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舞蹈史話 · 二十一 中國近代的秧歌舞

種稻插秧，是我國農業上最重要最普通的工作。勞動的人民在插秧的勞動中，創作了秧歌與秧歌舞，它的起源是很早的，由於稻是中國的原產，廣東、廣西、雲南、台灣等省區都發現有稻的野生種。我國考古學者曾經在江蘇無錫，浙江杭州、吳興，安徽肥東，湖北京山、天門、武昌，河南澠池等市縣新石器時代遺址中發現了稻粒或稻殼。不但南方廣大地區早已種稻，北方也在四五千年以前的遠古時代已經種稻。由於種植水稻的普遍與悠久，有廣大的農民，作插秧的勞動，因此在他們勞動中創作的秧歌和舞蹈，也遍於南北，這個舞蹈是與農業勞動密切結合在一起的。 秧歌舞的最古形式，因無明確記載，已不可考，但它所唱的歌與山歌、採茶歌、樵歌之類相同，因為這些都是它一母孿生的姊妹，勞動人民的歌聲舞態，都是對於自己勞動成果的讚頌。 從前農人插秧、耘田，在田裡群唱秧歌，用作興歌、節歌、送歌的有一面大鼓，這鼓就叫秧歌鼓。秧歌鼓中最大的，如山西省有些地區的新年社火行列，有鼓大如一間屋，側放在大車上面，鼓兩旁各站一人拿鼓槌打鼓，這使人想起了漢代的石刻畫中，有兩人各站在大鼓的一面，那種打鼓舞蹈的畫面，是否就是漢代秧歌舞的場面？又如河北、河南兩省交界地區新年社火行列，有大鼓身高一丈，用大車推行，鼓兩旁各綁木梯，梯上站人，各用兩尺長的鼓棒打鼓，打出各種鼓點，這在漢畫中也有在車上建鼓，打鼓舞蹈的畫面。相類似的大鼓如明時四川農人所用的秧歌鼓；明何宇度《益部談資》說：「長腰鼓長七八尺，以木為桶，腰用篾柬二三道，塗以土泥，兩頭用皮幪之。三四人橫抬扛擊，郡獻春及田間插秧時，農夫皆擊此，複雜以巴渝之曲。」這鼓比現在秧歌鼓形大可兩倍，但現在的秧歌鼓，篾束泥塗，卻全和《益部談資》的長腰鼓製作相同。[1] 到明清之間，西南各省區的插秧唱歌，仍然保持著用鼓興歌、節歌、送歌的風俗。其見於明清人筆記中的如潘亮淵《舒溪水田雜識》，講的是湖南沅陵的情形；[2]李調元《越南筆記》講的是廣東的情形，[3]都記述著擊鼓唱秧歌的風俗。至如湖南《晃州廳志》「風俗」門說：「歲，農人連袂步于田中，以趾代，且行且拔。塍間擊鼓為節，疾徐前卻，頗以為戲。」當時晃縣耘田，農人以鼓節步，秧歌舞的步法，是從耘田的步法轉變而成，此種風俗是秧歌舞的來源。又湖南《寧鄉縣誌》「風俗」門說：「立夏分秧插田，盈塍接隴，以酒殽布地，鹽蛋尤伙，歡呼酣飲，歌聲遍繡陌。或有以鑼鼓節曲者，謂之打山歌，亦日插秧歌。」又湖南《沅陵縣誌》「風俗」引《府志》說：「辰郡農民插秧耘草，間有鳴金擊鼓，歌唱以相娛樂者。」《沅陵縣誌》「風俗」門又說，「立春日，農人有以松針作秧插田，擊鼓群歌以相賀者。」由這些點滴的記載看，秧歌舞開始於勞動，由勞動的步法，作為舞蹈步法的基礎，在藝術上加工，並且使群眾的隊舞整齊化，形成了完整的秧歌舞，其後逐漸成為祝賀性、娛樂性的新年社火隊舞。 秧歌舞原是農人在田間插秧、耘田，敲鑼擊鼓，用以助興，節歌節步，成為一種自然的唱腔和舞姿，並且有了初步的化裝。據王錫齡《陝南巡視日錄》說：「陝南西鄉縣沙河鎮，田間農民有系彩於首扮戲裝者，歌唱舞蹈，金鼓喧闐，蓋為插秧助興。俗名秧歌本此。」這就是北方新年社火所扮的大秧歌隊的起源。它起于田間勞動，由田間的秧歌舞而成為新年的社火，它仍寓有慶祝豐年歌頌勞動的意義。 北方新年社火里所常見的大秧歌，如果是十人一組的隊伍，他們便化裝為頭陀和尚、小二哥、漁翁、樵夫、俊鑼、丑鑼、俊鼓、丑鼓、文扇、武扇十種角色；如果是十二人一組，便添一位賣膏藥的和一位漁婆。