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舞蹈史話 · 十四 《柘枝舞》
唐代有《柘枝舞》，見於崔令欽《教坊記》及段安節《樂府雜錄》，兩書皆歸之於「健舞」一類。[1]《教坊記》大曲中有《柘枝》，雜曲中亦有《柘枝引》，這在唐代是一個很流行的舞曲。
這個舞曲的起源，據唐人詩文中，說是來自西域。健舞中的《胡旋》、《胡騰》、《拂林》等，都來自西域，《柘枝》大概也是外來樂舞的一種。宋代的晏殊已經說《柘枝舞》是胡舞，[2]《樂府詩集》《柘枝詞》前的小引說：「按今舞人衣冠類蠻服，疑出南蠻諸國也。」時人研究此舞的，謂出於南詔，證以舞人的舞服，與此說相合。[3]《通考》，謂驃國樂有類中國柘枝舞，亦可為出於南詔之旁證。宋人記述如此，大概在宋郭茂倩時，曾親見之，因此有這樣的說法。他並引唐人沈亞之的賦為證，以為「似是戎夷之舞」。[4]向達謂：此舞與《胡騰舞》同出石國。石國，《魏書》作「者舌」,《西域記》作「赭時」，杜還《經行記》作「赭支」。《唐書西域傳》說：「石，或曰柘支，或曰柘折，或曰赭時，漢大宛北鄙也。」《文獻通考四裔考突厥考》中有柘羯，當亦石國。凡此皆波斯語Chaj的音譯。又日本白鳥庫吉說：石為阿拉伯文a及 a 的音譯，即今塔什干（Tashkent）。綜上諸說，此舞是由西來，殆屬可信。又劉禹錫《觀舞柘枝》詩，說舞人著胡服[5]，大概在唐代，舞人作此舞時，穿的是西域服裝，因此在唐人的詩文中，多有相類的記述。
此舞為健舞，用女童兩人，相對舞蹈。《樂府詩集》中《柘枝詞》，引《樂苑》說：「羽調有柘枝曲，商調有屈柘枝。此舞因曲為名，用二女童，帽施金鈴，抃轉有聲。其來也，於二蓮花中藏，花坼而後見。對舞相占，實舞中雅妙者也。」宋陳暘《樂書》述《柘枝舞》，也有相似的記載。他說：「柘枝舞，童衣五色繡羅寬袍，胡帽銀帶。」又說，「唐明皇時有《那胡柘枝》，眾人莫及。」[6]《宋史樂志》說：「柘枝隊衣五色繡羅寬袍，戴胡帽，系銀帶。」宋時《柘枝》，發展而為隊舞，戴胡帽的舊制，仍未改變。從唐代諸詩中所詠《柘枝》情形，略可得其大概：柘枝舞時，以鼓為節，殆與現在的維吾爾族、烏孜別克族的舞蹈相似。楊巨源詩說：「大鼓當風舞柘枝。」劉禹錫《和樂天柘枝》詩說：「鼓摧殘拍腰身軟，汗透羅衣雨點花。」章孝標《柘枝》詩說：「柘枝初出鼓聲招，花鈿羅衫聳細腰。」徐凝《宮中曲》說：「腰細偏能舞柘枝」，張祜《觀楊瑗柘枝》詩說：「促疊蠻鼉引柘枝，卷檐虛帽帶交垂。紫羅衫宛蹲身處，紅錦靴柔踏節時。」又《觀杭州柘枝》詩說：「舞停歌罷鼓連催，軟骨仙娥暫起來。」又《感王將軍柘枝妓歿》詩說：「鴛鴦鈿帶拋何處，孔雀羅衫付阿誰？畫鼓不聞招節拍，錦靴空想挫腰肢。」杜牧《懷鐘陵舊遊》詩說：「柘枝蠻鼓殷晴雷。」又說「鼓下坐蠻奴」。又說「滕王閣上柘枝鼓」。鄭谷《牡丹》詩說：「柘枝鼓振紅英綻。」從以上唐人的詩句中，可知《柘枝》隨鼓聲而舞蹈，腰肢纖柔，應節俯仰。若翱若翔，若驚若怯，有不少連續的美麗動作。唐詩人沈亞之有一篇《柘枝舞賦》把全舞的動態細加描繪，這在研究此舞時，是一篇很重要的文獻。[7]
《柘枝舞》人，頭戴繡花捲檐虛帽，也就是胡帽。[8]帽上有金鈴，舞時發出鈴聲。身上穿著紅紫的羅衫，緊窄的袖子繫著銀蔓垂花的腰帶，足上穿著紅錦的蠻靴。這些都可從唐人詩句中，得到印象。張祜《觀杭州柘枝》詩說：「紅罨畫衫纏腕出，碧排方胯背腰來。旁收拍拍金鈴擺，卻踏聲聲錦袎摧。看著遍頭香袖褶，粉屏蘭帕又重隈。」又《周員外出雙舞柘枝妓》詩說：「畫鼓拖環錦臂攘，小娥雙換舞衣裳。金絲蹙霧紅衫薄，銀蔓垂花紫帶長。鸞影乍回頭並舉，鳳聲初歇翅齊張。……」章孝標《柘枝》詩說：「移步錦靴空綽約，迎風繡帽動飄颻。亞身踏節鸞形轉，背面羞人鳳影嬌。……」五代時的花蕊夫人《宮詞》說：「玉簫改調箏移柱，催換紅羅繡舞筵。未著柘枝花帽子，兩行宮監在簾前。」舞柘枝女關盼盼《獻李觀察》詩說：「湘江舞罷忽成悲，便脫蠻靴出絳帷。……」白居易《柘枝詞》說：「繡帽珠稠綴，香衫袖窄裁。」又《柘枝妓》詩說：「紅蠟燭移桃葉起，紫羅衫動柘枝來。帶垂鈿胯花腰重，帽轉金鈴雪面回。」劉禹錫《觀柘枝舞》詩說：「神飆獵紅蕖，龍燭映金枝。垂帶覆纖腰，安鈿當嫵眉。翹袖中繁鼓，傾眸溯華榱……」從這些詩句中，我們看出一對妙齡的女子，皓腕纖腰，眉嫵連娟，隨著蠻鼓的節拍，輕捷地跳著。胡帽上綴著金鈴，鈴聲與舞步相應，抃轉有聲，這便是唐代最流行的「雙柘枝舞」。
