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舞蹈史話 · 二十三 中國各民族的地方舞蹈

中國是多民族的國家,其中有些少數民族是能歌善舞的民族,如東北邊的朝鮮族,西北邊的維吾爾族,西邊的藏族,西南邊的傣族,以及苗族、瑤族、壯族,等等。有些民族的舞蹈,由於各民族長期的互相學習,業已混而為一,有些還保存著它的風土特色。漢初有巴人的《巴渝舞》,古代文獻曾有記載,《後漢書·南蠻傳》說:「閬中有渝水,其人多居水左右,天性勁勇,初為漢前鋒,數陷陣。俗善歌舞,高祖觀之,曰:『此武王伐紂時歌也。』乃命樂人習之。所謂《巴渝舞》。」按《晉書·樂志》說:「 (漢高)自蜀漢將定三秦閬中,范因率人從帝為前鋒,號板楯蠻,勇而善斗……舞曲有《矛渝》、《弩渝》、《安台》、《行辭》四曲。」晉左思《蜀都賦》說:「奮之則旅,玩之則渝舞。」《巴渝舞》也就是《鞞舞》,一作《鼙舞》,魏曹植《鼙舞》歌序:「漢靈帝西園鼓吹有李堅者,能《鼙舞》。」至南朝時,此舞仍存。《古今樂錄》云:「《鼙舞》梁謂之《鞞扇舞》。」鞞扇是一種舞具,殆為《巴渝舞》舞具板盾的演變。此種出自少數民族的舞蹈,已成為中國傳統的古舞之一,其例甚多。如隋代的七部樂,唐代的十部樂,其中來自中國西部少數民族的,有高昌樂、龜茲樂、疏勒樂等,即古代新疆各民族的舞蹈;來自中國東部少數民族的高麗樂,即朝鮮族的舞蹈;來自中國南部少數民族的南詔樂,即大理白族的舞蹈。這些少數民族的舞蹈,在千餘年前,已由民間進入宮廷,組成國家樂舞的一部分,而且流行社會,成為一時的風尚。當時所謂胡歌胡舞,也就是西北少數民族的歌舞。朝鮮族的舞蹈,在唐代士大夫間也有仿效的。如《舊唐書·楊再思傳》說,張易之兄同休,酒酣戲曰:「楊內史面似高麗!」楊再思欣然,剪縠綴巾上,反披紫袍,為《高麗舞》。據此可見一斑。 關於西南地區,古代有強大的苗族、壯族等,是楚、漢文學藝術的起源地,所創造的民族歌舞藝術,由來已久。《楚辭》在文學上有很大的貢獻,這是人所熟知的,與《楚辭》相伴的是楚舞,在藝術上也有很大的貢獻。《楚辭·九歌》為沅湘間的巫舞巫歌,用以祀神。又《楚辭·招魂》說:「餚饈未通,女樂羅些。陳鍾按鼓,造新歌些。涉江采菱,發揚荷些。美人既醉,朱顏酡些。娭光眇視,目曾波些。被文服纖,麗而不奇些。長發曼鬋,艷陸離些。」這可以說是室內的宴樂演奏的狀況。《揚荷》是楚的舞曲,也叫《陽阿》。《淮南子》說:「耳分八風之調,足蹀《陽阿》之舞。」被文言其袖廣,服纖言其腰細。楚國舞女廣袖細腰,也見於楚器繪畫上。《漢書·高帝紀》語戚夫人「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戚夫人善為翹袖折腰之舞,也就是楚舞。北周庾信《哀江南賦》說: 「吳歈越吟,荊艷楚舞。」則中國南部人民的樂舞,雖在北朝也是很被稱美的。到唐代,西南民間的歌舞仍很盛行。劉禹錫在襄陽,有《踏歌詞》二首,記當時的歌舞情況。詩說:「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兒連袂行,唱盡新詞歡不見,紅霞映樹鷓鴣鳴。」「桃蹊柳陌好經過,燈下妝成月下歌。為是襄王故宮地,至今猶自細腰多。」又有《踏歌竹枝詞》,序說:「……余來建平 [1],里中兒聯歌竹枝,吹短笛,擊鼓以赴節,歌者揚袂睢舞,以曲多為賢。聆其聲……雖傖佇不可聽,而含思宛轉,有淇澳之音。」這是西南古代人民的對歌賽舞,至今猶存歌墟的風俗。