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舞蹈史話 · 四 古代的巫舞與優舞
到奴隸制社會時期，開始有了專門祀神的舞人，它的名稱叫「巫」。「巫」字的原來形象如夾或爽，像人持牛尾或鳥羽的樣子。「舞」的初文是「巫」，在甲骨文中，「舞」「巫」兩字都寫作「夾」或「爽」，因此知道「巫」與「舞」原是同一個字。歌舞藝術，應該出現在有巫之前，為勞動的群眾所創造，因為敬神的巫善於歌舞，成為他專門的職業，所以就稱為巫。[1]《國語·楚語》說：用神巫降神，男的叫覡，女的叫巫。已經出現在傳說時代的少皞以前。[2]少皞相傳是黃帝的兒子，這已經是遠古時候了。到商代繼續著巫舞，所以《商書》說：「恆舞於宮，酣歌於室，時謂巫風。」據此則巫舞在商代是風行一時的。到東周時的陳國，仍然盛行著巫舞。[3]《詩·陳風》說：「坎其擊鼓，宛丘之下，無冬無夏，值其鷺羽。」又說：「東門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從詩中看出一個手執鷺羽的舞人，在樹下婆娑而舞，這也就是陳國的巫舞。陳國後為楚國所滅，楚國也是好巫舞的。漢王逸《楚辭章句》說：「昔楚國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屈原……出見俗人祭祀之禮，歌舞之樂，其詞鄙俚，因作《九歌》。」遠古時代的巫，到楚人就叫作靈。《九歌·東皇太一》說：「靈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滿堂。」《雲中君》說：「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王逸說這都是巫舞。穿戴上華美的服飾，薰沐著芬芳的香料，手執著馥郁的鮮花，在《楚辭》中常可以看到這樣的舞蹈場景。巫的舞蹈活動，已成為人神共樂的不可少的節目。
巫舞的藝術始於古代奴隸占有制社會，歷商周而未衰歇，它綿延了很長的一個歷史階段。巫覡的發展在以後是分化的，一為統治階級所利用；一為廣大人民所利用。它有多方面的發展，為史、為祝、為屍、為醫、為卜、為蠱、為儺。民間的儺舞，一直傳到現代，它雖發源於原始的宗教巫舞，但內容已加入了很多新的東西。
較後於巫舞的是優舞，優人的起源或濫觴於夏人，「優」與「夏」疑為同一字形的轉變，是面部表情的意思。善以形容悅人，是優舞的特點。《大夏》舞傳自夏代，為古代所習六舞之一，見於《漢書·禮樂志》的記載。夏禹也擅長巫舞，今巫作法猶稱「禹步」。成湯善禱，也是一種巫術，商代的巫舞可能是傳自夏代的。夏商是並存的兩個民族，夏在西部，商在東部，《論語》曾說「殷因於夏禮」，舞術即巫術，用以表演神靈，統治奴隸。大概奴隸社會的酋長，多兼為大巫；巫咸為文王師，經歷夏、商、周，都曾保持著巫的優越地位，統治著下層奴隸，借舞蹈來作眩惑的手段。
巫舞用以事神，說是可以上通神明，猶保持著神權迷信的尊嚴。到了優舞，已降為奴隸的藝術，優人得不到奴隸主的歡心，就常有犧牲性命的危險。在春秋時代，晉有優施，楚有優孟 [4]，在其後秦有優旃 [5]，都是著名的優人，既善舞蹈，又工諧笑歌唱，談言微中，往往托以諷諫，所以優施借歌舞以說里克，優孟效孫叔敖衣冠，以說楚莊，優旃為諧笑以說秦始皇及二世，到漢初的幸倡郭舍人，也是這一類人物。《列女傳》說：「（夏）桀既棄禮義……收倡優侏儒狎徒能為奇偉戲者……」在夏代開始了優舞，為奴隸占有制社會的產物，延續到封建社會，歷久不絕。漢以來流傳了不少名優的故事，優的活動，導致了後代戲劇的發展。
倡優常與侏儒並列，倡優也往往由侏儒扮演。侏儒是一種身體矮小的人。《漢書·東方朔傳》說：「侏儒長三尺。」《禮記》說：「喑、聾、跛、躃、斷者、侏儒、百工，各以其器食之。」侏儒體小力弱，無法自養，於是習為突梯滑稽，以取媚奴隸主。在奴隸制社會中，把歌舞藝術淪為賤役，就自俳優侏儒開始。《國語》說：「侏儒扶盧」,《淮南子》說：「侏儒倡優之好，不列於前。」因此古代的優人，多以侏儒為之。侏儒與優，漸漸成為同一含意的名詞。實際上如秦倡優旃，他本身就是一個侏儒。
侏儒的地位既低，生之殺之，可以如奴隸主的意思，孔子使司馬行法殺侏儒舞人優施於魯君的帳前，在當時是不足為奇的。[6]法人葛萊耐謂「以舞人贖罪，或殺舞人以祭，殆為中國古俗」。[7]他不知這是世界奴隸占有制社會所共同的，並不僅中國如此。
