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舞蹈史話 · 十六 《五方獅子舞》

獅子舞盛行於中國民間，南北各省區都有，尤其河北省保定的獅子舞，近來得到國際上很高的讚美。獅子舞的起源，在中國已經有千餘年的歷史。《新唐書·音樂志》在龜茲伎下，有《五方獅子舞》飾以五方的顏色，每一獅子有十二人，畫衣執紅拂，首戴紅巾，叫作獅子郎。[1]唐代獅子舞屬龜茲伎，白居易與元稹的詩集中，各有一首《西涼伎》，詩中都說到《獅子舞》，白詩比較詳細，他說西涼伎有假面的胡人，舞弄獅子，獅子刻木為頭，用絲作尾，用金鍍眼睛，銀貼牙齒，舞起來振起毛衣，擺動雙耳，真如同流沙遠來一般。這個舞獅是由安西都護進貢來的。這與《新唐書·音樂志》所說從西北的來路相同。 另外對於《獅子舞》的起源，還有一說：據《宋書》卷七十六《宗愨傳》說是在公元446年宗愨在軍隊中創造的。從此獅子舞先流行於軍中，然後傳到民間，為廣大的人民所喜愛。據此則公元5世紀六朝劉宋時，已有自創的獅子舞了。 獅子舞自唐以來傳遍各省，至今有南北派別的不同，大抵湖南、廣東等南方省區是一種舞法，而河北吳橋、北京等地又是一種舞法，也許由於來源的不同，在舞藝上也就各顯特點。他如四川、安徽、河南等省，獅子舞都有自己的特別技能，為了使唐以來的舞獅形象化，不妨就現存的演舞情形，作一些介紹。 獅子舞大約起於唐以前南北朝時，成為民間普遍流行的一種群眾性的風俗舞。在新年或迎神賽會喜慶節日，常有獅子舞出場。但有時是舞獅，有時是舞龍，有時是舞獅兼舞龍，有的地方獅子比龍要普遍一些。但舞龍比舞獅的歷史更早。漢代百戲中已有「魚龍曼衍之戲」。獅子產於非洲和南美，非中國所有。漢以後才傳入中國，而且引舞的「獅子郎」，各地的名稱不同，有的叫「胡人」，有的叫「回回」或「達摩」，可見它是從西北和西南輸入的，它的輸入時間，至早不超過南北朝時，到唐代才有文獻記載。 唐代獅子舞，屬於立部伎的龜茲部，已見前舉《新唐書·音樂志》。唐人的記載有段安節的《樂府雜錄》和杜佑的《通典》。這兩書所記，當為《新唐書》的資料來源。據《通典》說，「五常獅子」，也叫「五方獅子」，獅子身上披著毛衣，舞的時候象其俯仰馴狎之容。每頭獅子，有兩人持著拂子去逗弄它，另外有一百四十個人跟著這五頭獅子歌舞，樂曲唱的是《太平樂》，與《樂府雜錄》所記略同。獅子舞加上一百四十人的歌唱隊，這當是唐時獅子舞進入宮廷的盛況，因為杜、段兩人所記的都是在宮廷舞弄的情形。當時除宮廷外，如白居易《西涼伎》詩所說，在軍隊里也很流行，有不少鎮守邊地的將官都歡喜它，同時散入民間，成為廣大群眾的娛樂。獅子舞在唐代開始盛行，直到現在千餘年來，風行不衰。但是各地的風俗習慣不同，舞法也各異。在逢年過節時舞獅較普遍。山東有些地方在出殯時舞獅，安徽有用獅子到病人房裡去驅魔的。這與《方相舞》、《大儺舞》有相同的用法。近些年也用於慶祝會上和娛樂場所上，不限定在某些節日。 從白居易詩中所描寫的獅子舞，獅子的形象已和我們現在舞弄的相似。它與真實的獅子是有距離的。獅子產於非洲和南美，我們所雕刻的獅子，都是在想像中把它美化了的。我國各省都有獅子舞，也都各有其特點。據歐陽予倩說：「湖南的獅子舞，除了跳躍以外，還做些舔毛、搔癢、打滾的動作。『獅子郎』（湖南叫『回回』）戴一個大羅漢頭的面具，手裡拿把大蒲扇逗弄獅子。但在湖南，獅子舞本身不是主要的節目，主要是比武，每逢獅子出來，後邊必有一大群人背著刀、槍、棒、棍等兵器跟著。大部分是表演武術的。如果一個地方出兩頭獅子，彼此就要避免碰頭，不然就可能引起械鬥。廣東的獅子舞也有相同的性質。可是他們有一種表演叫『采青』：觀眾把一個紅封包（由大家湊的錢）和一棵青菜，用根竹竿掛到三層樓甚至四層樓那麼高，玩獅子的夥伴就用疊羅漢的方式搭成人梯，讓獅子一步一步爬上去，最後玩獅子頭的爬到最高的那個人的肩上。