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中的孤獨感 · 第九章 劉琨

西晉滅亡之後,許多人移居江南並在那裡建立了東晉。對民族來說,這一歷史事實固然是一大悲劇,但同時也給中國文化帶來了極大的變革。然而,這並非當前要解決的問題,在這裡只談談生活在西晉至東晉初年,將國破家亡的哀憤和由此而生的孤獨感傾訴在作品中的劉琨。 當然,那個時候悲嘆亡國的還有其他人,這從《世說新語》中記載的周顗(《言語篇》)、桓溫(《輕詆篇》)的悲嘆之辭等中可以看出。但這也僅限於發出那樣的言論而已,並沒有詠嘆悲慨的作品流傳下來。此外,如郭璞,雖然也有歌詠亡國之悲的作品,但卻難以看到在劉琨作品中表現出來的那樣深沉的孤獨感。 劉琨是被以爭豪鬥富而聞名的西晉石崇招致到金谷園別墅賦詩的文士之一,並且曾經侍奉作為賈后一族而權勢滔天的賈謐,可以算是「二十四友」之一,但那是他年輕時候的事了。他的壯年時期正當西晉衰亡之際。劉琨富於慷慨之氣,雖然直到最後都在為西晉的復興而奔走,但是卻毫無成效,西晉最終還是滅亡了。 據說他善於招延,一日有數千人前來歸附,卻因拙於撫御,一日也有數千人逃散而去(《世說新語·尤悔篇》)。另據史書記載,晉陽曾為胡騎所圍,十分窘迫,他則於夜晚登樓吹奏胡笳,賊軍聞此難忍思鄉之情,流淚唏噓。拂曉劉琨再次吹奏,賊軍則棄圍而歸(《晉書·劉琨傳》)。[1]劉琨還留下了這樣的逸聞。 劉琨有一位名叫盧諶的部下,盧諶的姨母是劉琨的妻子,並且因為他既有才能又出身名門,劉琨特別親近愛重他。後來因為一些緣故,盧諶離劉琨而去,成為段匹磾的部下。但是盧諶到底還是難以忘懷劉琨的舊恩,寫了很長的信和詩寄給劉琨傾訴衷曲,劉琨亦以書信與詩答之。在此要討論的就是在書信中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的劉琨的心境。 昔在少壯,未嘗檢括。遠慕老莊之齊物,近嘉阮生之放曠。怪厚薄何從而生,哀樂何由而至。自頃輈張,困於逆亂。國破家亡,親友雕殘。負杖行吟,則百憂俱至;塊然獨坐,則哀憤兩集。[2] 時復相與舉觴對膝,破涕為笑,排終身之積慘,求數刻之暫歡。譬由疾疢彌年,而欲以一丸銷之,其可得乎…… 然後知聃周之為虛誕,嗣宗之為妄作也。 (劉琨《答盧諶書》) 東晉大興元年(318年)五月劉琨為段匹磾所殺,時年48歲。這封信就是在那一年,或是前一年,也就是在劉琨去世前不久寫成的。 說起那個時候晉的國情,永嘉五年(311年),在所謂的「永嘉之亂」中,洛陽被劉曜、石勒攻陷,懷帝被俘。313年,懷帝最終為劉聰所弒。建興四年(316年),劉曜攻陷長安,愍帝出降。於是西晉滅亡,中原地區自此處於北方少數民族的統治之下。317年,宣帝曾孫琅琊王司馬睿於建康即位,改元建武,於大興元年即帝位。這就是東晉元帝。就這樣,晉朝的命脈總算勉勉強強在江南得到延續。 至於劉琨,他自始至終勇於義,為了晉室的復興而努力,但是卻毫無成效,就連他的父母也命喪賊人之手。 大致了解了上述的史實,我們也就可以基本理解劉琨信中所寫的「國破家亡」的內容,並且能夠大體想像出他哀憤的樣子了。 方才提到的書信中的文字「昔在少壯,未嘗檢括……哀樂何由而至」,是對年輕時候的追憶。魏晉時代是「清談」盛行的時代,知識階層往往推崇老莊思想,將實務棄之不顧,無視禮法規範。劉琨多少也浸染上了這種風氣。所謂「齊物」,是指超越生死、是非、善惡、彼我等一切差別,將萬物等同視之。老莊,尤其是莊子宣揚領會了「道」就能達到這樣的境界。「阮生」指的是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所謂「放曠」,是指不拘泥於物,恣意而行。這樣的行為大致始於竹林七賢的阮籍等人,此後多有人效仿。 年輕的時候,劉琨追慕遙遠往昔老莊所講的齊物境界,傾心相去不遠的阮籍的放曠態度。他想要效仿他們,全然不約束自己。他見到俗人厚愛薄憎,哀死樂生,訝異這種差別對待是如何產生的——如此,劉琨思考著,但是在直面國破家亡這樣無法逃避的巨大災難之時,他慨嘆那樣的生活方式也無法使自己得到些許安慰。 「自頃輈張,困於逆亂……其可得乎」,是在敘說當下因憤懣和憂愁而生出的、不堪忍受的苦惱。 