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中的孤獨感 · 第十六章 杜甫

杜甫(8世紀)不僅僅是唐代最優秀的詩人,也應當說是中國三千年詩歌史上最優秀的詩人吧。或許即便是將之稱為世界第一流的詩人也不為過。 唐玄宗開元年間的三十年是太平的時代,但是在持續的太平之中,不知不覺間已經醞釀出了爛熟頹廢的氣運,乘著這個氣運,安史之亂爆發。從此國土淪為戰場,人民飽受死亡離散之苦。 杜甫就生活在這樣的形勢之下,而且從四十七八歲到五十九歲死於旅行途中的十年間,為了衣食一直在四處漂泊。因此,在杜甫的人生中幾乎充滿了憂愁。他的憂愁極為複雜,包含了自身之憂、家人之憂、國家之憂、人民之憂、生物之憂等。 如同他在詩中寫得那樣: 居然綰章紱,受性本幽獨。 (《客堂》) 平生獨往願,惆悵年半百。 (《立秋後題》) 畏人成小築,褊性合幽棲。 (《畏人》) 說起來,他的性格似乎本來就喜愛孤獨。出於這樣的性格,他不斷地進行著自省: 每愁悔吝作,如覺天地窄。 (《送李校書二十六韻》) 永遠為自己的行為懷有悔恨之情,以至於在廣闊的天地間都找不到容身之處。 在杜甫的詩中,將自己比作蓬、比作鷗的詩句屢屢可見。例如: 關內昔分袂,天邊今轉蓬。 (《寄司馬山人十二韻》) 轉蓬行地遠,攀桂仰天高。 (《八月十五夜月》) 壯節初題柱,生涯獨轉蓬。 (《投贈哥舒開府翰二十韻》) 多少殘生事,飄零任[1]轉蓬。 (《客亭》) 歸號故[2]松柏,老去苦飄蓬。 (《往在》) 飄蓬踰三年,回首肝肺熱。 (《鐵堂峽》) 以上詩句用轉蓬、飄蓬來譬喻。此外,還有譬喻為白鷗、沙鷗的詩句: 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世事已黃髮,殘生隨白鷗。 (《去蜀》) 白鷗元水宿,何事有餘哀。 (《雲山》)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旅夜書懷》) 在這些詩句中,他將被迫過著漂泊生涯的自己比喻成在荒野中飄轉的一株蓬草、在沙洲上飄蕩的一隻鷗鳥。這是審視著與周圍無法調和、遭到周圍排斥的自己而詠出的詩句。此外,他還有一些將自己的孤獨寄託於片雲、孤月、燕子等的作品。在這裡,姑且以將自己的感情寄託於孤雁的作品和通過描寫秋月來寄託自己的孤獨感的作品為例,略加論述。 這是一首題為《孤雁》的詩: 孤雁不飲啄, 飛鳴聲念群。 誰憐一片影, 相失萬重雲。 在萬重雲中,有一隻失去方向形單影隻的哀雁。在這隻大雁身上,杜甫看到了自己孤獨的身影。緊接著這四句,詩人寫道: 望盡似猶見, 哀多如更聞。 野鴉無意緒, 鳴噪自紛紛。 大雁朝著前方飛翔,想要追趕同伴,即使沒有希望,也仍然像能夠看到同伴的身影那樣努力地繼續飛翔。從它不停地悲鳴著尋找同伴這一點來看,好像還能聽到同伴的聲音似的——雖然是這樣寫,但是杜甫其實早已徹底地變成孤雁了。 像這樣,悲傷於與同伴失散,在對同伴的思念不止中暗含著孤獨之所以成為孤獨的原因。如果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伶仃,也沒有對同伴的思念,即便肉體是孤單的,也並不是真正的孤獨。舊說以為這首詩寄託了杜甫思念兄弟之情,然而將其局限於兄弟之情並不見得高明。芭蕉的: 病雁落,旅次夜寒中。 (病雁の夜さむに落て旅ね哉。) 與這首詩也有相同之處。 詩人在題為《十七夜對月》的詩中寫道: 秋月仍圓夜, 江村獨老身。 