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中的孤獨感 · 第四章 屈原
然而,到了公元前4世紀的時候,終於有詩人將孤獨帶給人的強烈苦悶以一種複雜的表現形式歌詠了出來。這便是楚國的屈原。
那是在所謂的「戰國時代」,秦國懷著吞併天下的野心,從西方逐漸將其勢力蔓延開來。秦國最恐懼的便是當時的第二大國楚與齊進行聯合。在屈原所生長的楚國,想要抵抗秦國的一派,與想要順從秦國的一派處於對立形勢。前者想要與齊、魏、趙、韓、燕聯合,與秦國對抗到底。屈原就屬於這一對抗派。[1]
屈原與楚懷王同族,投身政治後,最初頗為懷王所信用,之後卻遭遇讒言而被放逐。即便被放逐之後,他也思念自己的祖國,屢屢向懷王諫言,卻不被採納,終於被放逐到遠離楚國都城郢的洞庭湖一帶。在這裡,他的煩悶達到了極點,投江自殺了。
他身懷儒學修養,但是其理想為懷王所無視;惡黨小人卻驕縱跋扈,他的心中極為憂憤。由此,他在自己的作品中表述自己為周遭所排斥的苦惱,這是《詩經》中完全見不到的、想像力極為豐富的作品。
這些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離騷》。「離」即「罹」,也即「遭逢」的意思;「騷」即「憂」。關於這個「離騷」最初的語義,最近有了別的說法,認為這兩個字不應當拆開了理解,而應當將兩個字合併到一起,視為一個表現「怨恨」之義的楚語[2]。雖然我很想贊同這一新說,然而可惜的是,相關論證仍然不夠充分。
這一點姑且不談,《離騷》是由大約四百個句子構成的鴻篇巨製,首先講述自己的出身,接著以在身上掛了種種香草來象徵自己堅守修身的信念。接下來,憤恨於其餘眾人的變節,同時日夜慨嘆惡人橫行當道,而自己則飽受排斥。在屈原想來,即便是以自己的死來換取楚王幡然醒悟,也算死而無憾。然而楚王為身邊的小人所蒙蔽,完全無法覺察到他的苦心。有兩個人看到了他一直以來的苦惱,並且向他諫言說這種苦惱是無用的。其中一人是他的姐姐,她忠告屈原道:「如果眾人皆濁,那麼為何不與眾人一道。不可能將那麼多的人一一說服,重要的是與眾人保持步調的一致。」[3]還有一人則是占卜者,他出於擔心,拜訪了屈原,並且說:「又何必單單眷戀楚國呢?如果在楚國得不到重用,遠赴他國也未嘗不可啊。」[4]然而,屈原聽不進去這些忠告,依舊遵從著自己的信仰。於是,他迫不得已試著面見楚國先賢的魂魄,傾訴自己的苦衷。即便如此,這也只不過是讓他自己的信念越發堅定罷了,絲毫沒能起到讓楚王覺醒的效果。不為世道所容的自己的種種苦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可以傾訴。為了找到可以傾訴的人,屈原上到了天界。乘著雲朵飛往天界的時候,雷神、風神等人護佑於他。終於到了天界神仙的居所,卻被守門人攔住了。無奈之下,只好折返,回望下界的時候,看到了美人——譬喻賢王——在那裡。他向她們提出婚約,然而她們或是已有婚約在先,或是品性不佳。詩人就是這樣,走到哪裡都不能得到賞識。過去也曾有這樣不能為世所容而選擇了死亡之人。在詩人想來,自己也只能追隨他們的足跡了。
這便是《離騷》的內容梗概。貫穿在這部作品中的是一種信念,要堅守自己所秉持的正義感。因為不能與邪惡之人相調和,從而產生苦惱的感情也隨處可見。這裡且挑選出兩三處將這種苦惱濃墨重彩地表現出來的地方。
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而改錯。
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
當世之人,明明圓規和矩尺就在眼前,卻棄置不用,任意地描畫圓形和方形;不遵循墨線標示出來的筆直線條,卻特意要畫曲線。這是自作聰明,從而向他人諂媚奉承,然而這種阿諛之態卻成了理所當然的規則。
屈原沒法做到像眾人那般,為了迎合世事而扭曲道理,但是屈原卻又不得不和這樣的人共處於一個人世間,這讓他完全陷入了孤獨之中。由此,他繼續唱道:
忳鬱邑余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
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
屈原已經意識到自己行進的方向被完全堵上了。然而,即便付出身家性命的代價,屈原也不願做出他人那般的行徑。在這一點上,他有著堅強的信念。緊隨其後的是:
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
鷙鳥乃是猛禽,自古以來就不合於群,而是自己一羽單飛。這是其天性使然。嚴守正道之人,往往也是孤身一人。這種現象與鷙鳥正相符合。無論是古時候因勸諫商紂王而被殺的比干,還是為殷盡節最終餓死的伯夷,均是如此。這樣想給孤獨的自己帶來一些安慰。
前面所引的十二句,是承續著一句句歌詠出來的。屈原所感受到的苦惱,變換著形式,充斥在長篇詩作《離騷》的各個地方。於是在《離騷》的最後,就以這樣的五句宣告結尾。
已矣哉!