竹枝為楚辭遺音,唐詩人中,效此新體者頗多,這一類歌舞,在苗族、瑤族、壯族、土家族中都頗流行。 在湘西的土家族中,流行著一種《擺手舞》,據實地調查,追溯淵源,就是古代《巴渝舞》的遺留。在二千餘年以前,在湘黔川鄂接境的多山地帶,曾出現過一個巴子國,國都即今四川巴縣。所謂「下里巴人」的歌舞,就是在這裡產生的。巴子國為秦所滅,置巴郡,東漢末,劉璋置巴東、巴西、巴中三郡,巴人的後裔繼續在這裡勞動生長,與四周鄰近的民族,互相學習生活的知識,但是他們的歌舞,仍然保持民族的特色,他們的舞蹈就是《擺手舞》。 《擺手舞》分為《大擺手》和《小擺手》兩種,凡有土家族定居的地方都有《小擺手》。在村寨旁,有一小坪,豎立一小廟,中供土王,就成「擺手堂」[2],到祀土王時,就做《擺手舞》。《小擺手》的舞蹈動作,是與農業動作相結合的。《大擺手》的規模頗大,有的是幾縣會祀的地方(如龍山的馬蹄寨和龍甲);有的是附近幾鄉會祀的地方(如龍山的卸甲寨)。這樣盛大的集會,坪要大,廟要大,擺手時也要把全副本領表演出來,於是軍事動作和狩獵動作就為其主體。擺手在規模上雖有大小之分,在時間上卻相同。按照農曆,一般都在正月九日和三月三日後逢辰擺手,遇雨則延期,如遇「四大隔日」(迷信的忌日)就延至二辰舉行。 《大擺手》的集中地,是在龍山馬蹄寨和龍車,這兩地相隔不過十五里,都在龍山、永順、保靖三縣交界地帶。兩地擺手並不同時舉行, 按照順序,隔年一次。至擺手季節,男女老幼,傾室盡往;穿上節日的服裝,歡騰踴躍,填滿了各個山谷。 《擺手》之前,先舉行祀神和競技。祀神的祭品,多獻獵獲的野禽野獸,尤以獻虎於神前為最好。競技的甲士,手持刀、槍、旗幟等戰鬥用具,身披土錦。競技之後,擺手開始。《擺手舞》是集體舞蹈,人愈多愈能顯出舞隊的雄壯;整齊、剛勁是其傳統的特色。擺時大都成環形,鑼鼓放在中央,有時兩人一行,有時四人一行,隊形看人數多寡決定,男女老幼都可參加。一般的男女混雜,必要時也可女的在內層。在行列之前有「導擺者」,行列之後有「押擺者」,行列之間有「示擺者」,金鼓一震,即按節奏進行,邊唱邊舞,律動齊一。這種自古以來傳統的舞式,還可以看出它帶有部落集體戰鬥的意味。擺手鑼鼓有二板、三板、四板等幾種,舞式有「套擺」、「展翅」、「雀躍」、「踏浪」、「樂太平」等姿態,可以靈活變化 [3]。其中有《插花擺》,軍事的動作尤為鮮明。擺動之先,擺者分東西排列,中留丈余空隙,五人為一排,兩排為一比,四排為一隊,比擺二十人,隊擺四十人,擺者手中所持武器,或為長矛,或為齊眉棍,上面飾有紅纓或紅串。擺時將武器斜拿,然後以三擺一躍的方式向對方衝去。到雙方接近時,即互相以武器交鋒。幾個回合後,又以三擺一躍的方式從對方的空隙處衝過去。到了對方原站地點,即將武器拿直,慢慢旋轉過來,直到面向對方為止。隨即又以原來方式一直衝回自己原站地點,即算完成了「一番」擺動。這時鑼鼓就狂熱地打著「十二月」、「龍戲水」等鼓點,來表示對壯士凱旋的衷心歡迎。 《擺手舞》中有大量的軍事動作,它不僅反映出《巴渝舞》的古代傳統,也反映出其他現實生活,如打獵動作和農事動作也是《擺手舞》的一部分。湘西土家族原以打獵為生,打虎尤為擅長,古代板盾蠻即以射殺白虎而英名遠揚,打虎的神威一直到現在湘西土家族各種傳說中還保存著。因此它也體現在擺手舞的打虎動作中。如「空拳斗虎」即其一例 [4]。此外尚有「弄虎」、「戲老虎」等舞,都屬於獵虎生活中的現實反映。據歷史研究者考證,土家族在唐代以後,才逐步走上農業生活的途徑,到現代,農業生產已成為湘西土家族經濟生產的支配形態,因此《擺手舞》中反映農事動作日益增加,更因之而使其本身也成為農業生產勞動的鼓舞者和推動者。