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小說史 · 第三章 漢魏六朝
近來許多人似乎將中國幾千年來的社會,看做一個純粹封建社會或純粹畸形封建社會,有的將西漢以後直至清末劃入封建括弧以內,而多半又從秦算起一直到洋人打進以前都是封建社會。姑無論將這樣的一個長期社會統歸於封建社會,是否正確,而且在這幾年間,文藝上的變遷及種種現象,如何可以說明?在這樣的唯物史觀解釋之下,中國社會是個謎,依然是一個謎而已。
劉邦祭孔圖
中國社會固然是一個長期封建的存在,然而是一種變相的半封建的社會,這社會有其特殊的生產方法——即馬克思所謂「亞細亞的生產方法」。這種生產方法給與中國社會組織以特殊形態;其次商業資本——雖然幼稚——在中國社會上無疑地演了重要作用。中國的封建制度在東周便已趨於崩壞,到了秦始皇憑藉商人階級的勢力(如呂不韋等),打擊了封建社會,建設了都市手工業形態的專制國家。可惜這般暴發戶過於淺薄,仇視宗法封建思想的儒教之故,同時在文藝上無所建樹。商業資本及封建制度之雙管剝削,造成農民叛亂,於是土豪(亭長)劉邦乘機做了皇帝,重新提高了地主的勢力,又鞏固了封建制度,同時也就復活了孔教,董仲舒的「重農思想」,就是代表當時封建階級的意識。土地資本與商業資本的結合,是「亞細亞生產方法」特徵之一,這兩種勢力之結合,一方面增加了農民的剝削,一方面也阻礙了商業資本的發展。王莽雖然想實行一點「社會政策」,終受地主及商人之反抗而失敗。以後的中國政府,便是土地資本與商業資本聯立的政府,而因為商業資本之蓄積是來自土地,土地又占優越的勢力。然而這兩種勢力,也還是有爭鬥的,譬如禁止商人乘車著絹的法令,以及出身於農村的儒者瞧不起商人,目之為奸商——雖然他們的祖宗的門徒也有做生意的。這土地—商業資本之聯合政權一方面因封建制度之殘餘,減少商業資本活動的可能性,同時因為中國閉關於廣大的大陸,沒有刺戟商業資本活動的源泉——海外殖民地,於是剝削到農民叛亂之時,便是一次大內亂,伏屍流血無算,於是幾個流氓草寇、將弁和尚出來收拾天下,演成中國史上循環的交椅輪流坐,循環的朝代變更,弄不出什麼新的把戲了。
王莽像
第一節 漢代神仙故事的起來
古代神話,遺留到秦、漢的時候,已漸漸失去了它本來的意義,也改變了它本來的面目。在古代的神話里,神的行事固然是超人的,但它也住在人間,它和人的關係卻很接近,神也會死,惟其力量勝於凡人罷了。到了秦時,神與人就漸至互相隔離,神住在另外一個世界,人已不能隨便與神接觸。神是長生不死的一體,而人也可為神,只要服食了不死之藥。這種思想,卻來源於燕齊的方士,他們一致的承認仙人住居于海中的三神山。這是和他們所處的環境有關係的,因為燕、齊正是二個濱海的國家,海的影響和古代神話相結合,便造成他們這種荒誕無稽的思想。又恰巧逢到那位雄才大略的秦始皇帝,百事遂心,惟少「不死」的本領,遂竭全力以求達到他的希冀。這樣兩相遇合,種種神仙故事便由是發軔了。不久,又來了漢武帝對於神仙也熱烈的憧憬,神仙故事瀰漫滿整個的朝野,遂造成了這樣一個富麗的神仙故事時代。
漢武帝像
始皇的迷信神仙,卻至死未悟。但武帝就不然了,他在迷信著的時候,尤較始皇為熱烈,但最後終來了一個覺悟。這或者正是這兩個雄主的不同的地方。
(本注)其所錄小說今皆不存,故莫得而深考,然審察名目,乃殊不似有采自民間,如詩之《國風》者,其中依託古人者七,曰:《伊尹說》,《鬻子說》、《師曠》、《務成子》、《宋子》、《天乙》、《黃帝》。記故事者二,曰:《周考》、《青史子》,皆不言何時作。明著漢代者四家,曰:封禪方說,待詔臣饒心術,臣壽周記,虞初周說。待詔臣安成未央術與百家,雖亦不云何時作,而依其次第,自亦漢人。
(一)《伊尹說》
《漢書·藝文志》道家有《伊尹說》五十一篇,今佚;在小說家之二十七篇亦不可考。《史記·司馬相如傳注》引《伊尹書》曰「箕山之東,青島之所,有盧橘夏熟」,當是遺文之僅存的。《呂氏春秋·本味篇》述伊尹以至味說湯,亦云「青島之所有甘櫨」,說極詳盡,然文豐贍而意淺薄,蓋亦本《伊尹書》。伊尹用割烹要湯,孟子嘗所詳辯,大概這是到戰國之士所為的呢。
(二)《鬻子說》
《漢志》道家有《鬻子》二十一篇,今僅存一卷。有人因為他的語言淺薄,疑不是道家的話。然唐、宋人所引逸文,又有與今本《鬻子》頗不相同的,則殆真不是道家的話哩。
武王率兵車以伐紂。紂虎旅百萬,於商郊,起自蕙烏,至於赤斧,走如疾風,聲如振霆。三軍之士,靡不失色。武王乃命太公把白旄以麾之,紂軍反走。(《文選李善注》及《太平御覽》三百一)
(三)《青史子》
青史子為古之史官,然不知在何時。其書隋世已經佚亡,劉知幾《史通》雲「青史由綴於街談」者,蓋據《漢志》上說的,不是逮唐而復出的。遺文今存三件事,都說的禮,也不知道當時何以列入小說。
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月而就宴室,太史持銅而御戶左,太宰持斗而御戶右,太卜持蓍龜而御堂下,諸官皆以其職御於門內。比及三月者王后所求聲音非禮樂,則太史縕瑟而稱不習;所求滋味者非正味,則太宰倚斗而不敢煎調,而言曰「滋味上某」。太卜曰「命雲某」。然後為王太子懸弧之禮義。……(《大戴禮記·保傅篇》,賈誼《新書·胎教十事》)
古者年八歲而出就外舍,學小藝焉。束髮而就大學,學大藝焉,履大節焉。居則習禮文,行則鳴珮玉,升車則聞和鸞之聲,是以非僻之心無自入也。……古之為路車也,蓋圓以象天,二十八橑以象列星,軫方以象地,三十幅以象月,故仰則觀天文,俯則察地理,前視則睹和鸞之聲,側聽則觀四時之運,此巾車教之道也。(《大戴禮記·保傅篇》)
雞者東方之畜也,歲終更始,辦秩東作,萬物觸戶而出,故以雞祀祭也。(《風俗通義》八)
《師曠》書影
(四)《師曠》
《漢志》兵陰陽家有《師曠八篇》,是雜占之書;在小說家者,不可考。惟據本志注,知其多本春秋而作,《逸周書·太子晉篇》記師曠見太子,「聆聲知其不壽,太子自己也知道,後三年當賓於帝所」。他的敘說頗像小說。
(五)《虞初周說》
《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註:「河南人。武帝時,以方士侍郎,號黃車使者。」應劭註:「其說以《周書》為本。」顏師古註:「《史記》云:虞初,洛陽人,即張衡《西京賦》:『小說九百,本自虞初』者也。」太初元年(前104),虞初嘗與丁夫人等以方祠祖匈奴、大宛,見《漢書·郊祀志》。《周說》今亦不傳。晉、唐人所引《周書》,有三事似《山海經》及《穆天子傳》,與《逸周書》不類,朱右曾(《逸周書校釋》十一)疑即為《虞初周說》的逸文:
朱右曾,字尊魯,一字言甫。近代學者,著有《逸周書集訓校釋》、《左氏傳解誼》。
天狗所止地盡傾,餘光燭天為流星,長十數丈,其疾如風,其聲如雷,其光如電。(《山海經注》十六)
穆王田,有黑鳥若鳩,翩飛而跱于衡,御者斃之以策,馬佚,不克止之,躓於乘,傷帝左股。(《文選李善注》十四)
岕山,神蓐收居之。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氣圓,神經光之所司也。(《太平御覽》三)
(六)《百家》
劉向像
