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略稿 · 第十一章 元代文學 [1]
第一節
元代文學的社會背景和概況
元代文學是很有成就的一個時期的文學。在這時,是從列寧所說兩種文化看來,富有人民性的文學壓倒了為統治階級服務的文學的時期。在這時,是最鮮明地說明偉大的現實鬥爭是文學作品的動力的時期,也是最鮮明地說明作家必須深入現實和人民相結合才能創作出優秀的作品的時期。
現在首先要問,所謂元代是包括多長時間呢?這裡有兩個算法,一是從蒙古建國算起,那就是160多年;一是從元滅南宋算起,那就只有90多年。我們為了在文學史上便於敘述文學現象的來蹤去脈,采的是前一種算法。
蒙古建國是從1206年(辛棄疾死的前一年 )成吉思汗開始的,這時是金襄宗應天元年,南宋寧宗開禧二年。過了28年,金滅亡(1234),過了73年,南宋滅亡(1279)。在南宋滅亡前8年,蒙古改國號為元。因此如果蒙古和元合計,以元包括蒙古時,那麼,元、金、南宋在這一個時期,是同時並存的。也因此,所謂元代文學,事實上是包括了同時的金和南宋的文學。在這三個王朝同時並存的時期,雖然統治地區不同,但文學上還是互相影響的。據《宋史》卷二十三《欽宗本紀》,靖康二年(1127)時,汴京城破,金人把文物劫奪一空。
凡法駕鹵簿,皇后以下車輅鹵簿,冠服禮器法物,大樂教坊樂器,祭器,八寶,九鼎,圭璧,渾天儀,銅人刻漏古器,景靈宮供器,太清樓秘閣三館書,天下州府圖,官吏內人內侍技藝工匠倡優,府庫蓄積,為之一空。
在這裡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樂器、圖書、倡優等的入金。當然,這不是造成宋代文化(包括文學 )對金代文化(包括文學 )的影響的唯一原因,但不可否認是重要原因之一。因為除此以外,金宋還是有來往的。不過這次倡優樂器的入金卻是規模較大的。倡優中有藝人,他們會把宋代已經達到的戲曲雜技的很多成就帶過去;樂器是和歌曲的演奏、詞曲的製作、民間說唱藝術的發展都有關係的,因此也就奠定了金代在戲曲的發展上根據宋代所已有的水平而繼續提高的基礎。元代和金、宋的關係,也有類似情形。當我們看到宋官本戲劇,金院本,元雜劇三者中間有許多相同的內容時就不奇怪了。而宋代的話本很多就是金院本,元雜劇的取材之所,這也是很自然的了。
元帝國滅宋以後,又過了92年,元亡,那時是明太祖洪武四年(1371)了。所謂元代文學,應該就是包括和金對立,和南宋對立,以及統一中國後的一共一百60幾年的文學,而其中有2/5以上的時期是和南宋同時,有將近1/5的時期是和金(同時也和宋)同時的。把握這一點,對當時文學現象的理解是有幫助的。
所謂元代的時間範圍,以及我們所以採取這樣的劃期的原因,已如上述,但我們下面將要談到的這一時期的社會情況卻主要是就元代滅宋以後的一段期間談的,這是因為有關南宋的社會情況已見上章,而金代的文學所占的比重不大,社會情況亦可從略,只有元代統一中國後,那時的社會情況是產生這一時期作為主要文學現象的雜劇的現實基礎,因此我們著重談的就是元代統一後的這一時期的社會情況。
這一時期的社會情況有什麼特徵呢?就和文學的發展有關的方面來講,主要的特徵有三:民族壓迫、階級壓迫和文人生活的變化。其次還有都市情況,技藝發達情況等。
這時是一個嚴重的民族壓迫的時代。當時統治階級為了進行民族壓迫,把人民分為四等:頭等是蒙古人,包括蒙古部族和最早歸附於蒙古部族的人;二是色目人,就是西征期間所征服的民族,包括畏兀族等;三是漢人,這所謂漢人是指北中國的人,包括金人、契丹人等。當時殺一回教徒(即色目人 )要罰黃金四十巴里失,殺一漢人卻只罰一頭驢。四是南人,就是最後被征服的南宋統治地區的人民。當時有里甲制度,二十家為一甲,以蒙古人為甲主,甲主可以勒索衣服飲食,任意蹂躪童男少女,所以有的婦女情願去當舟妓,因為船上是沒有甲主的 [2] 。