捲簾還照客, 倚杖更隨人。 光射潛虬動, 明翻宿鳥頻。 茅齋依橘柚, 清切露華新。 十七夜的月亮雖然有些欠缺,但看上去還是圓的。眺望著那輪月亮的,是在江村獨自老去的自己。秋月仍圓,表現的是為此而欣喜的心情。無論是「客」還是「人」,都是杜甫在客觀地審視自身。捲簾而坐,月光照我身;倚杖閒步,月光更相從。月光從水底、樹間照射進來,驚醒了潛虬、宿鳥。月光照耀著茅屋、樹林,在橘柚的綠葉間,增添了露珠的清新。 月亮到了十八夜就已經不能再說圓了。玩賞十七夜之月,包含著為它仍圓而喜,為它將殘而惜的心情。因為是江村獨老之身,所以這種感情更加深沉。 那麼,在像白鷗和轉蓬那樣生活的日子裡,杜甫是怎樣將自己悽慘的身影清晰地表現出來的呢。這可以以《百憂集行》中的這句詩為代表: 強將笑語供主人,悲見生涯百憂集。 這是詩人在自嘲可憐的自己不得不對著自己仰仗的人強顏歡笑。在杜甫的漂泊生涯中,他幾乎一直都是這樣的心情。 這句詩意外地與芭蕉的「置暖爐[3]」之句不謀而合。在芭蕉寫給曲水[4]的信中,在「曰歸曰歸,不遑啟居。宿處其寒,我心傷悲」(いねいねと人に言はれても猶喰あらす旅のやとりとこやら寒き居心を侘て)的開場白之後,有這樣一句: 置暖爐,居無定所,旅人心。 (住みつかぬ旅の心や置炬燵。) 雖然是暖和的,但又在不知何處有些微的寒意。對於深知掘暖爐之味的人來說,置暖爐這樣的感覺恐怕是會更加令人感到孤獨吧。杜甫的「強將笑語供主人」的心情,或許就是芭蕉對置暖爐的心情吧。同時,芭蕉大概也是在「強將笑語」吧。 這個暫且不論,在這種心情持續的時間裡,杜甫最痛切地感受到的是,所謂人情,是最指望不上的。在題為《久客》的詩中,詩人在開頭寫道: 羈旅知交態,淹留見俗情。 詩人悲嘆:生存在旅途之中的自己,十分了解人類的交往。如果在哪片土地長久地逗留,就可以清楚地看到世態人情。自己不論在哪裡都是孤身一人。 這裡所說的「交態」「俗情」,在《戲作俳諧體遣悶·其一》中的下面這句詩中有更具體的表現: 舊識能為態,新知已暗疏。 大意是:過去就認識的人,善於矯飾外表;最近才結識的人,早已暗中疏遠。這不過都是敷衍的泛泛之交罷了。 無論自己多麼想要變得親近,也不可能真正的相互親近。杜甫詩中吟詠旅愁之句甚多,是因為常常感受到這樣無法釋懷的惆悵吧。而且,詩中多懷戀故鄉、思念弟妹之句,也許與他人交往的不如意也是原因之一吧。 即便是審視著在這樣交往狀態中孤獨的自己,也仍然想要主動地親近適應那片土地的風俗。在題為《冬至》的詩中,詩人說: 江上形容吾獨老,天涯風俗自相親。 詩人在江邊想到自己獨自形容衰老枯瘦之時,恐怕也想起了很久以前獨自在江邊行吟的形容枯槁的屈原吧。杜甫當時恐怕正是在四川夔州,因此詩中所說的「天涯」也應該指的是那裡。詩人反而為想要主動親近適應「天涯」風俗的自己感到悲哀。 人情難以依靠,並不都是就異鄉之人而言。 厚祿故人書斷絕,恆飢稚子色淒涼。 大意是:幼子因為持續的飢餓臉色憔悴,本來指望做了高官的舊友伸出援助之手,結果那箇舊友卻連音信都沒有。這是題為《狂夫》的詩中的句子。 然而,在這些詩中卻全然看不到埋怨他人薄情的感情。大概杜甫已經看透了人情不過爾爾吧。杜甫看透人情不過爾爾的心情可以在下面的詩句中看到。 棲托難高臥, 饑寒迫向隅。 寂寥相煦沫, 浩蕩報恩珠。 (《舟出江陵南浦奉寄鄭少尹審》[5]) 大曆三年(768年)的秋天,杜甫由湖北公安啟程去往南方。這是在客船從江陵南浦出發的時候,杜甫寫給江陵少尹鄭審的詩中的句子。大意是:飢餓與寒冷將獨自悲傷的自己逼入困窘,寄身之處難以高枕安眠。