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中的孤獨感 · 第十章 左思
歷朝歷代皆看重門第,只是程度有所不同。在晉代初年,這種傾向尤為嚴重。
本來,晉代的官吏選拔沿襲曹魏時期制定的九品中正制。所謂九品中正制,就是在地方設置中正官,將士人評議為第九品至第一品的九等,向中央推薦的制度(關於這個制度,宮崎市定博士著有《九品官人法の研究:科舉前史》[1]這樣優秀的研究成果)。雖然這看上去是非常公平的做法,但是因為有著中正官的斟酌處理,無論如何都容易伴隨一些弊病,因此做出對貴族、門閥有利的酌情處理已經成為常態。晉初重視門閥之弊害日益嚴重,其原因正在於此。這從劉毅、段灼的言論中也可以看到。
劉毅上疏議論九品中正制的「八損」,指出現今的中正官只是基於黨利和愛憎進行品評,其結果是: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
(《晉書·劉毅傳》)
在段灼上表所陳的五事中,也對當時的選拔制度進行了非難:
今台閣選舉,塗塞耳目,九品訪人,唯問中正。故據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孫,則當塗之昆弟也。二者苟然,則蓽門蓬戶之俊,安得不有陸沈者哉。
(《晉書·段灼傳》)
東晉干寶更是在《晉紀·總論》中論述西晉的滅亡原因時說:
世族貴戚之子弟,陵邁超越,不拘資次。(「資次」一語亦見於劉寔《崇讓論》[2])。
(《文選·卷四十九》)
世族貴戚子弟的恣意榮達,甚至也被列為西晉滅亡的原因之一。左思的喟嘆,就是在這樣的社會各階層之間橫亘著巨大差異的背景中產生的。
從《晉書·左思傳》,或是《世說新語·文學篇》注所引的《左思別傳》來看,左思的家世既不是世族也不是貴戚。左思之妹左棻在她所作的《離思賦》中,說到自己的成長經歷時說「生蓬戶之側陋兮」,這絕不是自謙之語。
《晉書》記載左思:「不好交遊,惟以閒居為事。造《齊都賦》,一年乃成。復欲賦三都,泰始八年(二七二)[3],會妹芬入宮,移家京師,乃詣著作郎張載訪岷邛之事。遂構思十年,門庭籓溷皆著筆紙,遇得一句,即便疏之。自以所見不博,求為秘書郎。」(《左思傳·左貴嬪傳》)從《晉書》可知,左思的官職僅僅是秘書郎這樣的屬官。不過,據《左思別傳》記載,左思在擔任秘書郎之前,被時任司空的張華闢為祭酒[4],這個祭酒應該是比秘書郎要高得多的官職吧。
左思擔任秘書郎時候的長官,亦即秘書監,正是賈謐。賈謐出身名門,是晉惠帝皇后賈氏的外甥。惠帝暗愚,他趁機把持朝政。趨炎附勢、諂事賈謐之徒有二十四人,被稱為賈謐「二十四友」,左思也是其中之一。由此觀之,他大概也有想要通過依附賈謐而出人頭地的野心。此外,其妹左棻進封女官中最高級別的貴嬪,筆者猜測左思是否也期待由此因緣而得以發跡顯達呢。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根據《左思別傳》的記載,他非常以左棻之事為榮[5]。就這樣,明明夢想著立身榮達,但這個夢想卻沒有實現。元康末年,賈謐被誅(《晉書·惠帝紀》),左思辭官退居,自此之後不復出仕。
左思著有《詠史》八首,假借歷史人物之口吟詠自己的情懷,這就給歷來只是吟詠歷史人物的詠史詩帶來了極大的變革。在《詠史》八首以及《雜詩》中,最能夠體現出左思的心境。根據這些詩作,他以將富貴置之度外的志行崇高的生活為理想。左思歌詠自己的決心:
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
(《詠史·其一》)
戰國時代的魯仲連在談笑之中退秦救趙,並表示,為人排患釋難若有所取,則淪為商賈之人。左思稱賞他建立功勳卻拒受封賞:
功成恥受賞,高節卓不群。
(《詠史·其三》)
然而,要想實現這樣的理想,必須擁有足以實現這樣理想的地位。可惜的是,左思不過是區區一介屬官,對於建立大功業而言未免太過卑微。至於為什麼無法就任能夠實現理想的職位,左思認為是由於自己出身的低微。
鬱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