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
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彭咸是殷代的賢大夫。傳說他向國君幾番諫言,卻不被聽取,最終因為悲痛而投水自盡。屈原也是楚國的大夫,諫言於楚王,也不為所聽。因為境遇相似,屈原似乎對彭咸抱有親切感,在其作品中屢屢提及此人之名。最後的所謂「吾將從彭咸之所居」,表明屈原已經不堪這種孤獨,做好了自殺的心理準備。
就這樣,屈原在接連的哀嘆中,最後表示出了自殺的意念。在《離騷》中,與這種哀嘆相始終的,是屈原無論在多麼不受認可的境遇下,都堅信著天道的公平。
皇天無私阿兮,覽民德焉錯輔。
夫維聖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皇天所愛,絕不僅僅是某個特定的人。皇天始終在尋覓世間的有德之人,並且擁立他。因此,聖哲之人,行事正派之人,終究會被鍛造出來,實現天下的大治。
這四句表現的是屈原的信念和理想。尤其需要注意的是「皇天無私阿兮,覽民德焉錯輔」這兩句。可以說,這和《左傳》所引《周書》中的「皇天無親,惟德是輔」之句(僖公五年),或是《老子》中的「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第七十九章)是相同的思想。屈原如今將這樣的意思放到自己的作品中歌詠,是想通過傾吐這種信念來寬慰自己。
總體來說,這種「天道與善」的思想,從非常古老的時候就有了。然而,在現實的人世間,卻並非總是這樣。正義之人為世所不容,與之相反,邪惡之人卻屢屢成功。堅守正道的國家未能振興,毫無道義可言的國家卻繁榮起來,這樣的事情總是存在的。針對這一點,日後西漢的司馬遷也曾在《史記》中說道:「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伯夷叔齊兩人,是殷的舊臣,因為殷為周所覆滅,所以他們二人「不食周粟」,在首陽山上採薇而食,就這樣最終餓死。司馬遷眼見著像伯夷叔齊這樣的善人也會遭逢這般的不幸,因此雖然有「天道無親,常與善人」這樣的說法,他卻拋出了「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的巨大疑問。這只是其中的一面,在另一面,司馬遷可能也在其中寄託著對自己身世不幸的悲涼哀嘆吧。
那麼,屈原最後自殺告終的直接動機,也有可能是因為自己一直以來所堅信的皇天竟從來都不站在正義這邊,這讓他感到了絕望。西漢東方朔有《七諫》篇,如是推測屈原的內心世界。
獨冤抑而無極兮,傷精神而壽夭。
皇天既不純命兮,餘生終無所依。
願自沈於江流兮,絕橫流而徑逝。
寧為江海之泥塗兮,安能久見此濁世?
或許這種說法完全說中了屈原自殺的動機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屈原也懷有了「儻所謂天道,是邪非邪?」的強烈疑問吧。只不過,這一點在他的作品中並沒有表現出來。
屈原雖然始終堅信著天,但在現實中,卻也一直懷著孤獨帶來的苦悶。將這一點描寫地更清楚的是他的作品《九章》中的《悲迴風》和《遠遊》兩篇。從《悲迴風》和《遠遊》中,我們依次摘出數句。
惟佳人之獨懷兮,折芳椒以自處。
曾歔欷之嗟嗟兮,獨隱伏而思慮。
「佳人」是屈原自喻(據朱注[5])。「芳椒」是香氣馥郁的椒木。屈原的作品中,通過描述在身上佩戴香草和香木來譬喻保持內心的潔白的例子非常多見。這種哀嘆更進一步則有:
涕泣交而淒淒兮,思不眠以至曙。
終長夜之曼曼兮,掩此哀而不去。
以上便是《九章》中《悲迴風》中的選文,其中可見一種強烈孤獨之苦悶。同樣的苦悶也表現在《遠遊》中,這便是:
遭沉濁而污穢兮,獨鬱結其誰語!