《百家》百三十九卷。劉向《說苑敘錄》云:「《說苑雜事》……其事類眾多……除去與《新序》復重者,其餘淺薄不中義理,別集以為《百家》。」由此觀之,《百家》為劉向所編。但《漢書》未曾註明,未知何故。書雖不傳,但觀今本《說苑》及《新序》內容,則所記亦當為古人行事之跡,惟「不足為法戒」及「無當於治道」罷了。
其他被稱為漢人所作的小說,尚有劉歆的《西京雜記》,伶玄的《飛燕外傳》,無名的《雜事秘辛》。數書皆託名漢人,然今人皆謂為偽作(《小說史略》)。
第二節 今所見漢人小說
現在存留的所謂漢人小說,可是沒有一部是真正出自漢人之手。晉以來,文人方士,皆有偽作,到了宋朝、明朝尚不絕跡。文人好逞狡獪,或者想了示異書,方士則意在自神其教。所以往往托古籍以衒人;晉以後就托漢,也就猶如漢人的依託黃帝、伊尹呢。在這些書中,有稱東方朔、班固撰的各二,郭憲、劉歆撰的各一。大半談荒外的事,就說是東方朔、郭憲;關於涉及漢事的,就說是劉歆、班固,而大半的意旨,不離開神仙。
(一)《漢武故事》
《漢武故事》現在存一卷,記武帝生於猗蘭殿至崩葬茂陵雜事。其中雖多神仙怪異的事,然不信方士,文亦簡雅,篇末「每見群臣,自嘆愚惑,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節食服藥,差可少病」數語,司馬光據以錄入《通鑑》。可見書雖未必果出班固,然可決其必為漢代文人。《漢武內傳》亦記帝初生至崩葬事,而於西王母降臨事特詳,所述大類方士口吻,兼雜釋家言。其著作時代自當在後。宋時尚不題撰人,至明乃並《漢武故事》依託班固作。《內傳》所記武帝初生前事,即全為怪談。
漢孝武皇帝者,景帝子也。未生之時,景帝夢一赤彘,從雲中下,直入崇芳閣。景帝覺而坐閣下,果有赤龍如霧,來蔽戶牖,宮內嬪御,望閣上有丹霞蓊蔚而起,霞滅,見赤龍盤迴棟間。景帝召占者姚翁以問之。翁曰:「吉祥也。此閣必生命世之人,攘夷狄而獲嘉瑞,為劉宗盛主也。然亦大妖。」景帝使王夫人移居崇芳閣,欲以順姚翁之言也,乃改崇芳閣為猗蘭殿。旬余,景帝夢神女捧日以授王夫人,夫人吞之,十四月而生武帝。……
《漢武故事》中有名的是誰也知道的「金屋藏嬌」與「神君」之話。
漢景帝像
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旦生於猗蘭殿,年四歲,立為膠東王。……膠東王數歲,「長」公主抱置膝上,問曰:「兒欲得婦否?」長主指左右長御百餘人,皆云:「不用。」指其女:「阿嬌好否?」笑對曰:「好。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長主大悅,遂成婚焉。
神君者,長陵女子也,先嫁為人妻,生一男,數歲死;女子悲哀悼痛之,亦死。死而有靈,其姒宛若祀之,遂關言語,說人家小事,頗有驗。上遂祠神君,請術。初,霍去病微時數自禱於神君。神君乃見其形,自修飾,欲與去病交接,去病不肯,乃責之曰:「吾以神君清潔,故齋戒祈福。今規欲為淫,此非神明也!」因絕不復往。神君亦慚。及去病疾篤,上令為禱於神君,神君曰:「霍將軍精氣少,壽命弗長,吾嘗欲以太乙精補之,可以延年。霍將軍不曉此意,遂見斷絕。今病必死,非可救也。」去病竟薨。……
霍去病墓
兩書記武帝死後,亦多怪事,今不備錄。
(二)郭憲《漢武洞冥記》
《漢武洞冥記》的作者為郭憲,字子橫,汝南宋人,剛直敢言。因他有「潠酒救火」一事,故為方士所攀引。此書大概為六朝人作,內容與《神異經》相類,所記都為異事奇物。但幾每事均與武帝、東方朔有關。此書第三卷之首,有《洞冥草底》記事:
漢文二年,帝升蒼龍閣,思仙術,召諸方士言,遠國遐方之士,唯東方朔下席,操筆跪而進。帝曰:大夫為朕言乎。朔曰:臣游北極,至種火之山,日月所不照,有青龍銜燭火,以照山之四極,亦有園圃池苑,皆植異木異花。有明莖草,夜如金燈,折枝為炬,照見鬼物之形。仙人寧封,常服此草於夜暝時,轉見腹光通外,亦名洞冥草。帝命剉此草為泥,以塗雲明之館,夜坐此館,不加燈燭。亦名照魅草。以藉足履水不沉。
此篇古時恐怕是在開首第一的,所以名為「《洞冥記》」的罷。
總之,武帝以好神仙之故,所以一切無稽荒唐神秘之談,都儘量集中在他的身上。不但他的初生及死後有種種奇事,凡與他有關的一事一物,甚至他寵愛的女性,無一而非神奇。自古以來所有種種神仙故事,武帝要算是個最大的箭垛了。
(三)東方朔
東方朔是與虞初等同以博識智辯為漢武帝所寵幸的稗官的人物,《漢書·東方朔傳贊》里說:
劉向言:少時數問長老通於事及朔時者,皆曰:「朔口諧倡辯,不能持論,喜為庸人誦說,故今後世多傳聞者。」而揚雄亦以為「朔言不純師,行不純德,其流風遺書,蔑如也」。然朔名過實者,以其詼達多端,不名一行,應諧似優,不窮似智,正諫似直,穢德似隱,非夷、齊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上容首陽為拙,柱下為工,飽食安步,以仕易農,依隱玩世,詭時不逢,其滑稽之雄乎!朔之詼諧;逢占,射覆,其行事浮淺,行於眾庶,童兒牧豎,莫不眩耀。而後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語附著之朔。
這段文字評騭東方朔的為人,頗為確當。而且又使人明白了後世「奇言怪語」何以附著於他的理由。傳中所敘,並無一事及於神怪,惟處處使人感到幽默而已。傳中說他有一次曾「因醉入殿中,小遺殿上」,可見他的為人真放浪到極點。他的「割肉歸遺細君」故事,至今盛傳為一個詼諧的典故。他實是漢武帝的一個怪人。但班固已雲「奇言怪語附著之朔」,可見在東漢之時,朔早已成為一個神仙故事的箭垛。
明畫《東方朔偷桃》
又在《漢書》論贊里《藝文志》的雜家之部有「《東方朔》二十篇」,可惜不傳於後。記述東方朔的「奇言怪語」的書,有稱為朔自著的《海內十洲記》,班固的《漢武故事》,郭憲的《漢武洞冥記》及《東方朔傳》。這幾種書的作者盡屬偽托,其中《東方朔傳》實系概括《洞冥記》所述朔的故事而成,敘述最詳,今摘錄於後。《東方朔傳》云:
東方朔,小名曼倩。父張氏,名夷,字少平,母田氏。夷年二百歲,顏若童子。朔生三日,而田氏死,死時,漢景帝三年也。鄰母拾朔養之,時東方始明,因以姓焉。
年三歲,天下秘識,一覽暗誦於口,恆指揮天上空中獨語。鄰母忽失朔,累月,暫歸,母笞之。後復去,一年乃歸。母見之,大驚曰:「汝行經年一歸,何以慰吾?」
朔復去家萬里,見一枯樹,脫布掛樹,布化為龍,因名其地為布龍澤。
朔既長,仕漢武帝為大中大夫。武帝暮年好仙術,與朔狎昵。一日,謂朔曰:「朕欲使愛幸者不老,可乎?」朔曰:「臣能之。」帝曰:「服何藥?」曰:「東北地有芝草,西南有春生之魚。又武帝嘗見彗星,朔折指星木以授帝。帝指彗星,應時星沒。時人莫之測也。」
朔又善嘯,每曼聲長嘯,塵落漫飛。
朔未死時,謂同舍郎曰:「天下人無能知朔,知朔者唯大王公耳?」朔卒後,武帝得此語,即召大王公聞之,曰:「爾知東方朔乎?」公對曰:「不知。」「公何所能?」曰:「頗善星曆。」帝問諸星皆具在否?曰:「諸星具在,獨不見歲星十八年,今復見耳。」帝仰天嘆曰:「東方朔生在朕傍十八年,而不知是歲星哉!」慘然不樂。
東方朔木雕像
其餘事跡,多散在別卷,此不備載。
東方朔不但為人家造出許多神怪的事,而且又把人家談神怪之書也託名為他所作。他在漢代不過是個小官,他在文字方面的成績也遠不及司馬相如、揚雄等。但他的名聲卻很大,許多關於他的故事在民間一代一代流傳下去。到了元、明之際,戲曲家曾采他的故事作題材,小說家也把他的故事寫入小說。他真是一個曠古的幸運兒!
