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小說史 · 第四章 隋唐
在原始社會最初分工所發展的商業,是在種族部落與種族部落相互間。在奴隸社會的商業,主要地在國家與國家間,在海陸交通發展起來,而在封建社會的商業,也是海上和陸地交通便利的地方開始的。
自晉室渡江,三吳最為富庶,貢賦商旅,皆出其地(《通鑑》),而隋代則商業更從東南沿海,擴張及於中原與全國。
隋代國內貿易發達,為國內運河及陸道交通之結果。而內地大陸交通及東南海外交通,又促起國外貿易。「煬帝即位,西域諸藩,多至張掖與中國市場,帝令裴矩掌其事」(《隋書·裴矩列傳》)。裴矩由此而撰西域圖,擴大了中國人的地理知識。「陳棱泛海擊琉球,琉球人初見船艦,以為商旗,往往詣軍貿易。」(《陳棱列傳》)這又述明海外早有貿易了。
隋代大運河修建場景
唐代的國內貿易甚盛,和隋代一樣,首先是從運河及內河交通可以看出來的。漕運附帶的便是商業。而隋、唐兩代國內外商業的中心地點,便在揚州。
唐代海外貿易的發展,是從東海轉移到南海的發展,陸地國外貿易,則仍隋之舊,而更向設安西都護府於高耆。南海於交州設有安南都護府。而印度、錫蘭一島遂成為世界交易的中樞。
唐代商業的繁盛,文明的發達,與商業交通有關聯的。隋煬帝、唐太宗都出於「世家」,有點市民的氣質,所以都算開明,而唐代文明尤為歷史上的光彩。
小說也與一般文學的發達一起至唐代而達於絢爛之域了。從前的漢、晉小說不是神仙談就是宮闈的情話,而且不過是斷片的逸話奇聞;唐代的小說雖是短篇,然是關於一人一事的聯絡。加之作者多是元稹、陳鴻、楊巨源、白行簡、段成式、韓偓等顯著的人才,其中自然也有出於假託的,但也是下第不遇的秀才輩,藉仙俠艷情以吐露其無聊與不平的感慨,所以事既新奇,情復悽惋,文又典麗而富於風韻,真有一唱三嘆的妙味。洪容齋說:
唐人小說不可不熟,小小事情悽惋欲絕,洵有神遇,而不自知者,與詩律可稱一代之奇。
第一節 唐始有意為小說
小說亦如詩,至唐代就變了。雖是仍離不了搜奇記逸,然而敘述婉轉,文辭華艷,與六朝的粗陳梗概的比較,演進了的痕跡甚為明白。尤為顯著的,就是到了唐代方才有意為小說。胡應麟(《筆叢》三十六)云:「變異之談,盛於六朝,然多是傳錄舛訛,未必盡紀設語,至唐人乃作意好奇,假小說以寄筆端。」
《筆叢》,指胡應麟所著《少室山房筆叢》。
所謂「作意」,所謂「幻設」,那就是意識的創造呢。像這一類的文字,當時或為叢集,或為單篇,大率篇幅曼長,記敘委曲,有時殊與誹諧相近,所以批評的人每每目之為卑下,貶之,命名「傳奇」,用以別於韓、柳的高文。「傳奇」當世盛為風行,文人往往有這種作品,投謁的時候,或者用它做行卷,今尚有留存在《太平廣記》中的。(他書所收時代及撰人多錯誤不足據。)實在「傳奇」是唐代特別超集的作品哩。然而後來流派,也不昌盛,但只是演述或摹擬而已,獨有元、明人多本其事作雜劇或傳奇,逐漸影響到曲的方面。
唐長安城遺址
幻設為文,晉世固已大盛,像阮籍的《大人先生傳》,劉伶的《酒德頌》,陶潛的《桃花源記》、《五柳先生傳》都是。然多半是以寓言為本,文詞為末,所以它的流可衍為《王績醉鄉記》,韓愈《圬者王承福傳》,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等,而無涉於傳奇。傳奇的源流大概出於志怪,然而施之藻繪,擴其波瀾,所以它的成就乃特異,其間雖然也或談諷喻以抒牢愁,或談禍福以寓懲勸,而大歸則究在文采與意想,與昔日的傳說鬼神明白因果而外,沒有其他意見的,真是不同趣旨哩。
魯迅《唐宋傳奇集》書影
總之唐代傳奇,不過是文人的餘業,酒後茶前的助談,卻不是說大真理、垂大教訓的東西,無論怎樣,既然不是像李、杜的詩一樣,或是像韓、柳的文一樣,使唐代的文學置重於後世,也並不是像《水滸》、《西廂》那樣的雄篇傑作。真的中國小說定要到元以後才發生哩。唐代所謂「傳奇」小說,只是一篇有條理的逸事奇談之類。後世的戲曲小說多取此以為材料,有名的《西廂》、《琵琶》的粉本,都在唐代的「傳奇」中(參照魯迅《小說史略》)。
第二節 唐代產生小說的新環境
唐代歷史上有三樁為其新時代所無或不同的事件,就是:一、佛道二教的特別發達,二、女性的解放,三、藩鎮的專橫。「文學是時代的反映」,這三樁事件反映於傳奇,自然成為傳奇的神聖、戀愛、豪俠三種故事的對象了。
唐代不用說是佛教、道教的黃金時代,唐三藏取經故事就產生在這個時代,而佛教經典翻譯也以此時為最多。古文家韓愈為了反對憲宗迎佛骨,以致被貶潮州,尤為佛家勢力戰勝儒家勢力的一種最有力的表現。另外,唐代的國姓是李,而為道教所託始的太上老君也姓李,於是高宗尊李耳為玄元皇帝,竭力的崇高道教的地位。到了玄宗時,玄宗游月宮及方士于海外仙山找到楊妃兩樁故事一產生,道家的神通也表現到十足。在上者既推崇之,在下當然也群起而效尤。於是道士在社會上成為一個特殊階級了。在他們中間,也產生過不少的文人。佛教的報應之談,及道教的種種神通故事,和六朝志怪書中所述的相糅合,這樣,就產生了描寫神怪故事的傳奇。
玄奘取經壁畫
在唐以前,女性不獨在政治上、社會上沒有地位,即在法律上亦不以人類相待。東晉以後,來了外族的凌略,受了外來的習俗的感染,此風已稍好,所以也產生過像大義公主一類的英雄,可是終竟也失敗了。唐代便是女性解放的時代了。雄才大略的武媚娘,居然一躍而為則天皇后,再躍而為大周金輪皇帝。她在為皇后時期,不但常代高宗臨朝視事,也參加封禪典禮,又請廢除了「父在為母齊衰期」的古禮,而實行「父在為母齊衰三年」。她一旦為帝,便盡效男性所為,以男性為妃嬪,也加以玩弄。這種報復手段,在男性看來,自是奇恥大辱。但此後的女性,不獨打破了專責女子守貞而允許男性放蕩的舊觀念,她們的行動也由此得了自由。只要與男性有接觸的機會,她們就敢大膽不顧一切地發揮她們的本能了。門閥的限制也無用了,父兄的尊嚴也失掉了。戀愛、戀愛,只要戀愛了,一切藩籬在她們是等於沒有了。加之女子有才的為社會推重,女子為求脫離家庭的束縛而為女道士之風又盛極一時,妓女制度也公開地成立。女性解放同時也便宜了寒素的男性,他們本以婚姻為苦事,沒有黃金休想娶得滿意的妻子,沒有閥望更攀不上高貴的女性。這時便不然了,只要她和你戀愛,黃金和閥望也失去了魔力了。在這樣一個環境裡,偉大的戀愛故事當然很自然地產生了。
武則天像
唐代藩鎮的專橫,不下於近年來軍閥的跋扈。他們大都屬於非知識階級,所以他們沒有高貴的願望。他們只知圖物質的奢侈,奪人財貨,劫人妻女,都視為常事。政府奈何他們不得。
有時在他們的中間,為了私怨而起衝突,便臨之以武力。這樣,豈不又苦了一般小百姓?