《柘枝舞》不僅注重身體的姿態，也注重面部的表情，對於眼神有特殊的表演，也如現在新疆烏茲別克舞的注重眼神一樣。所以劉禹錫《觀柘枝舞》詩說：「曲盡回身處，層波猶注人。」沈亞之《柘枝舞賦》說：「鶩游思之情香兮，注光波於穠睇。」盧肇《湖南觀雙柘枝舞賦》[9]說：「善睞睢盱，偃師之招周伎；輕軀動盪，蔡姬之讋桓公。」這都說的是舞人向著觀眾流波送盼。白居易詩「帽轉金鈴雪面回」句，也描畫出一個《柘枝》藝人，花帽上的金鈴轉動有聲，粉面輕回，秋波橫轉，給人以嫵媚難忘的印象。
《柘枝舞》在唐代為雙女對舞，常見之於唐人的詩歌，它的流傳很廣泛，上自宮廷，下及州郡，對此都有深好。文人學士如張祜、白居易、劉禹錫、殷堯藩、章孝標、薛能、楊巨源、徐凝、杜牧、許渾、李群玉、和凝、沈亞之、盧肇等，為《柘枝舞》所寫的文章之多，便可見他們愛好之深。[10]從周員外、王將軍、楊侍郎、賈使君、盧使君等封建社會的上層人物，往往都養有柘枝妓或愛看《柘枝舞》，可知在賓朋宴會時，它是常舉行的節目。楊巨源在申州，白居易在常州，張祜在杭州，杜牧在鍾陵，殷堯藩在潭州，都曾看過《柘枝舞》。可見南北各地，終唐之世，此舞風行不絕。在潭州的舞柘枝妓，據關盼盼與李翱的獻詩與答詩，其中一人，乃是詩人韋應物的女兒，流落長沙，以此為生。又貞元初年宮中的柘枝妓，流落民間，後居嵩南洞清觀，為女道士，號稱蕭師，曾見於許渾《贈蕭師》的詩序中。從唐代留下的這些詩壇逸話看，《柘枝舞》的盛極一時，從此知其大概了。
* * *
[1].《樂府詩集》卷五十六引《教坊記》說：「凡棚車上擊鼓，非《柘枝》，則《阿遼破》也。」段安節《樂府雜錄》說：「健舞曲有《棱大》、《阿連》、《柘枝》、《劍器》、《胡旋》、《胡騰》，軟舞曲有《涼州》、《綠腰》、《蘇合香》、《屈柘》、《團圓》、《旋甘州》等。」按《阿遼破》與《阿連》，應是一舞。
[2].見《晏元獻類要》。
[3].見楊憲益《零墨新箋》內《柘枝舞的來源》，考證頗詳。
[4].宋郭茂倩《樂府詩集》卷五十六《柘枝詞》小引：「一說曰：柘枝本柘技舞也，其後字訛為柘枝。沈亞之賦云：『昔神祖之克戎，賓雜舞以混會；柘枝信其多妍，命佳人以繼態。』然則似是戎夷之舞。按今舞人衣冠類蠻服，疑出南蠻諸國也。」
[5]《劉夢得文集》卷五《觀舞柘枝》詩：「胡服何葳蕤，仙仙登綺墀。……」
[6].見陳暘《樂書》卷一八四《柘枝舞》。
[7].見《沈下賢文集》第一卷。四部叢刊本。
[8].《席上腐談》說：「向見官妓舞柘枝，戴一紅帽，體長而頭尖，儼如角形，意即是今之罟姑也。」是柘枝帽為紅色的高帽，現存唐俑中，有此形象。
[9].見《圖書集成·樂律典》卷八十八舞部引。
[10].參照向達《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頁六五，三聯書店1957年版。
薛能詩見《全唐詩》一函五冊，樂府六，頁七。
楊巨源詩見《全唐詩》五函九冊，頁二十七。
劉禹錫詩見《全唐詩》六函二冊，劉禹錫一，頁十三。三冊劉禹錫七，頁八。
白居易詩見《全唐詩》七函四冊，頁十一；五冊，頁八、頁十；六冊，頁十六；七冊，頁八。
徐凝詩見七函十冊，頁五。
殷堯藩詩見八函二冊，頁十四。
章孝標詩見八函四冊，頁七。
張祜詩見《全唐詩》八函五冊，張祜二，頁二、頁十九。
杜牧詩見《全唐詩》八函七冊，杜牧四，頁一，頁二。許渾《贈蕭師》見《全唐詩》八函八冊，
許渾十，頁一。
李群玉《傷柘枝妓》見《全唐詩》九函三冊，李群玉三，頁九。
和凝《宮詞》見《全唐詩》十一函四冊，頁五。
花蕊夫人《宮詞》見《全唐詩》十一函十冊，頁十五。
關盼盼《獻李觀察》見《全唐詩》十一函十冊，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