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
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
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
(《詠史·其二》)
上面詩句的大意為:明明只是直徑不過一寸的離離幼苗,卻能夠將高達百尺的鬱郁老松完全遮蔽住。無非是因為一個生長在山上,一個則生長在谷底。與此相似,出身名門的公子輕而易舉就能登上高位,普通人家的子弟即便俊逸出眾,也只能永遠沉淪下僚。這是地勢所導致的,並不是現在才開始出現的。
「離離」[6]指的是枝葉稀疏下垂的樣子,與上句枝葉密生,表現了上升趨勢的強大生命力的「鬱郁」相比,它表現的是下降的衰弱。「苗」指的是小樹,與上句中堅守節操四季常青的老松相比,此處的小樹大概是遇寒而凋的落葉樹的幼苗。白居易《贈元稹》詩中的「豈無山上苗,徑寸無歲寒」之句,恐怕正是本於左思此詩(此外,白居易亦有題為《澗底松》之詩,本於左思《詠史·其二》)。
將樹根盤曲深固、高高聳立的常青老松與根系浮淺的落葉幼苗相比較,在暗示英俊與世胄的差距的同時,詩人的自信與對門閥制度的反叛之心也滿溢而出。同樣是《詠史》,其六云:
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
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
在上面的詩句中,也包含著這樣的心情吧。
顯然,這是憤慨於因重視門閥而造成的階級差異之甚。然而,左思並沒有因此而徹底否定這個重視門閥的社會,也並沒有將它打破並進行改革的想法。他僅僅是將自己的不遇歸咎於「地勢」。據此來看,他不過是暗自產生了放棄之心罷了。如果再玩味「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這一句,以及後面敘述的出身寒門,直到白頭都屈居中郎署長的漢代馮唐的故事,也就自然可以明白這一點了吧。
《詠史·其五》對峨峨高門之內幽深林立的王侯府邸進行了描寫,其後則云:
自非攀龍客,何為欻來游。
「攀龍客」雖然一般指的是想要通過依附王侯實現榮達的人,但在這裡只是就特定的家世良好的人而言的。如果不是被選中的人,既不能隨意出入深宅,也不會為那樣的深宅所接納。高高在上的王侯宅第對我輩而言全然無緣,左思憤然悲嘆。這句詩也因為對門閥的抗拒和對自己的低微出身的省察,而充滿了沮喪的情緒。此句之後,左思表達了想要追跡許由的心情,最後以這一句作為結尾:
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
這個結句在後世廣為傳唱。而成就了如此清曠剛健之句的,卻是憤慨和絕望。
既胸懷理想,也堅信自己擁有足以實現理想的能力(話雖如此,《左思別傳》評價他說:「思為人無吏干,而有文才。」),一旦覺察到自己之所以無法就任能夠發揮能力的職位,正是由於出身的低微,詩人就會覺得生於寒門、註定不幸的自己無比可憐。於是左思顧望自己的身影,完全陷入孤獨感中不能自拔。在上述兩首詩中暗含著這樣的孤寂之感。左思還有將孤獨感比較清楚地表現出來的詩篇,這就是《詠史·其四》。在這首詩中,詩人首先描寫了王侯的豪奢生活;其次,與之對照,對揚雄[7]寂寥的居處做了如下描述:
寂寂揚子宅,門無卿相輿。
寥寥空宇中,所講在玄虛。
《漢書·揚雄傳贊》引揚雄自序雲「家素貧」「人希至其門」。卿自然不會去拜訪貧寒人家。這個時候揚雄的生活與權勢世界完全沒有任何交涉。所謂「空宇中」,雖然指的是獨自在空蕩蕩的家中,但實際上表現出來的卻是孤身一人處於那樣的境遇之中。在這裡,既是指肉體上的形單影隻,也意味著精神上的孤獨。展現出如此姿態的揚雄,研究著玄遠虛無、深邃晦澀的道。