「負杖行吟」,詩人吟唱的或許是憤慨之歌,或許是哀痛之歌。即便如此,負杖行吟這種行為,多少也還有點愉悅,或者說是多少想要變得愉悅一些時候的舉動。儘管如此,心中鬱結的憂愁不知何時便會噴涌而出無法停止,更何況獨自一人發獃的時候,百憂凝聚,憂憤襲來,身心備受折磨。 詩人感嘆,偶爾與你舉杯對酌,強行將愁容換為笑顏,但是若想排遣掉心中鬱積的苦痛,得到須臾的快樂,卻如同妄想用區區一粒丸藥來治癒久病之軀,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然後知聃周之為虛誕,嗣宗之為妄作也」是對老莊和阮籍的批判。此句之前,原文還有與盧諶道別的一段文字,這句話直接成了這段內容的收尾,同時也間接與「昔在少壯,未嘗檢括,遠慕老莊之齊物,近嘉阮生之放曠,怪厚薄何從而生」遙相呼應,因此也就成了對這句之後全部內容的煞尾。 所謂「聃周」,「聃」指的是老聃,也就是老子;「周」指的是莊周,也就是莊子。「嗣宗」是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的字。老子莊子宣揚齊物,阮籍等人以放曠的言行來踐行它。然而對於如今陷入不幸旋渦的自己來說,他們的語言與行為不過是荒唐無稽的胡來罷了。劉琨之所以會說出這樣的話,或許是因為在盧諶的贈詩中有「死生既齊,榮辱奚別」這樣的語句。但是,在苦惱中掙扎的劉琨恐怕也真的就是這樣想的吧。正是因為如此,他在回答盧諶的詩中說「誰雲聖達節,知命故不憂。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連孔子覺察到道窮都會悲泣,即便是聖人,面對有些事情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哀樂之情。(宣尼即孔丘,亦即孔子。孔子,名丘,字仲尼,漢時被追諡為宣尼公。魯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傳說孔子見麒麟所現非時,悲嘆「吾道窮矣」。事見《春秋公羊傳》。此外,「宣尼悲獲麟」和「西狩涕孔丘」二句不過是對同一內容的重複表達,因此這兩句動輒受到非難。) 一般認為自魏正始時期起,人們變得更加傾向於老莊思想。這種局面的形成有著各種各樣的原因。然而,背負僅僅依靠儒家思想無法解決的深重煩惱的人變多了,這才是根本上的原因吧。沐並在其於正始末期所著《終制》中[3],評價儒學是「未是夫窮理盡性、陶冶變化之實論也」,並說: 若能原始要終,以天地為一區,萬物為芻狗,該覽玄通,求形景之宗,同禍福之素,一死生之命,吾有慕於道矣。 (《魏志·常林傳》注引《魏略》所載沐並《終制》) 諸如此類,皆可視為是對當時社會環境的反映。 此後,老莊思想越發盛行,隨著言行虛誕放蕩的人越來越多,它的弊病也日益明顯,批判它的人也隨之出現。極為諷刺的是,這些人最先出現在一直以來以談論虛無為主的清談者之中。西晉裴被時人評論為「言談之林藪」,著有《崇有論》,意圖矯正崇尚虛無的時弊(《晉書·裴秀傳》附傳,以及《世說新語·文學篇》),正是其中的先驅吧。到了東晉之後,進行這樣批判的人更是層出不窮。那時,王隱在其《晉書》[4]中嚴厲地批評說:「其後貴遊子弟阮瞻、王澄、謝鯤、胡毋輔之之徒,皆祖述於籍,謂得大道之本。故去巾幘,脫衣服,露醜惡,同禽獸。甚者名之為『通』,次者名之為『達』也。」(《世說新語·德行篇》注引)干寶在《晉紀·總論》中評論說「學者以莊老為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薄為辯而賤名檢」是西晉滅亡的主要原因。王坦之著《廢莊論》,詳細論述了莊子思想危害天下之大。特別是像袁悅(《晉書》本傳作袁悅之),既厭棄《論語》《易》,也厭棄《老子》《莊子》,甚至說出「天下要物,正有《戰國策》」(《世說新語·饞險篇》)這樣的話。 這樣的例子如果要找還有很多,究其要旨,這些對老莊思想的批判全都一樣,無外乎是針對社會風紀,或是政治的理想狀態而進行的。 然而,劉琨此時對於老莊和阮籍的批判,並非出於客觀的立場,而是他自己個人的主觀立場,也就是從是否能夠解決主觀苦惱這一點上進行批判的。前述魏人沐並為了解決自己的苦惱而尋求的老莊思想,到了這種地步,也就只有全盤否定了。