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舞蹈史話 · 十八 唐宋舞蹈的演變和宋代的舞蹈

中國封建時期的舞蹈藝術,到盛唐達到很高的水平。在種類上有「健舞」、「軟舞」、「字舞」、「花舞」、「馬舞」諸種形式,其中又包括有豐富的內容。以「健舞」、「軟舞」兩類,藝術價值最高。其名稱與印度相同,當時中印常有文化交往,可能有互相學習的關係。但唐代的舞蹈藝術,善於吸收也善於創造,運用民族的智慧,表現出獨具的風格。據《教坊記》、《樂府雜錄》、《通典》等唐人書中所載的「軟舞」與「健舞」,有些是吸收外來改作的,主要則是自己創作的。至於「字舞」與「花舞」,是由多人的隊舞,組成字形與花形。「字舞」在唐代,如高宗武后時(655—683)所作《聖壽樂》,用一百四十人表演,舞者戴金銅冠,穿五色畫衣,擺出「聖超千古,道泰百王,皇帝萬歲,寶祚彌昌」十六字。到玄宗開元時(713—741)演出的《聖壽樂》,據《教坊記》所載,舞人「衣襟各繡一大窠 [1],皆隨其衣本色,制純縵衫 [2],下才及帶,若短汗衫者以籠之,所以藏繡窠邊。舞人初出,樂次,皆是縵衣,舞至第二疊,相聚場中,即於眾中從領上抽去籠衫,各納懷中。觀者忽見眾女咸文繡炳煥,莫不驚異」。舞人擺成字形出現,因此需要足夠的人數。到德宗時(780—805)有《奉聖樂》,組成「南詔奉聖樂」五個字。到太和中(827—835)據王建的宮詞,尚有《太平萬歲》的字舞。舞伎分為兩隊,穿著羅衫,上繡金鳳銀鵝,華麗的服裝,成隊的舞伎,以便組成文字。到宋代仍繼續著這種形式的隊舞。宋有《天下太平爨》及《百花爨》,即「字舞」與「花舞」的遺留。《齊東野語》曾說,州郡遇聖節賜宴,率命猥伎數十,群舞於庭,作「天下太平」字,殊為不經。而唐王建《宮詞》云:「『每遍舞時分兩向,太平萬歲字當中』,則此事由來久矣。」從唐代到宋代此種舞式大概是相同的。宮廷中用「字舞」的形式,歌功頌德,只取隊形整齊而已。 「馬舞」是馴馬的舞蹈,與今馬戲表演馬舞相類,也起源於唐代。《新唐書·禮樂志》說:「玄宗嘗以馬百匹,盛飾,分左右。每千秋節,舞於勤政樓下。」[3]並且唐時馬舞曾傳到日本。像這樣盛大的舞蹈隊伍,非有雄厚的經濟基礎不可。但自安史亂後,遭到很大的破壞,封建的政權既突然崩潰,經濟的力量呈現衰弱,唐代樂舞的盛況,遂逐漸下降,多有散失。宋陳暘《樂書》說:傳統的清樂,在開元初年已經不存。唐代總結過去,吸收域外的樂舞,組成十部樂,到僖宗、昭宗末年(874—903年)也都散失。到唐以後的五代時,只有宴樂飲曲,即《花間》、《尊前》演奏的一些小舞曲尚存而已。[4]由此可見,所謂《清樂》即南朝流傳的舊樂,至開元之初,因競新好異,舊樂遂不被重視,因而消沉。唐代總結過去吸收外來樂舞的《十部樂》,也因劇烈的變亂,到晚唐而散亡。五代十國,地域分散,更無宏大的氣魄,振興盛唐文化。《花間》[5]所輯,多西蜀小詞,大概蜀伶工所私記。宋初教坊樂工,多得自西蜀,因相傳習,也就是所謂「宴樂飲曲」之類。到宋代建立了政權,重興樂舞,繼承唐代的大曲並加以發展,於是在宋代的宮廷中,有歌舞大曲登場。其中有些名稱雖襲唐代,但內容已經不同。 