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中的孤獨感 · 第十五章 陶淵明

陶淵明(4—5世紀)是生活在東晉中期至南朝宋初期的人。在他中年以後,社會越發動盪不安,是一個野心家暗中籌謀,充斥著虛偽的時代。陶淵明天性喜好閒適,尤其厭惡當時充斥著虛偽和詭謀的社會,也常常感到人生的無常。 可以說,陶淵明的詩基本上都源於這樣的孤獨的生活,但是這些流露出孤獨感的作品又可以分為兩類:以因無法與社會調和而生的孤獨感為主的作品和以感嘆人生無常的孤獨感為主的作品。 首先來談談因無法與社會調和而生的孤獨感。在《雜詩·其八》中有: 代耕本非望, 所業在田桑。 躬親未曾替, 寒餒常糟糠。 豈期過滿腹, 但願飽粳糧。 御冬足大布, 粗以應陽。 正爾不能得, 哀哉亦可傷。 這裡感嘆的是明明竭盡全力在耕作和養蠶了,卻還是常常缺衣少食。《孟子·萬章篇下》中有「祿足以代其耕」,《禮記·王制》篇中也有幾乎完全相同的記載,「代耕」一語應該出自此,意思是獲得俸祿。 為什麼會過著這樣貧困的生活呢,詩人接下來說: 人皆盡獲宜, 拙生失其方。 理也可奈何, 且為陶一觴。 這裡感嘆的是,為何逃離不了這種貧困的生活呢?這是因為其他人都做得很好,只有自己笨拙不會謀生。這個「拙」字,是巧拙的拙,含有笨拙的意思。另外,這也和《歸園田居》: 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 中「守拙」的「拙」同樣,有淳樸的意思,表現的是對機巧的反對。 因此,此處的「拙生」在表面上說的是自己不善營生,是陶淵明對這樣的自己的審視與自嘲,但是所謂不善營生實際上是站在巧於鑽營的人的立場上來看的。對於陶淵明自身來說,指的是毫無機巧、淳真樸實的態度。因此,「拙生」也表現的是自己的毫無機巧、淳真樸實。在自嘲不善營生的陶淵明的心中,也隱含著對自己棄絕機巧、淳真樸實的自負吧。 另外,從「拙生失其方」這一句詩來看,詩人過著貧困生活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是理所當然的,所以無可奈何。這就會演變成「不管怎樣,且酌一杯」的心情——這就是最後兩句「理也可奈何,且為陶一觴」的意思。 像這樣,陶淵明自嘲著放下執念,凝視著與世俗不能調和的自己。 東漢張仲蔚,隱居不仕,斷絕交友,善屬文,好詩賦,安貧樂道,居處雜草繁茂足以沒人。此事見於西晉皇甫謐《高士傳》。陶淵明的《詠貧士·其六》便是以張仲蔚為主題的。前六句敘述張仲蔚的孤獨生活,接下來說: 此士胡獨然, 實由罕所同。 介焉安其業, 所樂非窮通。 這四句詩表達的是自己同與世俗隔絕、不求窮通的張仲蔚心境一致。在最後,陶淵明用下面的詩句表明自己的心境: 人事固以拙,聊得長相從。 這一句講的是,倘若想要與世人合拍,做到八面玲瓏,那麼委屈求全就是必須的,玩弄詭計也是不可避免的。做不到這些的自己,還是想要效仿張仲蔚那樣的生活。 像這樣無法與世間調和的狀態,陶淵明自己也承認是性格使然: 性剛才拙,與物多忤。 (《與子儼等疏》) 詩人就這樣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至於說為何不能調和,那就是對機關算盡、虛偽遍布的社會的拒斥。下面的這些詩句表明了這一點: 道喪向千載[1]。 (《飲酒·其三》) 世俗久相欺。 (《飲酒·其十二》) 舉世少復真。 (《飲酒·其二十》) 我們在《莊子》中經常可以看到「真」,陶淵明雖然也經常使用,但他指的是脫離了一切造作和拘束的自然淳樸的世界和心境,說得極端一些,就是指斷絕了私利的世界和心境。 接下來談談這兩種類型中的後一種,也就是因感嘆人生無常而產生的孤獨感。以《己酉歲九月九日》中的這句詩為例: 從古皆有沒,念之中心焦。 為何想到死就會「中心焦」呢?因為死是自己永遠的消亡,而自己永遠的消亡指的是將自己和所有的事物都永恆地隔絕開。此外,在《雜詩·其三》中說: 榮華難久居, 盛衰不可量。 昔為三春蕖, 今作秋蓮房。 嚴霜結野草, 枯悴未遽央。 日月還復周[2], 我去不再陽。 眷眷往昔時, 憶此斷人腸。 