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舞蹈史話 · 二 原始的《大儺舞》與《角牴舞》

在史前的原始社會，遺留下兩種舞蹈，一種叫《大儺舞》，一種叫《角牴舞》，又叫蚩尤戲。在古代，它長期的被群眾所喜愛，它經歷過奴隸社會、封建社會，隨著時代的不同，內容逐漸發展，名稱上也有所變換，一直到今天，還有不少被保存著。 《大儺舞》原是一種人與獸斗的舞蹈，它發展為驅逐瘟疫，追趕惡鬼的民俗舞，在封建製成立的兩漢以來，常在除夕春節時舉行。這種舞蹈起源很早，在二千年前的《禮記·月令》里，就已經有了記載。這種《大儺舞》的表演很普遍，從農村到都市，從民間到宮廷，都有舉行。特別是在宮廷中，成了每年年終歲首必演的儀式。從人與獸斗，變成了驅逐邪鬼的宗教舞。《續漢書·禮儀志·大儺篇》記載表演情況說：先組成一支幾百人的打鬼隊伍，通過舞蹈在宮廷中表演，驅逐瘟疫惡鬼。它的領舞者叫「方相」。方相氏頭戴假面，假面上有四隻金光閃閃的眼睛，非常威猛可怕。它穿著玄色的上衣，下面繫著朱紅色的圍裙。手掌上蒙著熊皮，一手執著長戈，一手揚起盾牌，舞蹈著帶頭前進。他率領著十二神將，也都戴著假面。這十二神將，原來也是由十二神獸轉變的。名叫甲作的能吃凶鬼，名叫胃的能吃老虎，名叫雄伯的能吃妖怪，還有名叫騰簡的，名叫伯奇的，等等。他們能吃一切邪鬼病魔，凡是危害人類的，都能一齊掃蕩乾淨。此外，還選擇十歲至十二歲的孩子一百二十人，名叫「侲子」，跟隨著吶喊，唱和著趕鬼的歌辭，以壯聲威。於是方相氏帶領著十二神將，作十二獸舞，用長戈向四方衝擊，仿佛像我國藏族的跳神趕鬼似的。這個舞蹈，喊聲震地，參加跳舞者手持火炬，吶喊著從陰暗處驅逐鬼祟，一直送到端門以外，才算完畢，象徵著把鬼趕了出去，取得了完全的勝利。 這種《大儺舞》也叫《方相舞》，不僅在古代的宮廷中表演，也在民間表演，到宋代還留下一幅民間《大儺舞圖》，不僅驅逐居宅中的惡鬼用著它，驅逐墓葬中的惡鬼也用著它。前歷史語言研究所曾在安陽殷墟古墓中，發掘出方相氏戴的面具，有四個黃金的眼睛。從這個三千年前留下的古物上，說明方相氏在墓地擔任過跳舞趕鬼的任務。 這種儺舞一直保存在中國民間，經過幾千年不斷的演變，在新中國成立時的湖南、江西、安徽等省區，仍在表演。新中國成立後中國舞蹈藝術研究會曾去湖南、江西調查研究，記錄了儺舞的舞譜，攝取了表演的影片，並且還搜集了不少儺舞的面具。由於經過歷史的長期流傳和發展，現在的舞蹈動作，已吸收了不少戲劇成分在內。但在表演時，勇敢地和惡鬼鬥爭，都是自古流傳下的舞蹈內容，這種不怕鬼的舞蹈，與「不怕鬼的故事」的意義是相同的。 另一個從原始社會就有的舞蹈是角牴，又名蚩尤戲。它產生在冀中的黃河沖積平原上，這裡正是我們中華民族古代文化發展的地方，在原始的部落衝突中，產生了這個舞蹈。據《述異記》說：秦漢間流傳下的傳說，在冀州的平原上，有一種舞蹈叫蚩尤戲，人民群眾，三三兩兩地頭戴牛角，互相牴觸，以為戲樂。這是一種擬獸舞，大抵產生在人與人和人與獸斗的實際生活中。到了封建社會的六國秦時，秦二世在甘泉宮，作角牴俳優，據說即由此種原始舞演變而來。到漢代的「角牴百戲」，更豐富了內容，增加了節目，其中多是民間舞蹈，漢代張衡《西京賦》中，曾描寫過漢代統治者在平樂觀上，觀看角牴百戲的情形。近年在山東沂南出土的漢代石刻畫中，有一大幅《角牴百戲圖》，表現了不少場景。近年又在濟南市郊無影山出土了西漢樂舞雜技陶俑，其中有兩人為女子，穿長袖舞服，兩兩對舞，這些都可與漢代人的文學藝術中所作的記錄互相印證，為我們今天研究古舞留下可貴的資料。 大儺舞和蚩尤戲，這兩種古代舞蹈，揭開了中國舞蹈歷史的原始面貌。這兩種古代舞蹈，教人以堅強勇敢，集體動作表現了古代人民的英雄氣概，它與奴隸制時代的優舞的性質，顯然不同。從這裡還殘留著原始時代勞動人民的生活，到秦漢時代，優舞盛行時，這兩種舞蹈，仍然以不同的形式出現。 附註：大儺開始塗面，以威嚇敵人，後轉變為戴面具。面具也叫「傀儡」，又為傀儡戲（生人演的）和木偶戲（木人演的）之祖。