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舞蹈史話 · 十五 《潑寒胡舞》

在唐代的樂舞中，有一種叫《蘇幕遮》，它原是《潑寒胡舞》的異名。這是西域傳來的風俗舞。為了適應中國北部冬季的氣候，舞時已有所改變，雖然盛極一時，卻流傳得並不長久。這種舞其初大約是遷居長安的西部邊疆人開始的，在新年時節，把他們從故鄉帶來的風俗舞，作為娛樂。但在開元以後，《潑寒胡舞》就終止了。 《潑寒胡舞》由潑水的遊戲而來，這種遊戲盛行於東南亞各地，它有洗滌污穢、萬象更新的意義，並且迎接雨水的來臨，作為一年豐收的祝願。每年潑水節，也就是狂歡的季節，它的風俗起源是很久遠的。 這種潑水的風俗遊戲，和我國也早有歷史的關係，遠在公元8世紀以前，就已經傳進了中國，盛行於唐代的長安和洛陽。據《舊唐書·中宗記》說：「神龍元年（705年）十一月己丑，御洛城南門樓觀潑寒胡。」又說，「景龍三年（709年）十二月乙酉，令諸司長官向醴泉坊看潑胡王乞寒戲。」此戲是印度和伊朗高原的古俗，舞時頭戴渾脫帽，胡語又叫蘇幕遮帽。因此舞蹈時的唱詞就叫蘇幕遮。蘇幕遮成為唐以來的古代詞牌名之一，它原是潑寒胡戲時的唱詞。此戲傳來中國的路徑，是由康國到龜茲以達長安。康國即今烏茲別克的撒馬爾干，古譯颯秣建國。龜茲即今庫車，唐屬安西都護。《舊唐書·康國傳》說：「至十一月鼓舞乞寒，以水相潑，盛為戲樂。」可證此舞來自康國。在印度所傳古代潑水節的舞圖，並不戴帽，而且除潑清水外，還潑紅水 [1]，以表示吉祥。有時還用水筒激水，且歌且舞，互射為樂。戴渾脫皮帽，是伊朗人種習俗，古代康國以至龜茲，多為此種人定居之所。印度沾其習俗，至今仍然年年舉行。此種潑胡乞寒戲，在唐中宗時，兩京而外，並廣泛地流行各地。它的舞人頭戴渾脫帽，因此也叫《渾脫舞》。渾脫隊穿著胡服，騎在馬上，潑寒胡裸體跳足，以取笑樂。但此種熱帶的風俗，寒天潑水不適合中國，因此未能生根傳留下來。 潑水舞傳入中國的北部，應在北周宣帝時，據《周書·宣帝紀》、《通鑑·陳紀》都說始於大象元年（公元579年）。[2]唐代作此戲，則開始於則天末年。據《舊唐書·張說傳》載：「自則天末年冬季，為潑寒胡戲。中宗嘗御樓以觀之。至是因番夷入朝，又作此戲。」大約在長安始作此戲的都是西域人，由於不忘鄉土的習俗，每到冬季，就作此戲，後來漢族也受習染，遂普遍於社會。自皇帝到諸王都很喜好，常舉行大規模的潑水戲，直到唐玄宗時，已流行了一百餘年，方才下令禁止這種遊戲。[3] 此戲服飾，頭戴蘇莫遮帽，這種帽子的來歷，也很久遠。慧琳《一切經音義》說：「蘇莫遮，西戎胡語也。正雲颯遮。此戲本出西龜茲國，至今猶有此曲，此國渾脫、大面、撥頭之類也。或作獸面，或象鬼神，假作種種面具形狀。或以泥水沾灑行人，或持索，搭鉤捉人為戲。」這種潑水戲的活動，據慧琳所說，土俗相傳也帶有禳魔驅鬼，以求福佑的法術作用。 《潑水舞》的活動，張說在當時蓋曾親見，所作《蘇摩遮》詩 [4]足資參考。張說詩題下注說：「潑寒胡戲所歌，其和聲雲『億歲樂』。」《蘇摩遮》也就是潑寒胡舞所唱的歌辭調名。詩的大意說：「蘇摩遮本從海西傳來，作此戲的胡人，有藍色的眼睛和紫色的鬍鬚。為了大唐的仁風遠揚，所以遠來歌舞，以助歡娛。他們用錦繡裝束，戴著寶花的冠子，騎著駿馬唱著異國的歌曲，他們能夠激水結成陰氣，寒冷不寒冷自己並不在意。臘月的寒雲籠罩著長安，他們在鼓聲中高歌送寒，用油囊取來了天河的水，在舞蹈時潑散在筵前。