這裡講的是,野草上落了嚴霜,雖然會枯萎,但是絕不會死亡,等春天到了還會變得鬱鬱蔥蔥。雖然日月周行不殆,但自己一旦死去卻絕不會復生。想到這裡就讓人覺得非常寂寞,不由得憶起往昔之事,悲痛欲絕。悲痛欲絕的哀愁無法向誰傾訴,即便傾訴了,也不能被完全理解。 陶淵明作有題為《形影神》的一組詩。形也就是身體。形對影,也就是人的影子說:「因為人生無常,所以還是飲酒消愁為好。」影回答說:「應該行善度過一生。」聽到了形與影的問答,神,也就是精神,在最後出場教誨它們說:「喝酒使人壽命縮短,行善也無人褒揚。還是縱浪大化,聽憑天命為好。」這組詩由這樣的結構組成。下面的一節就是形,亦即身體所說的話。 奚覺無一人, 親識豈相思。 但余平生物, 舉目情淒洏。 雖然在人死後的短時期之內,其他人會悲傷並懷念他。但過了一段時間,大家就會忘記他。畢竟不過是一個人而已,即使少了這個人也沒什麼大不了,就連親戚朋友也不會再回憶起他,剩下的就只有死者使用過的物品。看到這個,我(形)的心情開始變得悲傷——這與兼好法師[3]所說的「懷念的人在世時聊復爾爾,這樣的人不久也故去,只能聽到傳說的後世子孫,又何來真切的哀傷和思念呢?」[4]十分相似。在這樣的思考方式中,潛藏著為自己將要永遠消亡而感到的寂寞的心情。 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終究還是要孤零零地與這個世界訣別之時,人類採取的生活態度大體分為兩類。其一是正因為人生無常,所以想要儘可能地每時每刻都過得有意義;其二是因為人生無常,所以儘可能地每時每刻都滿足本能的歡愉。前者是肯定的、積極的態度,後者是否定的、消極的態度。在前述漢代的《古詩十九首》等作品中表現出來的態度屬於後者,與此相對,在陶淵明下面的兩首詩中表現出來的態度則屬於前者。 憶我少壯時, 無樂自欣豫。 猛志逸四海, 騫翮思遠翥。 荏苒歲月頹, 此心稍已去。 值歡無復娛, 每每多憂慮。 氣力漸衰損, 轉覺日不如。 壑舟無須臾, 引我不得住。 前途當幾許, 未知止泊處。 古人惜寸陰, 念此使人懼。 (《雜詩·其五》) 「壑舟」本於《莊子·大宗師》,雖然本義為藏於溝壑之舟,但是在這裡意為在不知不覺中過去的時間。陶侃是陶淵明的曾祖父,位至西晉的大司馬,他常常說: 大禹聖人,猶惜寸陰。至於凡俗,當惜分陰。 (《世說新語·文學》注引《晉陽秋》) 陶淵明詩中的「古人惜寸陰」,恐怕正是承陶侃之教。他之所以念此驚懼警醒,是因為懷有時時刻刻都要過得有意義的自覺。 人生無根蒂, 飄如陌上塵。 分散逐風轉, 此已非常身。 落地為兄弟, 何必骨肉親。 得歡當作樂, 斗酒聚比鄰。 盛年不重來, 一日難再晨。 及時當勉勵, 歲月不待人。 (《雜詩·其一》) 結尾的四句從前被刊載在小學和中學的教科書上。在「不要偷懶,學習吧」等說教材料中也經常使用。但是實際上它的意義並不是那麼偏狹死板,它包含著更加廣闊、豐厚的意義。這一點從這句詩前面的「得歡當作樂,斗酒聚比鄰」中可以知曉。即便如此,它也並不是「盛年無二度,飲酒且尋歡」那樣輕率地謳歌享樂的作品。 說起來,無常和短暫,並不是只意味著生命的消逝,它也意味著一刻一刻的時間在轉瞬之間就流逝了,永遠都不會再回來。意識到這一點的人,即便是時時行樂,也難以輕易解脫吧。我想就是這樣的心情演化成了「及時當勉勵」之句。「勉勵」一語,雖然可以馬上聯想到學問、道德、工作之類,但是在此處是勸人行樂的意思。這當然不是勸人過醉生夢死的生活,而是勸誡世人,既然明白了時之無常,就不要再逃避。這一句詩有著嚴肅的餘音。 正是因為意識到了一刻一刻的時間,既無法挽回也無法改寫,所以才想要將這既無法挽回也無法改寫的一生過得有意義。如果意識到了這一點,就可以從容地接受這流轉不息的「相」。在前面引過的《形影神》中,作者讓神,也就是靈魂,說出了這樣的話: 縱浪大化中, 不喜亦不懼。 應盡便須盡, 無復獨多慮。 在題為《歲暮和張常侍》的詩中,陶淵明也吟詠道: 窮通靡攸慮,憔悴由化遷。 這些都是在歌詠這種心情吧,特別是在《飲酒·其十一》中有下面這兩句詩: 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 在時間的流逝中好好奉養身體,對最終到來的死也打算老老實實地接受。