中國的傀儡舞在唐代曾傳之日本，日本在鎌倉時代，「能（音Noh）樂」盛行，「能謠曲」與傀儡舞有密切的關係。能樂何以名之為Noh，它可能是儺（No）的轉變。「能」是自唐以來No的習用漢字注音。在這裡附帶提供一點中國與日本文化交流的關係。 三 古代的文舞與武舞 我國音樂舞蹈在奴隸制社會時代，就有了遺存的文物可資推測。從新石器時代的遺物看，例如打擊樂器中的石磬，在河南安陽殷墟，曾有發現，它便是當時舞蹈的伴奏樂器。前引「擊石拊石，百獸率舞」的話，即當時的群眾，化裝百獸，隨著敲擊的石磬而舞蹈，這就產生了早期的擬獸舞。安陽殷墟還發現了鼓，古語說：「鼓之舞之」，鼓也是原始社會的一種舞蹈伴奏樂器，它一直使用到今天。從這兩種遺存的古樂器看，可以推想中國古代舞蹈，有悠久的歷史。 舞蹈的最古形式，缺乏詳確的記載，到了奴隸制社會末期與封建制社會初期的春秋戰國時代，曾區分為文舞與武舞。文舞與武舞，是從原始的舞蹈發展的。這種舞蹈的發展，是經過長期的勞動而來。根據古代文獻的記載，「象舞」為武舞，器用干戚；「夏龠」為文舞，器用羽龠。[1]文舞與武舞的起源，都與原始人類勞動生活關係很深。文舞執羽旄，應為漁獵時代原始人類獵得後的愉快表演。《周禮》所載的舞有旄舞、羽舞，旄大概是牛尾之類，羽大概是鳥羽之類，都是吃剩後留作舞蹈的用具，猶如爪、牙、貝殼之用作裝飾一樣。旄、羽除用為舞蹈的「切末」（道具）外，更作為戰鬥服飾旗仗的裝飾，直到現存的舊劇中，尚可以看到。《周易漸上九》說：「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呂覽古樂篇》說：「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而歌八闕。」皆與狩獵鳥獸有關。考「舞」字的原始形狀，甲骨文與鐘鼎文，都作人操牛尾或鳥羽的樣子。這種古代社會勞動人民分配獵物後的愉快情形，開始了投足舞蹈的動作，到後來便產生在正式的用於祭祀的舞蹈中，成為宗教舞的主要形式。傳至後世的「登歌樂」[2]， 尚執旄羽以舞，直到現代朝鮮所保存的古舞，雖然久已經過歷代的藝術加工，也還手執旄羽，可以看到古舞所殘存的影子。 武舞執干戚，始於人與獸斗和人與人斗。在原始社會的狩獵中，在部落種族的戰鬥中，奠定了武舞的基礎。武舞正是表演戰前的準備或戰勝的愉快。舞時必須步伐一致，使群眾的動作，成為一個整體。《國語》所謂「旅進旅退」，說的是兵戰情形，也可以施之於舞蹈的紀律。原始氏族社會最重集體生活，群眾的一致行動，是其基本的生活要點，戰爭是如此，平常也是如此，戰爭舞由於群眾的祈禱和祝賀，與祀神舞也相關聯。原始的武舞，到了後世的封建社會，有了意義不同的演變，成為講武誇功的閱兵式的種種表演。至公元七世紀唐代的《太平樂》、《秦王破陣樂》等，「作鵝鸛之陣」舞人是隊舞，有人指揮，它與現代的閱兵式大致相同。《周禮》有舞師，掌教兵舞，舞師就是對群眾的訓練與指揮者。古代群眾性的舞蹈，是人類集體的動作，動作一致，應該是有人督率領導的。舞者手執干戚，旅進旅退，這也便是戰爭訓練的雛形。 人類曾經過以狩獵為生的時代，鬥獸舞也是武舞的一種，在周代銅器的獵壺上，在漢代石刻的畫像上，還留下此類鬥獸題材的圖畫。由於表演狩獵跳舞，而有模擬獸類動態的舞蹈形式產生。在歐洲曾發現新石器時代的搖響玩具上，刻繪著舞獸的圖畫，[3]與中國古書上所記的「百獸率舞」的情形，正相一致。人蒙獸皮而舞，與古希臘之人蒙羊皮而舞，情形也當相類似。模仿獸類的舞蹈，作為戲樂，在封建初期的漢代，尚很發達，這情形，漢人張衡的《西京賦》里曾經記載著，並且在漢代石刻的圖畫裡，還留下具體的形象。古代的舞蹈雖則隨著歷史的演進而變化，但從這些文獻與實物中，舞蹈的姿態尚可得其仿佛。 * * * [1].見《公羊傳》及《文王世子》注。 [2].登歌樂，即封建社會的宮廷用以祭祖先的樂舞。 [3].見V. Friche《藝術社會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