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中的孤獨感 · 第一章 孤獨
《孟子·梁惠王下》中有言:「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外,「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這四者合起來,被視為「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然而,在孟子這裡,「孤獨」這樣一個複合詞尚不見使用。
接下來到了《荀子·王霸》,其中雖然有「孤獨鰥寡」[1]這樣的措辭,但這還不能和「孤獨」這樣一個複合詞等而視之。
不過,人們普遍認為「孤獨」這個複合詞是承續了孟子和荀子的意思演變而來的,在《禮記·王制》《淮南子·時則訓》,以及司馬相如的《上林賦》中已經能夠見到了。[2]作為「孤獨」這個詞而言,這是最早的用例。
只不過,這幾個用例主要指的是在物質生活方面無所依憑的意思;而今天普遍使用的「孤獨」這個詞主要指的則是精神生活,其內涵略有偏差。
此外,如果認同「特」字與「獨」字相通的話,那麼,搜尋「孤特」這個詞,在《管子·明法解》《韓非子·孤憤》,以及《史記·項羽本紀》中所引陳餘寫給章邯的信中,也能見到[3]。不過,在這些用例中,「孤特」指的是在政治以及人際交往的對外關係中處於孤立無緣的狀態,並非從個人精神生活的角度所談。
那麼,從精神生活的角度出發,或者說,至少也要更多地包含一些精神生活層面的意思,這樣一個「孤獨」的出現,我認為最早也要等到2世紀中期以後,臨近東漢末期的時候。在《楚辭·七諫》王逸注中見到的「孤獨」,以及《毛詩·小雅·正月》鄭玄箋中出現的「孤特」(「特」與「獨」相通),便是此例[4]。可以認為,這和現代日語中的「孤獨」已經非常接近了。
雖然說在中國,與這個意思相勾連的「孤獨」這個詞是在2世紀中期以後才出現的,但是,對孤獨這種情緒的自覺意識卻在更早之前就有了。
從這裡開始,我想要談的「孤獨」,都遵循現代日語的意思。
多年以前,在某本雜誌上,某位作家,大致寫過這樣一件事:據東京警視廳的調查,自殺者分為寫了遺書的和沒寫遺書的兩種。而且,年輕人幾乎都寫了遺書,而中年以後的人則不怎麼寫。這是因為中年以後的自殺者有非常複雜的情況,往往認為他人是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的。換言之,其本質是排斥他人的理解的。因為已經複雜到了排斥他人理解的程度,所以遺書就沒法寫了。
正如這件事所表明的那樣,這種認為一切都只是自己個人的問題,沒有可以停靠的港灣,孤立無援的心緒,換言之,令自己感覺到孤獨的心境,便是「孤獨感」。
然而,這種孤獨感也並不是只有自殺者才會感覺的到的,只要是會內省的人,都會在這方面或多或少有一些經驗吧。此外,如果對這種個人體驗到的孤獨感追究到底的話,想來也不難注意到,人之為人,終歸是孤獨的吧。
人類這種生物是會經營社會生活的。《荀子·王制》中曾寫過這樣的意思:人類啊,單就一個人的能力來看,是很貧弱的,負荷之力不及牛,奔跑之速不及馬。然而儘管如此,卻能使役牛馬,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人能經營集體生活吧。(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
寫下這本《荀子》的荀況是公元前4世紀與公元前3世紀之交的人,這些話似乎很早就暗示了人是具有社會性的。
然而,一方面人類原本就具有這樣的社會性,但與此同時的另一方面,從一開始,人類也有著人人殊異的性格。
《左傳·襄公三十一年》中已有「人心之不同也,如其面焉」之語。在我想來,從這句話看,古人已經隱隱約約地察覺到這一點了吧。「人心之不同」,指的是人會有各種各樣的想法。說得極端一點,這也暗示著每個人都是各自孤獨著的。
此外,還有「同床異夢」這個成語,雖然不是那麼古老,但如果從它所暗示的人類的孤獨性來看,也是意味頗深的。
人就是這樣,一方面有著「社會屬性」,但另一方面,又有著「孤獨性」。也不妨說,正是因為「孤獨」,所以才要造出一個社會吧。
那麼,「孤獨感」的深處,到底是什麼呢?是生命的不安感嗎?人在任何時候,都在心裡的某個角落裡,藏有一種動物性的、對生命的不安感。以此為根源,難道不會感覺到「孤獨」嗎?