這一句詩將這樣的心情充分地表現了出來。 大凡人類的心境達到很高境界的時候,並不是與世俗世界完全隔絕,變成天上的人,而是儘管身在世俗世界,卻如天人那樣呼吸。而如天人那樣呼吸也不是呼吸天上送來的空氣,而是原封不動地呼吸著世俗世界的空氣。陶淵明由感嘆無常,到達「應盡便須盡」的心境,並不是「奚覺無一人」這樣的寂寞感已經消失了,也不是從「念之中心焦」這樣的煩惱中徹底解脫出來了。寂寞仍是寂寞,煩惱也還是煩惱,體味著這些,又超越了這些,才能到達曠達地諦觀自己的煩惱的境界。因此,即便是在達到那個境界之後,他也還是會歌詠出寂寞與苦惱之詩。這絕不矛盾牴牾。如果既沒有寂寞也沒有煩惱,那麼諦觀就無法在這期間成立,也就無所謂覺悟了吧。 從理論上來說,陶淵明這樣坦率地接受死亡的心情,雖然與前述陸機《嘆逝賦》結尾部分的主旨大致相同,但是與陸機偏向抽象的思考方式相比,陶淵明的思考則有著具體的、體驗的感覺。 關於陶淵明的孤獨感,接下來想要論述的是因堅守自己的本性而產生的孤獨感。 以上是從與社會無法調和而產生的,和因感嘆人生無常而產生的這兩個方面論述了在陶淵明詩中所能見到的孤獨感。接下來要談的是,雖然植根於與社會無法調和和對人生無常的感嘆中,卻超越於此,從認識到本真的自己歸根結底是孤身一人的認知中誕生的東西。對於陶淵明來說,所謂本真狀態的自己,就是堅守自己本性的姿態。 《飲酒·其十六》中有: 少年罕人事, 游好在六經。 行行向不惑, 淹留遂無成。 大意是:雖然花了很長的時間來研習學問,但我的志向至今也沒有達成的跡象。學問甚至反而成了自身的敵人。詩人接下來說: 竟抱固窮節, 饑寒飽所更。 敝廬交悲風, 荒草沒前庭。 雖然在學問上耗費了大量的時間,但是到頭來還是只能堅守固窮之節,過著貧窮的生活。「固窮」的意思是固守窮困。「節」是節操,堅守信條和理想的意思。此處的固窮之節成了陶淵明精神生活的支柱。詩人接著說: 披褐守長夜, 晨雞不肯鳴。 孟公不在茲, 終以翳吾情。 「孟公」是西漢陳遵的字。據說他嗜酒,有賓客造訪則喜。客來即閉門,並將客人的車轄卸下,不輕易讓他們回家。此事見於《漢書·遊俠傳》。 另外,詩人在題為《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的詩中寫道: 寢跡衡門下, 邈與世相絕。 顧盼莫誰知, 荊扉晝常閉。 淒淒歲暮風, 翳翳經日雪。 傾耳無希聲, 在目皓已潔。 勁氣侵襟袖, 簞瓢謝屢設。 蕭索空宇中, 了無一可悅。 「簞」是竹子做的盛飯的容器。「瓢」是盛喝的東西的容器。在《論語·雍也》中,孔子稱賞弟子顏回說:「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然而,孔子自己卻是連簞食瓢飲都不可得的。可稱為陶淵明自傳的《五柳先生傳》中也有「簞瓢屢空,晏如也」之句。「簞瓢謝屢設」,特意用簞瓢空設來表現食物常缺。詩人接下來寫道: 歷覽千載書, 時時見遺烈。 高操非所攀, 謬得固窮節。 在書中見到的古人高尚的節操高不可攀,自己卻僥倖得到了「固窮節」。詩人在此之後又繼續寫道: 平津[5]苟不由, 棲遲詎為拙。 寄意一言外, 茲契誰能別。 「平津」指的是西漢的平津侯公孫弘。他奉養賢士,又非難曲學阿世、欺世盜名之徒,關於公孫弘的記載見於《史記》《漢書》。 倘若能夠倚賴平津侯這樣的實權者,也許也會想要立身揚名,但是因為自己全然不謀求那些,所以這樣過著隱居生活也是理所當然的,因此並不覺得這就是不善處世。在這首詩中包含了作者這樣的心情。對我與我心的盟契的堅守,除了你之外無人能夠理解吧。[6] 前面所引的兩首詩中,後者是陶淵明39歲時之作,前者大概也作於那時。在這兩首詩中都使用了「固窮」一語,在其他詩中也至少使用了兩次。「固窮」似乎已成為陶淵明精神生活上的信條。故而在此對「固窮」一詞稍作一番考證。 在題為《有會而作》的詩中,陶淵明將「固窮」與「斯濫」對比來使用,可知這顯然是從《論語·衛靈公》篇的「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一語而來。這樣一來,陶淵明的「固窮」之語都可看作出自《論語》吧。 