(四)西王母與東王公
在古代神話中,西王母的故事本是極簡樸的。但到了神仙故事盛行的漢代,它也逐漸脫去了神話中的神樣,而趨向神仙故事中的神仙化。它的演化的段落是很顯明的。在《山海經》上的西王母,它是一個人身虎面豹尾食鳥的怪物,寫得很是可怕。到了戰國時人作的《穆天子傳》中的西王母就不同了。《穆天子傳》記周穆王西征見西王母事,這裡的西王母已變成一個文雅的國王。
到漢代稱為班固作的《漢武故事》及《漢武內傳》里所記,便與前此大不相同了。《內傳》里的西王母,竟一變而為「年可三十許」的麗人。故事寫西王母會見漢武帝的情形云:
西王母壁畫
七月七日,上於承華殿齋,日正中,忽見有青鳥從西方來。上問東方朔。朔對曰:「西王母暮必降尊像上」……是夜漏七刻,空中無雲,隱如雷聲,竟天紫氣。有頃,王母至,乘紫車,玉女夾馭;戴七勝,青氣如雲;有二青鳥,夾侍母旁。下車,上迎拜,延母坐,請不死之藥。母曰:「……帝滯情不遣,欲心尚多,不死之藥,未可致也。」因出桃七枚,母自啖二枚,與帝二枚。帝留核箸前。王母問曰:「用此何為?」上曰:「此桃美,欲種之。」母笑曰:「此桃三千年一著子,非下土所植也。」留至五更,談語世事而不肯言鬼神,肅然便去。……母既去,上惆悵良久。(《說郛》卷五十二所錄無此一段)
《內傳》里也有一段同樣的記事,但文辭更為縟嚴,現亦錄於後:
到七月七日,乃修除宮掖,設坐大殿,以紫羅薦地,燔百和之香,張雲錦之幃,然九光之燈,列玉門之棗,酌葡萄之醴,宮監香果,為天宮之饌。帝乃盛服立於階下,敕端門之內不得有妄窺者;內外寂謐,以候雲駕。到夜二更之後,忽見西南如白雲起,郁然直來,徑趨宮廷。須臾轉近,聞雲中簫鼓之聲,人馬之音。半食頃,王母至也;懸投殿前,有似鳥集;或駕龍虎,或乘白麟,或乘白鶴,或乘軒車,或乘天馬,群仙數千,光耀庭宇。既至,從官不復知所在,唯見王母乘紫雲之輦,駕九色斑龍,別有五十天仙,側近鸞輿,皆長丈余,同執采旄之節,佩金剛靈璽,戴天真之冠,咸在殿下。王母惟扶二侍女上殿。侍女年可十六七,服青綾之桂,容眸流盼,神姿清發,真美人也。王母上殿東向坐,著黃金褡,文采鮮明,光儀淑目,帶靈飛大綬,腰佩分景之劍,頭上太華髻,戴太真晨嬰之冠,履元鳳文之舄。視之年可三十許,修短得中,天姿掩靄,容顏絕世,真靈人也。下車登床,帝跪拜問寒暄畢,立。因呼帝共坐,帝面南。王母自設天廚,真妙非常,豐珍上果,芳華百味,紫芝萎蕤,芬芳填樏,清香之酒,非地上所有,香氣殊絕,帝不能名也。又命侍女更索桃果。須臾,以玉盤盛仙桃七顆,大如鴨卵,形圓青色,以呈王母。母以四顆與帝,三顆自食,桃味甘美。口有盈味。帝食輒收其核。王母問帝。帝曰:「欲種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實,中夏地薄,種之不生。」帝乃止於坐上。酒觴數遍,王母乃命諸侍女,王子登彈八琅之璈,又命侍女董雙成吹雲和之笙,石公子擊昆庭之金,許飛瓊鼓震靈之簧,婉凌華拊五華之石,范成君擊湘陰之磬,段安香作九天之鈞,於是眾聲澈明,靈音駭空,又命法嬰歌元靈之曲。……
西王母畫像磚
西王母故事的演化既如此,其實一切神話故事的演化未嘗不如此。而且西王母故事到了漢代,人們覺得有了皇后必有皇帝,何以西王母獨有母而無公,所以又另外造出一個東王公來。東王公故事,見於《神異經》。此書當為晉以後人作,稱東方朔撰,偽托也。
東荒山中,有大石室,東王公居焉。長一丈,頭髮皓白,人形鳥面而虎尾,戴一黑熊,左右顧望。恆與一玉女投壺,每投千二百矯,設有入不出者,天為之唏噓。矯出而脫誤不接者,天為之笑。(《東荒經》)
東王公壁畫
《中國小說發達史》說:「寫東王公的故事始於此書。它所寫的形象雖然模仿《山海經》的西王母,但究竟因在古代神話里沒有根據,所以他就不能和西王母同樣惹人的注意。《神異經》又寫東王公與西王母的會合:
崑崙之山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圍三千里,周圓如削。下有回屋,方百丈,仙人九府治之。上有大鳥,名曰希有,南向,張左翼復東王公,右翼復西王母;背上小處無毛,一萬九千里,西王母歲登翼上,會東王公也。(《中荒經》)
「既有公而又有母,他們自然也須會合。但他們是仙人而不是凡人,所以同牛郎織女一樣,僅是每年會合一次。
「桓麟的《西王母傳》也敘及東王公,而且更顯明的寫明他們的關係。他們在自然史上,仿佛《創世紀》中的亞當與夏娃。」
在昔道氣凝寂,湛體無為,將欲啟迪玄功,化生萬物,先以東華至真之氣,化而生木公。木公生於碧海之上,芬靈之墟,以主陽和之氣,理於東方,亦號曰東王公焉。又以西華至妙之氣,化而生金母。金母生於神州伊川,厥姓侯氏,生而飛翔,以主元毓,神玄奧於眇莽之中,分大道醇精之氣,結氣成形,與東王公共理二氣,而育養天地,陶鈞萬物矣。
《西京雜記》,雜載朝野瑣事,本二卷,今六卷,是宋人所分,末有葛洪跋,言:「其家有劉歆《漢書》一百卷,考校班固所作,殆是全取劉氏,小有異同;固所不取,不過二萬許言。今抄出為二卷,以補《漢書》之闕。」然《隋志》不著撰的人,《唐書·藝文志》徑雲葛洪撰。可見當時人都不相信是劉歆的手筆。魯迅先生亦謂為葛洪所作,今姑不論其真偽,「若論文學,則此在古小說中,固亦意緒秀異,文筆可觀者也」(《中國小說史略》三四頁)。
司馬相如初與卓文君還成都,居貧憂懣,以所著鷫鸘裘就市人陽昌貰酒,與文君為歡。既而文君抱頸而泣曰:「我生平富足,今乃以衣裘貰酒!」遂相與謀,於成都賣酒。相如親著犢鼻褌滌器,以恥王孫。王孫果以為病,乃厚給文君,文君遂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為人放誕風流,故悅長卿之才而越禮焉。長卿素有消渴疾,及還成都,悅文君之色,遂以發痼疾。乃作《美人賦》,欲以自刺,而終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文君為誄,傳於世。
元帝後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形,案圖召幸之。諸宮人皆賂畫工,多者十萬,少者亦不減五萬。獨王嬙不肯,遂不得見。匈奴入朝,求美人為閼氏;於是上案圖以昭君行。及去,召見,貌為後宮第一,善應對,舉止閒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於外國,故不復更人,乃窮案其事,畫工皆棄市。……
昭君出塞
廣川王去疾聚無賴發樂書冢,棺柩明器,朽爛無餘。有一白狐,見人驚走,左右擊之,不能得,傷其左腳。其夕,王夢一丈夫鬚眉盡白,來謂王曰:「何故傷吾左腳?」乃以杖叩王左腳。王覺,腳腫痛生瘡,至死不差。
葛洪字稚川,丹楊句容人。少以儒學而知名,他研究博覽典籍,尤其愛好神仙導養的法術。太安中,官伏波將軍。因平賊有功封關內侯。干寶深相親善,薦洪才堪國史,而洪聞交阯出丹,自求為勾屬令,行到廣州,被刺史所扣留,就停止在羅浮,年八十一,兀然若睡而卒。有他的傳,在《晉書》。洪著作甚多,可六百卷。葛洪雖然是離漢朝不遠的人,但是他溺於神仙,所以他的話也不足以為根據。