多虧了您照顧我,我卻無法報答這份恩情。「向隅」是自己獨自一人寂寞地面對著屋子的角落,這是被排擠者的生活。滿堂賓客飲酒作樂之時,如果有一人獨自向隅哭泣,大家都會變得不快樂了。此事出自《說苑·貴德篇》。「喣沫」是說同類之間的互相救助。《莊子》的《大宗師》篇及《天運》篇中記載:「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浩蕩」是壯闊的樣子,在這裡指的是緣分淺薄。「報恩珠」則是本於《淮南子·覽冥訓》中的,講的是隨侯救助了一條蛇,蛇銜珠以報恩的故事。 在此處的「寂寥相喣沫,浩蕩報恩珠」兩句中,也充滿著「人情不過爾爾,自己毫不責怪他人薄情。就連自己,也全然不準備報恩」這樣的心情。 那麼杜甫是真的完全超越了這種不可依靠的人情,什麼困擾都沒有嗎?絕對不是這樣。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如果什麼困擾都沒有,就不會作出這樣的詩了。想來杜甫在生活的道路上遇到了潛藏在人生深處的黑暗面,因此有了憂鬱和煩悶。於是就看到了承受著憂鬱煩悶,並想要克服它們的可憐的自己吧。注視著可憐的自己的身影,這首詩也由此而生。 像這樣,注視可憐的自己的心,也就是注視可憐的他人的心。在杜甫詩中,懷著注視自己的心而注視他人之詩的情況屢屢可見。 寒輕市上山煙碧, 日滿樓前江霧黃。 負鹽出井此溪女, 打鼓發船何郡郎。 這是作於四川雲安(今重慶市雲陽)的《十二月一日三首·其二》的前四句。雲安有鹽井,那裡川流湍急,前邊船的鼓聲傳遠了,後邊的船才邊敲鼓邊出發,以此來避免衝撞。杜甫在那裡看到了負鹽女、打鼓男,以及各種各樣的努力生活的人。人人都有各自的營生,人除了用自己的雙手來謀生之外別無他法。每個人都是各自獨立的,詩人深深地覺察到了人生的悲哀。在「此溪女」「何郡郎」的表現中尤其能夠感受到這種心情。讀這首詩,不知為何總會想起芭蕉「秋漸深,鄰家之人,何營生」(秋深し隣は何をする人ぞ)的句子。 如果把杜甫的這句詩與李白的《秋浦吟》試做對比的話,它的風格就更能凸顯出來吧。秋浦在安徽省貴池區附近,李白在《秋浦歌》十七首中的第十六首中,這樣描寫秋浦住民的生活狀態: 秋浦田舍翁, 采魚水中宿。 妻子張白鷳, 結罝映深竹。 著眼點雖然與杜甫之句相同,都放在了那片土地住民獨特的生活狀態上,但是李白是對生活狀況本身,特別是對「映深竹」的詩趣觸發了感興。至於這種艱難的營生,並未讓李白產生一種切己的同情。 杜甫在《清明二首·其一》中發出了人類都有著各自生活的感嘆: 繡羽銜花他自得, 紅顏騎竹我無緣。 這是在潭州(今長沙),清明節,亦即陰曆三月初時節歌詠的詩。大意是:美麗的鳥兒銜著花自得地飛著,紅顏少年騎著竹馬遊戲,而這些都與現在的自己毫無關係。將自得的、有著美麗羽毛的鳥和嬉遊的紅顏少年,與流落異鄉的自己割裂來看,在割裂掉的內里,自己承認他們各有各自的生活。 意識到人們都有著各自的生活的心,與意識到人們各自有別的心是聯繫在一起的。接下來要引的題為《清明》[6]的詩,就是意識到人們各自有別,並發出感嘆的詩。 五十白頭翁, 南北逃世難。 疏布纏枯骨, 奔走苦不暖。 已衰病方入, 四海一塗炭。 乾坤萬里內, 莫見容身畔。 妻孥復隨我, 回首共悲嘆。 故國莽丘墟, 鄰里各分散。 歸路從此迷, 涕盡湘江岸。 大意是:老病的白頭翁,挈婦將雛,為躲避戰亂四處逃難。但是不管去到哪裡都是同樣的苦難,在曠闊的天地中卻沒有區區五尺之身的容身之處。回首看依靠著我、跟隨著我的妻子和兒女,他們也是一樣在悲嘆。