不過《論語》中的「固窮」,在古注,也就是魏何晏的《論語集解》中,被解作「固亦有窮時」;在新注,也就是南宋朱子的《四書章句集注》中,也是如《論語集解》那樣註解,只是附記上「程子曰:『固窮者,固守其窮。』亦通。」如果依從程子之說,「固窮」就應當訓讀作「窮に固くす(固守其窮)」,然而程子之說並不通行,一般仍被訓讀作「固より窮す(固然有窮)」。因此我在舊著《陶淵明詩譯著》(《陶淵明詩訳注》,昭和二十六年[1951年],東門書房)中,姑且都將陶淵明的「固窮」解作「固然有窮」之意。然而如果仔細吟味陶淵明的用法,總覺得有些不太恰當,因此在舊著中附記「陶淵明或許是將『固窮』用作『固守窮困』之義」。 提到「固窮」語意的分歧,實際上還有其他棘手的用例。比如,在東漢班彪《北征賦》、晉左思《白髮賦》、晉葛洪《抱朴子·詰鮑》等文中出現的「固窮」,以及在後世唐代李賢注《後漢書·馮衍傳》中使用的「固窮」。 從古代典籍的一句中提取出兩個字組成一個詞,使這個詞包含原文一整句的意義,這種手法,文人,特別是六朝文人常常使用。如果考慮到這一點,前面所舉《北征賦》和之後的用例,就沒有什麼不通之處。然而我總覺得有些不太恰當。在這些用例中,「固窮」也都是解作「固守窮困」更為妥當。《抱朴子·諾鮑》的用例尤其如此。 當然,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採用程子之說,大體可以順暢地闡釋文意,然而這並不是利用後人之說去尋根溯源。我素來留意尋找恰當的《論語》的舊說,但終究是徒勞無功的。 在清代,劉寶楠在《論語正義》中說「固窮者,言窮當固守也」,與程子之說大體相同。而且他引用了《荀子·宥坐篇》中的「尸子曰:守道固窮,則輕王公」,以此作為依據。 劉寶楠就這樣證明了「固窮」應當理解為「固守其窮」。的確,尸子之文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為「固然有窮」,這真是非常好的旁證。 因此,載於朱子附記中的程子之說或許本來就是古來之說的遺響。這樣考慮的話,陶淵明將「固窮」用作「固守其窮」,或是「在窮困之際固守其窮」,也是可以的。 倘若像以上這樣對「固窮」的語意窮根究底的話,就不得不提到吉川幸次郎博士所著的《陶淵明傳》。他在這當中就將「固窮節」高明地訓讀作「固守貧窮之節」,實在是令人深深敬服於他的學識。 如上所述,陶淵明所使用的「固窮」一語,既有「固守窮困」的意思,也能理解為「窮亦固守」的意思。無論如何,具體說來,就是不屈服於貧窮,堅守自己的信念和主張。反過來說,就是不會因為不堪忍受貧窮,而改變自己的信念和主張。陶淵明所說的「困窮」,雖然大體是指貧窮,但是只要捨棄主張和信念,圓滑處世,就可以脫離貧窮吧。如果不這樣做,那就是「固窮」。 這樣說來,陶淵明是懷抱著「固窮節」,內心沒有絲毫的動搖,如枯木死灰一樣平靜地忍受著貧困嗎? 如果他的內心真的能如同枯木死灰一般平靜,恐怕歌詠「固窮節」的詩歌就不會誕生了吧。然而事實上,陶淵明之所以在詩中屢屢歌詠堅守「固窮節」的自己,正是因為不得不依靠這樣的信念來克服凍餓。顧視自己的身影,詩人感到了難以言表的寂寞。 在前面所舉的兩首詩中,這種寂寞被強烈地表現了出來。另外,以「清晨聞叩門」一句開頭的《飲酒·其九》中,也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了想要堅守到底的孤獨感。 堅守「固窮節」,在廣義上可以說是對堅守本真狀態的個性的堅持。相較於因為無法與周圍調和而生髮出的孤獨感,以及感嘆人生無常而生髮出的孤獨感,這種在以本真狀態屹然而立的心中湧出的孤獨感似乎還伴隨有一些別的孤寂心緒。倘若將前面所引的「竟抱固窮節」以及「謬得固窮節」兩句,各自放回到原詩中的位置上仔細玩味,恐怕自然就可以明白了吧。 玩味這兩句詩,我們感受到的寂寞,可以說,與看到以本然姿態巍然聳立的高山,因自身之高而縈繞著難以言說的寂寞的感受十分相似。 接下來我想要就陶淵明對孤獨感的表現方式略作論述。它有兩個特色:其一是屢屢提出自己的「形」,其二是表示這種孤獨感難以付諸語言。 關於歌詠凝視自己的「影」而品味孤獨感的詩句,已經在前面論述西漢嚴忌、東漢蔡琰、西晉左思的時候涉及過。