第三節 六朝鬼神志怪書
(一)產生鬼神志怪書的時代背景
古代神話,遺留到秦、漢之際,便造成了秦皇漢武及漢武時舉國若狂的迷信神仙。秦、漢以來,神仙的傳說盛行,一傳到東漢之末,又大暢巫風,而鬼道愈熾。會小乘佛教,也傳入中國的土地,漸漸已流傳了。佛教雖後漢之初已傳入中國,但當時一般還未會流行。魏、晉以後,名僧輩出,經典的翻譯開始了,法顯、宋雲之徒為了求法而入竺,加之梁武帝時有名的達摩太師來到中國,以武帝為始,沈約等也皈依三寶,又北魏的胡太后篤信佛,刻石佛於龍門,通南北朝。自晉訖隋,特別多有鬼神志怪的書籍。這些書有出於文人的,有出於教徒的。文人的作品,雖然不是像釋道二家,意思是在自己神自己的教,但也不是有意為小說。大概當時以為幽明雖不同道路,而人、鬼乃都是實有的。所以他們敘述異事,與記載人間的常事,自己認為沒有誠實和虛妄的分別呢。
龍門石窟
六朝的鬼神志怪書,較漢代神仙故事有一不同之點。「怪」的來源不必說,當然遠始於古代的神話。惟古代以怪為神,這是以怪為怪;古代的怪有一定形體,這裡則變化多端而已。至於鬼的來源,《左傳》已有「新鬼大,故鬼小」之說,所載鬼事亦多,可見鬼事且為歷史家所承認。惟以前的鬼但離去人身而獨立,這裡則亦形狀多端,變化莫測,且與神仙幾不相分別。六朝時代,求仙不死的迷夢既逐漸打破,於是轉而憧憬於死後魂魄的種種,又羨慕著人以外的物體反而不易消滅,自然「鬼」「怪」之說會和神仙故事等量齊觀的多起來了。
第四節 文士之傳神怪
(一)魏文帝《列異傳》
本節專敘幾個著名的、有作品傳下的鬼神志怪書的作家。
曹丕(187~226)字子桓,沛國譙人。漢末為五官中郎將,有文學,喜交文士。父操封魏王,丕為太子。後篡漢自立,改元黃初。在位六年,卒,諡文帝。《隋書·經籍志》有《列異傳》三卷,署魏文帝撰,今佚。兩《唐志》則雲張華撰,未知孰是。然其書嘗為宋裴松之《三國志注》所引,那麼可決其必為魏、晉人所作。據其遺文以觀,正如《隋志》所云:「以序鬼物奇怪之事。」
魏文帝曹丕
南陽宗定伯年少時,夜行逢鬼,問曰:「誰?」鬼曰:「卿復誰?」定伯欺之,言:「我亦鬼也。」鬼問:「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宛市。」共行數里,鬼言:「步行大亟,可共迭相擔也。」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擔定伯數里,鬼言:「卿太重,將非鬼也?」定伯言:「我新死,故重耳。」定伯因復擔鬼,鬼略無重。定伯復言:「我新死,不知鬼悉何所畏忌?」鬼曰:「唯不喜人唾。」……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戴鬼至頭上,急持之。鬼大呼,聲咋咋索下,不復聽之。徑至宛市中,著地化為一羊,便賣之,恐其變化,乃唾之,得錢千五百。(《太平御覽》八百八十四,《法苑珠林》六)
神仙麻姑降東陽蔡經家,手爪長四寸。經意曰:「此女子實好佳手,願得以搔背。」麻姑大怒。忽見經頓地,兩目流血。(《太平御覽》三百七十)
此外其中有一節,略似《希臘神話》里的邱比特與賽契的故事:
邱比特,今通譯丘必特,希臘神話中的愛神。賽契也譯賽姬、普賽赫等。
「談生者,年四十無婦。……夜半有女子,可年十五六,姿顏服飾,天下無雙,來就生為夫婦,乃言:『我與人不同,勿以火照我也,三年之後方可照。』為夫妻生一兒,已二歲。不能忍,夜伺其寢後,盜照視之。其腰以上,生肉如入,腰下但有枯骨。」
結果是破了禁忌,只得離別,女子贈珠袍而去。賽契照了邱比特,他不是也立刻飛去,不再回來了麼?
(二)張華《博物志》
張華(232~300)字茂先,范陽方城人。魏初,舉太常博士,入晉為中書令,拜黃門侍郎。官至司空,領著作,封壯武郡公,永康元年四月趙王倫之變,華為孫秀所害,夷三族;時六十九。華生時有博物洽聞之稱,通圖讖,多覽方技書,能識災詳異物。嘗類記異境奇物及古代瑣聞雜事,著《博物志》四百卷,進於武帝。帝令芟截浮疑,分為十卷,今猶行世。不過刺取故書,殊乏新異。自後凡關異物奇事,都托之張華,或由後人綴輯復成,不是原本。今所存漢至隋小說,大抵此類。
《博物志》書影
《周書》曰:「西域獻火浣布,昆吾氏獻切玉刃。火浣布污則燒之則潔,刀切玉如蠟。」布漢世有獻者,刀則未聞。(卷二《異產》)
燕太子丹質於秦……欲歸,請於秦王。王不聽。謬言曰:「令烏頭白,馬生角,乃可。」丹仰而嘆,烏即頭白;俯而嗟,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為機發之橋,欲陷丹,丹驅馳過之而橋不發。遁到關,關門不開,丹為雞鳴,於是眾雞悉鳴,遂歸。(卷八《史補》)
穿胸國:昔禹平天下,會諸侯會稽之野,防風氏後到,殺之。夏德之盛,二龍降之,禹使范成光御之行域外。既周而還,至南海,經防風,防風之神二臣,以塗山之戮,見禹使,怒而射之。迅風雷雨,二龍升去。二臣恐,以刃自貫其心而死。禹哀之,乃拔其刃,療以不死之草,是為穿胸氏。
昔劉玄石於中山酒家酤酒,酒家與千日酒,忘言其節度。歸至家,當醉,而家人不知,以為死也。權葬之。酒家計千日滿,乃憶玄石前來酤酒,醉當醒耳,往視之。云:「玄石亡來三年,已葬。」於是開棺,醉始醒。俗云:「玄石飲酒,一醉千日。」
(三)干寶《搜神記》
干寶(約317年前後在世)字令昇,東晉新蔡人。少博覽,以才器聞。元帝之時被召為著作郎,以平杜弢功賜關內侯。王導薦領國史,著《著記》三十卷,稱良史。以家貧求補山陰令,遷始安太守。官至散騎常侍。性好陰陽術數,嘗有感於他的父婢死而再生,及兄氣絕復甦,自言見天神事,乃撰《搜神記》二十卷,以明神道之不誣。書成以示劉琰,云:「卿可謂鬼之董狐。」其書於神祇靈異人物變化之外,頗言神仙五行,又偶有釋氏之說。
《搜神記》書影
董永父亡,無以葬,乃自賣為奴。主知其賢,與錢千萬,遣之。永行三年喪畢,欲還詣主,供其奴職。道逢一婦人,曰:「願為子妻。」遂與之俱。主謂永曰:「以錢丐君矣。」永曰:「蒙君之恩,父喪收藏。永雖小人,必欲服勤致力,以報厚德。」主曰:「婦人何能?」永曰:「能織。」主曰:「必爾者,但令君婦為我織縑百匹。」於是永妻為主人家織,十日而百匹具焉。
阮瞻字千里,素執無鬼論,物莫能難,每自謂此理足以辨正幽明。忽有客通名詣瞻,寒溫畢,聊談名理。客甚有才辨,瞻與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覆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聖賢所共傳,君何得獨言無?即仆便是鬼!」於是變為異形,須臾消滅。瞻默然,意色大惡,歲余而卒。(卷十六)
此外《搜神記》中如卷十三由拳老嫗和卷二十的古巢老姥的故事,可說是至今仍然流傳民間的著名的地方傳說,後來,梁任昉的《述異記》也記有類似的故事:
和州歷陽淪為湖。昔有書生遇一老姥,姥待之厚,生謂姥曰:「此縣門石龜眼血出,此地當陷為湖。」姥後數往視之。門吏問姥,姥具答之。吏以殊點龜眼,姥見,遂走上北山,顧城遂陷焉。今城中有名府魚、奴魚、婢魚。
(四)王嘉《拾遺記》
王嘉(?~約390)字子年,是苻秦的方士,隴西安陽人。貌丑好談笑,不食五穀,清虛服食,隱東陽穀,鑿崖穴居,受業者數百人。後遷隱終南,苻堅累征不起。好言未來之事,日後盡驗。姚萇入長安,逼之自隋,以問答失萇意,為所殺。嘉著有《拾遺錄》。今本名《拾遺記》,前有梁蕭綺序,言書本十九卷,二百二十篇,當苻秦之季,典章散滅,此書亦多有亡,綺更刪繁存實,合為一部,凡十卷。從一卷到九卷是收錄了從庖羲、神農經五帝、三王、兩漢、三國而至晉的時事的奇談珍聞,特為周穆王、燕昭王、秦始皇立傳;第十卷是載的崑崙山、蓬萊山等傳說,仿《洞冥記》盡荒誕之言。其文筆頗靡麗,而事皆誕謾無實,與蕭綺之言亦不合。明胡應麟以為「蓋即綺所撰而托之王嘉」,但言無佐證,不當就相信他。
《拾遺記》書影
田疇北平人也,劉虞為公孫瓚所害,疇追慕無已,往虞墓,設雞酒之禮慟哭之,音動於林野,翔鳥為之悽鳴,走獸為之吟伏。疇臥於草間,忽有人通云:「劉幽州來,欲與田子秦言生平之事。」疇神悟遠識,知是劉虞之魂。既近而拜,疇泣不自支,因相與進雞酒。疇醉,虞曰:「公孫瓚購求子甚急,宜竄伏避害。」疇對曰:「聞君臣之義,生則盡禮。今見君之靈,願得同歸九泉,死且不朽,安可逃乎?」虞曰:「子萬古之貞士也,深慎爾儀。」奄然不見。疇醉亦醒。(卷七)
又崑崙山的記載中如:
崑崙山者西方曰須彌山,對七星之下,出碧海之中。
於從來的崑崙思想中混入了佛說須彌山的理想,正可認識為佛教的影響。
(五)陶潛《搜神後記》
陶潛(372~427)字淵明,一作名淵明,字元亮,潯陽柴桑人。胸懷高曠,任真自得。嘗為彭澤令,以不願束帶見督郵,遂棄官歸。不治生業,終日醉於酒。今有《搜神後記》十卷,題陶潛撰,亦記靈異變化之事。魯迅云:「陶潛曠達,未必拳拳於鬼神,蓋偽托也。」其言甚確。
干寶字令升,其先新蔡人。父瑩,有嬖妾,母至妒,寶父葬時,因生推婢著藏中。寶兄弟年小,不之審也。經十年而母喪,開墓,見其妾伏棺上,衣服如生,就視猶暖,輿還家,終日而蘇。云:「寶父常致飲食,與之寢接,恩情如生。」家中吉凶輒語之,校之悉驗。平複數年後方卒。寶兄弟病,氣絕積日不冷。後遂寤,雲見天地間鬼神事,如夢覺,不自知死。(卷四)
陶淵明像
題作陶潛的《續搜神記》,卷一有《桃花源記》,與此篇相類的,前後所錄,約有二篇:
徑向一山。山有穴,才容一人。其人命入穴,何跡隨之入。初甚急,前輒間曠,便失人。見有良田數十頃。何遂墾作,以為世業,子孫至今賴之。
長沙醴陵縣有小水。有二人乘船取樵,見岸下土穴中,水逐流出,有新斫木片,逐流下深山中。有人跡異之,乃相謂曰:「可試如水中,看何由爾。」一人便以笠自障入穴,穴才容人,行數十步,便開明朗然不異世間。
《桃花源記》插圖
《搜神後記》不但作者姓名難以置信,就是這名稱也覺不妥。既是續書,不應該與《搜神記》有重複的,但隨便一翻,就發現好幾節與《搜神記》相同的,只是文字的詳略或記述方式不同罷了。例如郭璞為趙固救馬使活的故事,既見《搜神記》卷三,又見《搜神後記》卷二;又如蔣侯贈果物愛人吳望子的故事,既見《搜神記》卷五,又見《搜神後記》卷五。
(六)劉敬叔《異苑》
劉敬叔(?~約468)字敬叔,彭城人。少穎敏,有異才。由司徒掌記至南平國郎中令。晉末,為宋長沙王驃騎將軍。入宋為給事黃門郎數年,以病免,泰始中卒於家(約390~470)。所著有《異苑》十餘卷,今本存十卷,已非原書。
義熙中,東海徐氏婢蘭忽患羸黃,而拂拭異常。共伺察之,見掃帚從壁角來,趨婢床。乃取而焚之,婢即平復。(卷八)
魏時,殿前大鐘無故大鳴,人皆異之,以問張華,華曰:「此蜀郡銅山崩,故鐘鳴應之耳。」尋蜀郡上其事,果如華言。(卷二)
東莞劉邕性嗜食瘡痂,以為味似鰒魚。嘗詣孟靈休,靈休先患灸瘡,痂落在床。邕取食之。靈休大驚,痂未落者悉褫取飴邕。南康國吏二百許人,不問有罪無罪,遞與鞭,瘡痂落,常以給膳。(卷十)
劉義慶《世說新語》書影
(七)劉義慶《幽明記》
劉義慶(403~444)字不詳,彭城綏里人。襲封臨川王。官至南兗州刺史。卒諡康。性簡素,愛好文義,常招聚文學之士,如何長瑜、鮑照等,均集其門。義慶為六朝最大之小說家,著有《幽明錄》三十卷、《宣驗記》三十卷、《世說》八卷等。《幽明錄》有楊林故事,為《枕中記》、《黃粱夢》等所本,似較魯迅所記的《搜神記》,(今本無此記,《太平寰宇記》引)為遲。《幽明錄》內容如《搜神記》,皆集前人所作編成,唐時嘗盛行。劉知幾云:「《晉書》多取之。」書已佚,《太平廣記》等書徵引甚多。
宋世焦湖廟有一柏枕,或雲玉枕,枕有小坼。時單父縣人楊林為賈客,至廟祈求。廟巫謂曰:「君欲好婚否?」林曰:「幸甚。」巫即遣林近枕邊。因入坼中,遂見宋樓瓊室,有趙太尉在其中,即嫁女與林,生六子,皆為秘書郎。歷數十年,並無思婦之志。忽如夢覺,猶在枕旁。林愴然久之。(《太平廣記》卷二百八十三)
(八)吳均《續齊諧記》
吳均(469~520)字叔庠,吳興故鄣人。家世寒賤,好學有俊才。天監初,為吳興主簿,旋兼建安王偉記室。終除奉朝請,以撰《齊春秋》不實免職。已而復召,使撰《通史》,草本紀、世家已畢,唯列傳未就,普通元年,遽卒。年五十二。均有詩名,文體清拔有古氣,好事者學之,稱為吳均體。所為小說,唐、宋文人多引為典據;但語多怪誕,世因目語之無稽者曰「吳均語」。有《續齊諧記》一卷,蓋續東陽無疑的《齊諧記》而作。宋散騎侍郎東陽無疑有《齊諧記》七卷,見於《隋志》,現在已經佚亡。
《隋志》,即《隋書·經籍志》。
陽羨鵝籠的記,尤其是《續齊諧記》中的奇詭的哩。
《太平寰宇記》書影
陽羨許彥於綏安山行,遇一書生,年十七八,臥路側,雲腳痛,求寄鵝籠中。彥以為戲言,書生便入籠,籠亦不更廣,書生亦不更小,宛然與只鵝並坐,鵝亦不驚。彥籠而去,都不覺重。前行息樹下,書生乃出籠謂彥曰:「欲為君薄設。」彥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銅匲子,匲子中具諸殽饌。……酒數行,謂彥曰:「向將一婦人自隨。今欲暫邀之。」彥曰:「善。」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綺麗,容貌殊絕,共坐宴。俄而書生醉臥,此女謂彥曰:「雖與書生結妻,而實懷怨,向亦竊得一男子同行,書生既眠,暫喚之,君幸勿言。」彥曰:「善。」女子於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穎悟可愛,乃與彥敘寒溫。書生臥欲覺,女子口吐一錦行障遮書生,書生乃留女子共臥。男子謂彥曰:「此女雖有情,心亦不盡。向復竊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暫見之,願君勿泄。」彥曰:「善。」男子又於口中吐一婦人,年可十二許,共酌。戲談甚久,聞書生動聲,男子曰:「二人眠已覺。」因取所吐女人,還納口中。須臾,書生處女乃出謂彥曰:「書生欲起。」乃吞向男子,獨對彥坐。然後書生起謂彥曰:「暫眠遂久,君獨坐,當悒悒耶,日又晚,當與君別。」遂吞其女子,諸器皿悉納口中,留大銅盤可二尺廣,與彥別曰:「無以藉君,與君相憶也。」彥大元中為蘭台令史,以盤餉侍中張敬;敬看其銘題,雲是永平三年作。