政府既不敢幹涉,於是各藩鎮增高軍力,且各蓄死士以從事暗殺。所以所謂劍俠,遂得橫行當時。
鄭振鐸先生說:「唐代『傳奇文』是古文運動的一支附庸;卻由附庸而蔚成大國。其在我們文學史上的地位,反遠較蕭、李、韓、柳之散文為重要。」又說:「他們乃是古文運動中最有成就的東西——雖然後來的古文運動者們未必便引他們為同道。」(《中國文學史》493頁)這自是研究有得的話,我們盡可以深信而不疑的。(本節參閱《中國小說發達史》)
第三節 傳奇小說三大類
《四庫全書》分小說為:
其一、敘述雜事
其二、記錄異聞
其三、綴輯瑣語
以《漢魏叢書》為類來說,則《西京雜記》、《世說新語》屬第一類;《神異經》、《十洲記》屬第二類;《博物志》、《述異記》是屬於第三類的。然而它的區別不甚明白,因而槐翁更改之為如次的三類:
一、別傳 關於一人一事的逸事奇聞(所謂傳奇小說)
二、異聞瑣語 架空的怪談珍說
三、雜事 史外的余談,虛實相半,以補實錄所缺的。
由是以觀,三類不足為小說,二類稍有小說的材料,然唐人小說的精華是一類,所以以下想把其中的主要的從《唐代叢書》里引來說一說。且細別為神怪、戀愛、豪俠。
(一)神怪(神仙道釋妖怪談)
《古鏡記》《白猿傳》《柳毅傳》《枕中記》《李章武傳》《南柯太守傳》《秦夢記》……
(二)戀愛(佳人才子的艷情故事)
《遊仙窟》《離魂記》《章台柳傳》《李娃傳》《霍小玉傳》《東城老父傳》《長恨歌傳》《會真記》《非煙傳》……
(三)豪俠(俠男俠女的武勇談)
《上清傳》《謝小娥傳》《紅線傳》《劍俠傳》《崑崙奴傳》《明珠記》《紅拂記》……
(一)神怪
神怪類是關於神仙釋道怪談的小說,乃直接由六朝鬼神志怪書演變而來,所以產生的時期在傳奇中為最早。因其是唐人手筆,事跡有趣,文章華麗,固不可同日而論。像王度《古鏡記》,無名氏的《補江總白猿傳》,都產生在隋、唐易代之際。當然,在技巧上不能與唐代中葉及中葉以後的作品相比擬,不過篇幅長短有相似之處而已。
王度(?~644年前不久)一作名凝,字不詳,絳州龍門人。他是當時思想家王通的弟弟。隋大業中,為御史,罷歸河東。復入為著作郎,奉詔修國史。又出為芮城令,持節河北道。其餘事跡不很可考。他所著的《古鏡記》,系敘他自己獲神鏡於侯生,能降妖魔。後來他的弟弟遠遊,藉以自隨,也殺了許多鬼怪,最後鏡乃化去。度的其他著作未見,今惟此篇尚存。
……游江南,將度廣陵揚子江,忽暗雲復水,黑風波涌,舟子失容,慮有覆沒,攜鏡上舟,照江中,數步明朗徹底,風雲四斂,波濤遂息。……是時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濤聲震吼,數百里而聞。舟人曰:「濤既近,未可渡南,若不迥舟,吾輩必葬魚腹。」出鏡照。江波不進,屹如雲立。……遂登天台,周覽洞壑,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徹,纖微皆見。林間宿鳥,驚而亂飛。……
《補江總白猿傳》不知何人所作,僅知它是唐初作品。傳中敘梁將歐陽紇略地至長樂,深入溪洞,其妻貌美,乃為白猿所掠。及救歸,已懷孕,周歲生子,貌竟如猿。紇後為陳武帝所殺。子詢以江總收養成人,入唐,有盛名。相傳詢貌類獼猴,所以他人仇家造此故事來污衊他,事實當然是憑空捏造的。這樣,無怪作者姓氏不傳了,魯迅云:「是知假小說以施誣衊之風,其由來亦頗古矣。」真慨乎言之!