宋代的大曲有歌有舞,歌舞相間進行,它的演奏情況據陳暘《樂書》卷一八五說:「大曲前緩疊 [6]不舞,至入破則羯鼓、襄鼓、大鼓與絲竹合作,勾拍益急,舞者入場,投節制容,故有催拍、歇拍 [7],姿制俯仰,變態百出。」宋歐陽修詞有「入破舞腰紅亂旋」句,也說的是入破以後,舞者入場演奏的情形。大曲演奏次第大抵可分三部分:一散序,二排遍,三入破。大曲在入破時進行舞蹈。 此種大曲的由來,從南北朝時,業已開始。南朝大曲,為清商三調 [8]中的大曲,見《宋書·樂志》所載;北朝大曲,《魏書·樂志》言之不詳。到唐代雅樂、清樂、燕樂、龜茲、安國、天竺、疏勒、高昌樂中,都有大曲,其名目皆載《教坊記》中,宋郭茂倩《樂府詩集》,尚略存其詞。宋代的大曲即由此演變而來。宋代教坊所演樂舞,凡十八調四十大曲。其目俱載《文獻通考》及《宋史·樂志》,還有見於兩書之外的,因此又有五十大曲及五十四大曲的名稱。宋代大曲曲辭流傳下來的,尚復不少,[9]其中董穎《道宮薄媚》, [10]曾布《水調歌頭》, [11]史浩《採蓮》[12]等三曲稍長,但也並非全遍,[13]其中的一二遍,於宋詞中間或見到。大曲的遍數,多到一二十,其各遍的名稱,在唐時有排遍、入破、徹。[14]排遍與入破又各有數遍。徹是入破的末一遍,全舞到此終了,所以叫作徹。宋代的大曲,據王灼《碧雞漫志》(卷三)說:「凡大曲有散序、靸、排遍、、正、入破、虛催、實催、袞遍、歇指、殺袞……始成一曲,此謂大遍。」宋沈括《夢溪筆談》(卷五)也說:「所謂大遍者,有序、引、歌、歙、嗺、哨、催、、袞、破、行、中腔、踏歌之類,凡數十解,每解有數疊者。」沈氏精於樂律,所列名目今已不盡可解,並且與現存的大曲頗有出入,王灼之說則與現存的大曲相近。唯後尚有延遍,實催前尚有袞遍,也就是張炎《詞源》所說的中袞。而且散序與排遍也都不止一遍。排遍視情節的進展,可以多到八九遍。所以宋大曲的遍數常到數十遍。但宋人在實際演出時,多加以裁截。所使用的以樂與舞為主,而不以唱詞為主,因此多有樂而無詞。自北宋時葛守誠撰四十大曲,於是教坊大曲才都有舞有歌。但南宋修內司所編《樂府混成集》,大曲一項,凡數百解,有譜無詞的居半,[15]大概也不重在唱詞了。其中、破、催、袞等都是以舞的節奏為名,可見大曲都是舞曲。大曲的遍數既多,頗便敘事,現存宋人大曲詞中,多詠事以供表演,但皆為敘事體而非代言體,[16]歌舞相兼進行,互相聯繫,此為舞劇的初型,而以舞為主,與元明以來的戲劇不同。 在北宋時代,詞最盛行,在上層社會的宴集中,多歌詞以侑觴,但多徒歌而不舞;其歌舞並作的則叫作「傳踏」,也叫「轉踏」或「纏達」。[17]北宋時的「轉踏」,常用一個曲調連續歌唱,每一曲唱一事,共若干曲則唱若干事,如鄭僅作《調笑轉踏》共十二曲,詠羅敷等十二個故事。也有合若干曲而詠一事的,如《碧雞漫志》卷三說,石曼卿作《拂霓裳轉踏》專述開元、天寶遺事,便是一例。其曲調常用「調笑」一調,大概猶存古代連袂踏歌的遺俗。[18]據曾慥《樂府雅詞》卷上所載此類歌舞詞,如《集句調笑》等,前有勾隊詞,中則一詩一曲相間,後以放隊詞終場。此是宋初通行的體格,到北宋末年已有演變。《宋史·樂志》中載有隊舞,如小兒隊、女弟子隊,節目各有十種,詳見下引《文獻通考》的記載。