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舞蹈史話 · 七 南朝的《白舞》
南朝的《白紵舞》,是盛行於封建上層的舞蹈,這裡可以特別提出,作為當時封建統治者奢靡生活的一例。
《白紵舞》起源漢晉時代,漢晉古鏡銘文中,已有《舞白紵》一語(按古鏡圖案式樣,似出於晚漢)。《宣城圖經》說:桓溫領妓游楚山,奏《白紵歌》,因改名白紵山。晉張華有《白紵舞歌詩》,則此舞在晉代,已由民間而流行於封建上層社會中。它原是織造白紵的女工,讚美自己勞動成果的作品。紵是麻類,江西宜黃盛產紵布,當為它原來發生的地方,由民間而入宮廷,為晉以來的封建文人所愛好,留下了讚美的詩篇,僅就選載於宋郭茂倩《樂府詩集》中的,已屬不少。
《宋書·樂志》說:《白紵舞》,按舞辭有巾袍之言。紵本吳地所出,宜是吳舞也。晉俳歌云:「『皎皎白緒,節節為雙』,吳音呼緒為紵,疑白緒即白紵也。」《南齊書·樂志》引《周處風土記》說:「吳黃龍中童謠云:行白者,君追汝,句驪馬。後孫權征公孫淵,浮海乘舶。舶,白也,今和歌聲猶雲行白紵焉。」這種說法雖不免於附會,但卻告訴了我們,它的發生與發展。白紵舞(《通典》歸入「雜舞」)開始是在民間的童謠俳歌中流傳著,到三國時,它流行於吳地,為民間的吳舞吳歌。自晉以來,進而為封建的上層所喜愛,成為宮廷富室所常備的娛樂節目。《樂府詩集》所載《晉白紵舞歌詩》三章,描繪了《白紵舞》的舞服舞容,以及酒席宴會的舞蹈場面,它與後漢傅毅描繪《鞶舞》的《舞賦》,可相媲美,都是記錄封建時代的古舞細緻而逼真的文獻。
《白紵舞》的舞人,是青年的女子。《晉白紵舞歌詩》說:「質如輕雲色如銀,愛之遺誰贈佳人。制以為袍余作巾,袍以光驅巾拂塵。麗服在御會佳賓,醪醴盈樽美且淳。清歌徐舞降祇神,四座歡樂胡可陳。」從詩意看,舞人穿著白紵制的舞服,飄素迴風,有如輕雲一般。封建貴族們飲著美酒,觀賞著曼舞輕歌,四座歡樂,這正是貴族豪門宴會的場景。
《白紵舞》多在夜晚舉行,在輝煌的燭光下,展開了華筵,美人的曼舞於是開始。這情景見之於鮑照、沈約等人的詩句中。鮑照《白紵歌》:「蘭膏明燭承夜暉」,「夜長酒多樂未央」。沈約《四時白紵歌》:「朱光灼爍照佳人」,「夜長未央歌白紵」。此外尚有張率、楊衡等人詩 [1]所述舞蹈夜宴的情景相同。下迄唐代,猶復如此,唐詩人也有不少詠白紵舞的篇章。[2]
從這些人的詩句中,表現出封建上層的豪華生活,朱門五侯正作長夜之飲,舞筵前的美人,流芬散雪,以娛樂這些驕奢的主子。
在六朝以來的詩人歌詠中,更可以看出舞《白紵》時,有聲樂和器樂伴奏,如「齊倡獻舞趙女歌」,「聲發金石媚笙簧」(《晉白紵舞歌詩》),「情發金石媚笙簧」,「清歌流響繞鳳梁」(王儉《齊白紵》);「朱絲玉柱羅象筵,飛琯促節舞少年」(武帝《梁白紵辭》);「含商咀徵歌露晞」,「秦箏趙瑟挾笙竽」,「卷幌結帷羅玉筵,齊謳秦吹盧女弦。」(鮑照《白紵歌》)等等,都曾說到它是舞樂並奏的。在張率的《白紵歌》中,更有清麗的描畫,他說:「歌兒流唱聲欲清,舞女趁節體自輕,歌舞並妙會人情,依弦度曲婉盈盈,揚蛾為態誰目成」。在絲管協奏,度曲相和之際,舞人盡態極妍,獻出她的妙技,長袖拂面,玉釵掛纓,流目送笑,賓客忘歸,於是得到極大的歡暢。
但舞人的心情卻與統治者的歡樂恰恰相反,她往往流露出悲哀的情緒。如湯休惠詩:「琴瑟未調心已悲,任羅勝綺強自持。忍思一舞望所思,將轉未轉恆如疑。」又說:「少年窈窕舞君前,容華艷艷將欲然。為君嬌凝復遷延,流目送笑不敢言,長袖拂面心自煎,願君流光及盛年。」這種悲涼的情感,在歡場中出現,是隨著封建社會矛盾而產生的。盛年不再,秋扇棄捐,在張率、楊衡的詩中,往往有同樣的意境。「墜葉飄花難再復」,「牽裙覽帶翻成泣。」事奉統治者的不易,使當時的舞人,有低回嘆息,壓抑不住的愁思,詩人們都代她們傾訴出來。