雖說如此,我卻什麼也做不了。再怎麼悲嘆,終究也還是各自的悲嘆。同鄉鄰里大家也都是各自四散逃命,只能是各自承受自己的苦難。不管是多麼親近的人,面對對方的苦難都無能為力,也無法當作自己的苦難來承受。 像這樣即便是至親或者好友,自己也仍然無能為力。這種瀕臨極限的心情,我們也曾多次痛切地體驗過。這樣的心情,換句話來說,就是感受到人類是各自的孤獨著的心情吧。大概杜甫也正是感受到了這一點才寫下了前面的詩。 杜甫詩中的感嘆不止為自己而發,也為國家和人民而發,這可以說是他作為詩人的一大特徵。但是,同樣是慨嘆國家與人民的詩,也可以分作兩類。 本來,杜甫就像下面的詩句那樣: 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心懷自信,將自己比作輔佐太古聖君舜的賢臣稷和契,另外還像: 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歌詠的那樣,認為自己能夠輔佐玄宗皇帝,使他成為甚至可以媲美堯舜的聖君,胸懷使大唐風俗復歸太古理想時代的淳樸的抱負。 然而,詩人懷抱著這樣的自信和抱負注視現實世界的時候,卻因為現實的悲慘絕望而陷入深深的苦悶。杜甫寫下了許多表現這種苦悶之情的作品,其中有《兵車行》《前出塞》《麗人行》等自古以來被視作傑作的作品。在這些作品中,我們可以充分理解作者憂國憂民的心情。但是,即使在這些詩篇中,我們也還是會有一些空洞虛泛的感覺。 不過,與此相對,如果試著品讀有名的《新安吏》《石壕吏》《垂老別》《無家別》等詩,我們則可以聽到人們的肝腸寸斷的沉痛的呼喊,而且沒有絲毫空洞虛泛的感覺。 另外,雖然並不是名篇,但是在題為《又呈吳郎》的詩中仍然可以看到,杜甫對西鄰貧婦撲自家棗的行為,極為溫和地給予了諒解,在這裡也沒有絲毫空洞虛泛之感。所謂吳郎,是杜甫的親戚,杜甫起初住在瀼西(指重慶市奉節瀼水西岸地)的草堂,在他移居瀼水以東的東屯之後,瀼西的草堂就讓給了吳郎居住。因此杜甫寫信給吳郎,在信中勸告他要體恤西鄰的貧婦。詩的前半部分是這樣寫的: 堂前撲棗任西鄰, 無食無兒一婦人。 不為困窮寧有此, 只緣恐懼轉須親。 這四句是杜甫敘述迄今他對貧婦的體恤,包含了希望今後吳郎也可以這樣做的意思,特別是「只緣恐懼轉須親」一句,正因為對方心裡恐懼,才更需要親切待之——這絕不只是尋常的同情,而是從內心深處設身處地地體諒貧婦的心情。 在同一首詩的後半部分,詩人告誡吳郎圈起籬笆這樣的事會讓貧婦感到羞愧,至此對貧婦的體諒和對吳郎的懇切達到極致。詩人歌詠: 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 (《江亭》) 萬物各自欣欣地生活著的時候,只有自己迫不得已過著不如意的生活。如果不是體味過深刻的孤獨感,怎麼也無法這樣設身處地為貧婦考慮吧。 這種體恤貧婦的心情,進一步說也是體恤鳥蟲溪魚草木的心情。 小奴縛雞向市賣, 雞被縛急相喧爭。 家中厭雞食蟲蟻, 不知雞賣還遭烹。 蟲雞於人何厚薄, 吾叱[7]奴人解其縛。 雞蟲得失無了時, 注目寒江倚山閣。 (《縛雞行》) 築場憐穴蟻,拾穗許村童。 (《暫往白帝復還東屯》) 盤餐老夫食,分減及溪魚。 (《秋野五首·其一》) 堂西長筍別開門,塹北行椒卻背村。 (《絕句四首·其一》) 在這些詩句中,我們可以看到,是應當救被雞吃掉的小蟲,還是應當救被賣掉烹食的雞,詩人感到為難。詩人同情因為修築場圃巢穴被破壞的螞蟻,減少本就不多的自己的食物分給溪流中的游魚吃,並且為了草堂西邊的長筍不被踩到,在別的地方另外設門。 