此類隊舞,大率為宮廷的舞蹈,盛行於上層社會中,其中有保存著唐代舊名的,如《柘枝》、《劍器》、《菩薩蠻》等,但內容與唐代已有不同,例如《柘枝》之在唐代,原系兩女對舞,到此已發展為隊舞了。[19] 宋代宮廷舞蹈的情況,以及舞人的服飾等,備載《文獻通考》、《東京夢華錄》及《武林舊事》等書,此皆宋人著述,其中不少資料,系當時見聞所得。茲節錄其有關舞蹈的,以見當時的具體情況。《文獻通考》說:「宋朝循舊制,教坊凡四部。其後平荊南得樂工三十二人,平西川得一百三十九人,平江南得一十六人,平太原得一十九人,余藩臣所貢者八十三人,又太宗藩邸有七十一人。由是,四方執藝之精者皆在籍中。每春、秋、聖節三大宴:其第一,皇帝升座,宰相進酒,庭中吹觱篥,以眾樂和之;賜眾臣酒,皆就坐,宰相飲,作《傾杯樂》;百官飲,作《三台》。……第四,百戲皆作。……第六,樂工致辭。繼以詩一章,謂之口號。皆述德美及中外蹈詠之情。初致辭,群臣皆起,聽辭畢,再拜。第七,合奏大曲。……第九,小兒隊舞,亦致辭以述美德。……第十四,女弟子隊舞,亦致辭如小兒隊。第十五,雜劇。……」此是宮廷大宴時作舞蹈的情形。若外交宴會契丹使節的時候,則無後場雜劇及女弟子舞蹈。又上元觀燈時,樓前設露台,台上奏教坊樂,樂舞小兒隊。台南設燈山,燈山前陳百戲山棚,上用散樂舞女弟子。其他慶節上壽,則止奏樂,所奏凡十八調四十大曲,[20]大曲皆為舞曲,自唐以來,皆有舞蹈;但在此往往只有器樂演奏。「樂器用琵琶、箜篌、五弦、笙、箏、觱篥、笛、方響、羯鼓、杖鼓、大鼓、拍板等。法曲部,其曲二,一曰道宮調望瀛,二曰小石調獻仙音。樂器用琵琶、箜篌、五弦、笙、觱篥、方響、拍板。龜茲曲部,其曲二,皆雙調,一曰宇宙清,二曰感皇恩。樂器用觱篥、羯鼓、腰鼓、楷鼓、雞婁鼓、鞀鼓、拍板。鼓笛部,樂器用三色笛、杖鼓、拍板。」這是宋代演奏的樂曲以及使用的樂器概況。 「隊舞之制,其名各十。小兒隊,凡七十二人,一曰《柘枝》隊,衣五色繡羅寬袍,戴胡帽,系銀帶;二曰《劍器》隊,衣五色繡羅襦,裹交腳幞頭,紅羅繡抹額器仗;三曰《婆羅門》隊,衣紫羅僧衣,緋褂子,執錫拄杖;四曰《醉胡騰》隊,衣紅錦襦,系鞢,戴氈帽;五曰《諢臣萬歲樂》隊,衣紫緋綠羅寬衫,渾裹簇花帽頭;六曰《兒童感聖樂》隊,衣青羅生色衫,系勒帛,總兩角;七曰《玉兔渾脫》隊,衣四色繡羅襦,系銀帶,冠玉兔冠;八曰《異域朝天》隊,衣錦襦,系銀束帶,冠番冠,執寶盤;九曰《兒童解紅》隊,衣紫緋繡襦,系銀帶,冠花砌鳳冠,帶綬帶;十曰《射鵰回鶻》隊,衣盤雕錦襦,系銀鞢,射鵰盤。女弟子隊,凡一百五十三人,一曰《菩薩蠻》隊,衣生緋生色穿窄砌衣,冠卷冠;二曰《感化樂》隊,衣青羅生色通衣,背梳髻,系綬帶;三曰《拋球樂》隊,衣四色繡羅寬衫,系銀帶,捧繡球;四曰《佳人翦牡丹》隊,衣紅生色砌衣,戴金鳳冠,翦牡丹花;五曰《拂霓裳》隊,衣紅仙砌衣,碧霞帔,戴仙冠,繡抹額;六曰《採蓮》隊,衣紅羅生色綽子,系暈裙,戴鬟髻,乘彩船,執蓮花;七曰《鳳迎樂》隊,衣紅仙砌衣,戴雲鬟鳳髻;八曰《菩薩獻香花》隊,衣生色窄砌衣,戴寶冠,執香花盤;九曰《彩仙》隊,衣黃生色道衣,紫霞帔,冠仙冠,執幢節鶴扇;十曰《打球樂》隊,衣四色窄繡羅襦,系銀帶,裹順風腳簇花幞頭,執球杖。」