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中的孤獨感 · 第六章 項羽
漢代的各位作者,如果面臨著一種無可解脫的孤獨,那麼,在哀憐自己的同時,也會想要在自己以外的事物中尋求一些方法,從這種苦惱中解脫出來。在文學作品中,這會表現為兩種傾向。第一種是躲避俗世,隱遁山林。在深山中,有些人訪求仙人,有些人則親近自然。被傳為西漢(公元前2世紀—公元1世紀)賈誼所作的《惜誓》、東方朔所作的《七諫》以及東漢(1—2世紀)王逸所作的《九思》等作品中,這一傾向不難見到。而且,在這類作品中,能見到許多日後的自然文學的要素,不過在這裡,且不對這一傾向進行深究。另一種傾向則是倚重於「天」或者「時」之類的東西,在這裡,且講一講關於這一傾向的大致情況。
事情的發展不能如自己所想,那麼就將此歸結於「天」「時」之類的東西,藉此進行自我安慰,或者自我放棄。這種方法在漢代變得明顯起來。本來,將自己的不遇同「天」聯繫起來考慮,已經在《詩經》的一些作品中有所體現了,如:
已焉哉,
天實為之,
謂之何哉!
(《邶風·北門》)
根據舊說,這首名為《北門》的詩,歌詠的是不能得志的忠臣的煩惱。前引三句,是這首詩各個章節的結尾部分。它所表現的是,苦惱到了最後,詩人認為自己的不遇是天的過失,因此是無可奈何的。然而在我想來,這個句子主要還是哀嘆無可奈何之情,因為無可奈何就要放棄的心緒是很單薄的。當然,這種哀嘆還是仿佛滿懷著一種想要向天傾訴的心緒。
此外,將自己的不遇同「時」聯繫起來考慮,在前引屈原和宋玉的作品中也已經能見到了。不過,這些詩句也主要是以哀嘆「時」的錯失為主,因為這一錯失就要放棄的心緒並不明顯。
可是,到了秦末漢初的時候,自己對自己講「時」和「天」也有責任,從而發出哀嘆的行為,就變為因為「時」與「天」之不利,想要放棄的心緒。這方面的例子,可以參見項羽的詩。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史記·項羽本紀》)
項羽在垓下這個地方被追上,為漢軍所包圍。他聽見了漢軍在唱楚歌,大感吃驚,更產生了一種楚人也站到了劉邦一方的錯覺。既然敗到這個地步,不如就放棄了吧。所謂「四面楚歌」,正是從此而來。據說,就是在這個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時刻,他自己創作了這首詩,並且唱了起來。不過,根據昭和三十二年(1957年)三月刊行的水澤利忠所作的《史記會注考證校補》可知,「時不利兮騅不逝」這一句,有古本析為兩句,寫作「時不利兮威勢廢兮,威勢廢兮騅不逝」。無論從意思上還是從形式上看,古本的這一寫法都更近於古人創作的原貌,不僅如此,就我們目前談論的問題而言,古本的寫法也更相宜。
「騅」指的是項羽的愛馬,「虞」則是項羽愛姬的名字。這首詩所歌唱的是項羽對虞姬不能割捨的眷戀之情,在這裡我們要談的則是「時不利」的問題。
所謂「時不利」,指的是「時」沒能站在自己這一邊。在項羽看來,這就成了「威勢廢」的原因,換言之,也是他軍隊潰敗的原因。也可以說,這就是將失敗的責任歸結到了「時」上。至於為什麼在那個關頭,項羽衍生了那樣的想法,應該是他在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後,感覺到了一種難以承受的、孤家寡人的況味,而這種把責任歸結於「時」的思維方式,至少可以讓他為自己辯解稱,除了放棄也再無他法了。
對這位有著如「力拔山兮氣蓋世」一般強烈自信的項羽而言,將軍事失利和「時」以這種方式聯繫起來考慮,或許還是頭一遭。但是,作為一種對苦惱的處理方法,這卻是個顯著的例子,足以揭示出時代的變遷。像這樣,對自己不利的事,統統歸結為「時」「天」之類的思維方式,最終又衍生出了一種想法,即不能對「時」「天」之類的抱有信任。關於這一點,後面還會再談及。
此外,我還想附帶談一談的是,項羽的「時」和屈原、宋玉等人的「時」究竟是不是同一個概念。屈原和宋玉的「時」,似乎指的是像「時代」「時世」之類的現世時間。而項羽的「時」,總覺得該解釋為「時運」,表示的是超現世的理法。在這一點上,它和我想在後面談到的「天」非常相似。只是,相關的用例無論如何還是太少,很難予以確證。
再者,昭和二十九年(1954年)十月刊行的《中國文學報》(中國文學報)第一冊中,吉川幸次郎博士有一篇非常詳細的論文《關於項羽的垓下歌》(項籍の垓下歌について),請諸位讀者參看。
在項羽的詩歌中能見到的這種思維方式,在他的言語中也有所體現。不過,他的話記錄在《史記·項羽本紀》的敘事之中,就資料的性質而言是間接資料,儘管如此,還是值得在這裡列舉一下。
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所當者破,所擊者服,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必三勝之,為諸君潰圍,斬將,刈旗,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
剛剛從垓下的包圍中逃脫出來,又被漢軍追上的時候,項羽向自己的部下說了以上這番話。項羽簡直可謂是傲慢,他的自信在於,軍事失利的責任都要歸結於「天」。
果然像他講出的傲慢之語一樣,他成功地衝破了追擊軍隊的包圍,接著逃亡。烏江這個地方的亭長向他諫言:「趕緊向江東去吧,在那裡舉旗重來。」項羽一邊笑著,一邊回答:「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
在這裡,項羽還是將失敗的責任歸結於「天」。他就像這樣反覆說著「天之亡我」一類的話,這和前面的「時不利兮」是同一種思維方式。項羽也是楚人,他如此這般地談論「時」「天」之類的東西,或許同屈原、宋玉等人關於「時」的思維方式有著某種關聯吧。不過,屈原、宋玉只是因為「時」的錯失而生髮哀嘆,而且這個「時」在感覺上更像是時間的意思。與此相對,項羽則是因為「時」的責任而想要放棄,而且這個「時」在我想來更像是一種理法層面的東西。正如我在前面已經談到的那樣,這兩者在思維方式上存在差異。
項羽兵敗而死,是在公元前202年。後來,劉邦坐上了皇帝的位子,西漢由此延續了兩百年左右。西漢末,王莽建立了「新朝」,十來年之後進入東漢,由此又延續了兩百年左右。在西漢、東漢合計四百年左右的時間裡,文學作品中的孤獨感又得到了一種什麼樣的呈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