……有東向石門,婦人數十,被服鮮澤,嬉遊歌笑,出入其中。見人皆謾視遲立,至則問曰:「何因來此?」紇具以對。相視嘆曰:「賢妻至此月余矣。今病在床,宜遣視之。」入其門,以木為扉,中寬辟若堂者三四,壁設床,悉施錦薦。其妻臥石榻上,重茵累席,珍食盈前。紇就視之,回眸一睇。即疾揮手令去。
李朝威(約759年前後在世)字不詳,隴西人。生平不可考。著有傳奇《柳毅傳》,敘洞庭龍君之女為舅姑丈夫所虐,懇柳毅寄信於其父。為叔錢塘君所知,乃出兵討伐,吞了她丈夫。因感柳毅傳書之德,以龍女嫁之,毅不允。毅後娶張、娶韓皆夭亡。後於金陵娶盧氏,歲余,生一子,盧氏始自認即龍女。乃相與朝洞庭,徙居南海。開元中,復歸洞庭,遂成仙。開元末,毅表弟薛嘏經洞庭,見毅,與藥五十九。嘏後亦不知所在。元人尚仲賢據之以作《柳毅傳書》,清人李漁又作《蜃中樓》。又有《柳參軍傳》,亦題朝威作,然其享名不及《柳毅傳》之盛。
《柳毅傳書》插圖
詞未畢,而大聲忽發,天折地裂,宮殿擺簸,雲煙沸涌。俄有赤龍,長千餘尺,電目血舌,朱鱗火鬣,頃掣金鎖,鎖牽玉柱,千雷萬霆,繳繞其身。霰雪雨雹,一時皆下。乃擘青天而飛去。毅恐蹶仆地。君親起柱之曰:「無懼,固無害。」毅良久稍安,乃獲自定。因告辭曰,「願得生歸,以避復來。」君曰:「必不如此。其去則然,其來則不然。幸為少盡繾綣。因命酌互舉,以款人君。俄而祥風慶雲,融融怡怡。幢節玲瓏,簫韶以隨。紅妝千萬,笑語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璫滿身,綃縠參差,迫而視之,乃前寄辭者。然而若喜若悲,零淚如絲。須臾,紅煙蔽其左,紫氣舒其右,香氣環旋,入於宮中。君笑謂毅曰:涇水之囚人至矣。……
這一段實為一篇中出色的文字。
沈既濟(約780年前後在世)字不詳,蘇州吳人,或作吳興武康人。明經學,楊炎薦其有史才,召拜左拾遺,史館修撰。後炎得罪,既濟坐貶處州司戶參軍。復入朝,位禮部員外郎,卒。(約750~800)他官修撰時,嘗請省《天后紀》以合《中宗紀》,又諫德宗權公錢政子瞻用,可見他是一位有剛直之氣的人物。著有《建中實錄》十卷,及傳奇《枕中記》與《任氏傳》二篇。《枕中記》或題李泌作,不是的。記敘道士呂翁行至邯鄲道中,於旅店遇盧生,見他因窮困嘆息,便以一枕授生枕之,生遂入夢:夢娶清河崔氏,登顯宦,直為宰相,雖為人所忌,以飛語受貶,然不久即復宦,後壽八十,子孫滿前而死。至此盧生乃醒,時施捨主人蒸黃粱尚未熟,呂翁顧他笑道:人世之事,不過如此而已。生撫然良久,拜謝別去。元人馬致遠等合作之《黃粱夢》,和明人湯顯祖的《邯鄲記》二劇,都據此文而作。既濟文筆簡練,又多規誨之意,故事雖不經,尚為當時所推重。
《枕中記》書影
李景亮(約804年前後在世)的字里無考。生平事跡,也僅知他於貞元十年舉「詳明政術可以理人」科擢第。著有《李章武傳》及《人虎傳》。《李章武傳》敘章武自長安往華州詣別駕崔信,偶於市中見一美婦,遂賃舍於其家。主人王姓,美婦為其媳,因與私通。章武歸長安,互贈詩物為別。八九年後,章武往訪,則王氏已亡,遺命仍留止其舍。是夜,果與王氏鬼魂會,歡恰如初。臨別,復贈以白玉寶簪及詩。後有胡僧求見其簪,謂為天上至物,非人間所有。
……乃具飲饌,呼祭。自食飲畢,安寢,至二更許,燈在床之東南,忽而稍暗,如此再三。章武心知有變,因命移燭背牆,置室東南隅。旋聞西北角悉窣有聲,如有人形,冉冉而至。五六步,即可辨。其狀貌衣服,乃主人子婦也,與昔見不異,但舉止浮急,音調輕清耳。章武下床,迎擁攜手,款若平生之歡。自云:「在冥錄以來,都忘親戚。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章武倍與狎昵,亦無他異。但數請令人視明星,若出,當須還。不可久住。每交歡之暇,即懇託謝鄰婦楊氏,云:「非此人,誰達幽恨?」至五更,有人告可還。子婦泣下床,與章武連臂出門,仰望天漢,遂嗚咽悲怨。……(《李章武傳》)
白行簡(?~826)字知退,其先蓋太原人,後家韓城,又徙下邦。他是大詩人白居易的季弟。第進士,辟盧坦劍南東川府。元和十五年,授左述遺,累遷司門員外郎,主客郎中。寶曆二年冬,以病卒,年五十餘歲。行簡有文集二十卷,今已失。所作傳奇,有《李娃傳》與《三夢記》。《李娃傳》言巨族之子溺於長安娼女李娃,貧病至流落為乞丐,為李娃所拯救,勉之學,遂官至參軍。《三夢記》記之事,敘述皆甚簡質,而事特瑰奇,文章類志怪書。三事為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為而彼夢之者,或兩相通夢者,其第一事尤勝。
天后時,劉幽求為朝邑丞,嘗奉使夜歸,未及家十餘里,適有佛堂寺,路出其側。聞寺中歌笑歡恰,寺垣短缺,盡得睹其中。劉俯身窺之,見十數人兒女雜坐,羅列盤饌,環繞之而共食。見其妻在坐中語笑。劉初愕然,不測其故。久思之,且思其不當至此,復不能舍之。又熟視容止言笑無異。將就察之,寺門閉不得入。劉擲瓦擊之,中其罍洗,破迸走散。因忽不見。劉逾垣直入,與從者同視殿廡,皆無人。寺扃如故,劉訝益甚。遂馳歸。比至其家,妻方寢。聞劉至,乃敘寒暄訖。妻笑曰:「向夢中與數十人同游一寺,皆不相識,會食於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礫投之,杯盤狼籍,因而遂覺。」劉亦具陳其見。蓋所謂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李公佐(約813年前後在世)字顓蒙,隴西人。嘗舉進士。元和初,為江淮從事,有僕夫執役勤瘁,凡三十年,一旦,留時一章,距躍凌空而去。八年,罷歸京師。會昌初,為楊府錄事。大中二年,坐累削兩任官。餘事無考。公佐所作傳奇凡四篇,其中《南柯太守傳》等三篇皆為神怪故事。三篇中以《南柯太守傳》一篇最為動人,敘淳于棼所居家廣陵郡東十里,有大槐樹一株,清蔭數畝。貞元七年九月的一天,他在醉寢後夢到槐安國去,做了國王的女婿,統治南柯郡太守。守郡三十年,王甚重之,遷大位,生五男二女。後將兵與檀羅國戰,大敗,公主又死,因此罷官。後被國王送回故鄉。醒後,在槐下發現一穴,仿佛若夢中所經。命仆發掘,有蟻數斛,樹根上積土,成城郭台殿之狀。中有丹台,上居二大蟻,長可三寸許,知即為槐安國王及後……復掘,所謂南柯郡與其妻葬處,都仿佛尋得。復為掩塞如舊。是夜大風雨暴發,蟻均遷去,不知所往。明人湯顯祖之《南柯記》,即演此事為戲曲。
《南柯記》書影
……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積土壤,以為城郭台殿之狀。有蟻數斛,隱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二大蟻處之,素翼朱首,長可三寸。左右大蟻數十輔之,諸蟻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國都也。又窮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轉方中,亦有土城小樓,群蟻亦處其中,即生所領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巧,嵌異狀,中有一腐龜殼,大如斗,積雨浸潤,小草叢生,繁茂翳薈,掩映振殼,即生所獵靈龜山也。又窮一穴,東去丈余,古根盤屈,若龍虺之狀。中有小土壤,高尺餘,即生所葬妻盤龍岡之墓也。追想前事,感嘆於懷,披閱窮跡,皆符所夢,不欲二客壞之,遽令掩塞如舊。是夕風雨暴發,旦視其穴,遂失群蟻,莫知所去。……(《南柯太守傳》)