這是小兒隊與女弟子隊的各隊舞蹈以及舞人所著衣飾的情形,當時也可以適宜變通,並非一成不變。在建隆時(960—962)教坊都知李德升曾作《長春樂》曲,明年,教坊高班都知郭延又作《紫雲長壽樂》,伴以鼓笛,則當時常有新曲,固不限於四十大曲之數。至小兒隊七十二入,女童隊一百五十三人,《通考》蓋本之陳暘《樂書》,而《東京夢華錄》謂小兒隊二百餘人,女童隊四百餘人,與此不合;豈宋代統治者不厭其欲,踵事增華,隊舞之制,也是可以隨時擴大的了。 又《東京夢華錄》卷九所載宋代宮廷歌舞情形,有較《通考》為詳的,並記於此。「……宰執、禁從、親王、宗室、觀察使己上,並大遼、高麗、夏國使副,坐於殿上。諸卿少百官,諸國中節使人,坐兩廊。軍校以下,排在山樓之後。……教坊色長二人,在殿上欄杆邊,皆諢裹寬紫袍,金帶義襴……教坊樂部,列于山樓下彩棚中,皆裹長腳幞頭,隨逐部服紫緋綠三色寬衫,黃義襴,鍍金凹面腰帶,前列拍板,十串一行,次一色畫面琵琶五十面,次列箜篌兩座,箜篌高三尺許,形如半邊木梳,黑漆鏤花金裝畫。下有台座,張二十五弦,一人跪而交手擘之。以次高架大鼓二面,彩畫花地金龍,擊鼓人背結寬袖,別套黃窄袖,垂結帶,金裹鼓棒,兩手高舉互擊,宛若流星。後有羯鼓兩座,如尋常番鼓子,置之小桌子上,兩手皆執杖擊之,杖鼓應焉。次列鐵石方響,明金彩畫架子,雙垂流蘇。次列簫、笙、塤、篪、觱篥、龍笛之類。兩旁對列杖鼓二百面,皆長腳幞頭,紫繡抹額,背系紫寬衫,黃窄袖,結帶,黃義襴。諸雜劇色皆諢裹,各服本色紫緋綠寬衫,義襴,鍍金帶。自殿陛對立,直至樂棚。每遇舞者入場,則排立者叉手,舉左右肩,動足應拍,一齊群舞,謂之『挼曲子』。」這是記述舞樂人的位置、服裝、樂器,等等。 「第一盞御酒,歌板色一名,『唱中腔』一遍訖,先笙與簫笛各一管和,又一遍,眾樂齊舉,獨聞歌者之聲。宰臣酒,樂部起《傾杯》。百官酒,《三台》舞旋,多是雷中慶。其餘樂人舞者,諢裹寬衫,唯中慶有官,故展裹。舞曲破前一遍。舞者入場,至歇拍,續一人入場,對舞數拍,前舞者退,獨後舞者終其曲,謂之『舞末』。第二盞御酒,歌板色唱如前。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三台》舞如前。」這是記述在飲宴時的歌舞情形。 第三盞演的是京師坊市兩廂的雜技百戲。第四盞歌舞畢,「參軍色執竹竿拂子,念致語口號,諸雜劇色打和,再作語,勾合大曲舞」。……「第五盞御酒,獨彈琵琶。宰臣酒,獨打方響。……百官酒,樂部起《三台》舞,如前畢。參軍色執竹竿子作語,勾小兒隊舞。小兒各選年十二三者二百餘人,列四行,每行隊頭一名,四人簇擁,並小隱士帽,著緋綠紫青生色花衫,上領四契,義襴束帶,各執花枝,排定。先有四人裹卷腳幞頭、紫衫者,擎一彩殿子,內金貼字牌,擂鼓而進,謂之『隊名』,牌上有一聯,謂如『九韶翔彩鳳,八佾舞青鸞』之句。樂部舉樂,小兒舞步進前,直叩殿陛。參軍色作語問,小兒班首近前,進口號,雜劇人皆打和畢,樂作,群舞合唱,且舞且唱,又唱破子畢。小兒班首入進致語,勾雜劇入場,一場兩段。是時教坊雜劇色鱉膨、劉喬、侯伯朝、孟景初、王顏喜而下,皆使副也。