《酉陽雜俎》書影
魯迅先生謂:此類思想,非中國所故有。段成式已謂出於天竺,《酉陽雜俎》(續集《貶誤篇》)雲,「釋氏《譬喻經》雲,昔梵志作術,吐出一壺,中有女子與屏,處作家室。梵志少息,女復作術,吐出一壺,中有男子,復與共臥。梵志覺,次第互吞之,柱杖而去。余以為吳均嘗覽此事,訝其說以為至怪也」。所云釋氏經者,即《舊雜譬喻經》,吳時康僧會譯,今尚存。魏、晉以來,漸譯釋典,天竺故事亦流傳世間,文人喜其穎異處蛻化為國有。
此外確知六朝人所作的鬼神志怪書,尚有孔約的《志怪》四卷,荀氏的《靈鬼志》四卷,謝氏的《鬼神列傳》二卷,及陸氏的《異林》等。然亦作品皆佚,作者生平不可考,僅能見其遺文罷了。
晉明帝時,[有]獻馬者,夢河神請之。及至,與帝夢同,即投河以奉神。始,太傅褚褒亦好此馬,帝云:「已與河神。」及褚公卒,軍人見公乘此馬矣。(《志怪》,《太平廣記》卷二百七十六)
河內姚元起居近山林,舉家恆入野耕種。唯有七歲女守屋,而漸覺瘦。父母問女,女云:「常有一人長丈余,而有四面,面皆有七孔,自號高天大將軍,來輒見吞,徑出下部,如此數過。云:『慎勿道我,道我當長留腹中。』」闔門駭惋,遂移避。(《靈鬼志》,《太平廣記》卷三百二十)
第五節 佛教徒怎樣利用鬼神志怪書
佛教自漢時傳入中國,因其思想與中國人民崇尚玄虛的心理相合,所以立即在社會傳布。漢時已有經典的翻譯,至晉時更大盛行,當時且由私人對譯而辟大規模的譯場。到南北朝時,往印度遊學者甚多,佛寺的建築和佛畫的遺留,可見社會人士對於佛教信仰之篤,即當時的文學家,在作品中也常常露出頌揚功德之意。蕭衍捨身佛寺,劉勰剃髮出家。帝王與文學之士尚如此,其他更可想見了。
但是佛教徒中本有不少聰明的文人,他們很深切地了解鬼神志怪書在普通社會的勢力,而也明白,這種勢力的造成,全在乎完全能適合一般民眾的心理。他們把佛教中最膚淺的因果思想及靈驗的事,用志怪書的故事體裁發揮出來。這樣,在六朝的神鬼志怪書就被佛教徒利用了。
雖不過是一種傳教書,只利用志怪書的體裁而已。但這卻很有影響於整個社會的信仰與思想,與後來的小說里的思想卻發生了密切的關係。(如《金瓶梅》的收場就在講果報)
白馬寺
這類書籍,現在仍然存在的有顏之推的《冤魂志》一卷。其他有逸文可見而有作者可考者,有《宣驗記》、《冥祥記》、《集靈記》、《旌異記》四種。
(一)《宣驗記》
《宣驗記》三十卷,劉義慶撰。義慶的生平已在前面敘述了的。
車母者,遭宋盧陵王青泥之難,為虜所得,在賊營中。其母先本奉佛,即燃七燈於佛前,夜,精心念「觀世音」,願子得脫。如是經年,其子忽叛還。七日七夜獨行自南走,常值天陰,不知東西,遙見有七段火光,望火光而走,似村欲投,終不可至。如是七夕,不覺到家,見其母猶在佛前伏地;又見七燈。因乃發悟,母子共談,知是佛力。自後懇禱,專行慈悲。(《太平廣記》卷一百十)
(二)《冥祥記》
《冥祥記》十卷,王琰撰。琰(約470前後在世)字不詳,太原人。幼在交阯。受五戒,於宋大明及齊建元年兩感金像之異,因作《冥祥記》,撰集像事,繼以經塔。《冥祥記》中自序其事甚詳。書雖佚,然存於《法苑珠林》及《太平廣記》中的尚不少。其文以敘述委曲詳盡勝。
漢明帝夢見神人,形垂二丈,身黃金色,項佩日光,以問群臣。或對曰:「西方有神,其號曰佛,形如陛下所夢,得無是乎?」於是發使天竺,寫致經像,表之中夏,自天子王侯,咸敬事之,聞人死精神不滅,莫不懼然自失。初,使者蔡愔將西域沙門迦葉、摩騰等齎優填王畫釋迦佛像,帝重之,如夢所見也,乃遣畫工圖之數本,於南宮清涼台及高陽門、顯節、壽陵上供養。又於白馬寺壁畫千乘萬騎繞塔三匝之像,如諸傳備載。(《法苑珠林》卷十三)
白馬寺中的佛像
宋張興,新興人,頗信佛法,常從沙門僧融、曇翼,時受八戒。元嘉初,興嘗為劫賊所引,逃避。妻系獄,掠笞積日。時縣失火,出囚路側;會融、翼同行,偶經囚邊,妻驚呼闍梨,何不賜救?融曰:「貧道力弱不能救,如何,惟宜勸念觀世音,庶獲免耳。」妻便晝夜祈念,經十日許,夜夢一沙門以足躡之,曰:「咄咄可起!」妻即驚起;鉗鎖桎梏俱解。然閉戶驚防,無由得出,膚有覺者,乃欲自械。又夢向者沙門曰:「戶已開矣。」妻覺而馳出,守備俱寢,安步而逸,暗行數里,卒值一人,妻懼躃地。已而相訊,乃其夫也。相見悲喜,夜投僧翼、翼匿之,獲免焉。(《太平廣記》卷一百十)
《楞嚴經》書影
晉謝敷字愛緒,會稽山陰人也。……少有高操,隱於東山,篤信大法,精勤不倦,手寫首《楞嚴經》,當在都白馬寺中,寺為災火所延,什物余經,並成煨盡,而此經止燒紙頭界外而已,文字悉存,無所毀失。敷死時,友人疑其得道,及聞此經,彌復驚異。……(《珠林》十八)
(三)《冤魂志》
《冤魂志》一卷(一名《北齊還冤志》,《兩唐志》作三卷)今存;《集靈記》十卷,今佚,皆顏之推撰。之推(531~591年以後)字介,琅邪臨沂人,本是梁人,仕於北齊以至於隋,好學博覽。性任誕,好飲酒。初仕梁,為湘東王繹記室,遷散騎侍郎。入齊為中書郎,尋除黃門侍郎。齊亡入周,為御史上士。隋開皇中,太子召為文學。尋以疾卒,年六十餘。之推篤信佛法,在其所作,以《家訓》中的《歸心篇》里盛說因果之理。《冤魂志》嘗以經史上自春秋下至晉、宋的事例以證報應,其文詞頗古雅,尚未脫儒家本色;但其報應勸誡太淺薄,著重於佛教之果報,不失為宣揚教義的書而已。
《家訓》,顏之推撰,今多稱《顏氏家訓》。
吳王夫差殺其臣公孫聖而不以罪。後越伐吳,王敗走,謂太宰嚭曰:「吾前殺公孫聖,投於胥山之下,今道由之,吾上畏蒼天,下慚於地,吾舉足而不能進,心不忍往。子試唱於前,若聖猶在,當有應聲。」嚭乃登餘杭之山,呼之曰:「公孫聖!」聖即從上應曰:「在。」三呼而三應,吳王大懼,仰天嘆曰:「蒼天呼!寡人豈可復歸乎!」吳王遂死不返。
(四)《旌異記》
《旌異記》十五卷,為侯白所撰。白(約581年前後在世)字君素,魏郡的人。而有捷才好學,滑稽善辯,舉秀才為儒林郎。通悅不持威儀,好為俳諧雜說,人多愛狎之。所在之處難之者如市,隋文帝令於秘書修國史,每將擢之,輒曰「侯白不勝官」而止。後給五品食,月余而死。時人感傷其薄命。又有《啟顏錄》二卷,系諧談之書,亦佚。然《太平廣記》引用甚多。
開皇中,有人姓出名六斤,欲(楊)素,齎名紙至省門,遇白,請為題其姓,乃書曰「六斤半」。名既入,素召其人,問曰:「卿姓六斤半?」答曰「是出六斤」,曰「何為六斤半」,曰:「向請侯秀才題之,當是錯矣。」即召白至,謂:「卿何為錯題人姓名?」對云:「不錯。」素曰:「若不錯,何因姓出名六斤,請卿題之,乃言六斤半?」對曰:「白在省門會半無處覓稱,既聞道是出六斤,斟酌只應是六斤半。」素大笑之。(《廣記》二百四十八)