《南柯記》插圖
沈亞之(約825年前後在世)字下賢,吳興人,初至長安,應舉不第,李賀為歌以送歸。元和十年登第,為秘書省正字。長慶中,補櫟陽令。累遷至殿中丞御史內供奉。太和初,為德州行營使柏耆判官,耆貶,亞之亦謫南康尉。終郢州掾。著有文集十二卷。亞之有文名,自謂「能認窈窕之思」。集中有傳奇三篇,都是以華艷之筆,敘恍惚之情,而好言仙鬼亦有生死,與同時作家異趨。《湘中怨辭》敘鄭生偶遇孤女,相處多年,乃自言她是「蛟宮之娣」,今謫限已滿,遂別去。十餘年後,又遙見之畫艫中,含悲歌,於風濤中失其所在。《異夢錄》敘邢鳳夢見美人示以《春陽曲》,且為「弓彎」舞,及醒,詞箋仍在袖;及王炎夢侍吳王久,忽聞笳鼓,乃葬西施,因奉命作輓歌,為王所嘉賞。《秦夢記》自敘他道經長安,家橐泉邸舍,夢為秦官有功,時弄玉婿蕭史新死,因尚公主,自題所居曰翠微宮。穆公亦待之甚厚。一日,公主忽無疾卒,穆公乃不復欲見他,遂遣歸。
弄玉、蕭史吹簫圖
將去公置酒高會,聲秦聲,舞秦舞,舞者擊膊拊髀嗚嗚而音有不快,聲甚怨。……既,再拜辭去,公復命至翠微宮與公主侍人別,重入殿內時,見珠翠遺碎青階下,窗紗檀點依然,宮人泣對亞之。亞之感咽良久,因題宮門詩曰:「君王多感放東歸,從此秦宮不復期,春景自傷秦喪主,落花如雨淚胭脂。」竟別去……覺臥邸舍。明日,亞之與友人崔九萬具道。九萬,博陵人,諳古,謂余曰:「皇覽雲『秦穆公葬雍橐泉祈年宮下』,非其神靈恁乎?」亞之更求得秦時地誌,說如九萬雲。嗚呼,弄玉既仙矣,惡又死乎。
……居久之,公幼女弄玉婿蕭史先死。……固辭,不得請,拜左庶長,尚公主,賜金二百斤。民間猶謂蕭家公主。其日,有黃衣人中貴,疾騎馬來延亞之入,宮闕甚嚴,呼公主出,鬒髮著偏袖衣裝不多飾。其芳殊明媚,筆不可模樣。侍女祗承分立左右者數百人。召見亞之,便館居亞之於宮,題其門曰翠微宮。宮人呼為沈郎院。雖備位下大夫,由公主故,出入禁衛。公主喜鳳簫,每吹簫,必翠微宮高樓上,聲調遠逸,能悲人。聞者莫不自廢。公主七月七日生,亞之嘗無貺壽。內史廖曾為秦以女樂遺西戎,戎主與之水犀小合。亞之從廖得以獻公主。主悅,嘗愛重,結裙帶上。……(《秦夢記》)
(二)戀愛
在唐以前,中國向無專寫戀愛的小說。有之,始自唐人傳奇。就是唐人所作傳奇,也要算這一類最為優秀。作者大都能以俊妙的補敘,寫悽惋的戀情,其事多屬悲劇,故其文多哀艷動人,不似後代的才子佳人小說,其結局十九為大團圓,讀畢後使人沒有些兒回味可尋。
這類傳奇的產生,以《遊仙窟》為最早。全文共萬餘言,體近駢儷,且為唐代傳奇中最長的作品。作者張(約660~741年間在世),字文成,自號浮休子,深州陸渾人,博學工文詞,七登文學科。曾為御史;性情躁卡,儻盪不檢,姚崇很看不起他。後被劾貶嶺南,旋又內徙,終於司門員外郎。日本、新羅使至,常以金寶買他的文章。《遊仙窟》系自敘奉使河源,道中夜投大宅,逢二女曰十娘、五娘,宴飲歡笑,以詩相調,止宿而別。在日本有傳說,言作者姿容清媚,好色多情,慕武則天后而無由通其情愫,乃為此文進之。作者與則天后為同時人,此傳言當有所自。此文中國已久佚,近始由日本傳入而有印本。下面所錄,乃寫升堂燕飲時情形的一段:
《遊仙窟》書影
……十娘喚香兒為少府設樂,金石並奏,簫管間響,蘇合彈琵琶,綠竹吹篳篥,仙人鼓瑟,王女吹笙。玄鶴俯而聽琴,白魚躍而應節。清音咷叨,片時則樑上塵飛;雅韻鏗鏘,卒爾則天邊雪落。一時忘味,孔丘留滯不虛;三日繞樑,韓娥餘音是實。……兩人俱起舞,共勸下官……遂舞著詞曰:「從來巡繞四邊,忽逢兩個神仙,眉上冬天出柳,頰中旱地生蓮,千看千年嫵媚,萬看萬種嬌妍,今宵若其不得,刺命過與黃泉。」又一時大笑。舞畢,因詠曰:「仆實庸才,得陪清賞,賜垂音樂,慚荷不勝。」十娘詠曰:「得意似鴛鴦,情乖若胡越,不向君邊盡,更知何處歇?」十娘曰:「兒等並無可收采,少府公云:『冬天出柳,旱地生蓮。』總是相弄也。」
陳玄祐(約779年前後在世)的字、里、生平都無考,著有《離魂記》。記中敘張倩娘與王宙相愛甚深,其父張監欲將倩娘嫁別人,她不願,宙亦悲恨訣別。夜半,他忽見倩娘追蹤而至,相處五年,生二子,倩娘思念父母不置相伴而歸衡州,二人同到倩娘父家。誰知倩娘臥病在家,未嘗出門,臥病的倩娘聞和宙同來的倩娘至,便起床相迎,二女相合為一體,乃知和宙同來的為倩娘之魂。元鄭德輝的《倩女離魂》一劇,即據此文而作。文中寫宙與張家決別後:
《倩女離魂》插圖
……日暮至山郭數里。夜方半,宙不眠,忽聞岸上有一人行聲甚速,須臾至船。問之,乃倩娘徒行跣足而至。宙驚喜發狂,執手問其從來。泣曰:「君厚意如此,浸相感。今將奪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將殺身奉報,是以亡命來奔。」宙非意所望,欣躍特甚。遂匿倩娘於船,連夜遁去,倍道兼行,數月至蜀。凡五年,生兩子。……
許堯佐(約806年前後在世)的字、里亦無考。他曾擢進士第,又舉宏辭,為太子校書郎。貞元十六年,與張宗本、鄭權皆佐征西幕府。後位諫議大夫,卒。堯佐善為詩,《全唐詩》中曾採錄。所作傳奇名《章台柳傳》或名《柳氏傳》,於敘戀愛外複寫豪俠,實為備具兩種對象的故事。其文敘韓翃的逸話:戀人柳氏為番將沙吒利所奪,他無計把她取回,俠士許俊憐其情,自告奮勇去替他劫回。此本為當時實事,二人的酬答詩「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春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至今尚流誦於文學家之口。文中寫翃於途中遇柳氏後,許俊為之劫歸一段,柔情脈脈,俠氣如虹,奕然大有生氣:
……翃得從行至京師,已失柳氏所止,嘆想不已。偶於龍首岡見蒼頭以駁牛駕輜軿從兩女奴。翃偶隨之,自車中問曰:「得非韓員外乎?某乃柳氏也。」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車者,請詰旦幸相待於道政里門。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授之曰:「當遂永訣,願置誠念。」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失於驚塵。翃大不勝情。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人請翃。翃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悽咽。有虞侯許俊者,以材力自負,撫劍言曰:「必有故,願一效用。」翃不得已,具以告之。俊曰:「請足下數字,當立致之。」用衣縵胡,佩雙鞬,從一騎,徑造沙吒利之第。候其出行里余,乃被衽執轡,犯關排闥,急趨而呼曰:「將軍中惡,使召夫人。」仆侍辟易,無敢仰視。遂升堂出翃札示柳氏,挾之跨鞍馬,逸塵斷鞅,悠忽乃至。引裾而前曰:「幸不辱命。」四座驚嘆。……
