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中的孤獨感 · 第十三章 陸機

愛惜自己的生命是生物的本能,如果要追溯人類意識到生命無常的歷史,或許就要上溯到人類最開始像人一樣生活的遠古了吧。這姑且不論,在古典作品中,言及人類生命最多的是莊子。莊子認識到了生命的無常,並且徹思如何超越於此。感知到了生命的無常,想要做些什麼來超越它,可以說就是莊子的哲學吧。從不同的角度來看,也可以說這是對生命最為執著的態度。然而,不管做什麼,莊子都想要理智地做出判斷。莊子的思想極為深邃,雖然在某種意義上作為文學作品來看也是非常有趣的,但是總有些缺乏感情。全都依照理智來做判斷,總會缺乏一些體悟人生、感嘆人生的東西。因此他雖然將人生的短促與天地的無窮做了對比陳述,卻是基於理據的,並不是對人生無常的慨嘆。 現在能看到的最早的對於生命無常的感嘆,果然還是在《詩經》當中。當然這不過是單純的感嘆,如接下來的詩句: 死喪無日,無幾相見。 樂酒今夕,君子維宴。 (《小雅·弁) 《弁》共三章,每章十二句,上面的這四句詩是第三章的最後四句。這裡的君子指的是什麼人,參加這個君子之宴的又是什麼人。答案不同,對這首詩的解釋也就不同。然而在這裡,姑且將它視作參加君子之宴的某個人的詩作來講講其大致的意思。這首詩講的是衰亂之世,作者自覺衰老,並由此感受到了人生無常,於是即席歌吟自己今夕有酒,姑且作樂的心情。 到了《左傳》中,這種心情就變得非常複雜。這就是魯國孟孝伯所說的話: 人生幾何,誰能無偷,朝不及夕,將安用樹。 (襄公三十一年) 大意是:人的一生是有限的。在短暫的一生中,無論是誰都只能得過且過。朝不及夕的生命,為何需要為遙遠的將來積善呢。在這裡可以看到,他將生命的無常視作人類普遍的問題來把握,並且因為感受到朝不保夕而發出了沉痛的悲嘆。孟孝伯是臨近春秋末期、公元前6世紀時候的人,如果前面所引述的《詩經》中的詩句根據舊說假定是作於公元前8世紀前後,那麼二者之間有兩百年左右的間隔。 時代再往後推移,公元前1世紀,西漢中期的李陵在勸解蘇武投降於匈奴時說了下面這句話: 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 (《漢書·李廣蘇建傳》) 「人生如朝露」在如今已成為套話,幾乎不帶有任何感情,但是在兩千年前的過去,在匈奴的領地,最初使用此語的李陵必定是懷著深切的感慨的。在李陵三四十年之後,楊惲擊缶而歌,詩中唱道: 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 (《漢書·楊敞傳附惲傳》) 大意是:富貴的境遇確實可以隨心所欲行樂,但是如果要等到擁有那樣的地位,不知道還要等到何時。短暫的人生中,不必把那樣的東西視作目標,作者只想要日復一日地行樂來度過這一生。 因為生命脆弱無常,所以只想要享樂地度過一生。在詩歌中最早吟詠這一旨趣的是《古詩十九首》中的兩首。這裡以其中一首為例: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 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大意是:人類明明無法活到百歲,卻往往心懷千年之憂;不要做這樣愚蠢的事,夜以繼日及時行樂就好。《古詩十九首》基本上被認為是作於西漢與東漢之交,前面所引的這首詩,與楊惲的時代想必相去不遠。 說起來,對人生無常的感慨可以通向各種各樣的心境。然而無論是楊惲也好,這首古詩也好,都出人意料地、輕率地變成了這樣一種靠貪圖享樂來消除悲嘆的心境。這些詩似乎還沒能到達更深刻的地方。例如,沉潛在深切的感慨中,忍受孤獨的寂寞;或是從那裡發現每時每刻人生的真正歡喜;或是因為無常而認為人生本身就沒有意義。從這點來說,它們甚至不及前面引述的,見於《左傳》中的孟孝伯的感嘆,甚至可以說,與《詩經》中所言: 蟋蟀在堂,歲聿其莫。 今我不樂,日月其除。 (《唐風·蟋蟀》第一章) 以及: 今者不樂,逝者其亡。 (《秦風·車鄰》第三章) 也沒有太大差異吧。以宏大的背景為內里,在其中把握人生的普遍性,深切地體會到它的無常,並且發出痛切感嘆的作品到了晉代(3—5世紀)才開始出現。 將人生放在宏大的背景之內來把握有兩種情況:其一是凝視在恆久的時間長河中飄蕩著的人類,其二則是凝視在無限的宇宙的廣闊空間內飄蕩著的人類。到了晉代,從這兩種立場出發,對世人進行凝視,深切感嘆人生短暫無常的作品就出現了。