《擺手舞》關於農業動作的有「單擺」和「雙擺」[5],模擬「挖土」、「栽秧」等動作,而加以美化;凡農業生產中的動作,都可以吸收進去。《擺手舞》時,舞者不歌,在圈外的群眾放聲高歌相和,所謂「下里巴人」之歌,或者就是這種原始形式的遺存。 在一套套《擺手舞》的中間有空隙時,就做「擺故事」來作為填補的節目。「擺故事」隨各地風土人情而異,也就是與狩獵、農業有關的擬獸舞,其最常見的,一種是「打虎」,首先敬梅山獵神,然後再以拳術表演出各種戲虎、斗虎的姿勢。一種是由一人斜披土族花被,扮作獸的形狀,馴順地繞場一周,並作生子狀。一種是「放地牯牛」,由二人或四人伏於地,成雙成對地作出各種牛打架的樣子。一種是「趕野物」,由一個大漢,手中抱著一根帶有枝葉的長竹竿在前奔跑,眾人跟著邊跑邊打邊吆喝,就象徵著把踐踏莊稼的猴子、野豬等趕跑,這可以說是表現生活的小景,作為《擺手舞》的插曲。 《擺手舞》晝夜皆可舉行,而以夜間的氣氛更熱烈。一朵朵燎火把廣場照耀得通紅,人們的臉上都顯得神采煥發。鑼鼓一擊,人們就狂熱地起舞。青年男女當然更不會放過這最美好的時光,因為在這裡他們顯耀身手,選擇配偶,愛情將為他們結下艷紅的果實。而白髮飄蕭的老人則面對著火光,用蒼老的、神秘的調子唱著遠古的傳說,眼神中閃出稀有的虔敬。人們的歡樂沸騰震動著夜空,生活在一起,勞動在一起,戰鬥在一起,狂歡在一起,從古老的時代一年一度傳下來的集體舞蹈,在這情境中,土家族人民受到了現實的和歷史的教育,並使自己獲得了豐富的民族感情。 土家族的《擺手舞》內容,包括有軍事、狩獵、農業三部分,從歷史的發展推進了舞蹈的發展,軍事包括狩獵,是《擺手舞》的脊椎,從這裡可以探尋到《巴渝舞》的原始形態。現代的土家族《擺手舞》,雖與漢代的《巴渝舞》時間相距甚遠,但《巴渝舞》今已不傳,故從擺手舞中,來推尋它的民族舞的繼承關係。 中國各少數民族中,除土家族有其悠久舞蹈傳統外,此外維吾爾族、藏族等也都各有悠久的舞蹈傳統。維吾爾族的《十二木卡姆》類似唐代的大曲,分為散序、敘事歌組和歌舞三部分。包括有許多優秀的民歌、古典歌曲、舞蹈歌曲和舞蹈樂曲等,內容豐富多彩,全遍演奏需要二十餘小時,是維吾爾族千百年來流傳下來的民族藝術,今已有專書介紹,茲不贅述。[6]關於藏族的舞蹈,喇嘛教的宗教舞,戴假面跳神趕鬼,這是人所熟知的。另外,還有一種古典的室內燕樂,名為《囊瑪》[7],相傳始於五世達賴厄旺洛桑嘉措時期(1617—1682),其時拉達克地區曾派一歌舞隊,前來拉薩向五世達賴致敬,能做《尕嚕》、《特嚕》、《喀爾》和《囊瑪》四種歌舞,深受喜愛,後遂成立一尕爾巴歌舞隊,經常在布達拉宮演舞。一說《囊瑪》始於六世達賴倉央嘉措時期(1683—1706),藝人所歌,即倉央嘉措寫的情詩;初無舞蹈,到八世達賴時期(1758—1804)登者班爵由內地回到西藏,在《囊瑪》中加進了舞蹈,在樂隊里又增添了一些登者班爵從內地帶到西藏的漢族樂器(如揚琴、笛子、二胡、京胡等),使原來僅有少數六弦琴的伴奏豐富擴大,也使這種歌舞藝術得到很好的發展。這說明它脫出了過去宗教舞的範疇,受到漢族歌舞的感染,而創造出抒情的樂舞。此外尚有三種傳說,內容雖不相同,但可以看出它有一致的地方,一是《囊瑪》的發展,由歌而至歌舞;二是初期的《囊瑪》在西藏的上層社會流行過。《囊瑪》歌舞在九世達賴時期(1805—1815)到十二世達賴時期(1856—1875),由於戰爭頻繁,災荒相繼,民不聊生,西藏民族歌舞隨之逐漸蕭條。