白行簡生平見前,所著《李娃傳》系敘:李娃為長安名妓,常州刺史滎陽公之子因迷戀她而致墮落,至為乞丐。李娃終於救了他,使他勉力讀書上進;後奉父命結為婚姻,待娃以殊禮。元石君寶的《曲江池》和明薛近袞的《繡襦記》二劇,都敘寫此事。鄭元和唱《蓮花落》故事,至今尚盛傳於閭裡間。
……一旦大雪,生為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聞見者莫不悽惻。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不發。至安邑東門,循理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啟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飢凍之甚。」音響悽切,所不忍聽。娃自閣中聞之,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連步而出,見生枯瘠疥厲,殆非人狀。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生憤懣絕倒,口不能言,頷頤而已。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絕而復甦。姥大駭,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當逐之,奈何令至此。」娃斂容卻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當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逾期而盪盡。且互設詭計,舍而逐之,殆非人。令其失志不得齒於人倫,父子之道,天性也。其情絕,殺而棄之。又困躓若此。天下之人,盡知為某也。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矣。況欺天負人,鬼神不祐,無自貽其殃也。某為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其貲,不啻值千金。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贖身,當與此子別卜所詣。所詣非遙,晨皆得以溫清,某願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奪,因許之。遂與姥別居,以其餘金,自構一家與生同棲,進以滋養飲食,圖健康的恢復。一年生病完全復原,娃乃為生購書使溫習舉子業。生大發憤,孜孜勤讀,二年業大就。三年登科甲更應直言極諫之科,及第第一,授成都府參軍。將欲赴任時,娃乞假自願歸養老姥,請君與大家通婚。生以死懇娃與同行。送至劍門,恰好生父拜命成都府尹,赴任也到劍門。生因通刺謁於郵亭,遂為父子如初,且備禮娶娃為子婦。娃治家嚴謹,極受雙親的眷愛。生積功累遷顯官。娃被封為汧國夫人,四子皆為大官。……
蔣防(約813年前後在世)字子微(一作子征),義興人。年十八,作《秋河賦》,援筆立就。妻於簡女。官右拾遺。元和中,於李紳席上賦《鞲上鷹詩》,有「幾欲高飛天上去,誰人為解綠絲蘿」句。紳乃薦之。後歷翰林學士,中書舍人。長慶中,坐紳黨自司封員外郎知制誥貶汀州刺史,尋改連州。防善詩,有集一卷,但以著傳奇《霍小玉傳》著名。相傳傳中所敘為實事:霍小玉為霍王寵婢所生,父死被逐,易姓鄭氏。進士李益與之戀愛,有婚姻之約。但益的母親,已為他訂婚於盧氏,他不敢拒,遂和小玉斷絕音問。小玉念李益成病,家裡又窮得將家產賣盡,連最心愛的紫玉釵都賣去,李益仍避不見面。一天,他在崇敬寺看牡丹,為一黃衫客強邀到小玉處。小玉數其負心,且誓必為厲以報,長嘆數聲而氣絕。這一段文字實在悽怨極了。其後李益妻妾間果常起猜忌,家庭終於破散。李益為唐時詩人,惟事跡並不盡如所說。明人湯顯祖《紫釵記》和近人《紫玉釵劇本》,都以此為題材。以所敘事實而言,亦為兼寫豪俠故事的傳奇,與《柳氏傳》同。
玉乃側身轉面,斜視生良久,遂舉杯酒酹地曰:「我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負心若此!韶顏稚齒,飲恨而終!慈母在堂,不能供養,綺羅弦管,從此永休!征痛黃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為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擲杯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
《霍小玉傳》插圖
陳鴻(約813年前後在世)字大亮,里籍無考。貞元二十一年,登太常第,始閒居遂志。乃修《大統記》,七年而成。在長安時,與白居易為友。太和三年,官尚書主客郎中。鴻的著作,除《大統紀》三十卷及《長恨歌傳》外,尚有《開元昇平樂》一卷,《東城老父傳》一篇,及《全唐文所錄文》三篇。
東城老父傳是記載玄宗時代鬥雞盛行的事。賈昌(東城老父)是少年,善解鳥語,以鬥雞為玄宗所寵愛,稱為「神雞童」。時人為之作一首嘲笑的謠歌說:
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
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
能令金距期勝負,白羅繡衫隨軟輿。
父死長安十里外,差夫持道挽喪車。
居易作《長恨歌》,鴻因為之記其本事,以作此傳。明皇和楊妃的戀史本是很感人的題材。所以元人白樸取以作《梧桐雨》雜劇,清人洪昇取以作《長生殿傳奇》。《長恨歌》作於元和初,迫追開元中楊妃入宮以至死於蜀道本末,寫法與《老父傳》相似。然傳本頗多,文字殊多歧異,下面所引,系依《文苑英華》所錄:
……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玄宗在位,歲久,勌於旰食宵衣。政無大小,始委於丞相,稍深居游宴,以聲色自娛。先是元獻皇后、武淑妃,皆有寵,相次即世,宮中雖良家子千萬數,無可悅目者。上心忽忽不樂。時每歲十月,駕幸華清官,內外命婦,熠耀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沐,春風靈液,淡盪其間。上心油然,恍若有遇。顧左右前後粉色如土。謁高力士潛搜外宮,得弘農楊玄琰女於壽邸。既笄矣,鬒髮膩理,纖穠中度,舉止閒冶,如漢武帝李夫人。別疏湯泉,詔賜澡瑩。既出水,體弱力微,若不任羅綺。光彩煥發,轉動照人。上甚悅。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導之。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搖,垂金璫。明年冊為貴妃,半後服用。由是冶其容,敏其詞,婉孌萬態,以中上意。上益嬖焉。……