等獅子張開口，咬住封包和青菜的時候，打鼓打鑼的人，就高興得幾乎要把鑼鼓打破，觀眾的鞭炮山崩地裂似的響起來，群眾發出狂風暴雨般的歡呼。廣東獅子也有跳桌子、過橋等表演。江北的獅子舞是用五張桌子疊起來，獅子從桌子底下穿過再往上爬，爬到最高一層跳下去，這叫作『穿桌子』。據說四川的舞獅可以跳十三張桌子。河南的獅子舞是由五個獅子組成的，一個太獅，四個少獅，這可能是五方獅子的遺意。」[2] 歐陽予倩所說湖南的舞獅，是他幼年時看到的。我幼時在皖北潁上，也見到舞獅爬到高高的房檐，咬取封包，類似廣東舞獅「采青」的情形。有的當街疊起了桌子，讓獅子從上面翻過，這又類似江北和四川。每年舊曆十月初一大賽會時，總要表演舞獅和盤叉等，都由街坊上的壯健青年人表演，獅子的前後左右，也跟著不少壯健的人。歐陽予倩所說湖南舞獅，若果兩隊碰頭，就可能引起械鬥，這令人想起《宋書·宗愨傳》的記載，獅子舞它原是在戰鬥里成長的。 據老舍說，北京的獅子，多半是棚匠師傅玩的。這可能說的是「少獅」。[3]北京的獅子舞有好幾種，四郊各村的形式和風格也都各異，城內流行的是兩種，一種是白紙坊的「太獅」，另一種是棚匠的「少獅」。為什麼「少獅」是由棚匠演出的呢？因為少獅並不是在平地上表演，而是在高架上表演的，九頭小獅迅速攀上高架，忽上忽下，翻撲戲弄，從高度的靈巧中表現出獅子矯健、頑皮、活潑的氣概，使人感到極大的喜悅。這種攀緣技巧，恰恰是棚匠——建築工人中的架子工的獨特功夫。從這裡，正好說明勞動和藝術創造的密切關係。 無論南北各省，一般獅子舞都是由兩個人穿上一隻獅子「形套」來表演。一個人擎著獅頭，雙足作為獅子前肢；一個人充獅子身尾，雙足作為獅子後肢。兩個人必須配合成有機的整體，方能把獅子舞活。演員必須是身體健壯的勞動者，因為獅頭很重，據說最輕的六十斤，最重的達九十斤，因此演員需要強健的體力和高度的技巧。獅子抿耳抓癢動作，看來很輕鬆，而演員卻要費很大力氣。這些鍛煉有素的勞動者，在演出時，卻成為藝術的優美化身，把獅子舞得極為靈活而且富有感情。既矯健又嫵媚，既勇敢又機智。形套內的兩個人，看不出是兩個人，完全變成一頭「獅子郎」馴習的獅子。當它隨著彩球跳躍時，那種雄健而可愛的神態，伴奏以大鼓大鐃，音節洪壯，顯得豪放而強勁，表現出中國勞動人民的英雄氣概。 廣東的「獅子郎」也跟湖南一樣，戴個大和尚頭，不過他們不叫「回回」，而叫「達摩」，手裡有時拿拂塵，有時拿蒲扇，有時也拿一個繡球，做許多滑稽的動作和表情。[4]《通典》說《五方獅子》的獅子郎，持繩拂，為習弄之狀，服飾皆作崑崙象，從這裡也可以看出從西部國疆輸入的殘餘痕跡。但各種藝術一入中國，便被中國人民吸收改造，另創造出本民族的形式。現在保定舞獅的「獅子郎」，卻改為一個北方的農民裝束，不戴面具，顯得也頗自然。正如歐陽予倩所說，儘管世界上絕對沒有這樣一種獅子，可是只要你舞得活，舞得有感情，也就變成一個有生命的創作，不會因形象的誇張而妨礙想像的真實，觀眾似乎感到的確有那麼一種猛獸，被人在馴服著。因此「獅子郎」不戴面具也並不顯得很不調和。 獅子舞在民間流行了千數百年，是純粹的民間藝術，它表現著體力和智力，是健康的、美麗的、值得繼續整理加工的一個舞蹈，從歷史的傳統上，更加前進一步。古代的獅子舞既用「太平樂曲」，今天除了大鑼大鼓，雄壯激越，保存著唐代「立部伎」的傳統以外，再加管弦伴奏，就顯得更優美了。 * * * [1].《新唐書·音樂志》載：「龜茲伎有彈箏、豎箜篌、琵琶、五弦、橫笛、笙、簫、觱篥、答臘鼓、毛員鼓、都曇鼓、侯提鼓、雞婁鼓、腰鼓、齊鼓、檐鼓、貝皆一，銅鈸二，舞者四人。設五方獅子，高丈余，飾以方色，每獅子有十二人，畫衣執紅拂，首加紅襪，謂之獅子郎。」 [2].見歐陽予倩《一得余抄》第389頁。 [3].見《北京晚報》所刊易水《獅子舞》。 [4].見歐陽予倩《一得余抄》第93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