桌上,便問:「官人何處挪移這項錢來?卻是甚用?」那劉官人一來有了幾分酒,二來怪她開得門遲了;且戲言嚇她一嚇,便道:「說出來,又恐你見怪,不說時,又須通你得知。只是我一時無奈,沒計可施,只得把你典與一個客人。又因捨不得你,只典得十五貫錢。若是我有些好處,加利贖你回來;若是照前這般不順溜,只索罷了!」那小娘子聽了,欲待不信,又見十五貫錢堆在面前,欲待信來,他平白與我沒半句言語,大娘子又過得好,怎麼便下得這等狠心辣手?狐疑不決,只得再問道:「雖然如此,也須通知我爹娘一聲。」劉官人道:「若是通知你爹娘,此事斷然不成,你明日且到人家,我慢慢央人與你爹娘說通,他也須怪我不得。」
小娘子又問:「官人今日何處吃酒來?」劉官人道:「便是把你典與人,寫了文書,吃他的酒才來的。」
小娘子又問:「大姐姐如何不來?」劉官人道:「他因不忍見你分離,待得你明日出了門才來,這也是我沒計奈何,一言為定。」說罷,暗地忍不住笑,不脫衣裳,睡在床上,不覺睡去了。
那小娘子好生擺脫不下:「不知他賣我與甚色樣人家?我須先去爹娘家裡說知。就是他明日有人來要我,尋到我家,也須有個下落。」
沉吟了一會,卻把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劉官人腳後邊,趁他酒醉,輕輕的收拾了隨身衣服,款款的開門出去。拽上了門,卻去左邊一個相熟的鄰舍,叫做宋三老兒家裡,與宋三娘借宿了一夜,說道:「丈夫今日無端賣我,我須先去與爹娘說知。煩你明日對他說一聲,既有了主顧,可同我丈夫到爹娘家中來討個分曉,也須有個下落。」過了一宵,小娘子作別去了。
這樣細膩的描寫、漂亮的對話,便是白話文學正式成立的紀元。可以比上這一段的,還有《西山一窟鬼》中王婆說媒的一段,同《海陵王荒淫》中貴哥說風情的一大段。這三大段都代表那發達到了很高的地步的白話散文;《五代史平話》里,《宣和遺事》里,《唐三藏取經》里,都沒有這樣發達完全的白話散文。
現在看了幾種南宋話本,不能不承認南宋晚年(十三世紀)的說話人已能用很發達的白話來做小說。他們的思想也許很幼稚(如《西山一窟鬼》),見解也許很錯誤(如《拗相公》),材料也許很雜亂(如《海陵王荒淫》,如《宣和遺事》),但他們的工具,活的語言,卻已用熟了,活文學的基礎已打好了,偉大的小說快產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