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舞蹈史話 · 十二 《蘭陵王舞》

《蘭陵王》是唐代的另一舞劇，其最早的記述，也見於崔令欽《教坊記》中說：「大面出在北齊，北齊的蘭陵王高長恭，性格很勇敢，有膽略，但是面貌如婦人。他嫌自己不足以威嚇敵人，於是木雕一個假面，臨陣戴起來，因此編為舞劇，也入歌曲。」[1]《教坊記》把此曲歸入「軟舞」之內。曾記載著：《垂手羅》、《回波樂》、《蘭陵王》、《春鶯囀》、《半社渠》、《借席》、《烏夜啼》之屬，謂之「軟舞」。《阿遼》、《柘枝》、《黃》、《拂林》、《大渭州》、《達摩》之屬，謂之「健舞」。《蘭陵王》列入「軟舞」之內，大概是單人的獨舞，表演時感情很細膩，這可能和同列的《春鶯囀》、《小垂手》等，有相同的性質。從唐人張祜詩「內人已唱《春鶯囀》，花下傞傞軟舞來」的詩句看起來，《蘭陵王》的舞蹈動作，也應該與此相類。 此舞起源於北齊時候，是北齊軍中歌頌一個勇武的戰鬥者創作的樂曲。到了唐代，加以發展，成為有歌有舞的舞劇。此舞在早期，名為《蘭陵王入陣曲》，見於《北齊書·蘭陵武王孝瓘傳》及《北史·齊宗室諸王列傳下》的記載。[2]到唐代的劉《隋唐嘉話》及杜佑《通典》，也有簡略的記述。[3]至段安節《樂府雜錄》中，除記錄舞蹈的內容外，並記錄了舞人穿著紫色的舞服，腰圍金帶，手中持鞭，使我們知道它在唐代演舞的大概。[4] 蘭陵王舞曲，為北朝時的戰爭舞，但是到了唐代，從文獻看起來，已經成為「軟舞」之一，與原來的「破陣樂」，武勇戰鬥的演舞或有變化。原來是化裝一位主將，戴著面具，「效其指揮擊刺之容」作舞。「武士共歌謠之」的場面，可以想像是一唱百和的。唐代演舞如何，雖不盡可考，但據鄭萬鈞作《代國長公主碑文》說，[5]當時的王子皇孫，年五歲就能弄《蘭陵王》，在宮廷中演舞，這就不一定是群眾性的場面了。唐代歸之「燕樂」中，在前舉鄭文內，與《安公子》、《西河長命女》等舞並列，崔記歸入「軟舞」與《垂手羅》、《春鶯囀》、《烏夜啼》等並列，可以看出它有濃厚的抒情成分。 《蘭陵王》在宋代人的筆記中，又號《代面舞》，見於宋葉廷珪的《海錄碎事》[6]中。宋謝枋得《碧湖雜記》說：「今樂府有《蘭陵王》,」乃指的是當時詞調。如秦觀、周邦彥等，用《蘭陵王慢》詠物賦別，傳誦一時，[7]但內容已與《蘭陵王》無干。據王灼《碧雞漫志》說：[8]當時有越調《蘭陵王》，凡三段二十四拍，較為近古；若大石調《蘭陵王慢》，已是自度的新腔。大概到宋代，此舞漸漸失傳，舞曲的節拍，尚有殘存，到周、秦詞中的《蘭陵王慢》出現，詞壇效之，群眾歌之，而舊曲也漸漸消失了。 近人傅芸子《白川集》內，有考據舞樂《蘭陵王》的文章，以為「 《蘭陵王》今亦倖存於日本舞樂中」。將日本的《羅陵王》與《蘭陵王》混為一談，則尚須加以研究。 日本的《羅陵王》曲，常簡稱《陵王》，原稱《龍王》，屬於「左舞」。「左舞」的來源，包含唐舞及印度舞。此舞為壹越調，古樂，中曲，舞者一人，一名《沒日還午樂》，戴面具，作銳鼻，怒目，下有吊顎，其冠頂作伏龍形，赤色襠，彩色絲繡雲紋的赤袍；襠前後的胸部，繡大團龍，邊緣以鳳毛。帶作金黃色，手中執桴。日本《信西古樂圖》有《羅陵王》、《林邑樂》、《胡飲酒》、《採桑老》、《還城樂》、《拔頭》、《蘇莫者》、《安公子》等圖，今並存。又正倉院有《羅陵王》接腰，[9]為天平勝寶四年（公元752年）物，又有所傳的古面具，如前所說的形狀，名為《蘭陵王》，大概把羅陵王的舞面，混為蘭陵王，以日語讀音相近之故，此誤業已很久。因此在日本傳自唐朝，傳自林邑，頗有不同的說法。高楠順次郎著有《奈良朝音樂林邑八樂》，指《羅陵王》為「准林邑樂，乃佛徹改作中樂者」。