第六節 笑話集與清言集
「在東漢末神怪思想瀰漫著民間的時候,在政府方面卻產生了一派所謂『清流』人物。他們是當時宦官極度干政的反動,他們的行為正合於所謂『非禮弗聽』、『非禮弗言』、『非禮弗視』。他們對於普通人物的批評,正是『一言之褒,榮於華袞;……』關於這種批評,當時叫做『清議』。凡為『清議』所貶的人,即為社會所不齒。這派的代表人物,就是李膺、李固等。但不久即來了『黨錮之禍』,由禁錮而遭大肆殺戮,這派人幾無一倖免。漢室也跟著亡了。」
這裡「清流」風氣既養成,它倒並不「人亡政息」,它的勢力仍舊存在。但這種風氣行於士大夫相與之間,卻尚沒有什麼不好;可是對於政府的行政方面,就要發生種種不便了。大政治家及大文學家曹操很反對這種風氣,所以他在徵求人才時卻這樣說,不忠不孝不要緊,只要有才便可以。在大亂時代的用人,的確,人才主義才是對症發藥。「清流」派雖是正人君子,然而確實無補於亂世的政治的。
停棹清談圖
在那「非禮弗言」的「清議」時代,凡屬士大夫之流,既不能隨便說話,但不能不說話,於是他們專說些幽默、風雅的話,以免為「清流」所指摘。接著,政治上又來了一度大變化,魏代有了漢室的天下,不久,晉又替代了魏。在易朝換代之際,當局者受正人君子的指摘是常有的事,但也為他們所最痛忌。所以等到時局一定,他們就要受裁製,或為當局者借端報復,就不易隨便發言了。他們中乖一點的人,表面上也假做說些反對正人君子的論調,說些什麼「禮豈為我輩設哉」的話,行動上也極端通脫,甚至假做「醉臥於人妻之側」而處之泰然,而實際上他們可嘗忘懷於禮教!他們還在指摘當道,還在發他們的牢騷,不過換了一種說話方法,就利用那本來避免清議指摘的說話藝術,就是所謂「清談」,也就是現在正在盛行的「幽默」。「清議」,「清談」,即從名字去觀察,便可知道它們是同出一源啊!可是他們的手段卻高明極了!
這樣,在文學上面,就產生了笑話集和清言集。笑話集產生最早,在漢末已有,清言集卻到東晉以後才盛行。這二種文學作品都是極幽默而雅致的小品文字,是專供士大夫階級閱讀鑑賞的東西,一般社會的人是不了解的。它和同時風行的鬼神志怪書站在反對的地位;鬼神志怪書代表了平民階級里普遍的迷信思想,所以為一般社會所「雅俗共賞」;它代表了知識階級而不肯流入迷信思想,專在宣揚風雅,所以不能配合一般人的胃口而獲得他們的了解。總而言之:志怪書是平民小說,而它總不脫為一種「貴族文學」。這是譚正璧《中國小說發達史》上的意見。
(一)《笑林》
最古的笑話集的逸文,為東漢末邯鄲淳的《笑林》。《笑林》凡三卷,原書已佚,遺文在《太平廣記》等書里還可看見二十餘則。作者邯鄲淳(132~?)一名竺,字子叔,潁川人。生有異才。元嘉元年,曾為曹娥作碑文,操筆立成,於是遂知名。初平中,寓居荊州,曹操很敬禮他。曹丕自立,以他為博士給事中。淳嘗作《投壺賦》千餘言,奏之,丕賜帛千匹。時年已九十餘。《笑林》所敘,都為當時流行的笑話:
傖人慾相共弔喪,各不知儀。一人言粗習謂同伴曰:「汝隨我舉止。」既至喪所,舊習者在前,伏席上,余者一一相髡於背。而為首者,以足觸詈,曰:「痴物!」諸人亦為儀當爾,各以足相踏曰:「痴物!」最後者近孝子,亦踏孝子而曰:「痴物!」(《太平廣記》卷二百六十二)
魯有執長竿入城門者,初豎執之,不可入;橫執之,亦不可入,計無所出。俄有老父至曰:「吾非聖人,但見事多矣。何不以鋸中截而入,遂依而截之。」(同上)
桓帝時,有人辟公府椽者,倩人作奏記文。人不能為作,因語曰:「梁國葛龔先善為記文,自可寫用,不煩更作。」遂從人言寫記文,不去葛龔名姓。府公大驚,不答而罷歸。故人語曰:「作奏雖工,宜去葛龔。」(以上皆《舊小說》甲集)
平原陶丘氏,取渤海墨台氏女。女色甚美,才甚令,復相敬,已生一男而歸。母丁氏,年老,進見女婿。女婿既歸而遣婦。婦臨去請罪,夫曰:「曩見夫人年德以衰,非昔日比,亦恐新婦老後,必復如此,是以遣,實無他故。」(《太平御覽》四百九十九)
(二)《解頤》
《笑林》之後,不乏繼作,《隋志》有楊松玢的《解頤》二卷,但不惟書已佚亡,即遺文亦一字不存。又《太平廣記》「詼諧類」所引《談藪》多至數十條,其所述止於隋,或即作於此時,惜不知作者為何人,其卷數亦已莫得而詳。《說郛》亦收《談藪》,凡七卷,系宋人龐元英作,與此別為一書。
《太平廣記》書影
齊黃門郎吳興沈昭略,侍中文叔之子,性狂俊,使酒任氣,朝士常憚而容之。常醉負杖至蕪湖苑,遇琅琊王約,張目視之曰:「汝王約耶?何肥而痴?」約曰:「汝是沈昭略耶?何瘦而狂?」昭略撫掌大笑曰:「瘦已勝肥,狂又勝痴。」約,景文之子。(以上皆《太平廣記》卷二百四十七)
隋前內史侍郎薛道衡,以醴和麥粥食之,謂盧思道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生之道,斯為美。』」思道答曰:「『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太平廣記》卷二百四十八)
觀其所引,皆為雋談,故魯迅以為「《世說》之流」。
(三)《啟顏錄》
侯白所作《啟顏錄》二卷,今已佚。白生平已在前面述及。《啟顏錄》見引於《太平廣記》頗多,觀其內容,大抵取資於子史的舊文,近記一己的言行,事多浮淺。又好以鄙語調侃他人,往往流為輕薄。中記及唐代事,當為後人所加;古書中常常有的。
先錄一則巧女故事。
晉劉道真遭亂,於河側與人牽船。見一老嫗操櫓,道真嘲之曰:「女子何不調機弄杼?因甚傍河操櫓?」女答曰:「丈夫何不跨馬揮鞭,因甚傍河牽船?」
又嘗與人共飯素盤草舍中,見一嫗將兩小兒過,並著青衣,嘲之曰:「青羊引雙羔。」婦人曰:「兩豬共一槽。」道真無語以對。
山東人娶蒲州女,多患癭,其妻母項癭甚大。成婚數月,婦家疑婿不慧,婦翁置酒盛會親戚,欲以試之。問曰:「某郎在山東讀書,應識道理。鴻鶴能鳴,何意?」曰:「天使其然。」又曰:「松柏冬青,何意?」曰:「天使其然。」又曰:「道邊樹有骨,何意?」曰:「天使其然。」婦翁曰:「某郎全不識道理,何因浪住山東?」因以戲之曰:「鴻鶴能鳴者頸項長,松柏冬青者心中強,道邊樹有骨者車撥傷:豈是天使其然?」婿曰:「請以所聞見奉酬,不知許否?」曰:「可言之。」婿曰:「蝦蟆能鳴,豈是頸項長?竹亦冬青,豈亦心中強?夫人項下癭如許大,豈是車撥傷?」婦翁羞愧,無以對之。(《太平廣記》卷二百四十八)
《啟顏錄》與《笑林》相比,文字內容,均有雅俗之分。蓋《啟顏錄》著作時代較後,已脫離貴族文學而儕於平民讀物之林,不似前此的笑話書,專為供士大夫的清賞而作了。
但自後作者遂多:唐有何自然的《笑林》,今已佚。宋有呂居仁的《軒渠錄》,沈征的《諧史》,周文玘的《開顏集》,天和子的《善謔集》;元、明迄清又不下十餘種;至今尚有《滑稽大觀》類的書的纂輯。可見它的「流風餘韻」一時尚還未已咧。
第七節 由《語林》到《世說》俗說與小說