劉琨的這種思考方式,在大約四十年後,為王羲之所繼承。 以上,是摘取劉琨答覆盧諶的書信的一部分,揣摩其大意,可以察知劉琨無論行住坐臥,都煩惱於不堪承受的憂愁甚或是哀憤之情。唐朝李白有詩云「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劉琨的哀愁乃至無法消解的哀憤,恰似李白所吟的這句詩。 但是劉琨的憂愁與哀憤,並不是憤怒於自己的信念無法實行,抑或是哀憐生命的無常,也不是與世間格格不入的孤寂。其中最主要的還是對毀滅者、殺人者、傷害者的憤恨和對被毀者、被殺者、被傷者的哀憫。也就是說劉琨的憂愁與哀憤並不是因世間之理被扭曲而產生的,而是自然流露的樸素的感情。他的詩富於熱情,可以被視作劉琨臨終遺言的「死生有命,但恨仇恥不雪,無以下見二親耳」(《晉書·劉琨傳》),也表明了他的哀憤的性質。 無論如何,劉琨一直苦惱於這樣的哀憤。在那個時候,悲嘆國破家亡的無疑還有其他人。儘管如此,劉琨無論散步還是獨坐,都獨自陷於苦惱不能自已。「負杖行吟,則百憂俱至,塊然獨坐,則哀憤兩集」,他凝視著這樣的自己,這正是他的孤獨感之所在。需要格外注意的是,與他人對酌時的劉琨的內心。 偶爾與劉琨對酌的,恐怕還是那時擔任他的下屬的盧諶吧。盧諶的父母亦為胡人劉粲[5]所殺,或許是通過與有這樣經歷的盧諶對酌,劉琨想要暫時地逃離煩惱吧。 劉琨將那時的心理活動稱為「破涕為笑」,此處「破涕」的用法,據我所知,大概是最早的用例。雖然難以明確地解釋出它的意義,總之,應該是由淚容開始的轉變吧。即便如此,把這種轉變稱為「破」,在那裡果然還是暗含著努力打破的意味。如此說來,所謂「破涕為笑」——「涕」畢竟個人的情緒——可以解釋為強行將這種狀態打破換為笑顏,想要與對方一起到達「笑」的心境吧。 可是,「笑」這個東西本身又是極其古怪的。淚中之假少,笑中之偽多。盜跖已經喝破這一事實:「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莊子·盜跖篇》)在遙遠的後世,唐代的岑參甚至感嘆「一生大笑能幾回」(《涼州館中與諸判官夜集》)。真正發自內心的笑並不能常有。而且就算是發自內心的笑,回過頭看,也會為它的虛無所震驚。巧合的是,西方詩人也吟詠「最真誠的笑容,那裡也有苦澀」[6]。笑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 現在,劉琨想要通過強顏歡笑與對方達成一致,但是那個笑本來就不過是勉強的笑而已,就連發自內心的笑,終歸也是虛無的,更何況想要通過勉強的笑與對方達成一致,那也不過是偽裝罷了。就這樣雖然是對坐,卻依然只剩下孤獨的自己。正是因為如此,劉琨才不得不說:「譬由疾疢彌年,而欲以一丸銷之。」 注釋 [1] 《晉書》原文為:「在晉陽,嘗為胡騎所圍數重,城中窘迫無計,琨乃乘月登樓清嘯,賊聞之,皆悽然長嘆。中夜奏胡笳,賊又流涕歔欷,有懷土之切。向曉復吹之,賊並棄圍而走。」 [2] 據《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負杖行吟,則百憂俱至;塊然獨坐,則哀憤兩集」,一作「塊然獨坐,則哀憤兩集;負杖行吟,則百憂俱至」。 [3] 沐並,字德信,三國魏人,位至議郞。《三國志》注引《魏略》云:「年六十餘,自慮身無常,豫作《終制》,戒其子以儉葬。」 [4] 王隱,字處叔,東晉時人。《隋書·經籍志》載:「《晉書》八十六卷本九十三卷,今殘缺。晉著作郎王隱撰。」《新唐書·藝文志》著錄王隱《晉書》八十九卷。今有湯球《九家舊晉書輯本》,輯王隱《晉書》十一卷。 [5] 劉粲,字士光,五胡十六國時期漢國(後改國號前趙)君主。永嘉末年,盧諶父盧志攜妻子投奔劉琨,於陽邑為劉粲所擄,後遇害於平陽。 [6] 此句出自雪萊《致雲雀》,原文為:「Our sincerest laughter with some pain is fraught.」。斯波六郎採用的譯文為:「腹からの笑いといえど、苦しみのそこにあるべし。」(疑出自夏目漱石的《草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