內殿雜戲,為有使人預宴,不敢深作諧謔,唯用群隊裝其似象,市語謂之『拽串』。雜戲畢,參軍色作語,放小兒隊,又群舞《應天長》曲子出場。」這是勾小兒隊演舞的情形。第六盞述打毯的情況。「第七盞御酒,慢曲子,宰臣酒,皆慢曲子。百官酒,《三台》舞訖。參軍色作語,勾女童隊入場。女童皆選兩軍 [21]妙齡容艷過人者四百餘人,或戴花冠,或仙人髻,霞之服,或捲曲花腳幞頭,四契紅黃生色銷金錦繡之衣,結束不常,莫不一時新妝,曲盡其妙。杖子頭四人,皆裹曲腳向後指天幞頭,簪花,紅黃寬袖衫,義襴,執銀裹頭杖子。皆都城角者,當時乃陳奴哥、俎姐哥、李伴奴、雙奴,余不足數。亦每名四人簇擁,多作仙童丫髻,仙裳執花,舞步進前成列。或舞《採蓮》,則殿前皆列蓮花。檻曲亦進隊名。參軍色作語問隊,杖子頭者進口號,且舞且唱,樂部斷送《採蓮》訖,曲終復群舞。唱中腔畢,女童進致語,勾雜劇入場。亦一場兩段訖,參軍色作語,放女童隊,又群唱曲子,舞步出場。比之小兒,節次增多矣。」這是勾女童隊演舞的情形。 到「第八盞御酒,歌板色一名唱《踏歌》。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三台》舞。合曲破舞旋。……第九盞御酒,慢曲子。宰臣酒,慢曲子;百官酒,《三台》舞,曲如前」。接著是看《相撲》,退宴。這一宮廷大宴會的進行終了。在第三盞時表演的民間雜技,藝人或男或女,皆紅巾彩服,其中也有民間舞蹈,如《獅豹蠻牌》之類。在「寶津樓諸軍呈百戲」時,此類民間武技雜舞名目尤繁,這裡不再備舉。 到南宋時代,周密《武林舊事》曾記錄下當時樂舞盛況。在「天基聖節排當樂次」節內,有一個完整的樂器、樂曲與樂人的節目單,如:「樂奏夾鍾宮,觱篥起《萬壽永無疆》引子,王恩。上壽第一盞,觱篥起《聖壽齊天樂慢》,周潤。第二盞,笛起《帝壽昌慢》,潘俊。第三盞,笙起《昇平樂慢》,侯璋。」至第十三盞,諸部合《萬壽無疆薄媚》曲破。大抵皆奏器樂不舞。繼而初坐樂奏夷則宮,「觱篥起《萬歲梁州》曲破,齊汝賢。舞頭豪俊邁,舞尾范宗茂」。至此起舞。舞人技藝出眾者做舞頭舞尾,與《教坊記》所載相同。「第二盞,觱篥起《聖壽永》歌曲子,陸恩顯。琵琶起《捧瑤卮慢》,王榮祖。」至第四盞上進小雜劇,做《君聖臣賢爨》,斷送《萬歲聲》。第五盞,雜劇做《三京下書》,斷送《繞池游》。至第十盞,諸部合,《齊天樂》曲破。再坐,「第四盞,琵琶獨彈,高雙調《會群仙》。方響起《玉京春慢》,余勝。雜劇,何晏喜已下,做《楊飯》,斷送《四時歡》。第五盞,諸部合,《老人星降黃龍》曲破。第六盞,觱篥獨吹,商角調《筵前保壽樂》。雜劇,時和已下,做《四偌少年游》,斷送《賀時豐》。第七盞,鼓笛曲,《拜舞六么》。弄傀儡,《踢架兒》,盧逢春。……第九盞,諸部合,無射宮《碎錦梁州歌頭》大曲……第十三盞,方響獨打,高宮《惜春》,傀儡舞,鮑老……第十七盞,鼓板。舞綰,《壽星》,姚潤……第十九盞,笙獨吹,正平調《壽長春》。傀儡,《群仙會》,盧逢春。第二十盞,觱篥起,《萬花新》曲破。」從以上的節目看,南宋宮廷的宴會時,音樂、舞蹈、雜劇等是相間進行的。[22] 至於都市民間歌舞之盛,在《武林舊事》中,也有記述。