關於這種不安感,在《列子·天瑞》里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過去,在杞這個國家裡,有個愛操心的人,他擔心著天會不會墜下來,地會不會裂開,甚至擔心到了不吃也不睡的程度。他有這樣的擔心,而又有人因此而擔心他,特意跑去慰問他。「杞憂」或者是「杞人憂天」的成語,便由此而來,表示的是「對小事也極端操心」。
此外,到了3世紀的時候,有個叫阮籍的人,他是所謂「竹林七賢」中的一位。此人在《大人先生傳》這篇文章中也曾表達過這樣的意思:在過去,天在下頭,地在上頭,反反覆覆顛倒,現在是變成了這樣,但還沒有安定下來。[5]
列子的故事也好,阮籍的文章也好,都是出於表達他們各自哲學的需要而寫下的。而阮籍有這樣的想法,恐怕尤其是因為對當時時局的不安。總之,從這兩個人的想法來看,雖然頗有趣味,但是也可以說,這象徵著人類生來就有的不安感。
不過,不安感在一方面表現為憂愁,另一方面也表現為苦惱。也可以說,人與生俱來就懷有的「不安」,其實就是「憂愁」與「苦惱」。
關於此,莊子早就有言:「人之生也,與憂俱生。」(《莊子·至樂》)他也表達過「人生中各種各樣的擔心太多了,仔細想來,一個月裡頭,能開口大笑的日子也不過就四五天罷了」[6](《莊子·盜跖》)這類的意思。這是說,人在一生當中,總為憂愁所纏繞,苦惱的日子一天接著一天。因此,莊子才會說:「壽者惽惽,久憂不死,何苦也。」(《莊子·至樂》)
遭逢「憂愁」「苦惱」——其根柢乃是「不安」,同時,當這種「不安」沒法傳遞給任何人,只能是自己一個人的感受時,所謂「孤獨」的感覺便會油然而生。
然而,孤獨感並不總是在獨自一人的時候產生,也有可能是在眾人之中。山上憶良[7]曾有一首和歌:
憶良將罷宴,恕不再奉陪;嬌兒正哭泣,阿母待我歸。
(憶良らは今やまからむ子泣くらむそのかの母も吾を待つらむぞ。)
在《日本文學》昭和二十八年(1953年)七月號中,西鄉信綱對山上憶良的這首作品,有這樣的論說:
將這首《罷宴歌》,簡單地理解為歌唱家庭感情,未免失之淺俗。緊隨這首作品之後的就是大伴旅人[8]的「憂煩無補益,何必苦思量;且飲杯中酒,濁亦發清香」(験なき物を思はずは一杯の濁れる酒を飲むべくあらし)等十三首《贊酒歌》。這些都是對享樂的貴族生活的抗拒。如果沒有考慮到態度冷淡地立於宴席中的山上憶良的心緒,那麼無論如何也沒法對這類和歌的創作緣起有具體的理解吧。像「憶良らは(我憶良啊)」這樣,強調著自己的名字,唱出和歌的方式,也明顯地將這種抗拒呈現了出來。
我覺得這個論點非常有趣。在這裡,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些畫蛇添足,我將自己的一點看法加在後面。山上憶良在眾人得意揚揚享受榮華生活的時候,沒法與周遭調和,只能看見一個被遺棄的,孤零零的自己。這就感覺到了一種無論如何也表達不出來的寂寞感。由此,才想要早一點回到妻子身邊,這便是創作這首和歌的動機吧。這種一個人孤零零的感覺,通過「憶良啊」(憶良らは)這種將自己明確凸顯出來的方法很好地表現了出來。在中國,《詩經》《楚辭》中也是如此,當意識到一個與他者隔絕開來的自己的時候,「我」「余」「吾」之類的第一人稱代詞就會被頻繁使用。這是一種在眾人當中感到孤立的感覺,也就是在眾人中的孤獨感。
《莊子·則陽》中也表達過「雖然活在人群之中,但無論如何,也有人不願意和周圍之人全無隔閡地融到一起。這樣的人,便是陸沉」[9]的意思。沉於水中,是很自然的事,但「沉於陸地」,則是譬喻雖然在人群之中,但想要與之融合則不可能。也可以理解為,即便想要去解決這一隔閡,也依舊會見出人群中的「孤獨感」。松尾芭蕉也無法與時世相調和,緊緊抱著一個孤獨的自己,並且將這種感情往深處挖掘。我想,他正是以這種孤獨感為基礎,才寫下了他的那些俳句吧。
這裡的孤獨說到底是精神上的問題,但正如一開始所引用的《孟子》《荀子》中所見的「鰥寡孤獨」那樣,這也是一個物質上的問題吧。
此外,孤獨感是被他人所排斥時,或者說,感到被他人排斥時,又或者說,感到自己的想法無法與他人相通時的一種心理狀態。進一步說,是自己的想法無法與他人相通,感覺到只有自己被遺棄後,自己看著自己時,生髮出來的一種心境。因此,也可以說這是自我凝視時的一種感覺。可是,並不僅僅是在有孤獨感的時候才會自我凝視,在道德反省的時候,也會自我凝視。
