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中的孤獨感 · 第八章 阮籍
在屈原、宋玉的作品中,以及在前面論述過的、以追憫屈原的形式寄寓作者感懷的一類漢代作品中表現出來的孤獨感,是因自己的堅持不為外界所容而產生的。另外,同樣是漢代的作品,在作者直接慨嘆自己懷才不遇的這一類作品裡表現出來的孤獨感,則是因對自己所處位置的不滿而產生的。
然而,在魏晉時期(3—5世紀)的作品中,卻可以看到由這兩種情由以外的緣故引發的孤獨感。其一是由於自己對周圍擯斥,這樣的例子可以在曹魏時期阮籍的作品中看到;其二是出於對國破家亡的悲憤,這樣的例子可以在晉代劉琨的作品中看到;其三是對門閥等級的不滿,這樣的例子可以在晉代左思的作品中看到。
阮籍,以竹林七賢之一而聞名。他因不評論時事、不臧否人物,而被司馬昭稱為至慎之人得到尊重(《世說新語·德行篇》)。然而這歸根結底也不過是為了避禍而保持沉默罷了。魏這個時代本來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安定的時代,特別是到了末期,由於司馬氏的陰謀,社會形勢變得極為兇險,言談稍有不慎就會招致禍端,不知何時就會慘遭殺害。
在這樣兇險的社會中生存,正如被恐懼的巨網緊緊束縛住一樣。只能盡力將周圍的事物擯斥在自身之外,僅僅依靠著自己生存下去。被迫選擇這樣的生存方式的人,內心充斥著深重的、絕望的孤獨感。阮籍正是選擇了這種生存方式的人,他也是因這樣的孤獨感而苦惱的人。
阮籍有八十二首以《詠懷》為題的詩,雖然是時時吟詠心中所感的作品,但卻非常難解,不容易把握詩歌真味。在這裡以其中相對而言比較易於理解的三首為例,來探察詩人的孤獨感。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衿[1]。
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
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詠懷·其一》)
「夜中不能寐」,不用說自然是因為憂思。即便是想要通過彈琴來排遣愁緒,也毫無作用。接下來,詩人為月光所邀,走出房門。後半部分的四句詩,即便是當作對門外事物的描述來理解,也並無不妥之處。「孤鴻」和「翔鳥」雖然可能是在寄託著什麼,但是還是暫且視作現實中的景色。即使是這樣,「孤」這個字還是能令人感覺到悲傷,「翔」這個字還是能令人感覺到欲安而不得的心情。同樣是《詠懷》,在第十七首中有「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之句。「徘徊將何見」是陷於憂慮彷徨之中的作者突然醒悟過來,「憂思獨傷心」是對無處傾訴的憂思束手無策。
開秋兆[2]涼氣,蟋蟀鳴床帷。
感物懷殷憂,悄悄令心悲。
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
微風吹羅袂,明月耀清暉。
晨雞鳴高樹,命駕起旋歸。
(《詠懷·其十四》)
在這首詩中我們也可以看到無法措置自己心中無處傾訴的苦悶,因煢煢孑立的孤寂而煩惱卻又無計可施的作者。而這份苦悶、這份孤寂,是來自自己對外界的擯斥。因此,「感物懷殷憂」這一句,也不僅僅是因為看到秋天的景物而觸景傷懷,因為時間的變遷而感到悲傷。詩人心中所懷的殷憂,必定是包含著與時政相關的不堪忍受的孤憤。
雖然在古詩中屢屢可見同一文字或者是同義詞在一篇之內重複出現,但是在此前舉例的那首詩中,「彈」「號」「鳴」這樣與聲音有關的字一連使用了三次。在這首詩中,「鳴」這個字也使用了兩次,這正是詩人內心在不斷高聲悲鳴的自然流露吧。詩人想要傾訴的內容有很多,可是即便花上千言萬語,也沒有人能夠理解這深深的憂愁。如果有人將這些話說出口,就一定會招致災禍,為了避禍只得保持緘默,借用他自己的詩句來說,就是「天網彌四野,六翮掩不舒」(《詠懷·其四十一》),這裡只剩下了激烈的憤懣和落寞的孤單。
再看「晨雞鳴高樹」這句,是無法承受憂愁而在深夜一直彷徨著吧。「命駕起旋歸」與「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反」(《晉書·阮籍傳》)的記載相契合。想來詩人憤懣憂愁之極,不得不做出這樣古怪的行動吧。
雖然阮籍常常有無視禮法的言論和舉動,但這恐怕正是他將反抗那個時代的心理以反抗傳統的形式表現了出來。可以說是先做好了反抗的心理準備,然後使自己的行動與那個心理準備相一致。如果是那樣的話,他無視禮法的言行只是一場空洞的戲劇,而他那顆遠遠眺望著正在演戲的自己的孤寂的心,也就成了前面引用的詩句中所歌詠的那樣了。
阮籍懷著這樣的孤獨感,到頭來又會遇到什麼樣的困境呢?
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
(《詠懷·其三》)
這句詩或許是來源於王粲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七哀詩》)。王粲的這句詩寫的是掙扎於戰禍之中忍飢挨餓的婦人在拋棄親生骨肉時的悲嘆。那時,這位懷抱著仍在吃奶的嬰兒的婦女,在戰亂地區四處奔逃,筋疲力盡飢餓之極,走投無路,只得將孩子丟棄在草叢中。雖然身後傳來孩子的哭喊聲,她卻只能逃離。此時這位婦人自言自語:「自己尚且難以保全,怎麼能撫育這個孩子呢。」這句話表現了生而為人瀕於絕境的感情,實在是悲慘之極。此外,這也使得人類與野獸相通的利己本能顯露出來,也可以說是殘酷之極。緊接著這一句,王粲寫到「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此處的「不忍聽」,想必一定是因為感受到了這件事的悲慘之極、殘酷之極。
這暫且不論,王粲詩中的這個婦人的話語,只是出於混亂的心理狀態脫口而出的東西,並沒有經過詩人自己的潛心思索。阮籍的這句詩雖然是本於王粲,卻是在他自己潛心思索之後,試圖傳遞出自己的情感的表達。
那麼,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呢?這應當是感受到了那種視為人類宿命的孤立無援的情感吧,而這又是深刻體會過了那種深深的孤獨感之後覺察到的心境吧。事實上,正是這種察覺到了應當視為人類宿命的孤立無援的心境,才是根本意義上的孤獨感。其餘的孤獨感不過只是起點,最終都將走向這裡。但是,阮籍究竟是在何種程度上有意識地書寫這種根本意義上的孤獨感的,還存在很大疑問,直到唐代的杜甫才終於比較清醒地認識到了這個問題。
此外,吉川幸次郎博士在《關於阮籍的詠懷詩》中[《阮籍の詠懐詩について》,昭和三十一年(1956年)《中國文學報》第五冊,並昭和三十二年(1957年)同刊第六冊]對孤獨感做了詳細的論述,極富卓見,希望讀者可以一併參看。
注釋
[1] 「衿」,《阮籍集校注》作「襟」,《文選》作「衿」,斯波六郎當本於《文選》。
[2] 「兆」,《阮籍集校注》作「肈」,《文選》作「兆」,斯波六郎當本於《文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