這十二種角色，頭陀和尚敲木棒，賣膏藥的張傘燈，通算是領頭的人。小二哥是提花籃的小孩，漁翁和樵夫是歌唱最吃重的兩種角色，文扇是拿扇子的文扮女子，武扇是拿扇子的武扮公子，但俊鑼、丑鑼是打小鑼的俊扮女子和丑扮女子，俊鼓、丑鼓是打腰鼓的俊扮公子和丑扮公子，這兩鑼兩鼓由演唱人在舞隊里自己敲打，也就是花鼓的原有形式，不過在這規模較大的場合里多添兩個自打鑼鼓的角色而已。 這十人或十二人組成的秧歌隊伍，也和花鼓一樣敲鑼打鼓，一樣唱秧歌詞，並且一樣做身段、扭花子。南方的唱秧歌常兼舞蹈，北方的扭秧歌常兼歌唱，用鑼鼓伴奏是南北共通的，歌、樂、舞的三結合，南北秧歌都是如此。不過北方大秧歌更著重於身段、花子，因此「扭」是它的特點。這裡舉一個山東《大鼓子秧歌》表演的實況為例：《大鼓子秧歌》流傳在山東北部地區（惠民西部，商河全縣，德平東部，臨邑北部，樂陵南部以及禹城、無隸等十餘縣），相傳是在宋朝從河南傳到禹縣的。秧歌隊是由若干小組組成，每組包括丑傘、花傘、鼓、棒、花、丑角等六種角色，分站兩排。參加表演的最少十六人，最多不限，但必須按角色的比例相應增加。如十六人的秧歌中包括四傘、四鼓、四棒、四花。三十二人的秧歌包括八傘、八鼓、八棒、八花。以此類推，丑角不算在內。 「傘」分「丑傘」（武傘）和「花傘」（文傘）兩種。「丑傘」左手握傘扛在左肩上，右手拿牛板骨，性格粗獷，動作矯健，指揮隊形的變化。「花傘」左手握傘插於腰間布兜內（內裝一酒盅），右手拿銅鈴，性格溫文，動作瀟灑，指揮樂隊和舞蹈的節奏。「鼓子」左手拿圓皮鼓，右手拿鼓棒，性格穩重，動作大而有力。「棒」兩手各握一木棒，性格活潑，動作跳躍。「花」（少女）兩手各拿一條長綢手巾，性格溫柔，動作輕盈。「丑」角又叫雜角，性格詼諧，扮相不定，如丑婆子、老頭、瞎子等，他在舞蹈進行中除節奏外不受任何約束，隨意穿插逗樂，有時在全體演員停下來時，他一人表演一段極為風趣的舞蹈或演唱一段小調。因此他是群眾最喜愛的人物。 演員使用的切末（道具），各地有些不同，如「花」有的就拿兩條手巾，有的一手拿扇，一手拿毛巾，有的拿兩束花枝，有的拿兩個花瓶，等等。「傘」有的地區是用大傘，有的則用小傘，小傘與《花鼓燈》的傘相同[4]。 鼓子秧歌的舞式，也就是它的隊形圖案（當地叫跑場子，別處叫跑花子），極其豐富多彩，變化很多。從已搜集到的近百個圖案中看來，有許多圖案是根據民間剪紙、年畫、雕刻、花邊和生活中的實物用具以及動物的外形發展創造出來的。 山東大鼓子秧歌所扭的花子，它的圖案基本規律是：繞圓圈，一筆畫。繞圓圈當地人叫「繞菠（跑）花」。一個完整的圖案是由許多個菠花組成的，同時這些「菠花」又是一筆畫下來的。如「四門斗」是由六個菠花組成，又如「雙葫蘆」是由十六個大小不同的菠花組成。鼓子秧歌的跑場子就是許多圖案花子的連續，花子與花子之間的變化極其緊湊，不等上一個花子結束，下一個花子已在進行，如「力殺四門」是由四把傘領著演員從四個方向同時向里走，等走完四門回到原位時，正好接在另一幫演員的尾部，四傘同時就可變成「緊閉四門」，變化新奇而微妙，完全由帶頭人跑場子領先。 所有鼓子秧歌的動作，一般都是按照弧形、圓形和8字來進行。動作大多由二人、四人對做，這就是扭秧歌跑花手的法則。[5] 扭秧歌的歷史，由來已久。唐趙璘《因話錄》說：舞名《扭綰》這種「扭」的名稱，唐代便已有了。就扭的身段說，他們在一種舒徐靈活的舞姿下，颺起了兩隻臂膀，如春風中的飛鳥蹁躚而來。他們有時用腳尖點地，有時用腳跟擦地，進三步，退半步，極灑落活潑之致。