歸根結底,這句詩是對與權勢世界完全沒有交涉、研精靜慮以道自守的揚雄的孤獨身姿的想像。在這裡可以看到左思自己的身影。這也正與《楚辭·九嘆》中的「閔空宇之孤子兮」之句相同。左思無疑是對揚雄,甚至是孤獨的自己心生憐憫。然而可以感受到,在詩句中並非只有憐憫之情,其中還蘊含著希望之情。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此詩的結尾是這樣的詩句:
悠悠百世後,英名擅八區。
忍受孤獨的揚雄,將在後世英名遠揚,詩人自己也將對未來的希望寄託於此。這就是結句的含義吧。
此外,如前文所述,揚雄出身貧寒。從《揚雄傳》中可知他還有口吃的毛病,更兼祿位容貌無一動人。根據《晉書》本傳,左思同樣「貌寢口訥」,特別是關於他容貌醜陋,甚至流傳下了為群嫗亂唾的逸話[8]。(《世說新語·容止篇》)諸如此類,或許因為左思和揚雄有著相似之處,所以對他感到格外親近。
《詠史·其八》,是一篇越發顯露出孤獨感的作品。
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
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
「習習」,是形容鳥頻頻飛動的樣子。「落落」,是形容與人疏遠、被人疏遠的樣子。而此處的疏遠,是由於潔身自守,不肯輕易妥協,苟同於俗。
這開頭四句的大意是:籠中之鳥頻頻試圖飛翔,卻每次都撞到籠子的四個角,無法高高地飛上天空。與之相似,居住在陋巷的男子,雖然胸懷大志,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榮達,只能守著自己的影子,待在空屋一樣的家中,寂寞地為世間所疏遠。正是身陷籠中、身居陋巷的處境使他這樣。
後面的詩是:
出門無通路,枳棘塞中塗。
計策棄不收,塊若枯池魚。
「出門無通路,枳棘塞中塗」兩句,描寫的是「窮巷士」門前的荒涼閉塞的情境,寓意仕途之不通。「計策棄不收」之句,意為即使有出色的計謀策略,因為仕途不通也無人問津。接下來,「塊若枯池魚」之句,是將生活的窘迫比作枯池魚。「塊」是形容一個人一動不動獨坐的樣子。這首詩接下來是:
外望無寸祿,內顧無斗儲。
親戚還相蔑,朋友日夜疏。
這四句是對窘迫生活的描寫。「寸祿」是微薄的薪俸,「斗儲」是極少的存糧。在對窘迫生活的描寫中,包含著再也不能忍耐,無論如何都想榮達的心情。
然而,對於「窮巷士」而言,這是從一開始就註定的,怎麼都無法實現的事。於是,本詩至此陡然轉變,轉而吟詠達觀的境界。在「朋友日夜疏」之後,詩人以李斯和蘇秦為例,來說明轉瞬之間榮耀顯達,又轉瞬之間凋敝破敗之事。最後,以下面四句詩收尾:
飲河期滿腹,貴足不願余。
巢林棲一枝,可為達士模。
這個結尾,自不待言,是本於《莊子》開卷第一篇《逍遙遊》中的「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像鷦鷯或偃鼠那樣識見高明不同流俗,理應成為士之楷模。仿效它們,自己也應當滿足於當前的境遇,不應再有非分的貪圖。
這就又歸結到老莊知足安分的思想上,說平凡也是平凡,說消極也是消極。然而,當陷於無可奈何的處境感到極度痛苦時,皈依於這種思想,未嘗不是一種充滿生氣、強大有力的信念吧。
這篇《詠史·其八》是以「窮巷士」為主題而作的。詩人歌詠貧士,大概可以算是一個最古老的門類了。但是這裡的「窮巷士」實際上卻是作者自身的影子。若是如此,那麼無論是「抱影守空廬」,還是「塊若枯池魚」,描繪的窮巷之士的孤獨身影都是作者自己的孤獨身姿。而且這個身姿並不單單只是剪影一樣的存在,而必須看作詩人孤獨的靈魂凝結而成的鮮活姿態。左思的孤獨感可以說在這裡得到了最直白的表現。
或許在別人看來沒有什麼意義,在此,筆者想要繼續窮根究底。在左思之後一百年左右出現的詩人陶淵明,創作了七首題為《詠貧士》的詩,大概就是受到了左思此詩的影響。然而陶淵明詩中所吟詠的貧士,對仕途沒有絲毫的眷戀。與此相比,左思詩中的「窮巷士」雖然有著強烈的出仕意願,但卻是無法實現的寒士。
在此,我想要提出的問題是,這裡的「窮巷士」是因為仕途不順、無法榮達而成為窮巷之士,還是因為他是窮巷之士故而無法榮達呢?左思描繪的窮巷之士,到底是這兩種情況中的哪一種呢?