在這樣民族壓迫的情況下,漢人和南人是沒有政治權利可言的。在整個元代,漢人當宰相的,只有史天澤和耶律鑄,但史天澤的作用只是一個翻譯官,耶律鑄只能白吃飯,不敢說什麼話。南人當宰相的,只有一個人。在一般官吏的使用上,漢人和南人只能當副職 [3] 。元代又定下種種禁令,像禁止漢族人田獵、習武、持兵器、集眾買賣、夜行等。今舉禁夜行一事為例:
《元史》一零五刑法志:諸江南之地,每夜禁燈以前點燈買賣。
《元典章》禁夜:夜間禁通行,一更三點鐘聲絕,禁人行。五更三點鐘聲動,聽人行。
可見廣大人民在民族壓迫下的痛苦。當時的統治者知道文藝會反映真實情況,會打動人心,所以又嚴禁詞曲,有什麼「凡妄撰詞曲,意圖犯上惡言,處死刑」「凡亂制詞曲,譏議他人,處流刑」,這就可以想見那時的一些優秀劇作家像關漢卿等是冒了多大的危險,具有多麼大的勇氣和毅力,又運用了多麼巧妙的技術而從事創作的。
這時也是階級壓迫十分殘酷的時代。地主往往有「鴉飛不過的田產物業,油磨坊,解典庫」(無名氏 《看錢奴買冤家債主 》),他們對農民進行土地剝削和高利貸剝削。農民過的奴隸生活是正像無名氏《龐居士誤放來生債》中磨博士羅和所說,「我清早晨起來,我又要揀麥,揀了麥又要簸麥,簸了麥又要淘麥,淘了麥又要曬麥,曬了麥又要磨麵,磨了面又要打羅,打了羅又要洗麩,洗了麩又要撒和頭口。」白天不得休息,晚上還怕睡著了耽誤給地主做事會受打罵,就在眼皮上支著兩根棒兒。至於那時的高利貸,像《竇娥冤》中蔡婆借給竇天章二十兩銀子,一年就變成了四十兩,她又借給賽盧醫十兩,也變成二十兩。那時會有所謂羊羔兒息,一錠銀子(五十兩 ),在十年之間,利錢會變成一千二十四錠,真是駭人聽聞。還不上錢的人,往往被迫流亡或賣身。竇娥就是因為父親欠了蔡婆二十兩銀子 [4] ,當了蔡家的童養媳。竇娥的父親心裡明白,說「嗨!這個那裡是做媳婦?分明是賣與她一般」。在無名氏《玉清庵錯送鴛鴦被》中,李彥實因為欠劉員外十兩銀子,她的女兒李玉英便也被迫要嫁給劉員外做老婆。
這時還由於吏治的腐敗,貪污的盛行,也給人民帶來了極大的痛苦。元初官吏是沒有俸祿(薪金 )的,至元十九年(1282),程文海上書言事,其中頭一條就是主張給江南官吏薪俸,可見到這時官吏的薪俸還不是普遍的。他們沒有正式的薪俸,當然只有向人民榨取。在元成宗大德七年(1303)時,曾查出貪官污吏18473人。到元順帝時(1333—1367),蘇天爵曾有一次檢舉京城內貪官污吏949人,可是因此觸怒了統治階級,蘇天爵自己的官也做不成了。這些官吏不但貪污,而且橫行霸道,欺壓良民,像當時雜劇中所寫一些衙內之流,都是隨便打死人,隨便搶奪婦女,而逍遙法外的。但被壓迫的人民卻往往憑藉智慧和勇敢,向他們進行鬥爭。像關漢卿的雜劇《望江亭》就是反映這種情況的。
因為統治階級的壓榨和破壞,糧食缺乏,元代曾發生吃人的現象。元末陶宗儀所寫的《輟耕錄》卷九,曾有一條專記當時吃人的方法,可見人民生活的慘痛達到極點。
這種階級壓迫和民族壓迫又是相關聯的。因為,那些地主、高利貸者往往就是蒙古人、色目人,或者依附於他們,借他們的勢力來欺壓廣大人民的人。