夜耿耿而不寐兮,魂煢煢而至曙。
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
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
大意是:自己飽受讒言,憤懣到難以忍受。鬱結於心,又能向誰傾訴呢?到了夜晚也焦躁難安,不能入睡,靈魂孤零零地直至天明。天地悠悠,人就是在這當中汲汲營營,最後走到終點,這真是可悲。相較於過去的時代,我是遲了,而未來的時代,我也無緣看見了。無論怎麼看,都是孤獨的自己。在《九章》的《悲迴風》和《遠遊》兩篇中,這種意味在表現的形式上得到了充分渲染。
此外還有一篇名為《漁父》的作品。這篇作品雖然一直被認為是屈原所作,但是根據種種特徵來看,應當是後人為哀悼屈原而作的詩篇。
這篇《漁父》中,仿如隱者的一位漁父和屈原相互談論人生觀,這幾乎完全是以問答形式完成的作品,雖是短篇,但卻猶如戲曲一般有趣。屈原的一生,就是一場大悲劇,然而如果將這一篇單獨抽出,以現代戲劇的形式加以演繹,將會有非常雋永的意味吧。
漁父認為與周遭調和才是至上的生存之道,責難了屈原「深思高舉」的態度。與之相對,屈原則力陳「舉世皆濁」「眾人皆醉」的人世間,唯有自己才是清白的、才是清醒的,如果要與眾人妥協,還不如一死了之。屈原說:
吾聞之,
新沐者必彈冠,
新浴者必振衣。
安能以身之察察,
受物之汶汶者乎?
寧赴湘流,
葬於江魚之腹中。
安能以皓皓之白,
而蒙世俗之塵埃乎?
這種言辭,與《荀子·不苟篇》有關聯。《荀子》有言:「故新浴者振其衣,新沐者彈其冠,人之情也。其誰能以己之潐潐,受人之掝掝者哉!」《漁父》一篇,恐怕就是本於《荀子》之文吧。不過,基於這樣的言辭,屈原清白孤高的態度也是展露無遺。晚唐詩人汪遵在一首以「漁父」為題的詩中寫道:「靈均說盡孤高事,全與逍遙意不同。」[6]汪遵想到了這篇舊題為屈原所作的《漁父》篇,才歌詠出這一句的吧。詩中所說的「靈均」正是屈原的字。
一直到了之後的5世紀,南朝宋的謝惠連著有《雪賦》,謝莊著有《月賦》。前者是假設梁孝王讓司馬相如、鄒陽、枚乘為雪景作賦;後者是假設陳思王讓王粲為月夜之景作賦。這兩篇賦的寫法,都是搬出過去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人物,並站在這些人物自身的立場上來創作的。由此,清代崔述認為,這篇《漁父》和《雪賦》《月賦》乃是同一性質的作品,絕非屈原自作(見《考古續說·卷一》)。這篇作品雖然並不是出自屈原之手,但毫無疑問的是,再晚也晚不到東漢,而且它準確捕捉到了屈原在生活態度上的特點,在這一點上,這篇作品是必須留意的資料。
如上所述,屈原的作品中表現的,是因為不能與周遭進行調和而生髮出的孤獨的苦悶。這種不能與周圍進行調和,並不是說因為自己占有了某種地位才要去追求某些東西,而是自己所堅守的正義不能為周遭所容。對這種正義堅守的信念越強烈,由此而來的痛苦也就越大,這也是人之常情。在屈原的作品中,這種將架空的想像之翼恣意展開的情況非常多見,同時,將相同的意思用不同的表現方式反覆言說的情況也很多見。將這種寫作手法的根源僅僅理解為南方人的性格特徵就未免太過簡單了。正是因為這種苦惱非常之巨,如果不採用這種表現方式就不足以將這種苦惱表達出來,這麼講,或許才更為恰當。
在屈原的作品中,這種孤獨的苦惱得到了很充分的表現。不過,如果詩人反觀孤獨的自己,由此更生出一層對自己的悲傷,更生出一層對自己的哀痛,這種情感在屈原這裡還沒有表現過。這種反觀孤獨的自己,自己哀憐自己的心緒,要到了接下來的宋玉的作品中才能見到。
注釋
[1] 林庚:《詩人屈原及其作品研究》,3~4頁,上海,棠棣出版社,1952。
[2] 此說由游國恩(1899—1978)先生提出,詳參其於1926年出版的《楚辭概論》(北新書局),比較通行的版本可參看中華書局2008年出版的《游國恩楚辭論著集》。
[3] 其原文為:「鯀婞直以亡身兮,終然夭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紛獨有此姱節。菉葹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眾不可戶說兮,孰雲察余之中情。世並舉而好朋兮,夫何煢獨而不予聽。」
[4] 其原文為:「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豈難是其有女?勉遠逝而無狐疑兮,孰求美而釋女?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
[5] 即朱熹所著《楚辭集注》。此句之前,有「惟佳人之永都兮」之句,朱熹注曰:「佳人,原自謂也。都,美也。」
[6] 汪遵原詩名為《詠漁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