通過玩味這首詩的開頭四句:「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可以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籠中之鳥是擁有著翱翔四海的能力的鳥,然而卻因為不幸地被困於籠中而不能飛翔。這首詩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取「籠中鳥」為喻。這樣看來,被喻為籠中鳥的「抱影守空廬」之人,應當被看作不幸地生於窮巷,故而別無他法之人。
此外,不僅僅是這首詩,在敘述人的成長經歷時,「窮巷」的用例也並不少見。《戰國策》中有「且夫蘇秦特窮巷掘門、桑戶棬樞之士耳」(《戰國策·秦策一》)之句,西漢王褒《聖主得賢臣頌》中亦有「生於窮巷之中,長於蓬茨之下」之語。無論如何,將左思的「窮巷士」解釋為生長於窮巷之士大致不會錯。
若是如此,那麼這位窮巷士之所以不能榮達,正是由於前文所引的「地勢使之然」。「抱影守空廬」「塊若枯池魚」的孤獨身姿,也可以說是暗自慨嘆「地勢」的身姿吧。在這樣慨嘆的最後,詩人達到的是前面引用過的、本詩結尾處「飲河期滿腹,貴足不願余。巢林棲一枝,可為達士模」的心境。詩人關於「地勢」的感慨如此之深,這種心境肯定是自己的切身體會,而絕非借自他人。
歸根結底,左思的孤獨感來源於他所意識到的「地勢」的不利。這種意識也可以說是對當時社會所存在的階級差異的反抗意識。然而,這個反抗意識到底達到了什麼樣的程度,是否是將它作為階級的普遍問題而意識到的,仍然是個疑問。
生於左思之後150年左右的南朝宋的鮑照,和左思一樣,因低微的出身而對自己的不遇斷念死心。鮑照還試圖通過對自己性格的反省,來寬慰自己不遇的苦痛。
注釋
[1] 此書有中譯本。宮崎市定:《九品官人法研究:科舉前史》,韓昇、劉建英譯,北京,中華書局,2008。
[2] 劉寔《崇讓論》:「非勢家之子,率多因資次而進也。」
[3] 據《晉書·左貴嬪傳》,左棻「泰始八年,拜修儀」。
[4] 《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所錄《左思別傳》云:「司空張華闢為祭酒,賈謐舉為秘書。」
[5] 《左思別傳》云:「思為人無吏干而有文才,又頗以椒房自矜。」
[6] 離離,按《毛傳》釋「其桐其椅,其實離離」,《小雅·湛露》中有「離離,垂也」,並無稀疏之意。斯波六郎此處釋為「稀疏下垂」,蓋欲與下文「鬱郁」相對。
[7] 「揚雄」,斯波六郎原文作「楊雄」。
[8] 《世說新語》原文為:「左太沖絕丑,亦復效岳游遨,於是群嫗齊共亂唾之,委頓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