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中的孤獨感 · 第五章 宋玉

宋玉與屈原是同時代的人,又稍稍算得上晚輩。至於他是不是屈原的弟子,則不太明確。我們且先引用他在作品《九辯》中的幾句詩吧。 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 惆悵兮,而私自憐。 (《九辯·其一》) 這是在哀憐漂泊之旅中那失意的自己。 靚杪秋之遙夜兮,心繚悷而有哀。 春秋逴逴而日高兮,然惆悵而自悲。 (《九辯·其七》) 這是為歲月蹉跎,志向卻未能達成的自己感到悲哀。 在引用的這幾句詩中,我想要關注的是「自憐」和「自悲」這種表現方式。 原本,「自」這個字,就是「自己為自己做什麼事」的意思,如果想一想「自殺」「自修」之類的用法就能很清楚地知道了。換言之,「自殺」是「自己將自己殺掉」的意思,「自修」是「自己鍛造自己的修為」的意思。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自憐」和「自悲」之類的說法,就肯定是「自己憐愛自己」「自己為自己感到悲哀」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在前文中所列舉的兩種表達方式,前一句就是自己哀憐那個在羈旅之中悵然若失的自己的意思,後一句則是自己對那個因為空度時光而苦惱的自己感到悲哀的意思。除此之外,別無他解。「惆悵兮,而私自憐」之下,東漢王逸有注「竊內念己,自憫傷也」,恐怕也是按這種解釋來理解的吧。 這種自己可憐孤獨的自己,自己為孤獨的自己感到悲哀,如果換一種說法,其實就是第二個「我」明確地意識到第一個「我」,並且為之感到深切的哀憐和悲傷。如果到了這樣一種心理狀態,那麼就是用具象將孤獨的自己進一步捕捉到了,從而加深了這當中的孤獨感。 《九辯》中,再引用兩句吧。 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時而得干。 塊獨守此無澤兮,仰浮雲而永嘆。 (《九辯·其四》) 因為不能得到承認,自己心緒鬱結,作者以秋日霖雨的沉鬱為象徵,將這種心緒歌詠了出來。所謂「無澤」,便是沒有得到君主的恩寵。 在這裡需要注意的是所謂「塊獨」的表達。本來,這裡或許不應該拆開來理解為「以塊的姿態獨立」,而應當將「塊獨」作為一個整體的詞來解讀。然而不管怎麼理解,在意思上並沒有太大的差別,現在就依據《楚辭·七諫》的「塊兮鞠」之下,以及《楚辭·哀時命》的「塊獨」之下所能見到的王逸的注釋,加以訓讀。 不管怎麼講,這個「塊」都是用來形容一個人無所事事的樣子。關於這一類的形容方式,如果結合別的用例來考量一下,至少存在著兩個區別。 其中之一便是,什麼也不做,就這樣默默地,一個人。例如,《荀子·君道》有言:「故天子不視而見,不聽而聰,不慮而知,不動而功,塊然獨坐,而天下從之如一體,如四支[1]之從心。」久保愛的《荀子增注》[2]中,就將這裡的「塊然」注釋為「無為之貌」。 與之相對,還有一種則是什麼都心不在焉,就這樣一個人發獃的樣子。例如,魏的曹植在《求通親親表》中有言:「每四節之會,塊然獨處,左右惟仆隸,所對惟妻子。」不過,這個例子在時代上偏後了。 同一個詞語「塊然」,卻能在兩種意思之間生出這麼大的差異。一方面是因為這個詞語本身就存在意思上的差異,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在一開始雖然沒有明顯區分開,但因為使用這個詞的人而產生了相應的差異。總而言之,我們能體會到這當中的差異。那麼,再來看我們現在要處理的,宋玉的這句「塊獨守此無澤兮」,很明顯,它形容的是什麼都心不在焉,就這麼一個人發獃的樣子。 如果這樣理解的話,那麼這一句所描述的就是:一邊懷有鬱結於心的不遇之嘆,一邊在客觀地描繪著一個呆坐著的自己。不妨說,這當中所表現的心緒就是自己在痛苦地眺望著那個孤獨的自己。 如前所述,將宋玉的作品中的「自憐」「自悲」「塊獨」等詞語抽繹出來,就是自己在有意識地眺望著孤獨的自己。這種傾向已經在《詩經·小雅·正月》中見到了,在屈原的作品中也有庶幾近之的感覺,但是這種表現形式,以及這種意識,都不如宋玉的作品這般明了。 在這裡,如果一定要用學術語言來講清楚屈原的孤獨感和前述宋玉的孤獨感之間的差異的話,那就應當是,屈原雖然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但是還沒有意識到可以對這樣的自己進行客觀化的觀察。與之相對,宋玉意識到了自己的孤獨,同時和自己拉開了距離,並更進一步地客觀化。在這一點上,唯有宋玉才有了明確的意識。自此以後,漢代作者屢屢使用宋玉的這種表現方法。 然而,為什麼宋玉的複雜感會演進到這般複雜的地步呢。在這方面可以有兩種思考路徑。根據王逸為《九辯》所作的序,《九辯》是宋玉因為憐憫屈原,站在屈原的立場上所作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宋玉就有充足的餘裕可以推測屈原的內心,從而站在第三者的立場上細密地觀察屈原,這樣一來就可以生髮出這種細膩的感情。這是一種思考路徑。 還有一種思考路徑是,宋玉也是楚國的大夫,他勢必和屈原一樣,對於可悲的楚國國情了如指掌。然而與屈原積極的性格相比,宋玉的性格則消極得多。《史記》中說他「莫敢直諫」,據此不難推測。正是因為他的消極,不能遵從自己所信仰的東西而行動,故而這種憂愁會進一步向內鬱結,由此而產生的結果就是生髮出了這種細膩的感情。 此外,《九辯》的九個章節中,處處可見對秋日寂寥的描寫,這表現的是孤獨者的內心世界。「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在第一節中尤為顯著。將秋天等同於悲涼之物,大概就是從《九辯》開始的吧。如果要考察文學中季節感和自然描寫的發展歷程,《九辯》是格外重要的資料。 注釋 [1] 「支」通「肢」。 [2] 久保愛(1759—1835),日本江戶時代的儒學家,著有《荀子增注》,於1825年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