在寫景的詩中也充滿著這樣的心情: 糝徑楊花鋪白氈, 點溪荷葉疊青錢。 筍根雉子無人見, 沙上鳧雛傍母眠。 (《絕句漫興九首·其七》) 大意是:白氈青錢,我想用自己的手去愛撫它們。我為藏在筍根旁的稚子無人發現而喜悅,看到靠著母親睡覺的幼鳧,也想在旁邊陪著睡。 從這些詩中我們能夠看到,杜甫對他物的體恤之心,是他感悟到世間萬物各自都是孤獨的,他將哀憐自己的孤獨的心情推及萬物種種。雖然與憐惜蛙蠅的一茶的心境有些相近,但是在同樣孤獨感強烈的陶淵明的詩中,尚未見到這樣徹底的眾生平等的感情。 如果單單只是懷有「致君堯舜上」的理想,和對使「草木昆蟲鹹得其所」(《西漢成帝詔書》)的思想的學習,那麼,這樣的心境就無法達到。自己只有長期沉潛其中,才能領悟到這些。杜甫說: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 (《屏跡三首·其二》) 杜甫這樣講,乃是因為他自己從中貼近了「物情」。這裡所謂的幽居不僅只是清淨的生活,也應當解釋為深深地沉潛入自己內心的清淨生活。 杜甫在逗留長安時,誠然有憂國憂民之作,但是更多的還是對政策不當和貴族豪奢的憤慨之作,並不全是由自己的思考而發出的對人生的感嘆。經過自己的思考而作的詩,幾乎都作於他四處漂泊的時期。這絕非偶然。由這樣的心境生髮出的齊物之情,與世俗的、偶然的,或者可以說是遊戲的、膚淺的同情,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它是嚴峻的、謙虛的、內心的清澄。 不將孤獨單單看作自己一個人的問題,而將它視為全人類的問題,甚至是所有生物的問題來感悟,可以說這正是杜甫的特色。即便同是社會詩,杜甫之作也比白居易之作更能打動人心,原因或許正在這裡。北宋黃徹在《溪詩話》卷九中說:「老杜饑寒而憫人饑寒者也,白氏飽暖而憫人饑寒者也。」之所以這樣說,恐怕與杜甫的這個特色並非毫無關係。 孤獨感註定伴隨著寂寥感,而寂寥感又隱約與不安感相同。因此感到孤獨的人難以承受那份寂寞,想要尋求交談的夥伴,想要與那些能夠成為依靠的、永久的東西合二為一,也就是想要從孤獨感中得到解放。在杜甫的詩中,也可以看到這樣的心情。例如,在《宿府》的前半部分中說: 清秋幕府井梧寒, 獨宿江城蠟炬殘。 永夜角聲悲自語, 中天月色好誰看。 大意是:沒有友人同我一起眺望清秋的月色,深夜獨宿,聽到遠方傳來的角聲悲切,只能小聲地自言自語。從自言自語中我們可以看到詩人想要從孤獨的寂寞中得到解放的心情。讀這首詩使我想起在島崎藤村的《旅人》中,主人公難以承受漂泊他鄉的孤獨而自言自語的場景。 然而,如果只是這個程度,就與張華的「伏枕終遙昔,寤言莫予應」和陶淵明的「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相似,因此並沒有什麼杜甫獨特的東西。但是,下面的這句詩歌詠的內容,在張華和陶淵明的詩中並沒有出現過: 玳筵急管曲復終,樂極哀來月東出。 這兩句出自杜甫觀看玄宗開元年間著名舞蹈家公孫大娘的弟子舞劍時所作之詩(《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這首詩講的是:在華麗的宴席上管弦急奏舞曲終了,看得入迷聽得出神的自己,在歡樂之後悲傷襲來,在那時從東邊的天空升起了明月。這個「哀」是交織著對過去的追憶、當今的時事、舞女的境遇和無路可去漂泊的自己等複雜感情的一種哀傷。