祝福宮廷無限的長壽，新年永遠接續著舊年。」在張說的歌辭中，寓有新年頌祝之意。但此種潑水舞的原意，恐怕是群眾為了祓除不祥，禱祝豐年雨水調潤，所作的群眾性舞蹈，當一進入宮廷，於是就有些變質了。但從詩中，卻可看出舞人的服裝是「繡裝帕額寶花冠」，也就是騎隊的胡服。舞人的相貌是碧眼紫須，也就是西域種族的特徵。他們在舞蹈中擊鼓高歌，以油囊盛水，相潑為戲。《文獻通考》[5]說：「乞寒，本西國外番康國之樂。其樂器有大鼓、小鼓、琵琶、五弦、箜篌、笛。其樂大抵以十一月裸露形體，澆灌衢路，鼓舞跳躍而索寒也。」從這些古代文獻，參互研究，潑寒胡戲在中國中古時代活動的情形，猶可得一個大概。 潑水戲是印度、伊朗、阿富汗、烏茲別克等地的群眾性遊戲，適合於他們的熱帶風土，由新疆傳入中國內地，並且又由中國傳入日本，日本古舞有《蘇莫者》為盤涉調中曲。「序」二帖各六拍：「破」四帖各十二拍；「急」失傳。舞者戴假面，執桴。今傳有《信西古樂圖》，由新羅傳入日本。舞人穿防雨的蓑衣，但是並無蘇幕遮帽。另有答舞，名《蘇志摩利》；答舞即左方先奏，右方從之。《蘇志摩利》為雙調曲，別名《庭巡舞》、《長久樂》、《回庭樂》。據《王延德使高昌記》[6]說：「婦人戴油帽，謂之蘇幕遮……以銀或石為筒，貯水激以相射，謂之壓陽氣去病。」這是古代新疆高昌所見的潑水舞戲，其來源則一。當舞踏時，或以筒貯水，激以相射；或舞者步行，胡服騎馬者則持盛水的油囊，作勢交潑。舞人舞踏應節，以象閃避之狀。答舞者身著蓑笠，由此可見潑水舞戲來到東方的情形。據田邊尚雄《東洋音樂史》說，大阪天王寺樂人秦家尚傳此曲，一樂人登台吹笛，舞者隨笛聲而舞。此與唐代文獻記錄的情況，已有不同，不知是一是二。縱然來源相同，則已刪繁就簡，已經不似盛唐時的廣場群眾舞蹈，那種駿馬渾脫的盛況了。從這個潑寒胡舞中，也可窺見當中古時期，亞洲諸國文化交往的情況，盛唐與中亞的關係發展到光輝四達的鼎盛時代。 * * * [1].紅水又叫蘇木水，元楊維禎《東維子文集》十一《朱明優戲序》有「潑寒蘇木」一個節目，也可能有潑紅水的意思。 [2].《北周書·七宣帝紀》說：靜帝大象元年（579），十二月，「甲子（七日）還宮，御正武殿，集百官及宮人，內外命婦，大列伎樂。又縱胡人乞寒，用水澆沃為戲樂」。《通鑑》一七三卷說：「甲子，還宮，御正武殿，集百官及宮人，外命婦，大列伎樂，初作乞寒胡戲。」此為《潑寒胡舞》入中國後最初的官書記載。 [3].在中宗神龍二年（706）三月，并州清源縣尉呂元泰曾上疏諫阻觀《潑寒胡戲》，見《全唐文》270頁。又《舊唐書·張說傳》說：「上疏謂《潑寒胡》未聞典故，裸體跳足，盛德何觀！揮水投泥，失容斯甚。」自是，此戲乃絕。《通典》及《大唐詔今》均載開元元年（713年）十二月七日，下敕禁斷。 [4].張說《蘇摩遮》詩見《全唐詩》二函四冊，張說五，頁五。原有五首，末一首似與此舞無關，茲錄四首。「摩遮本出海西胡，琉璃寶眼紫髯須。聞道皇恩遍宇宙，來將歌舞助歡娛。繡裝帕額寶花冠，夷歌騎舞借人看。自能激水成陰氣，不慮今年寒不寒。臘月凝陰積帝台，豪歌急鼓送寒來。油囊取得天河水，將添上壽萬年杯。寒氣宜人最可憐，故將寒水散庭前，唯願聖君無限壽，長取新年續舊年。」 [5].見《文獻通考·樂考二十一·西戎》。 [6].據王國維輯本《王廷德使高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