就扭的花子說，在中國的民間群舞里，可稱為一種特色。他們在舞步行進里走成各種花子，像梅花、方勝、盤長（腸）、葫蘆、連燈、飄帶、金牌、連環等圖案，並依方形、圓形或過街的舞列不斷變化，每種花子又各有一種鑼鼓點子和它相配。秧歌原有一面大牛皮鼓，作為興歌節舞之用，由於北方扭秧歌更向舞蹈發展行進，由演唱人自打鑼鼓，將鑼鼓和舞姿安排聯繫得更加妥帖，這時歌唱已居次要的地位，鑼鼓更加傾向為身段和舞步助勢，它的節奏已成為與花子相輔的枝葉了。由於舞的方式複雜，鑼鼓點子也增加複雜，發展得更為豐富多彩。 《秧歌舞》的另一發展，是高蹺秧歌。高蹺的起源很古，漢雜技中有高蹺，北朝石刻中也有高蹺。《列子·說符篇》有「宋蘭子以雙枝長倍其身，屬其脛，並趨並馳」的說法。在漢、六朝的百戲裡叫《蹺伎》，郭璞《山海經注》叫此伎的伎人為「喬人」。在宋代叫「踏蹺」，自清以來才叫高蹺。在古代它可以屬於雜技武工之類，但一與《秧歌舞》相結合，便成為一種水田的舞俑，所以才用「雙枝屬脛」。北方高蹺大秧歌隊，每組十人或十二人和所扮的角色都跟上述大秧歌隊相同。由演唱人自打鑼鼓也跟上述一樣，所不同的只不過是演唱人各踹高蹺而已。武工好的高蹺能向後退走，能單腿跳走，能牽手急行，能跳越高桌，能搬朝天鐙，能反下腰身，能劈叉坐地，一躍起行。臨沂高蹺秧歌有一種「撲蝴蝶」的表演，女角用細竹竿挑一蝴蝶，由男角擬態捕捉、騰躍、俯撲等各種姿勢，活潑優美，達到高蹺舞的最精彩的表演。「撲蝴蝶」已見於《武林舊事》的記載，盛行於福建的《採茶撲蝶》，應該是從南宋流傳下的民間舞蹈之一。但與高蹺相結合，大約較遲。高蹺秧歌在城市賽會時常有表演。因為市民子弟，從宋以來的小說筆記看，就愛好練習武藝，平時常弄花拳哨棒，到冬天結隊排練高蹺武工，比較容易，到新年時演出高蹺秧歌，一顯身手。雖不敵農村的秧歌演唱兼能，這種高蹺武工，添入了扭的身段也自是一種特技。 北方高蹺大秧歌和北方大秧歌只演唱人各蹬高蹺一點不同，可看出高蹺是最後才摻進北方大秧歌去的一種成分。但《秧歌舞》為了要扭給插秧、耘田的農人看，高蹺秧歌卻是最適合的形式。例如陝南秧歌，演唱人在水田裡扭才蹬上兩支高蹺。因此《秧歌舞》必須揚起兩隻臂膀以及秧歌舞步採取進三步、退半步的扭法，也都由蹬高蹺的舞人用這種舞姿來保持身體的平衡。可知高蹺和《秧歌舞》是有緊密關係的。日本也有一種高蹺舞俑名叫《鷺腳》，在一種叫《田樂》的祈年祭里演出，是一種高蹺持杖，身穿白衣的舞俑行進。有人說這是一種象涉禽的舞，由此也可證明高蹺和「田」有深的關係，不但中國的高蹺如此。[6] * * * [1].見黃芝岡《從秧歌到地方戲》，第73頁。 [2].《舒溪水田雜識》說：「越明年為順治辛丑，方仲夏，擊鼓置酒，插苗甫畢，大雨三日不休，溪水暴至。」見《沅陵縣誌·藝文》。 [3].《越南筆記》說：「粵俗歲之正月，飾兒童為彩女，為隊十二人，人持花籃，籃中燃一寶燈，罩以絳紗，以為大圈緣之，踏歌，歌十二月採茶。」 [4].從所用的舞具上，可以看出古舞的點點滴滴。牛板骨即笏板，銅鈴即鐸舞所用的鐸。「傘」等於宋大曲隊舞中「竹竿子」的地位。「花」所拿的手巾和扇子，即巾舞與拂舞的遺留。「花」也就是花鼓燈的「拉花」。丑是「打岔」。傘用花鼓燈的傘，扭秧歌與花鼓燈原是相通的。 [5].根據劉志軍《山東的大鼓子秧歌》,《舞蹈》1960年第2期。 [6].參看黃芝岡《從秧歌到地方戲》第72—88頁，中華書局195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