總而言之,可以說是審視自己內心之中的孤獨身姿的哀傷。沉浸在這樣的哀傷中的時候,詩人突然看到了從東方升起的月亮,從哀傷中得到了暫時的解放。 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 這是前面引用過的詩中的句子。詩人看到因為厭惡雞吃蟲子而縛雞將其出售的小奴,斥責他沒有想到雞被賣掉也會被烹食的愚蠢。但是仔細考慮的話,到底是應該幫助雞呢,還是應該幫助蟲呢,想不明白,怎麼想都沒有答案。因此倚著山上的樓閣注視著寒江,從憐憫的苦惱中得到暫時的解放。 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 這兩句出自詩人在某一年的九月九日重陽節於藍田崔氏別莊所作的詩(《九日藍田崔氏莊》)。大意是:現在聚集在這裡的人並不知道明年是否還會舉辦這樣的宴會,假如舉辦的話,到那個時候還能有誰保持著健康呢?詩人想到這裡就不勝感慨,將茱萸拿在手中,醉眼矇矓仔細地看。 因為是戰亂的年代,所以明年這個宴會倘若無法舉辦也在情理之中,更不用說在杜甫心中還縈迴著以自己為中心的、對於人類生命無常而感受到的深深苦惱。但是,沉湎於這樣感慨中的杜甫,在那時恐怕也並非沒有與別人推杯換盞。他應當是一邊在同別人飲酒,一邊在獨自沉思吧。也就是說,他雖然與眾人在一起,但是內心卻是孤獨的。 杜甫在獨自沉湎於這樣的感慨中的時候,眼睛突然停留在茱萸的果實上。他拿起茱萸左看右看,仔細地端詳,從鬱積在胸中的煩惱中得到了暫時的解放。 大凡人類,如果煩惱於某樣事物,眼睛就會空洞茫然,並且這個空洞的眼睛又會突然地捕捉住什麼,而這大多是目前為止沒有注意過的、不曾關心過的東西。當人們突然凝視目前為止沒有注意過的、不曾關心過的東西之時,就會像重新感受到新鮮生命的氣息和奧秘那樣,心和它融合在一起。 前面所述的杜甫心中的哀傷苦惱,從眺望月色、注視寒江、細看茱萸中得到了暫時的解放,亦即與所凝視的東西融合在一起。因此雖說詩人從哀傷苦惱中得到了解放,但一直以來鬱積在心的哀傷苦惱絕非徹底消失了,只是融合到凝視外物而生髮的感懷中了。所謂融合,是指詩人和那些事物合而為一,從而使孤獨寂寥的人類之心,回到廣闊無邊的宇宙中去。 在不知不覺間,詩人冷不丁將人類總想要依靠大的東西的內心懦弱的側面展露了出來。人類無論如何都想要依靠什麼,因為我有過在防空洞中,甚至連空氣的稀薄程度都要依賴的經歷,所以我可以深切地體會這種感覺。所謂人類的生存方式,最終不過是回歸到依靠什麼的問題上來。這與人類既是孤獨的,卻又怎麼都不會是徹底孤獨的,進而與人類的感情相關聯吧。 以上主要是從杜甫與陶淵明的區別的角度,對杜甫的孤獨感做了大略的論述。在最後一章,我想從李白與杜甫的區別的角度,對李白的孤獨感進行簡要論述。 注釋 [1] 「任」,一作「似」。 [2] 「故」,斯波六郎作「古」,據《杜詩詳註》《全唐詩》改。 [3] 暖爐,日文為「炬燵」,是冬季常用的取暖器具,有「掘り炬燵」和「置炬燵」兩種,前者是固定在地上的,後者是可以移動的。芭蕉此句所詠即可以移動的暖爐。 [4] 曲水,管沼曲水,也稱曲翠,本名管沼定常,膳所藩重臣。作為近江蕉門的主要支持者,給予了芭蕉經濟支援。 [5] 此詩題一作《舟中出江陵南浦奉寄鄭少尹審》。 [6] 此詩題為《逃難》。此處當為斯波六郎誤記。 [7] 「吾叱」,原文為「我斥」,據《全唐詩》《杜詩詳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