除此之外,將自己的「影」寫入詩中,在唐代李白、杜甫的作品中也可以找到。但是,真的深深地陷入自己的影子中,令人感受到無盡悲憫和無限條韻,在陶淵明的作品之外恐怕還真是沒有了吧。 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 (《雜詩·其二》) 偶有名酒,無夕不飲[7],顧影獨盡,忽焉復醉。 (《飲酒序》) 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獨游,欣慨交心。 (《時運序》) 這三篇作品雖然創作時間有先後之別,並非作於一時,或是「揮杯勸孤影」,或是「顧影獨盡」,抑或是「偶景獨游」,但都不是只在某個瞬間將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的影子上,而是在某個時段里,持續地將影子視為一個對象。由此可以推測出,陶淵明經常將自己的影子視作唯一的同伴,而且甚至可以想像出,他將影子視作對象,小聲耳語著些什麼吧。 此外,前面引過的《形影神》組詩,全篇採用擬人手法,以問答體貫穿始終。這固然在結構上值得注意,但是將自己分成形、影、神三者客觀地來審視,這種做法也值得注意。在下面四句詩中,詩人以影之口,講述影與形是不能分離的夥伴。 與子相遇來, 未嘗異悲悅。 憩蔭若暫乖, 止日終不別。 包括前面這四句,影的話由十六句組成,結尾四句是: 立善有遺愛, 胡為不自竭。 酒雲能消憂, 方此詎不劣! 詩人主張行善。這雖然有些許像道德之「影」(參照第七章),但是如果結合這首詩的整體來看,仍然與陶淵明詩中其他的「影」相同,只能解釋為文學之「影」。 因此,陶淵明對影的關注是非常深切的,這與僅僅在某個瞬間凝神注視自己的影子,在程度上有著相當大的不同。 如果把「我」看作A,把凝視著影子的「我」看作A′,把被凝視的影子看作A′′,那麼,所謂的通過凝視影子而得到安慰,就是從A當中分立出A′和A′′,A′和A′′得以親密交談,A從中獲得滿足感。如果想像一下獨自一人大聲地唱歌,自己沉浸在自己的歌聲里的那種心理狀態,就可以更加明白吧。 筆者在某一年的夏天去了出雲的立久惠峽[8]。那裡雖然並沒有耶馬溪[9]那樣豪邁壯大,但是我還是盡興玩賞了清流兩岸山崖壁立的景致。在那裡雖有兩三家旅館,卻並無一間民家,別有天地在山中。 筆者在那裡留宿的時候,碰巧一位其他的客人也沒有,完全是與世俗隔絕的靜寂之境。可是,在清晨的片刻,有一位女傭一邊高聲歌唱,一邊開始打掃,於是那片靜寂被打破了。那歌唱,像是自己聽著自己的歌聲入神,令人神往。居住于山中之人的寂寥在歌聲中得到安慰,委實令人感動,筆者也一直側耳傾聽著那個歌聲。 在這種場合下,如果將那個女傭當作A,唱歌時的女傭當作A′,唱的歌曲當作A′′,A′和A′′由A生出,A對A′與A′′的親密融合感到滿足。 我寫下這段話並不是想要說山中住著的年輕女子的心境與陶淵明相同,而是為了便於理解陶淵明將影子視作對象來安慰自己的孤獨這樣的心理狀態,才舉出一個生活中的例子加以說明。 陶淵明對於自己的影子懷有很深的興趣。常常將它視作同伴,雖然這是他常常感到孤獨寂寥的表現,但是將自己的影子視為同伴來安慰自己的寂寥的這一行為令人想到,對於人類,「絕對的孤獨」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的吧。 接下來,我想要談談陶淵明所說的,很多東西無法訴諸言語這一問題。 人類一旦有了不知如何是好的事,就會想要說給誰聽。但是,假如將它說給誰,對方真的能夠完全明白自己的心情嗎?對方無法明白,原因之一固然是對方的內心狀態,但是另一原因則是說話一方的言不盡意。言不盡意,並不是說說話一方是擅長還是笨拙,而是語言自身的宿命。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語言一定伴隨著虛偽吧。這個虛偽,並不是蓄意的虛偽,而是由語言自身所帶有的、宿命般的不完全性生出的,是迫不得已的虛偽。 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 這句詩前面也引到了,歌詠的是在秋天的長夜漫漫中無法入睡,獨自沉浸在思慮中的狀態。