我們在自己反省自己內心的時候一定會注意到,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注視著「我」的另一個「我」,更進一步講,注視著這一切的第三個「我」,第四個「我」,多少個「我」都是存在的。第二個「我」注視著第一個「我」,這就是自我凝視。因此,從道德的立場來看,我,以及我看著我自己,都是自我凝視。在老莊那裡,這被稱作「見獨」。「獨」是一個人——自己,自己反觀著這個自己,便是「見獨」。在儒教中,這被稱作「慎獨」。這個「慎獨」一般都被解釋為,當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舉動應當謹慎不苟。但這個詞並不是這麼平庸、淺薄的意思,而是說自我要隨時回看自己的整體,慎重對待,這裡頭有一種對心性整體的慎重。這也是自我凝視。
這樣,「反省」「見獨」「慎獨」,三者都是「自我凝視」。然而,這三者和生髮出孤獨感的自我凝視還是有些許不同。也就是說,生髮出孤獨感的自我凝視以感情為主,在大多數情況下都伴隨有一種寂寥感。與之相對,反省、見獨和慎獨中的自我凝視,則完全是理智的行為。因此,也可以說,這兩者之間有一種感情與理智的差異。
此外,我們本來就有這樣一種自我凝視——從而生髮出孤獨感——的習性。但是在匆忙的世間,卻為外物所役,忘掉了這一習性;或者被什麼東西所束縛,抹去了這一習性。然而有可能在某些機緣下,偶然間凝視到自己,從而感覺到了孤獨。催生出這種感覺的原因有很多種,由此而生髮出的孤獨感也有很多種,對此進行精密的分析,從而加以說明是相當困難的。這方面的研究恐怕要屬於心理學的範疇了吧。
以上是就「孤獨感」的意思大致談了談。而在中國文學中,這種孤獨感是如何表現的,便是接下來我想談的內容。
注釋
[1] 《荀子·王霸》:「政令制度,所以接下之人百姓。有不理者如豪末,則雖孤獨鰥寡必不加焉。」——譯者注。本書所有注釋均為譯者注,為尊重作者及原文,本書均未對斯波六郎的知識性觀點做改動,後不贅述。
[2] 《禮記·王制》:「養耆老以致孝,恤孤獨以逮不足。」《淮南子·時則訓》:「養幼小,存孤獨。」《上林賦》:「恤鰥寡,存孤獨。」
[3] 《管子·明法解》:「故法廢而私行,則人主孤特而獨立,人臣群黨而成朋。」《韓非子·孤憤》:「處勢卑賤,無黨孤特。」《史記·項羽本紀》:「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為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
[4] 《楚辭·七諫》:「塊兮鞠,當道宿。」王逸對後一句注有:「夜止曰宿。言己孤獨無耦,塊然獨處,鞠然匍匐,當道而躓臥,無所棲宿也。」《毛詩·小雅·正月》:「念我獨兮,憂心殷殷。」《箋》:「此賢者孤特自傷也。」本書第三章中,斯波六郎在講解《詩經》時再度引用了此詩。
[5] 其原文為:「往者,天嘗在下,地嘗在上,反覆顛倒,未之安固。」
[6] 其原文為:「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
[7] 山上憶良(660—733),日本奈良時代初期的貴族、歌人。701年,他曾任日本第八次遣唐使團的少錄,即書記官。次年到唐都長安,兩年後歸國。其漢學造詣較深,擅長作中國古詩。曾編纂和歌集《類聚歌集》,後失傳。本書對日本和歌的漢譯,主要參考了李芒的《萬葉集選》。
[8] 大伴旅人(665—731),日本奈良時代初期的政治家、歌人。他曾以大宰帥的身份至九州的大宰府赴任。730年,被任命為大納言而回京,翌年升格至正二位,不久後病逝。他以終身嗜酒、贊酒,並在歌作中直率表現懷鄉情緒而知名。
[9] 其原文為:「是聖人仆也。是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聲銷,其志無窮,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沉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