《長生殿》插圖
至《長生殿》最極盡詳細。其夜怨絮閣之二出,敘述楊妃、梅妃之爭寵,完全是據《梅妃傳》的。貴妃的唱曲如:
[北水仙子]問——華萼嬌,怕——不似樓東花更好,有——梅枝兒曾占先春,又——何用綠楊牽繞,請——真心向故交,免——人怨為妾情薄,拜——辭了往日君恩天樣高,把——深情密意從頭繳,省——可自承舊賜福難消。(絮閣)
這簡直把貴妃的嬌嗔驕妒之狀,活畫在眼前了。
元稹(779~831)字微之,河南河內人。舉明經,補校書郎。元和初,應制策第一,除左拾遺。歷監察御史,坐事貶江陵。又自虢州長史征入,漸遷中書舍人承旨學士,進工部侍郎同平章事。未幾罷相,出為同州刺史,徙漸東觀察使。召為尚書左丞,俄拜武昌軍節度使。五月七日暴得疾,一日而卒,時年五十三。他自少與白居易唱和,當時號為「元和體」。宮中嬪妃好唱其詩,呼為元才子。所著有《長慶集》百卷,《小集》十卷,《類集》三百卷。傳奇文今僅傳《會真記》一篇,亦名《鶯鶯傳》,敘崔、張故事。略謂貞元中,有張生,性貌溫美,年二十三,未近女色。游於蒲,寓普救寺。適有崔氏孀婦攜女歸長安,亦寓此寺。會軍人因渾瑊死而騷擾,賴生之將護,得無恙。崔氏感之,因出其女鶯鶯與見。生因婢紅娘之介,得與鶯鶯通意。
是夕得采箋,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辭云:「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張喜且駭,已而崔至,則端服嚴容,責非禮,竟去。張自失者久之,數夕後,崔又至,將曉而去,終夕無一言。
元稹像
生至長安後,文戰不利,遂絕鶯鶯。後鶯鶯適他人,而生亦別娶。適過鶯鶯所居,請以外兄見,終不出。後數日,鶯鶯以詩謝絕他。相傳記中張生即是他自己,同他《續會真詩三十韻》同樣在寫自己,所以寫來特別艷麗盪人。此一詩一文,均不載於《長慶集》,其詩為《才調集》所錄則徑作《會真詩三十韻》,無「續」字。足證傳說的不為無稽。宋趙德麟嘗取其本事作《商調蝶戀花》十闋,金董解元作《弦索西廂》(一名《西廂彈詞》),元王實甫作《西廂記》,關漢卿作《續西廂記》,明李日華作《南西廂記》,陸采亦作《南西廂記》。更有《翻西廂》、《續西廂》、《竟西廂》、《後西廂》諸作,出現於明、清之交。較近則有《砭真記》。它給與後世戲劇方面影響之大,他著均莫與之比。
《會真記》書影
……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瑩,幽輝半床。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有頃,寺鐘鳴,天將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之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邪?」及明,靚莊在臂,香在衣,淚光瑩瑩然,猶瑩於席而已。是後十餘日,杳不復知。張生賦《會真詩》三十韻,未畢,而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常詰鄭氏之情,則曰:「知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亡何,張生將之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將行之夕,再不復可見,而張生遂西下。……
生鶯幽會佳期
皇甫枚(約880年前後在世)一作名牧,字遵美;安定三水人。咸通末,曾為汝州魯山令。是年,由汝入秦。光啟中,僖宗在梁州,調赴行在。他著籍三水,而在汝墳溫泉又有別業。枚於天祐庚午旅食汾晉,手紀咸通中事,為《三水小牘》三卷。其中《非煙傳》一篇,曾單行,敘武公業妾步非煙戀愛比鄰趙子象,先通書詩,繼乃命象躋梯相從。事泄,象遁,非煙被鞭死。非煙死後殊有靈,而象後為汝州魯山縣主簿。傳中載二人來往的書詩頗多,大都纏綿可誦。
……無何,煙數以細過撻其女奴,奴陰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言,我當伺察之。」後至直日,乃偽陳狀請假。迨夕,如常入直。遂潛於里門。街鼓既作,匍伏而歸。循牆至後庭,見煙方倚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睇。公業不勝其忿,挺前欲擒象,覺,跳去。業博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煙詰之。煙色動聲戰,而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楚血流。但云:「生得相親,死亦何恨!」深夜,公業怠而假寐。煙呼其所愛女僕曰:「與我一杯水」,水至,飲盡而絕。公業起,將復笞之,已死矣。乃解縛舉置閣中,連呼之,聲言煙暴疾致殞。後數日,窆北邙。而里巷間皆知其強死矣。象因變服易名,遠竄江、浙間……
此外房千里(約840年前後在世)字鵠舉,河南人,太和初進士。游嶺徼,有進士韋滂自南海致趙氏為妾。千里調官入京,臨別,趙氏極悵戀。過襄州遇許渾,乃以趙氏托之。渾至,而趙氏已從韋秀才。因以詩報千里,有「為報西遊減離恨,阮郎才去嫁劉郎」句。千里哀慟幾絕。在京官國子博士,曾因罪謫端州。後終高州刺史。千里以著傳奇《楊倡傳》著名。魯迅先生謂為「此傳或即作於得報之後,聊以寄慨者。」他又撰有《南方異物志》一卷,《投荒雜錄》一卷,今亦皆傳。
於鄴(約867年前後在世)字武陵,杜曲人。大中中,舉進士不第,攜琴書往來商洛、巴蜀間。嘗南至瀟湘,愛河洲芳草,欲卜居,未果。後終老嵩陽別墅。鄴工五言時,飄逸多感,有集一卷。其所著傳奇《揚州夢》,敘詩人杜牧冶遊揚州及在湖州戀一幼妓的故事,約十年後來娶。待重來湖州,已逾相約的年期,女已嫁人生三子。他的「綠葉成陰子滿枝」的名句,即為此時而詠。此文全為寫實,然結果為悲劇。
(三)豪俠
前面已說過,唐、元中葉以後,藩鎮非常跋扈,擁兵權而不奉天子之命。殆成獨立之勢,因各蓄死士以從事暗殺。所以所謂劍俠遂得以橫行當時,於是關於劍俠的小說遂發生了。
前述戀愛故事裡的黃衫客、許俊,他們的舉動也屬於豪俠一類。至專寫豪俠的故事,產生較後,單篇也較少。著名的故事往往出於整部的傳奇集中,然亦常為人選出單行。這種故事的主人翁,有男性,有女性,女性的俠客尤較男性為多,她們的智力與本領往往反超過於男性,這個特殊的現象是很令人詫異的。
柳理(約795年前後在世)字不詳,蒲州河東人。生平無考。常記其世父柳芳所談為《常侍旨言》,又著傳奇《上清傳》。上清為相國竇公青衣;公為陸贄所陷,流州未至,詔令自盡。上清沒入宮,數年後,以善煎茶常在帝左右,乘機白公冤。帝乃下詔昭雪。後上清特敕丹書度為女道士,終嫁為金忠義妻。