在這期間,除了按照風俗慣例,於每年藏曆四月十五日,在布達拉宮後面的龍王塘表演一番《囊瑪》外,平時寂然無聞,因之有很多樂曲失傳。到了十二世達賴的末期和十三世達賴(1876—1933)的初期,拉薩有一部分回族同胞很愛《囊瑪》,他們加以提倡,因此又在拉薩盛行,並且日益廣泛地流傳到民間。人們在《囊瑪》中加進了舞蹈,在樂隊中又增添了串鈴,[8]使這個歌舞更臻完美,更向廣泛的社會流布。當時《囊瑪》的愛好者,每天晚間都聚會起來,圍著拉薩市的八角大街繞行一周,最後至大昭寺門前,便圍圈而歌舞,表演者多是普通市民,觀眾可以任意,並無限制;它經過長期的演進,到這時已與群眾結合在一起了。《囊瑪》的歌舞譜式與歌詞,已有專書介紹,茲不贅述。[9]藏族歌舞除《囊瑪》外,尚有民間歌舞《堆謝》及面具舞蹈中的跳鈴鼓、跳弦子、跳狗、跳鹿、打鹿、跑馬等,《囊瑪》不過是其重要的一種,這裡已足見西藏民族藝術的才能和智慧了。 其他少數民族如瑤族、苗族,都各有其悠久的歌舞傳統,近年加以發掘整理,並且發展為歌舞劇,如《劉三姐》、《珠郎與娘美》等,即其輝煌的例子。中國少數民族的歌舞,富於生活氣息,多是集體的活動,在元明以來,漢族的樂舞藝術轉向戲劇發展時,其他少數民族的樂舞卻在邊地、在山區開出繁盛的花朵,從不衰歇。若果繼續研究整理,它將為中國舞蹈史中,增加不少美麗的篇章,使我們的民族藝術,更加豐富多彩。 * * * [1].今巫山縣。 [2].擺手堂原為土王祠,大祠供彭公爵主,向老官人,田好漢,小祠供吳王,流傳已久。有一首詩說:「千秋銅柱壯邊陲,舊姓流傳十八司,相約明年同擺手,看風先到土王祠。」即詠其事。見《舞蹈》叢刊,第二輯,第88頁,《土族的擺手舞》引。 [3].詳見彭岑《湘西土家擺手舞的歷史來源及其活動情況》,《舞蹈》叢刊,第四輯,第75—84頁。 [4].根據彭岑的調查記錄,「空拳斗虎」的擺法大體是:1. 引虎前撲。2.左足向左側橫跨一步,以避虎勢,兩手作準備姿勢,並注視虎的前身。3.右足前進一步,右手緊握虎尾。4. 將虎尾猛曳,抖散骨節。5. 抓住虎尾,由低而高,摔成圈子。6. 使出全副膂力,將虎猛擲於地。7. 以右足踏虎腰,旋即跳下,雙手齊舉,伺虎動作。由於打虎的動作較為複雜,重點有所不同,因此手的擺動也就只起陪襯作用。這是從打虎的實際生活中提煉而來的,並且可從舞蹈中得到打虎的訓練。 [5].這種擺法是:1. 膝微屈,左足上前一步,雙手順勢輕輕向前一擺,當雙手輕輕擺向後時,右足即跟著向前半步。2. 同上。3. 左足上前一步,右足跟著上前半步,雙手前後輕輕連擺兩次。4. 雙足站著不動,雙手前後重擺一次。如果照上述方式接連擺下去,這叫「單擺」。如果照上述方式擺了一次之後,又以左足為軸心轉過半圈,方向相反地再來擺一次,就叫「雙擺」。把這些基本動作學會之後,要學農事動作很容易,因為農事動作只不過是它們的錦上添花而已。農事動作以「單擺」為主。見前引彭岑的記錄。 [6].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文化廳《十二木卡姆》整理工作組整理出版的《十二木卡姆》二冊,1962年北京音樂出版社、民族出版社聯合出版。 [7].過去西藏達賴喇嘛住的內室,藏語叫囊瑪康,《囊瑪》就因常在囊瑪康演出而得名。 [8].串鈴,藏名「呃尕」,形似馬頸上戴的串鈴,為藏族的打擊樂器。 [9].見《西藏古典歌舞—囊瑪》,音樂出版社196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