優人長於歌舞，能唱俳歌，因此也叫俳優。《漢書·霍光傳》說：「擊鼓歌吹作俳倡」，滑稽調笑，大概作為房中之樂，用以娛人，而不用以祀神。《漢書·禮樂志》載：郊祭樂人員，初無優人，唯朝賀置酒陳前殿房中，有常從倡三十人，常從象人 [8]四人，詔隨常從倡十六人，秦倡員二十九人，秦倡象人員三人，詔隨秦倡一人。此外尚有黃門倡。此種倡優，以郭舍人為例，大率以歌舞調笑為事，於此可見漢初優舞之盛。象人兼作雜技，《國語·晉語》的「侏儒扶盧」[9]也是雜技的一種，古代舞蹈與雜技藝術常是混為一類的。《樂府雜錄》有《俳歌辭》，一名《侏儒導》, [10]說是古代倡優的遺留。蓋歷魏晉南北朝而未絕。《隋書》（卷十三）說：「魏晉故事有『侏儒導引』，隋文帝以非正典罷之。」隋代雖然不用侏儒舞，但是到唐代白居易的《道州民》一詩里 [11]，仍敘述到西南地區，進貢侏儒的情形，可見以侏儒供封建宮廷的娛樂，到唐代仍然存在著，直到唐以後才終止。
從巫舞到優舞，是古代社會發展的產物。巫舞用以事神，優舞用以事人。巫掌握著神權，兼通醫祝，它是遠古的宗教舞，後來的喇嘛教、薩滿教、端公戲、祝由科等舞，都可歸入巫舞的一類。優在奴隸占有制社會中處於下層地位，到封建社會時期，此種藝術，續有發展。原始社會的古舞，只有「大儺」與「角牴」延續得最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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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楚語》說：「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為巫史。」從這段史料，可見當時用巫舞以祀神的流行狀況。
[2].少皞是古史傳說時代的人物，也作少昊，因修太昊之法，故名。黃帝子，名摯。號稱金天民。
[3].陳國本太昊氏之墟。周武王立，求虞舜之後，得媯滿，封之於陳，是為胡公。今河南省開封縣以東，至安徽省亳縣以北皆其地，都宛丘，即今河南省淮陽縣。後滅於楚。《漢書·地理志》說：「（陳太姬）婦人尊貴，好祭祀，用史巫，故其俗巫鬼。」從古代的文獻看，巫風巫舞，是有其悠遠的傳統的。
[4].優孟，春秋時楚國樂人，多智辯，常寓諷刺於談笑中。楚莊王馬死，欲葬以大夫之禮，優孟諷其賤人而貴馬。孫叔敖卒，其子甚窮，優孟著孫叔敖衣冠，抵掌談話，歲余像孫叔敖，見莊王作歌以動之，遂召孫叔敖子，封之寢丘。見《史記·滑稽列傳》。
[5].優旃，秦倡侏儒也。善為笑言，而合於大道，始皇欲大苑囿，優旃曰：「善，多縱禽獸於其中，寇從東方來，令麋鹿觸之足矣。」始皇乃止。二世欲漆城，優旃曰：「佳哉！漆城蕩蕩，寇來不能上，即欲就之，易為漆耳，顧難為蔭室。」二世笑而罷。二世死，優旃歸漢，數年卒。見《史記·滑稽列傳》。
[6].《穀梁傳》說：「魯定公會齊侯於夾谷；罷會，齊人使優施舞於魯君之幕下。」（按《穀梁傳》謂之優，而《孔子家語》、何休《公羊解詁》均謂之侏儒。）孔子曰：「笑君者罪當死，令司馬行法焉。」
[7].詳見葛萊耐（M.Mancel Granet）著《古中國跳舞與神秘的故事》，中華版中譯本。
[8].孟康說：「象人，若今戲魚龍獅子者也。」韋昭說：「著假面者也。」
[9].韋昭註：「扶，緣也。盧，矛戟之秘，緣之以為戲。」這也就是後來的緣竿伎。
[10].《南齊書》樂志說：《俳歌辭》一曰《侏儒導》。舞人自歌之。古辭俳歌八曲，前一篇二十二句，今侏儒所歌，摘取之也。古詞云：「見俳不語，言俳澀所，俳作一起，四座敬止，生拔牛角，摩斷膚耳，馬無懸蹄，牛無上齒，駱駝無角，奮迅兩耳。」歌辭不盡可解，內容取資諧笑。見《樂府詩集》卷五十六。
[11].白居易《道州民》詩：「道州民，多侏儒，長者不過三尺余。市作矮奴年進奉，號為道州任土貢。」道州，唐代設置，今湖南省西南部的道縣。《舊唐書·陽城傳》說：「道州土地產民多矮，每年常配鄉戶，竟以其男號為矮奴。……又憫其編甿有離異之苦，乃抗疏論而免之。自是乃停其貢，民皆賴之，無不泣荷。」湖南省道縣與安徽省黟縣，古代都有侏儒族。在漢代的侏儒，並且曾經遠去羅馬，羅馬鬥獸場中的侏儒舞人，殆即由中國所去的侏儒族扮演。據公元80年至89年間（當漢章帝時），希臘人某所著《愛利脫利亞海周航記》一書所載中國節，有「每年有侏儒來至秦國之邊境，其人皆身體短小，面部甚寬」云云，是為西人書中記載侏儒最早的記錄。又《南史卷七十八夷貊傳》及《梁史卷五十四諸夷傳中天竺國》條說：「孫權黃武五年，有大秦（羅馬）賈人字秦論來到交阯。交趾太守吳邈遣送詣權……時諸葛恪討丹陽，獲黝歙短人。論見之曰：『大秦希見此人。』權以男女各十人，差吏會稽劉咸送論。咸於道物故，論乃徑還本國也。」此為黟縣地區侏儒族人輸往羅馬之始。侏儒族今聚居於中緬接壤處的塔隆山谷地區，自5世紀移此，今人口已逐漸減少。漢代的「侏儒扶盧」、「都盧緣橦」，都是從西南地區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