……上清對曰:「妾本故宰相竇參家女奴,竇某妻早亡,故妾得陪掃灑。及竇某家破,幸得填宮。既侍龍顏,如在天上。」德宗曰:「竇某罪不止養俠刺,亦甚有贓虧。有時納官銀器至多。」上清流涕而言曰:「竇某自御史中丞,歷度支、戶部、鹽鐵三使,至宰相,首尾六年,月入數十萬,前後非時賞賜,當亦不知紀極。乃者郴州所納官銀物,皆是恩賜。當部錄日,妾在郴州,親見州縣希陸贄意旨颳去。所進銀器,上刻作藩鎮官銜姓名,誣為贓物。伏乞下驗之。」於是宣索竇某沒官銀器覆視,其刮字處,皆如上清言,時貞元十二年。德宗又問畜養俠刺事,上清曰:「本實無。悉是陸贄陷害,使人為之。」德宗怒陸贄曰:「這獠奴!我脫卻伊綠衫,便與紫衫著。又常喚伊作陸九。我任使竇參,方稱意,次須教我枉殺卻他。及至權入伊手,其為軟弱,其於泥團。」乃下詔雪竇參……
李公佐生平見前,所著《謝小娥傳》,姓謝,豫章人,八歲喪母,後嫁歷陽俠士段居貞。夫婦與父皆習賈,往來江湖間。其父及夫為盜所殺,小娥折足墮水,為人所救,流轉至上元依居尼庵。父與夫於夢中示小娥以仇人姓名,小娥乃喬裝為男子,為人傭保,後果遇仇人於潯陽,刺殺之,並聞於官,捕獲餘黨。小娥得免死。此事亦見《唐書·列女傳》,恐系當時事實。李復言《續玄怪錄》亦載其事,宋亦有謝小娥為父報仇事,見《輿地紀勝》;是一是二,已不可考。明人又取以為通俗短篇小說,見於《拍案驚奇》中。
……小娥乃應召詣門,問其主,乃申蘭也。蘭引歸,娥心憤貌順,在蘭左右,甚見親愛,金帛出入之數,無不委娥。已二歲余,竟不知娥之女人也。先是,謝氏之金寶錦繡衣物器具,悉掠在蘭家,小娥每執舊物,未嘗不暗泣移時。蘭與春,宗昆弟也,時春一家住大江北獨樹浦,與蘭往來密洽。蘭與春同去經月,多獲財帛而歸。每留娥與蘭宴。蘭氏同守家室,酒肉衣服,給娥甚豐。或一日,春攜文鯉兼酒詣蘭,娥私嘆曰:「李君精悟元鑒,皆符夢言。此乃天啟其心,志將就矣。」是夕,蘭與春會,群賊畢至。酣飲暨,諸兄既去,春沉醉臥於內室,蘭亦露寢於庭,小娥潛鎖春於內,抽佩刀先斬蘭首,呼號鄰人並至。春擒於內,蘭死於外,獲贓收貨,至千萬。初,蘭、春有黨數十,暗記其名,悉擒就戮……
袁郊(約853年前後在世)一作名都,字之乾,亦作字之儀,蔡州朗山人,亦作陳郡汝南人。咸通中,為祠部郎中。昭宗朝,為翰林學士。累至虢州刺史。郊工詩,嘗與溫庭筠唱和,咸通九年,著傳奇《甘澤謠》一卷,今存九則,皆記譎異之事,然以其中《紅線》一則流傳最廣。《紅線傳》亦題楊巨源作,巨源是中唐有名詩人(約800年前後在世)字景山,蒲中人。第進士,歷官禮部員外郎,國子司業。太和中致仕,年已七十。有詩集六卷。此文究為巨源所作而為郊收入《甘澤謠》(當時此等事頗多),抑出後人誤題,均不能考。但由此可知其嘗單篇流傳。紅線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青衣,善彈阮咸(樂器),又通經史,為嵩司文書。田承嗣想吞併潞州,嵩憂懼,紅線乃以飛行術一舉走七百里,夜往盜取承嗣床頭的金盒,嵩使人再送還,承嗣驚懼,乃復修好。事後,紅線遂別去,嵩苦留不得,請座客冷朝陽賦詩以送。其詩曰:
《甘澤謠》書影
采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
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
即不知所往,事很平常,但紅線的俠名因之永垂不朽了。
……乃入闈房,飭其行具。乃梳烏蠻髻,貫金雀釵,衣紫繡短袍,系青絲輕履,胸前佩龍文匕首,額上書太乙神名。再拜而行,悠忽不見。嵩乃返身閉戶,背燭危坐。常時飲酒,不過數合,是夕舉觴十餘不醉。忽聞曉角吟風,一葉墜露,驚而起問,即紅線回矣。嵩喜而慰勞曰:「事諧否?」紅線曰:「不敢辱命。」又問曰:「無傷殺否?」曰:「不至是,但取床頭金盒為信耳。」紅線曰:「某子夜前二刻,即達魏城,凡歷數門,遂及寢所。聞外宅兒止於房廊,睡聲雷動。見中軍士卒徒步於庭,傳叫風生。乃發其左扉,抵其寢帳。田親家翁止於帳內,鼓趺酣眠,頭枕文犀,髻包黃縠,枕前露一星劍,劍前仰開一金盒,盒內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名。復以名香美珠,散覆其上。然則揚威玉帳,坦其心豁於生前;熟寢蘭堂,不覺命懸於手下。寧勞擒縱,只益傷嗟。時則蠟炬煙征,爐香燼委,侍人四布,兵器交羅。或頭觸屏風,鼾而嚲者;或手持巾拂,寢而伸者。某乃拔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醒,皆不能寤。遂持金盒以歸。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銅台高揭,漳水東流,晨雞動野,斜月在林,忿往喜還,頓忘於行役;感知酧德,聊副於依歸。所以當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里。入危邦一,道經過五六城,冀滅主尤,敢言其苦。」……
紅線女夜竊黃金盒
裴鉶傳奇中《崑崙奴》、《聶隱娘》二篇,亦為著名的豪俠故事,因曾被編入單行的《劍俠傳》內,故或誤為段成式作。《崑崙奴》在從前或曾單行,故亦有題為馮延巳作的。敘大曆中有崔生者奉父命往視「蓋天之勛臣一品」,病,一品乃命一穿紅綃的妓進以一甌沃以甘酪的緋桃。生臉紅不能食,一品命妓以匙進之。生不得已食之。及生辭去,妓送出院,臨別出三指,反掌三度,然後指胸前一鏡為記。生歸後頗苦念妓,而又不解其意。家中有崑崙奴名磨勒的探知其故,乃為之解釋道:「立三指是示她住在第三院,三度反掌是示十五之數,胸前鏡子是指圓月,即要你十五夜月明前去的意思。」於是摩勒負生入一品家,逾十重垣與妓相見,又負他們二人同出。後一品知其事,命捕摩勒,他在重圍中飛出,不知所往。十年後有人見他在洛陽賣藥,容貌如舊。所謂一品者,系隱指郭令公子儀。在唐時,豪紳官僚廣蓄姬妓是極平常的事,所以不免多有怨女,甚至有因此摧毀了由戀愛而成的佳偶。明梁伯龍本此作《紅綃雜劇》,與舊傳《紅線女》並稱「雙紅劇」。又梅禹金亦有《崑崙奴》雜劇。
……是夜三更,與生衣青衣,遂負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內,止第三門,繡戶不扃,金釭微明,惟聞妓長嘆而坐,若有所俟。翠環初墜,紅臉才舒,玉恨無妍,珠愁轉瑩,但吟詩曰:「深洞鶯啼恨阮郎,偷來花下解珠璫。碧雲飄斷音書絕,空倚玉簫愁鳳凰。」侍衛皆寢,鄰近閴然。生遂緩搴簾而入。良久,驗是生。姬下榻執生手曰:「知郎君穎悟,必能默識,所以手語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術,而能至此?」生具告摩勒之謀,負荷而至。姬曰:「摩勒何在?」曰:「簾外耳。」遂召入以金甌酌酒而飲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富,居在朔方。主人擁旄,逼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臉雖鉛華,心頗鬱結。縱玉箸舉饌,金爐泛香,雲屏而每進綺羅,繡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願,如在桎梏。賢爪牙既有神術,何況為脫狴牢,所願既申,雖死不悔。請為仆隸,願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愀然不語。摩勒曰:「娘子既堅確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摩勒請先為姬負其囊橐裝奩,如此三復焉。然後曰:「恐遲明。」遂負生與姬而飛出峻垣十餘重。一品家之守御,無有警者……(《崑崙奴傳》)
