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中的孤獨感 · 第二章 隱者

關於中國的孤獨感,如果要大體按照時代順序來考量的話,第一個浮現在腦海中的,是所謂「隱者」的心緒。 《孟子·盡心篇上》有言:「古之人……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所謂「達」,指的是機緣順遂,獲得了能實現自己理想的地位;所謂「窮」,指的是雖然心持理想,但是並未能獲得能實現這一理想的地位。這種「窮則獨善其身」的態度,與「隱者」的態度是有密切聯繫的。孟子是公元前4世紀左右的人。孟子尚且稱其為「古人」,那麼可以想見,持有這種態度的人,大概在相當久遠之前就已經有了。 此外,這也並不是第一次將「是否獲得地位」視作一個問題,「窮則獨善其身」的人在此之前一定還有。堯說要以天下相讓,許由僅僅是聽了這話,都覺得污穢不堪,要在潁川清洗自己的耳朵。周人行事無道,伯夷叔齊兄弟不受其俸祿,酣暢淋漓痛罵一頓之後,隱居於首陽山,採薇而食,終至於餓死。無論許由,還是伯夷叔齊兄弟,都是「窮則獨善其身」之人吧。 想要將天下讓與許由的堯,歷來被視為公元前兩千多年的天子。然而,不僅僅這個時代尚屬於半傳說的時代,許由這個人本身也難出傳說的範疇。伯夷叔齊所在的殷末周初固然是歷史上真實的時代,但是關於伯夷叔齊的記錄,在何種程度上有可靠性,也是很可疑的。然而,這些故事會從古代傳下來,也可以理解為,持有這種態度的人是存在的,因為根基極深的事情會自然而然地以故事的形式存在。 此外,說到「隱者」,一般都會認為是逃避世事,不求仕進之人,也就單單是所謂「棄世之人」罷了。然而,如果嚴密地考量一下,還有一種隱者。那就是懷抱著理想,同時又隱沒不彰之人。這樣的人也當被視為隱者。 《莊子·繕性》有言:「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換言之,對於那些因為時命不合,從而就這樣寄身於世間,雖有言行,卻不為世人所認,從而埋沒下去的人,莊子也將其稱為「隱士」。 此外,對於那些身處一個大道不行的時世中的聖人,莊子說:「雖聖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隱矣。隱,故不自隱。」如斯的聖人,莊子也將其稱為「隱士」。 這樣,莊子認為也有隱士是自任其隱沒的。因此,如果要將隱者視為一個問題,這方面也是不能遺忘的。換言之,隱者中,亦分為避世而隱、不避世而隱這兩種。 然而這兩種隱者中,無論屬於哪一種,支撐著隱者生活的,都是其所持有的堅定信念。這樣的人將這樣的生活視為高尚,他人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對這樣的人產生敬意。這種氛圍隨著時間漸漸凝聚起來,「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周易·蠱卦·爻辭》)這樣的話語也就出來了。用這句話來表達隱者的態度,全無不可。所謂「其事」,便是隱者的職分,便是所謂「道」,所謂「高尚」,是要以崇高的態度去恪守。 如果這種隱者之道漸漸被人以高尚視之,亦能夠獲得他人的崇敬,那麼,那些並不是出於本心,只是徒有其形的隱者,以及只是在時運不濟時藉以避世的心懷鬼胎之人也會粉墨登場。因為,渴望獲得他人的尊崇,大概是人類的本能吧。 不過,這種事情到後世一直都有。南朝宋時期的何尚之,從官位退下後,隱居於方山,寫下《退居賦》以明己志。然而不久他就再度出仕,受到袁淑的極度嘲笑。(《南史·何尚之傳》)南齊的周顒,隱居於鐘山,然而之後應詔出仕,擔任海鹽縣令。孔稚珪寫下了《北山移文》,對此加以責難(詳參《文選卷四三·北山移文》之呂向注)。 及至宋齊時代,隱者生活已經成了一種時尚。對那些還沒怎麼想清楚就盲從著去隱居的人,從操守上加以責難稍稍顯得嚴重了。然而,難以否認的是,這些人當中,以隱者生活為手段,從而提高自己聲價的不純動機一定是有的。 時代稍稍延展一點,晉人翟湯,其子翟莊,翟莊之子翟矯,翟矯之子法賜,一家四代均過著隱者生活。像這樣的例子也是有的(《晉書·隱逸傳》)。這樣的隱士可以視為一種世襲的職業。 到了唐代,將隱遁視為出身之方便的人亦不在少數。從《新唐書·盧藏用傳》中記載的一段話里,可進行大致的推測。「司馬承禎嘗召至闕下,將還山。藏用指終南曰:『此中大有嘉處。』承禎徐曰:『以仆視之,仕宦之捷徑耳。』」 這種混雜了不純動機的隱者且放在一邊,向著久遠的時代追溯,那些懷抱著「道」,卻與時世不合的真正的隱者,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緒度過每一天的呢?這樣的人懷著一種與周圍隔絕的感覺,會多多少少感到自己的孤獨嗎?當然,這不過是我毫無根據、「想來當是如此」的推論罷了,不過這種情況難道就不會有嗎? 如果姑且認為這種隱者的孤獨感是存在的,那麼,在此之後所要談到的、在文學中表現出來的孤獨感,有很大一部分都可以視為以此為源頭,生髮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