思慮的內容則在下面的詩句中吟詠了出來: 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 念此懷悲悽,終曉不能靜。 雖然不知道這裡的「不獲騁之志」具體指的是什麼,但是詩人由此陷入苦惱而有了傾訴欲望卻是可以確定的。 想要訴說,但是卻「欲言無予和」,而不得不放棄,這又是為何呢?或許是因為在深夜,身邊並無他人這樣單純的原因吧。但是即使真的有誰在那裡,恐怕也無法訴說吧。 「無予和」之「和」是和諧、唱和、融和之「和」,它只有在兩者之間達到完全一致的、共通的境地時才會成立。因此,以這個「和」為主,無論是用作「能否回應」,抑或是「能否成為夥伴」的意思,都始終伴隨著它的本質。這一點,與同樣是回答意思的「答」——回答——有區別,與「應」——表現出反應——也有區別。這樣來看,「欲言無予和」只能是我的思慮無法被理解的意思。 不過,正如前面說過的那樣,不能完全被理解,也並不只是對方的責任,也與語言宿命的不完全性、虛偽性相關。 明明「欲言」卻又不能傾訴的人,就這樣與他人斷絕了聯繫,心中湧出深切的孤獨感也是理所當然的。正是因為湧出了不堪忍受的孤獨感,才有了「揮杯勸孤影」之句。 「欲言無予和」之句,與早於陶淵明一百多年的西晉張華所作的《雜詩》有著相同的立意: 伏枕終遙昔,寤言莫予應。 恐怕陶淵明的這句詩正是本於張華吧。不,不只是這一句,這一句所在的整首詩也是本於張華那一句所在的整首詩吧。但是如果將陶淵明的這句詩與張華的那句詩比較著來玩味的話,兩者的心境有深淺之別。 《飲酒·其五》中有名句: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這句之後接著說: 山氣日夕佳, 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 欲辨已忘言。 「此中」的「此」,包含了在傍晚更加美麗的南山,和從那邊飛回的群鳥(也可以說是為這樣的景色所打動的心情吧。而這個心情,是因飲酒陶然才得以實現的),換言之,即陶淵明所看到的,那個時刻、那個場面的景色。於是,在「此」之中,一直以來懷抱著的「真」的意味終於具象化地表現了出來。這就是「此中有真意」吧。 為了探求「欲辨已忘言」的意思,我想要稍微偏離一下主題。《莊子·知北游》中有如下一節: 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10]。狂屈曰: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 莊子所說的「欲言而忘其所欲言」,意思是忘記了想要說什麼。我認為這段話的主旨是即便是得道之人也無法用語言對此加以說明。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如果用語言來說明,道就已經走樣了,因此無論如何也無法說明。同樣是《知北游》,在黃帝交給知的話中有「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是說的這個意思。還是《知北游》,無始說「道不可言,言而非也」,也是這樣的意思吧。 再回到正題,陶淵明的「欲辨已忘言」與莊子的「欲言而忘其所欲言」應當存在關聯吧。更直截了當地說,陶淵明是想到了莊子的這句話,才寫下了這一句詩吧。 這樣推斷的話,那麼陶淵明的這句詩,就是在領會到了「此中有真意」之後,想要將它闡釋出來吧。這就是「欲辨」。但是在「欲辨」之中,想要說的事早已徹底忘記了,這就是「已忘言」吧。「忘言」的意思是,無論怎麼絞盡腦汁地思考,都回想不起來,再怎麼冥思苦想也無法用語言說明。至於說為什麼不能用語言說明,是因為在說出來的話中,「真意」已經崩塌,早就不是本來的「真意」了。陶淵明就這樣,一邊在胸中懷抱「真意」,一邊將眼前的景色看入眼中。 這裡的「忘言」,就是意識到想要傾訴的東西無法用語言來表述,反過來說,就是遭遇到了語言的局限性。認識到自己心懷「真意」卻不能表達的陶淵明之心,也就是感受到了孤獨的心吧。 