前者有陸機(3世紀)的《嘆逝賦》,後者有王羲之(4世紀)的《蘭亭詩序》[1]。 首先,我想談一談陸機的《嘆逝賦》。這篇賦在開頭這樣說: 伊天地之運流, 紛升降而相襲。 日望空以駿驅, 節循虛而警立。 嗟人生之短期, 孰長年之能執。 時飄忽其不再, 老晼晚其將及。 大意是:日月運行迅疾,時節轉瞬推移。在運行推移中,只有人類才無論如何都想要保有永久的生命嗎?在這背後,隱含著的認識是:人類的生命也不得不受到萬物變化的法則支配。接下來,隔了四句詩,詩人接著說: 悲夫!川閱水以成川, 水滔滔而日度。 世閱人而為世, 人冉冉而行暮。 人何世而弗新, 世何人之能故? 野每春其必華, 草無朝而遺露。 大意是:河流集合眾多的水,而個別的水卻時時刻刻流逝。時代集合眾多的人,個別的人卻接連不斷死亡。因此,人無論在什麼時代都是不斷更新的,而世上也是無論什麼人都無法得到一百歲、兩百歲的長生。在原野上,每個春天都會綻放新的花朵,小草上的露水也只能停留一個清晨。 詩人在這裡承認了河流的永久性、人類社會的永續性,而感嘆了其構成分子的無常性。因此前面引過的感嘆日月運行、時節推移的部分,也僅僅是就時時刻刻的時間而感嘆的。感嘆無常,實際上是承認了時間的悠久性。「野每春其必華」,花每春而變,是承認草木的永久性。這從將它與每朝消融的露水做對比可以看出。陸機接下來寫道: 經終古而常然, 率品物其如素。 譬日及之在條, 恆雖盡而弗[2]悟。 大意是:就像人類接連不斷地更替,花朵每年春天都綻放新的花朵那樣,雖然能持續到永久,但是那絕不是同一事物持續生存到千年萬年。然而,如果將各種各類的事物從整體來看,卻又是不變地一直存續下去的,恰如在枝頭綻放的木槿花,雖然一朵一朵都一定是朝開暮落的,但是如果將木槿花當作一個整體來看,卻絲毫沒有改變。 如果通俗易懂地解釋上面這四句話,我想就是這樣的意思。 就這樣,陸機諦觀著在永不停息的時間長河中的人類生命。根據序文可知,這篇《嘆逝賦》是他40歲時候的作品。這篇賦大概是最早詠嘆這樣的諦觀的作品吧。賦並不是就寫到這裡就結束了,但是就只引用到這裡吧。 時間本身是很悠久的,然而那一個個具體的瞬間,在轉瞬消逝之後卻絕不會再回來,正如陸機在《短歌行》中所歌詠的那樣: 時無重至,華不再揚。 人類社會雖然會永久地運行下去,但每個人的生命卻會迅速地終結,絕不會再來第二次,這又正如他在《輓歌》中所感嘆的那樣: 人往有返歲,我行無歸年。 「人」是生存著的人,「我」是不得不死的我。 既然每個人的生命都像這樣無法重來,人類從這個世上離去就是永遠的自我消滅吧。這是多麼寂寞的事啊。而且這份寂寞是冥冥之中的,不是從誰那裡得來的。就是這樣瀕臨極限的寂寞感促使陸機寫下了前面所引的《嘆逝賦》中的諸句吧。 那麼,陸機想要怎樣從這種寂寞感中得到解脫,他在賦的結尾部分給出了答案。簡要概括的話,那就是回歸到「深刻體悟造物之理,將時之無常視若當然,虛靜養生,遺忘世譽」上。 將人生的無常與天地的無窮對比來思考,在東漢張衡(2世紀)的作品中就已經可以看到了。那是本於莊子思想的、概念化的思考方式,與陸機的潛心沉思、細緻入微的感嘆相去甚遠。 在此想要再提一句,在子華子的《神氣篇》中有「子華子曰:今世之士,其無幸歟。川閱水以成川,世閱人而為世。河之下龍門也,疾如箭之脫筈。人壽幾何,而期以有待也」之句。加了著重號的兩句與《嘆逝賦》的句子完全相同。如果現存的《子華子》是先秦時期的文獻,那麼就是陸機使用了其中的文句,因此無論是這樣的構思還是表現,都不是陸機的獨創。但是,如果《子華子》是先秦文獻,那麼按理說,在文選《嘆逝賦》的注中,李善必定會將它作為佐證來徵引,然而李善並沒有引用它。不僅如此,現存的《子華子》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也被認為是後人偽作。不管怎樣,我認為陸機的句子並不是從別處借用來的。以上附記本於清人張雲璈在《選學膠言》卷八中提出的觀點。 接下來,想要以王羲之的《蘭亭詩序》為例,來論述諦觀漂浮在無限宇宙的廣闊空間中的人,去深切體味作品中的人生無常。 注釋 [1] 王羲之此文,初見載於唐人歐陽詢的《藝文類聚》時即被稱為《蘭亭詩序》。斯波六郎顯然是注意到了這一點,行文中始終以《蘭亭詩序》相稱。為尊重原文,譯稿未做改動,故而與今日國內習稱的《蘭亭序》或《蘭亭集序》有細微的差異。 [2] 「弗」,一本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