《崑崙奴傳》插圖
《聶隱娘》敘魏博大將聶鋒,有女名隱娘,十歲時為尼誘入山中受劍術,術成,送她回家。後來她嫁了一個磨鏡的少年。魏帥田氏與陳許節度使劉昌裔不和,魏帥命隱娘去殺昌裔。誰知昌裔有神算,預知其來,於中途用厚禮迎接她夫婦。隱娘感其意,遂留居許。月余後,魏帥又使精精兒去殺隱娘和昌裔,反為隱娘所殺。接著又使妙手空空兒至,又被隱娘設計,使他一擊不中,愧而遠逸。昌裔死,隱娘便隱去。清人尤侗的《黑白衛》一劇,即演此事。
聶隱娘版畫像
……是夜明燭半宵之後,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飄然如相擊於床四隅。良久,見一人望空而踣,身首異處。隱娘亦出曰:「精精兒已斃。」拽出於堂之下,以藥化為水,毛髮不存矣。隱娘曰:「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能從空虛之入,冥然無形而滅影。隱娘之藝,故不能造其境,此即擊僕射之頭耳。但以于闐玉周其頸,擁以衾,隱娘當化為蠛蠓,潛入僕射腸中聽伺,其餘無逃避處。」劉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聞項上鏗然,聲甚厲。隱娘自劉口中躍出,賀曰:「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逝,恥其不中轡,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後視其玉,果有七首劃處,痕逾數分……(《聶隱娘傳》)
薛調(830~872)字不詳,河中寶鼎人。美姿貌,人號為「生菩薩」。咸通十一年,以戶部員外郎加駕部郎中,充翰林承旨學士。次年,加知制誥。郭妃悅其貌,謂懿宗道:「駙馬盍若薛調乎?」不久即暴卒。世遂以為中鴆。調著有傳奇《無雙傳》,敘劉無雙許配於王仙客,後兵亂相失,無雙被召入後宮,仙客悲痛欲絕。因訪俠士古押衙訴其事,古生別去。半年後,忽喧傳守園陵的一個宮女死了,仙客往視,乃是無雙,號哭不已。夜半,古生抱無雙屍至,灌以藥,得復生。於是二人逃去;古生自殺以示滅口。明陸采的《明珠記》一劇,即取此為題材。
……半歲無消息,一日,扣門,乃古生送書。云:「茅山使者回,且來此。」……後累日,忽傳說曰:「有高品過,處置園陵宮人。」仙客心甚異之。令塞鴻探所殺者,乃無雙也。仙客號哭,乃嘆曰:「本望古生,今死矣!為之奈何。」流涕欷歔,不能自已。是夕更深,聞叩門甚急,及開門,乃古生也。領一夔子。入謂仙客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心頭微暖,後日當活。微灌湯藥,切須靜密。」言訖,仙客抱入閣子中,獨守之,至明,遍體有暖氣,見仙客,哭一聲遂絕。救療至夜方愈……
《明珠記》插圖
杜光庭(850~933)字聖賓,一作字賓至,處州縉雲人,一作括蒼人。好辭章。懿宗時,應萬言科不中,入天台為道士,僖宗至蜀,召充麟德殿文章應制。王建建國,為諫議大夫,賜號廣成先生,進戶部侍郎。後主立,以為傳真天師,崇真觀大學士。後解官隱青城山白雲溪,自號東瀛子。光庭著作頗多,有《諫書》一百卷,《錄異記》十卷,《廣成集》一百卷,《神仙感遇傳》一卷,《虬髯客傳》一卷等。《虬髯客傳》亦載《神仙感遇傳》,惟詳略不同。舊本原題張悅撰,或本為悅作而光庭刪錄之以入《神仙感遇傳》,故《宋史·藝文志》遂題為光庭作。《傳》敘李靖以一布衣謁見楊素,身旁一執紅拂妓,夜亡奔靖。二人途中逢虬髯客,妓認客為兄,意氣相得。虬髯客本有爭天下之志,後見李世民,知非所敵,壯志全消;乃推資與靖,使佐世民,自到海外去。後至扶餘國,在今滿洲地殺其主,自立為王。靖與紅拂共對東南灑酒而拜祝。李世民亦虬髯,髯可掛角弓,故杜甫詩有「虬髯似太宗」語,可見虬髯客和李世民實二而為一。傳中所云,全為作者故弄狡獪。明人取以作曲的,有張鳳翼和張太和的《紅拂記》及凌初成的《虬髯翁》。
……行次靈石旅舍,既設床,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床前。靖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虬,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氏梳頭。靖怒甚,未決,猶刷馬。張氏熟觀其面,一手握髮,一手映身,搖示令勿怒。急急梳頭畢,斂袂前問其姓。臥客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問妹第幾,曰:「最長。」遂喜曰:「今日多幸,遇一妹。」張氏遙呼曰:「李郎且來,拜三兄。」靖驟拜,遂環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飢甚。」靖出市買胡餅,客抽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亂切爐前,食之甚速。客曰:「觀李郎之行,貧士也,何以致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固不言,兄之問,則無隱矣。」具言其由。曰:「然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耳。」客曰:「然吾固非君所能致也。」曰:「有酒乎?」靖曰:「主人西則酒肆也。」靖取酒一斗,酒既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靖曰:「不敢。」於是開革囊,取出一人頭,並心肝。卻收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乃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吾憾釋矣。」……
《紅拂記》插圖
以上是把唐代小說的極有名的列舉出來,迨至宋代話本起,漢、唐駢儷體的小說漸漸衰了。然並不是全亡。明、清的諸文豪,也當做余技而取了佳人才子、英雄豪傑的逸事逸聞,弄其艷麗的筆致,以作成傳奇。此類很多,其以專書著名的有——
《太平廣記》五百卷 宋李昉等監修
《夷堅志》五十卷 宋洪邁撰
《剪燈新話》四卷 明瞿佑撰
《同餘話》四卷、附錄一卷 明李禎撰
《聊齋志異》十六卷 清蒲松齡撰
《觚賸》八卷、續編四卷 清鈕琇撰
《虞初新志》二卷 清張潮撰
《板橋雜記》三卷 清余懷撰
《燕山外史》八卷 清陳球撰
《剪燈新話》書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