陶淵明有篇歌詠在某個清晨田父來訪的詩,富於灑脫之趣。那就是《飲酒·其九》。詩以敘述田父的來訪開頭。 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 《詩經·齊風》中的《東方未明》中有「顛倒衣裳」之句,意思是慌慌張張地把上衣和下裳穿顛倒了。本於此句,便有了「顛衣倒裳」之語。在鮮有來客的陶淵明家,而且還是一大早就來拜訪的,究竟是什麼人呢?陶淵明的慌張也可以理解,因此他一邊感到納悶,一邊問來者是誰: 問子為誰與, 田父有好懷。 壺漿遠見候, 疑我與時乖。 原來是從沒見過的田父,也就是百姓。他從很早之前就對陶淵明懷有好感,今天早上終於遠道前來拜訪,並隨身攜帶了酒作為禮物。那位田父訝異於陶淵明不迎合世之眾人,因而說: 縷[11]茅檐下, 未足為高棲。 一世皆尚同, 願君汩其泥。 這四句是田父充滿善意的規勸。大意是:貧窮的生活並不意味著是高尚的生活。如果眾人皆濁,你也一起淈泥揚波吧。——這位田父之言相當達觀。簡直酷似給予屈原忠告的漁父。如果是這樣,我還是與屈原為伍吧——陶淵明回答說。 深感父老言, 稟氣寡所諧。 紆轡誠可學, 違己詎非迷。 大意是:對於充滿好意的忠言我非常感激。雖然聽從規勸,轉變目前為止的信念也很好,然而無論如何我的秉性厭惡妥協。因為我一旦放棄了信念,就會迷路,所以還是這樣前進吧。 陶淵明的回答還有下面這兩句,接著詩歌就結束了。 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 大意是:還是停止講道理吧,難得有酒,為何不愉快地飲酒呢。雖然頗感抱歉,但我還是無法遵從您的忠告。 在《飲酒·其十四》中,同樣也是歌詠與攜酒來訪的故人舊友一起飲酒的事,那一次似乎是一起來了幾個人。但是在這首詩中出現的田父是初識之人,而且好像只有一人,只此一點就可見田父之善意。 一般來說,文學就是這樣,往往對世事進行單純化的處理。陶淵明的詩中尤其如此。這位田父的忠告,實際上說的次數一定更多,也更長。僅僅從將田父作為充滿善意的老頭兒來描寫,就更令人覺得如此。 了解了這首詩的大意,接下來想要請各位留意「且共歡此飲」這句詩。陶淵明在回答不會改變自己的信念之後,僅憑此句,並不能得到田父的首肯。這是因為田父的立場完全不同。因此在真實的場景中,應該是陶淵明說完「違己詎非迷」,在換氣停頓的時候,田父不失時機地中途插話說了自己的想法吧。哎呀,如果試著這樣想像的話,陶淵明和田父會面的場景就更加有趣了。 暫且不說這個,陶淵明自身應該非常清楚,田父對自己的回答並不很認同。因此要想得到田父真正的理解,必須將自己內心的想法詳細地說出來。但是他並不想這樣做,這樣的心情表現在了「且共歡此飲」這一句中。「且」字表現了他想要姑且終止此前問答的心情,即「這種事情怎麼樣都好,還是一起來快樂地喝酒吧」,從而把話題岔開。岔開話題無非是因為不想詳細訴說自己內心的想法。之所以不想訴說,並不是因為覺得對這位田父不值得訴說,而是因為找不到恰當的語言將真正的想法完全表達出來。就這樣來看,我們不得不說,詩人雖然在與田父一起飲酒,內心卻是孤獨的。明代黃文煥評價這首詩說「共之中仍獨矣」,誠哉斯言。 關於陶淵明,最後想說的是,他將自己的孤獨感也推之於外物。 在之前敘述的從屈原到王羲之的作品中反映出來的孤獨感,大體都是自己獨自的感覺,幾乎看不出有推及其餘的表現。然而到了陶淵明,則將自己的孤獨感推及到了外物。例如,《飲酒·其四》中說: 棲棲失群鳥, 日暮猶獨飛。 徘徊無定止, 夜夜聲轉悲。 一隻鳥因為與鳥群失散而無法回到巢中,這是才剛剛離巢的小鳥吧;它夜夜悲鳴著在這一帶徘徊,樣子十分悲傷。在這當中,陶淵明也看到了自己孤獨的身影。這樣由自己的孤獨進而掛念鳥的孤獨,與芭蕉歌詠的「暗夜呀,失巢哀鳴,雛鳥聲」(闇の夜や巣をまどはしてなくちどり)的心情相通吧。接下來, 厲響思清遠, 去來何依依。 因值孤生松, 斂翮遙來歸。 勁風無榮木, 此蔭獨不衰。 託身已得所, 千載不相違。 這首詩的重點是結句,即在於:孤鳥啊,即使其他樹的葉子都落盡了,這棵松樹也絕不會凋零,所以你可以永遠地棲居在這裡。 這首詩通過旁觀與夥伴分離的悲鳥,痛切地為煩惱於貧窮的自己感到悲哀。