專記「清言」的書,始自東晉裴啟的《語林》,繼之以郭澄之的《郭子》,宋劉義慶的《世說》,梁沈約的《俗說》,及殷芸的《小說》。諸書以《世說》為最著名。
裴啟(約362年前後在世)一作名榮,字榮期,河東人。父徲為豐城令。啟少有風姿才氣,好論古今人物,嘗撰漢、魏以來迄於當世言語應對之可稱述者,謂為《語林》。時人都好其書,頗見流行。以記謝安語不實,為安所詆毀,其書遂廢。《語林》凡十卷,至隋已佚。但其遺文散見於他書所引,尚不下數十條,它的內容遂賴此得以考見。
王武子葬夕,孫子荊哭之甚悲,賓客莫不為垂淚。哭畢,向靈座曰:「卿常好驢鳴,今為君作驢鳴。」既作,聲似真,賓客皆笑。孫曰:「諸君不死,而令武子死乎!」賓客皆怒。須臾之間,或悲或哭。
王子猷嘗暫寄人空宅住,便令種竹。或問:暫住何煩爾?嘯詠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御覽》三百八十九)
魏武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輒斫人不覺。左右宜慎之。」後乃陽凍眠,所幸小兒竊以被覆之,因便斫殺,自爾莫敢近。(《太平御覽》七百七)
鍾士季嘗向人道:「吾年少時一紙書,人云是阮步兵書,皆字字生義,既知是吾,不復道也。」
郭澄之(約403年前後在世)字仲靜,太原陽曲人。少有才思,機敏過人。嘗為南康相。劉裕引為相國參軍,從裕北伐。位至相國從事中郎,封南豐侯,卒於官。《隋志》有所著《郭子》三卷,亦名《郭玄》,賈泉為之注,其書在唐時猶存,今已佚亡。所述間與《世說》相同,譚正璧舉例遺文二則,即亦為《世說》所有。
許允婦是阮德如妹,奇醜,交禮竟,許永無復入理。桓范勸之曰:「阮嫁醜女與卿,故當有意,宜察之。」許便入見,婦即出,提裾裾待之。許謂婦曰:「婦有四德,卿有幾?」答曰:「新婦所乏唯容。士有百行,君有其幾?」許曰:「皆備。」婦曰:「君好色不好德,何謂皆備?」許有慚色,遂雅相敬重。允為吏部郎,多用其鄉里。帝遣虎賁收允,婦出閣戒允曰:「明主可以理奪,難以情求。」允至,明帝核之,允答曰:「『舉爾所知』,臣之鄉人,臣所知也,願陛下檢校為稱職與否。若不稱職,臣宜受其罪。」既檢校,皆其人,於是乃釋。允舊服敗壞,乃賜新衣。初被收,允新婦目云:「無尤,尋還。」作粟粥待之。須臾允至。
王渾妻鍾,生女,甚賢明,令武子為姊擇嘉婿,而未有其人;兵家子有才,欲以妻之,獨與之議,初不告,事定乃白。母曰:「誠是地也,自可貴,要當令我見之。」於是武子令此兵與群小雜處,使母微察之。母曰:「刑衣者汝可(?)拔乎?」武子曰:「是。」母曰:「此才足以拔萃,然地寒非長年,不足展其才用。觀其形骨,恐不可與婚。」數年,果死。
劉義慶的生平已見前。他所著的《世說》,原本為八卷;梁劉孝標為作注,擴為十卷。今本名為《世說新語》,凡三卷,為宋詞人晏殊所刪並,於注亦小有剪裁。唐時則名為《世說新書》。今本《世說新語》凡分三十八篇,每篇為一類,事起後漢,迄於東晉,孝標註頗淵博,所引書多至四百餘種,且大都今已不存,故後人以之與裴松之《三國志注》並珍。書中文字,與《語林》、《郭子》中同者頗多,當亦為纂輯舊文而成,非屬創作。義慶尚著有《小說》十卷,見兩《唐志》,今佚。然《太平廣記》所引,除殷芸《小說》均註明「商芸《小說》」外,又有單注「《小說》」者甚多。例之《志怪》亦有兩種,於孔約的《志怪》註明「孔約《志怪》」,於祖台之所作則不著姓名而僅注「《志怪》」;則此單注「《小說》」者,或即為義慶所作。宋書言義慶才詞不多,而招聚文學之士遠近必至。魯迅謂諸書或成於眾手亦未可知。
阮光祿在剡,曾有好車。借者無不皆給。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後聞之,嘆曰:「吾有車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車為。」遂焚之。(卷上《德行篇》)
公孫度目邴原:「所謂雲中白鶴,非燕雀之網所能羅也。」(卷中《賞譽篇》)
劉伶恆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褌衣,諸君何為入吾褌中?」(卷下《任誕篇》)
劉伶醉酒扇面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飲酒不盡者,使黃門交斬美人。王丞相與大將軍嘗共詣崇,丞相素不能飲,輒自勉強,至於沉醉。每至大將軍,固不飲以觀其變,已斬三人,顏色如故,尚不肯飲。丞相嚷之,大將軍曰:「自殺伊家人,何預卿事?」(卷下《汰侈篇》)
沈約塑像
沈約(441~513)字休文,吳興武康人。少孤貧,好學,晝夜不倦。左目重瞳子,聰明過人。仕宋為尚書度支郎。入齊,初為文惠太子管書記,校四部圖書。累至五兵尚書。後與范雲等助蕭衍建梁國,累至尚書令、太子少傅。卒,諡隱。約好聚書,晚年聚至二萬卷。著作亦宏富,不下數百卷。其《俗說》三卷,今已佚。以書名及遺文觀之,便知它和《世說》、《小說》是同類了。
荀介子為荊州刺史,荀婦大妒,恆在介子齋中,客來便閉屏風。有桓客者,時在中兵參軍,來詣荀咨事,論事已訖,為復作余語。桓時年少,殊有姿容,荀婦在屏風裡便語桓云:「桓參軍,君知作人不?論事已訖,何以不去?」桓狼狽便走。
殷芸(471~529)字灌蔬,陳郡長平人。性倜儻,不妄交友,勵精勤學,博洽群書。齊永明中,為宜都王行參軍。梁天監中,累遷國子博士,昭明太子侍讀。普通末,直東宮學士省,卒於官。芸官安右長史時,嘗奉武帝命撰《小說》三十卷。其書至隋僅存十卷;明初尚存,今乃只見於《太平廣記》、《續談助》及原本《說郛》中。書亦採集群書而成,以時代為次序,特置帝王事於全書之首,始於周、漢而迄於南齊。
晉咸康中,有士人周謂者,死而復生,言天帝召見,引升殿,仰視帝,面方一尺,問左右曰:「是古張天帝耶?」答云:「上古天帝,久已聖去,此近曹明帝也。」(《紺珠集》二)
漢末陳太丘實與友人期行,過期不至,太丘捨去,去後乃至。其子元方,年七歲,在門外戲。客問元方:「尊君在否?」答曰:「待君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與人期行,委而去!」元方曰:「君與家君期日中時,過申不來,則是無信;對子罵父,則是無禮。」友人相慚,下車引之。元方遂入門不顧。(《太平廣記》卷一百七十四)
上述諸書,以《世說》為最著名,所以後世仿作的特多。唐有王方慶作《續世說新書》,宋有王讜作《唐語林》,孔平仲作《續世說》;明有何良俊作《何氏語林》,李紹文作《明世說新語》,焦竑作《類林》,張墉作《二十一史識餘》,鄭仲夔作《清言》;清有吳肅公作《明語林》,章撫功作《漢世說》,李清作《女世說》,顏從喬作《僧世說》,王晫作《今世說》,汪琬作《說鈴》;今尚有易宗夔作《新世說》,陳灨一作《新語林》。最近,新文學家亦有此種著作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