此說比較可信。又高楠與法人勒維合編《法寶義林》中，說羅龍王乃娑竭羅龍王的略語。因此舞人冠戴上有龍頭的面具。蓋此舞實際上是娑竭羅龍王的舞蹈。此舞別名《沒日還午樂》，乃招還落日的意思。冠戴龍形面具的舞人，手執短桴，[10]即作招日之狀。又日本音樂史家田邊尚雄說：此舞一書《龍王》，當即其原名。自發音上誤為《陵王》，卒至誤成《蘭陵王破陣曲》，若自原名《龍王》去觀察，與所戴的龍面具，是相符合的。按之《陵王》的答舞，自古以來，皆定為《納蘇利》,《納蘇利》一名《雙龍舞》，舞者二人，雲傳自天王寺。又此舞與《秦王》、《散手》、《貴德》、《打球》、《伯》、《埴破》七舞，皆作劍印，伸中指、無名指，屈食指、小指，押大指為之，此亦近於佛教的手勢。田邊尚雄認為它是《龍王之喜》舞劇的片段，這是有理由的。今斯里蘭卡祀神所用樂面與陵王樂面相似，唯《陵王》樂面之上，更附以龍，略有不同。就土俗藝術上去觀察，也有相聯繫的地方。日本尾張濱主說是自唐傳來，或另傳有《蘭陵王》舞，亦未可知，因另有所謂「長恭樣」的面具，與此「龍形」的舞面是不相同的。由於唐代文化與日本奈良時代的傳播關係極其密切，日本遣唐生、學問僧，來唐者眾，傳習了不少藝術。在大唐和尚鑒真赴日本時，又帶去了西南海上來華的名僧，留置唐招提寺，則此舞雖然源自林邑，由唐時中介傳播而去，也極有可能。日本歸入左舞，說是傳自唐樂，由來已久，這正可作為兩國人民文化交流的歷史證物。 * * * [1].崔令欽《教坊記》:「大面，出北齊蘭陵王長恭，性膽勇而貌若婦人，自嫌不足以威敵，乃刻木為假面，臨陣著之。因為此戲，亦入歌曲。」 [2].《北齊書》十一《蘭陵武王孝瓘傳》:「蘭陵王長恭，一名孝瓘，文襄第四子也。累遷并州刺史，突厥入晉陽，長恭盡力擊之。芒山之敗，長恭為中軍，率五百騎，再入周軍，遂至金墉之下，被圍甚急。城上人弗識，長恭免冑，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於是大捷。武士共歌謠之，為《蘭陵王入陣曲》是也。……長恭貌柔心壯，音容兼美。」 [3].《隋唐嘉話》下：高齊蘭陵王長恭，面類美婦人，乃著假面以對敵。與周師戰於金墉下，勇冠三軍。齊人壯之，乃為舞，以效其指麾擊刺之容，今「大面」是。 [4].《通典》第146頁及《舊唐書·音樂志》載，代面出於北齊。蘭陵王長恭才武而面美，常著假面以對敵。嘗擊周師金墉城下，勇冠三軍。齊人壯之，為此舞，以效其指揮擊刺之容，謂之《蘭陵王入陣曲》。 [5].《全唐文》279頁，鄭萬鈞作《代國長公主碑文》:「初，則天太后御明堂宴，聖上年六歲，為楚王。舞《長命□》,□□年十二，為皇孫，作《安公子》；岐王年五歲，為衛王，弄《蘭陵王》；兼為行主詞曰：『衛王入場，咒願神聖神皇萬歲！孫子成行。』公主年四歲，與壽昌公主對舞西涼殿上，群臣咸呼萬歲。」 [6].宋葉廷珪《海錄碎事》十六，音樂部：「北齊蘭陵王體身白皙，而美風姿，乃著假面以對敵，數立奇功。齊人作舞以效之，號《代面舞》。」 [7].宋毛幵《樵隱筆錄》:「紹興初，都下盛行周清真詠柳《蘭陵王慢》，西樓、南瓦皆歌之，謂之渭城三疊，以周詞凡三換頭。至末段，聲尤激越，唯教坊老笛師能倚之以節歌者。」 [8].宋王灼《碧雞漫志》卷第四：「今越調《蘭陵王》，凡三段二十四拍。或曰：遺聲也。此曲聲犯正宮，管色用大凡字，大一字，勾字，故亦名『大犯』。又有大石調《蘭陵王慢》，殊非舊曲。周齊之際，未有前後十六拍慢曲子耳。」 [9].接腰為舞服的名稱。 [10].短桴，即短棒，為此舞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