通過觀察孤生之松,詩人深切地同情為堅守「固窮節」的自己。因此,所謂「夜夜聲轉悲」,既是鳥的悲傷,也是陶淵明的悲傷;所謂「千載不相違」,既是對鳥的勸告,也是對自己勸勉的耳語。像這樣在孤鳥、孤松身上看到自己孤獨身影的心,也就是哀憐孤鳥、孤松的孤獨的心。 在《詠貧士·其一》中,詩人同情孤雲說: 萬族各有托, 孤雲獨無依。 曖曖空中滅, 何時見餘暉。 在無盡的長空中,孤零零漂浮著的孤雲,沒有朋友,也沒有依靠,獨自寂寞地緩慢地飄蕩著。它的身影又能持續到多久呢。不久之後,隨著夕陽西沉,漸漸變暗,最終還是要驟然消失吧。就這樣,它無法存在到永遠。在這樣寂寞無常的孤雲身上,陶淵明再次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前面引過的詩中有「因值孤生松,斂翮遙來歸」之句,詩人將感情寄託於一棵孤松之上。此外,陶淵明還屢屢歌詠因孤松而勾起的情思。 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 (《飲酒·其八》) 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12]。 (《歸去來兮辭》) 以上這些也是將自己的孤獨感寄託於孤松吧。松本來是常青樹的代表,因其顏色四季不改的秉性而為人所喜愛,但是它的身姿還是一直都縈繞著無法言說的寂寞吧,特別是纖弱地獨自生長的孤松,這種感覺就更加明顯。陶淵明恐怕感受到了在松樹所具有的常青性質之外的寂寞,而將自己懷有的孤獨感寄托在其中。像這樣,在孤立的松樹上感受到深深眷戀的狀態,可以說恰似吟詠「縱夏日,孤孑石韋[13],仍一葉」(なつ來てもただひとつ葉の一葉哉)的芭蕉的心情吧。 此外,在此聲明,以上關於陶淵明的記述,與舊著《陶淵明詩譯註》上篇有重複之處。 那麼,孤獨感這個東西,除了特別自負自滿的人,想必對於平凡的大部分人來說都會有吧。但是,是一時的感傷,還是深刻的體悟、深入的思考,這就因人而異了。優秀的詩人大多始終飽受著孤獨感的煎熬,最後達到自我與外物融合的境界。這樣考慮的話,我們可以列舉的詩人還有很多,接下來還是想要以杜甫為例進行研究。 之所以選擇杜甫,是因為他所達到的融合的境地與陶淵明形成了對照。至於說是怎樣對照的,陶淵明的融合的境地是將自己的內心推及外物,與此相對,杜甫是完全變成他物,站在他物的立場上進行思考的。與陶淵明將自我放大相比,杜甫可以說是對自我的轉變。 注釋 [1] 一作「歲」,《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陶淵明集箋注》《陶淵明詩箋證稿》皆作「載」。 [2] 「還復周」,《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陶淵明集箋注》《陶淵明詩箋證稿》皆作「有環周」。 [3] 吉田兼好(1283—1350),日本南北朝時期歌人,著有《徒然草》。 [4] 《徒然草》第三十段。 [5] 平津,斯波六郎此處解釋為平津侯公孫弘,也可理解為大路、坦途。 [6] 出自《古今和歌集·春歌上》紀友則所作的和歌《梅の花を折りて人に贈りける》,原文為:「君ならで 誰にか見せん 梅の花 色をも香をも 知る人ぞ知る。」大意為:這枝梅花除你之外還能給誰看呢,無論是顏色還是香氣,能夠理解的只有你了吧。 [7] 斯波原文作「無不夕飲」,據《陶淵明年譜》《陶淵明詩箋證稿》《陶淵明集箋注》《陶淵明集》等,當作「無夕不飲」。 [8] 立久惠峽,位於島根縣出雲市,因為景致與耶馬溪相似,也被稱為「山陰耶馬溪」(島根縣屬於日本山陰地區)。 [9] 耶馬溪位於日本大分縣西北部,是熔岩高地經山國川等河流侵蝕而成的溪谷。 [10] 此句並非《知北游》原文,為斯波六郎對《知北游》此節內容的概括縮寫。 [11] 「縷」,斯波六郎作「襤褸」,據《陶淵明集校箋》改。 [12] 斯波六郎引文略去了虛詞「以」「而」。 [13] 石韋,日語一つ葉,與一片葉子的一葉寫法相似,為夏之季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