《白紵舞》初為獨舞,到梁代曾發展為五人合舞,梁武帝《白紵辭》:「纖腰裊裊不任衣,嬌怨獨立特為誰。」李白《白紵辭》:「揚眉轉袖若雪飛,傾城獨立世所希。」這詩句中所表現的似是獨舞。 武帝曾命沈約作《白紵》五章,名《四時白紵歌》,分為《春白紵》、《夏白紵》、《秋白紵》、《冬白紵》及《夜白紵》五章[3]。據龍輔《女紅余志》載:沈約《白紵歌》五章,舞用五女,中間起舞,四角各奏一曲,至「『翡翠群』飛以下,則合聲奏之,梁塵俱動。舞已,則舞者獨歌末曲以進酒。……」沈約詩五首,詞翰頗美,其末四句,雲是梁武所增加,末二句是對統治者的頌詞,大概就是梁時宮廷舞白紵時所唱的歌辭,末四句為反覆的合唱。准「歌者不舞,舞者不歌」之例,這是坐在一側的樂人伴奏的。
《白紵舞》的演奏過程,由徐緩漸至疾迅。在「回眸轉袖暗催弦」以後,舞步便逐漸加快。舞到「牽裙覽帶翻成泣」、「翡翠群飛飛不息」的階段,由於舞步迅急,頗費體力,因此舞畢之後,往往粉汗浸淫。所以張率詩說:「流津染面散芳菲」,楊衡詩說:「香汗微漬朱顏酡」,「月華泛艷紅蓮濕」,詩人所描寫的形象是生動而細緻的。
自晉以來的詩歌中,對《白紵舞》動作的描繪很重要,雙手舉起,長袖飄曳生姿。《晉白紵舞歌》說: 「輕軀徐起何洋洋,高舉兩手白鵠翔。」宋白紵舞略同。又劉鑠《白紵曲》說:「仙仙徐動何盈盈,玉腕俱凝若雲行,佳人舉袖耀青蛾,摻摻握手映鮮羅。……」這都是表現舉手揚袖的動態。袖的動作,大約有「掩袖」、「拂面」、「飛袖」、「揚袖」等幾種。王建《白紵歌》詩:「低鬟轉面掩雙袖,玉釵浮動秋風生。」掩袖是在舞人低鬟轉面時,以雙袖微掩面部,半遮嬌態的動作。拂面與掩袖略同,但是輕輕地拂過,沈約詩:「長袖拂面為君施」略可見意。飛袖比較迅急,鮑照詩:「珠履颯沓紈袖飛」,大概是在節拍快速時的動作。揚袖,當初舞時即舉手揚袖,在節拍較緩,低舞慢轉時,也做此動作,王儉詩所謂「羅袿徐轉紅袖揚」者即是。
除手與袖的動作外,眼的表情也很重要。如沈約詩:「朱光灼爍照佳人,含情送意遙相親,」「如嬌如怨狀不同,含笑流眄滿堂中。」王儉詩:「轉眄流精艷輝光,將流將引雙雁行。」湯惠休詩:「為君嬌凝復遷延,流目送笑不敢言。」凡此都特別注意到眼的表情,流波送盼,含笑生姿,舞人在精神上與觀眾起了交流感情作用,而增加歡樂的情趣。
關於舞服,《通典》一四六頁曾說:「當江南之時,巾舞、白紵、巴渝等衣服各異。……今二人平巾幘,緋褶,舞四人,碧輕紗衣,裙襦,大袖、畫風雲之狀。漆鬟髻,飾以金銅雜花,狀如雀釵。錦履,舞容閒婉,曲有姿態。」這是杜佑記述唐代所見的舞服舞態,與唐以前應有變化。按此舞初在民間,舞服應該是用白紵製作的,長袖而且持巾,這在四川發現的磚刻畫中,還留有與這類藝人相似的形象。但是《白紵舞》進入封建的宮廷富室,即踵事增華,舞服用輕縠、羅綺,滿身佩飾著珠翠,在紅燭下更顯得珠光寶氣,閃耀不定。在詩人的歌詠中,如鮑照詩:「纖羅霧縠垂羽衣」;湯惠休詩:「任羅勝綺強自持」,這就更增加舞態的柔軟與細膩。長袖取其飄逸,為《白紵舞》的特色,因此詩人也曾加意描寫,如鮑溶《寒夜吟》:「細腰楚姬絲竹間,白紵長袖歌閒閒」;隋煬帝《四時白紵歌》:「長袖逶迤動珠玉」;翁卷《白紵詞》:「翩翩長袖光閃銀」[4]等句,都寫出了長袖舞的狀態。舞人的裝飾華麗,也常見詩人歌詠,如楊衡詩:「玉纓翠佩雜輕羅」,王建詩:「玉釵浮動秋風生」等句,而且舞鞋上還綴著明珠,如鮑照詩:「珠履颯沓紈袖飛」,楊衡詩:「躡珠履,步瓊筵,輕身起舞紅燭前。」紈袖大概取意舞袖旋轉,以喻迅急。當舞人舞畢時,甚至「墮釵遺佩滿中庭」,也可見佩飾之盛了。[5]