「都城自舊歲冬孟駕回,則已有乘肩小女,鼓吹舞綰者數十隊,以供貴邸豪家幕次之玩。……三橋等處,客邸最盛,舞者往來最多。……姜白石有詩云:『燈已闌珊月色寒,舞兒往往夜深還。只應不盡婆娑意,更向街心弄影看。』又云:『南陌東城盡舞兒,畫金刺繡滿羅衣。也知愛惜春遊夜,舞落銀蟾不肯歸。'……至節後,漸有大隊如《四國朝》、《傀儡》、《杵歌》之類,日趨於盛,其多至數十百隊。……至五夜,則京尹乘小提轎,諸舞隊次第簇擁前後,蓮亘十餘里,錦繡填委,簫鼓振作,耳目不暇給。」關於舞隊的記述,則有大小全棚傀儡,自《查查鬼》以下,名目有七十種。其中如《快活三郎》、《快樂三娘》、《男女竹馬》、《男女杵歌》、《大小斫刀鮑老》、《交袞鮑老》、《諸國獻寶》、《穿心國入貢》、《六國朝》、《四國朝》、《撲蝴蝶》、《喬三教》[23]、《喬迎酒》、《喬親事》、《喬樂神(馬明王)》、《喬捉蛇》、《喬學堂》、《喬宅眷》、《喬像生》、《喬師娘》、《獨自喬》、《地仙》、《旱划船》、《村田樂》、《踏蹺》、《抱鑼裝鬼》、《蠻牌獅豹》、《耍和尚》、《劉袞》、《貨郎》、《打嬌惜》等,「其品甚伙,不可悉數。首飾衣裝,相矜侈靡,珠翠錦綺,炫耀華麗,如傀儡、杵歌、竹馬之類,多至十餘隊」[24]。 大抵來自民間,有如《村里訝鼓》,喬裝各色人等,在賽會時結隊舞蹈。其中有一直流傳到現代的,如福建盛行的《竹馬戲》,戲開始時,由四個童子騎竹馬,四向馳走舞耍,使觀眾把場子讓開,它原是廣場中的民間舞。又福建的《採茶撲蝶舞》,原是《高蹺秧歌舞》的一種。他和《跑旱船》、《大頭和尚戲柳翠》、《踏高蹺舞八仙》等,都盛行於南北各地,為民間賽會時所常見的舞隊,大都可以溯源於宋代。此種舞隊風格樸野,富於生活氣息,伴奏著大鑼、大鼓、鐃鈸等打擊樂器,舞者間作調笑、武技,粗豪壯健,表現出民間舞的特色,與統治上層所愛好的宮廷舞,迥然異趣。自宋以後,元明劇曲盛行,在都市中戲劇代替了舞蹈,舞蹈藝術也融合在戲劇表演藝術之內,成為演劇的一部分,因此不居於主要地位。但民間舞的生命力卻極強,它在中國各地繼續發展,舉其代表者如《花鼓燈舞》、《秧歌舞》等,內容豐富,有不少民間舞藝,都包括其中,為廣大的群眾所喜愛,容後再加詳談。 回溯唐宋舞蹈的發展,宋代與唐代不同之點,唐代頗重獨舞或雙舞,如《西河劍器》、《菩薩蠻》、《柘枝》之類,至宋多發展為隊舞,加入故事,便成為歌舞劇。宋代民間的風尚,市井中人逢節賽會,隊舞也大大增加,成為後來的《秧歌》、《花鼓》諸集體舞的發源。此外傳統的「傀儡」與新興的「皮影」,在這時也模仿人的舞蹈,在都市中流行;傀儡並且進入宮廷,為宮廷宴樂的重要節目,與歌舞、雜劇並列。鮑老當筵,成為當時著名的藝人。在民間的「大小全棚傀儡」,尤其深得群眾的喜愛。它的盛況也為前代所無。舞蹈藝術自宋後而漸衰,這是風會使然,至元明以來,轉入劇曲的時代,都市的舞蹈遂有「式微」之嘆,但民間的舞蹈,卻如老樹繁花,在山野中年年開放,一直到今天。 * * * [1].窠,團花。 [2].縵衫,絲質衣。 [3].千秋節即封建統治者的祝壽節。 [4].陳暘《樂書》卷一五七說:「 《清樂》盡於開元之初,《十部》亡於僖昭之末,流及五季,唯宴樂飲曲存焉。」 [5].《花間集》今有四部叢刊本,李一氓校本。 [6].緩疊是慢節拍的樂曲。 [7].催拍、歇拍,曲子由急入緩。 [8].清商三調,是傳統的古樂曲。 [9].可參看魏堯西編校的《宋代隊舞》及劉永濟輯錄《宋代歌舞劇曲錄要》。 [10].見《樂府雅詞》卷上。 [11].見王明清《玉照新志》卷二。 [12].見《峰真隱漫錄》卷四十五。 [13].大曲是組益,一遍即其中的一曲,全遍即全組。 [14].見《樂府詩集》卷七十九。 [15].見周密《齊東野語》卷十。 [16].如董穎《薄媚西子詞》即其一例。 [17].「傳踏」見《曾慥樂府雅詞》卷上。「轉踏」見王灼《碧雞漫志》卷三。「纏達」見《夢梁錄》卷二十。參看王國維《宋元戲曲史》,第45頁。 [18].聯袂踏歌是群眾牽挽著歌舞,見於漢代的記載,其起源當在漢以前。青海省發現的一個彩陶碗,上有三組五人連臂踏歌舞蹈,是其最早的寶貴資料。 [19].參看王國維《宋元戲曲史》及《宋大曲考》。 [20].見《通考》一四六樂考十九。茲將十八調四十大曲的名目,備註於下:「一曰正宮調,其曲三:曰梁州、瀛府、齊天樂。二曰中呂宮,其曲二:曰萬年歡、劍器。三曰道調宮,其曲三:曰梁州、薄媚、大勝樂。四曰南呂宮,其曲二:曰瀛府、薄媚。五曰仙呂宮,其曲三:曰梁州、保金枝、延壽樂。六曰黃鐘宮,其曲三:曰梁州、中和樂、劍器。七曰越調,其曲二:曰伊州、石州。八曰大石調,其曲二:曰清平樂、大明樂。九曰雙調,其曲三:曰降聖樂、新水、採蓮。十曰小石調,其曲二:曰胡渭州、嘉慶樂。十一曰歇指調,其曲三:曰伊州、臣君相遇樂、慶樂。十二曰林鐘商,其曲三:曰賀皇恩、清波、胡渭州。十三曰中呂調,其曲二:曰六么、道人歡。十四曰南呂調,其曲二:曰六么、罷金鉦。十五曰仙呂調,其曲二:曰六么、彩歸。十六曰黃鐘羽,其曲一:曰千春樂。十七曰般涉調,其曲二:曰長壽仙、滿宮春。十八曰正平調,無大曲,小曲無定數。不用者有十調:一曰高宮,二曰高大石,三曰高般涉,四曰越角,五曰大石角,六曰高大石角,七曰雙調角,八曰小石角,九曰歇指角,十曰林鐘角。」 [21].兩軍即所謂左右軍,乃京師坊市兩廂也。 [22].在《武林舊事》「皇后歸謁家廟」一節,有「賜筵樂次」節目,第一盞至第五盞器樂曲與雜劇次第演奏,歇坐後第一盞至第九盞相同,與「天基聖節排當樂次」類似,不具錄。 [23].喬為假扮的化裝表演。 [24].西湖老人《繁勝錄》民間雜舞有「《村田樂》、《喬謝神》、《喬做親》、《喬迎酒》、 《喬教學》、 《喬捉蛇》、《喬焦錘》、《喬賣藥》、《喬像生》、《喬教象》、《習待詔》、《青果社》、《喬宅眷》、《穿心國進奉》、《波斯國進奉》及《全場傀儡》、《陰山七騎》、《小兒竹馬》、《蠻牌獅豹》、《胡女番婆》、《踏蹺竹馬》、《交袞鮑老》、《快活三郎》、《神鬼砍刀》」等。又清樂社(有數社每不下百人):《韃靼舞老番人》、《耍和尚》;斗鼓社:《大敦兒》、《瞎判官》、《神杖兒》、《撲蝴蝶》、《耍師姨》、《池仙子》、《女杵歇》、《旱龍船》。福建鮑老一社,有三百餘人;川鮑老亦有一百餘人。其中名目,有不少與《武林舊事》相同,可以互相補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