《白紵舞》的舞譜,雖已不傳,但從六朝的詩歌中,使我們仿佛又看見了《白紵舞》:美麗的舞蹈者,在紅燭的光中,華貴的筵上,按節起舞,伴奏著琴瑟笙簧,並且有一組少女,唱歌相和。長袖飛揚,眼波流慧,由徐到急,羅縠輕飄,長夜未央,樂聲不歇。這些江左的貴族們,在清談之餘,更享受聲色之娛,所謂「六代風流」,《白紵舞》始終作為其中的點綴。就王儉的《齊白紵》[6]、沈約的《四時白紵歌》看,大概到齊、梁發展得最盛。唐人留有歌詠《白紵》的詩作,除李白、王建、柳宗元、元稹等仿古的樂章外,還有崔國輔的七言四句體二首,[7]與齊梁體不同,任二北疑即唐人所翻《大白紵》曲辭。唐人喜歌《白紵》,或即此體。白紵舞在北魏時,也曾傳入北朝,《洛陽伽藍記》說:「永安二年中,大夫楊元慎,治陳慶之疾,有辭曾曰:白紵起舞,揚波發謳。」據此也得到北朝封建士大夫的愛好。在隋唐以後,至宋人尚有永嘉四靈的翁卷,傳有《白紵詞》一篇,為此舞的尾聲,後此即不見記載。古舞雖失,或尚存於民間,如現行的《巾舞》,與京劇中的白綢水袖,疑即從此舞吸取而來,魏晉六朝的古舞,唯此舞形之歌詠的最多,可以作為此期的代表,自隋唐以後,則胡樂寖盛,胡歌胡舞,遍於朝野。魯迅曾說:「古人告訴我們唐如何盛,明如何佳,其實唐室大有胡氣……」[8]一切藝術,都呈新的面貌,這就不止舞蹈一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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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張率《白紵歌》:「妙聲屢唱輕體飛,流津染面散芬菲……時久翫夜明星稀。」「夜寒湛湛夜未央,華燈空蘭月懸光。從風衣起發芬香,為君起舞幸不忘。」楊衡《白紵辭》:「金壺半傾芳夜促,梁塵霏霏暗紅燭。」「躡珠履,步瓊筵,輕身起舞紅燭前。芳姿艷態妖且妍,回眸轉袖暗催弦。」
[2].唐人樂府詩,多是擬古的作品,未必描寫的是實際情況,但亦可作參考。如王建《白紵歌》:「天河漫漫北斗粲,宮中鳥啼知夜半。新縫白紵舞衣成,來遲邀得吳王迎。……酒多夜長夜未曉,月明燈光兩相照,後廷歌聲更窈窕。」元稹《冬白紵歌》:「吳宮夜長宮漏欵,簾幕四垂燈焰暖,西施自舞王自管,雪紵翻翻鶴翎散,促節牽繁舞腰懶。」詩中所說,都是虛擬吳宮的情景。蓋唐人重胡舞,如《胡騰》、《胡旋》之類,常在統治者的宮廷中演奏,《白紵》盛於江左,唐宮已不重視了。
[3].沈約《四時白紵歌》:《古今樂錄》曰,沈約雲,白紵五章,敕臣約造,武帝造後兩句。
〔春白紵〕蘭葉參差桃半紅,飛芳舞縠戲春風。如嬌如怨狀不同,含笑流眄滿堂中。翡翠群飛飛不息,願在雲間長比翼。佩服瑤草駐容色,舜日堯年歡無極。
〔夏白紵〕朱光灼爍照佳人,含情送意遙相親。嫣然宛轉亂心神,非子之故欲誰因。(下四句同前)
〔秋白紵〕白露欲凝草已黃,金琯玉柱響洞房。雙心一意俱迴翔,吐情寄君君莫忘。(下四句同前)
〔冬白紵〕寒閨晝寢羅幌垂,婉容麗心長相知。雙去雙還誓不移,長袖拂面為君施。(下四句同前)
〔夜白紵〕秦箏齊瑟燕趙女,一朝得意心相許。明月如規方襲予,夜長未央歌白紵。(下四句同前)
[4].翁卷為宋永嘉四靈之一,有《白紵詞》一首,見《葦碧軒詩鈔》。
[5].參看聞性真《白紵舞小考》。《舞蹈》叢刊,第四輯。
[6].王儉《齊白紵》詩:「陽春白雪風花香,趨步明月舞瑤裳。情發金石媚笙簧,羅袿徐轉紅袖揚。清歌流響繞鳳梁,如驚若思凝且翔。轉眄流精艷輝光,將流將引雙雁行。歡來何晚意何長,明君馭世永歌昌。」
[7].唐崔國輔《白紵辭》:「洛陽梨花落如霰,河陽桃葉生復齊。坐恐玉樓春欲盡,紅錦粉絮裛妝啼。董賢女弟在椒風,窈窕繁華貴後宮。璧帶金釵皆翡翠,一朝零落變成空。」
[8].見魯迅《書信》(1933年6月)《魯迅全集》第十卷,第139—14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