當時統治階級大量榨取人民財富的手段之一是鈔法。但這也恰是人民因而忍無可忍,起來反抗的導火線之一。人民終於起義了。當時有這樣一首《醉太平》小令:「堂堂大元,奸佞專權,開河變鈔禍根源,惹紅巾萬千。官法濫,刑法重,黎民怨,何曾見?賊作官,官作賊,混愚賢。哀哉可憐!」據說這是「自京師以至江南,人人能道之」的一首歌謠。記錄這一首歌謠的陶宗儀說「今此數語,切中時弊」(《輟耕錄 》卷二十三 )。紅巾軍是指以劉福通為首的農民起義軍,他們原以北中國為活動範圍,後來南中國的農民也響應了,明太祖朱元璋就也是屬於紅巾統治的。1351年劉福通領導起義,1368年朱元璋完成了推翻元代統治的事業。
當時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的情況就是如此,而在雙重壓迫下的人民終於經過鬥爭,取得勝利。這種鬥爭的現實,以及在這種鬥爭的現實中所表現出來的人民的力量,同時也就是這一時期文藝特別具有光輝的成就的動力。
這時的文人因為處在一種歷史上獨特的地位,他們於是有機會和可能吸取了這種動力。
在元代,除了漢奸,廣大的文人也處在一種受壓迫的地位,而且地位特別低下。元代有所謂「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獵、八民、九儒、十丐」(或者稱 「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 」)的說法 [5] ,儒者僅僅高於叫花子,這是已往的歷史上所不曾有過的現象。元代長期間廢止了科舉,直到元代後葉延祐二年(1315)才舉行考試,但只實行了20年就停了,過了10年(1345)才又恢復,可是那時距元亡只有20多年了。科舉並不是好事,但是元代廢止科舉並不是因為它有毛病,而是因為怕經過考試讓文人有參與政權的機會。它的實質是民族壓迫政策的一個組成部分,因為當時的文人一部分是漢人,更大一部分是南人。廢止考試就是剝奪了他們的參政權的機會。這時正像雜劇中所表現的,「這壁攔住賢路,那壁又擋住仕途」「好不值錢也,者也之乎」(馬致遠 《薦福碑 》),「如今那等官員財主每(們 )朝朝飲宴,夜夜歡娛,他每(們 )那裡知道俺這窮儒每(們 )苦楚也」(秦簡夫 《趙禮讓肥 》)。他們是生活在飢餓和死亡線上的。可是因此他們有了和廣大人民痛苦相關的體驗,在《趙禮讓肥》中就是窮儒、百姓並稱的,說「兀的不苦殺俺這窮儒百姓也」,因為大家都是「看看的餓殺」了的。正是因為這樣,當時的文人,特別是劇作家,不但由於社會地位的低下,有了體驗廣大人民痛苦的機會,有了吸取民間智慧和人民力量的機會,而且也有了和民間藝人合作的機會,像劇作家馬致遠就和民間藝人合作,寫過劇本《呂洞賓三醉岳陽樓》,因而他們獲得創作的寶貴源泉,有了愛憎分明的感情,有了充沛有力的藝術表現力,有了創作上的輝煌成就。這一點,也是在已往的歷史上所少有的。
總之,民族壓迫、階級壓迫,以及壓迫下的鬥爭,提供了文藝創作上的豐富素材;文人的生活的變化,又造成了偉大文人產生優秀作品的有利條件;這就是元代文學,特別是戲曲,獲得巨大的生命力的主要緣故。此外,像都市的畸形發展,市民階層對於文藝有了進一步的要求,而積累下來的文學藝術的成就(如詞曲、話本、舞蹈、各種雜技等 )也早為這一時代的文藝準備下走向更成熟的道路的各種條件。
都市的發展本是在南宋時期就十分顯著的,但到了元代由於大規模對外戰爭,開闢了更多的交通線,而元代來居住中國的民族複雜,各國商人來貿易的也很多,於是國內都市在原有的基礎上更有了飛躍的發展,據馬可波羅的記載,當時的北京城貨物雲集,單是絲這一項商品,每天就有一千輛車進城,杭州每天食用的胡椒竟達44擔,其他消費可想。在這種發展的都市中,一方面是貧富懸殊,鬥爭尖銳,給文藝提供生動的現實內容,一方面是市民數量大,為了滿足他們的要求,也創造著各種文藝,特別是戲曲。元代兩大都市——北京和杭州,同時也是雜劇的兩個中心,這不是偶然的。
在元代以前,中國各種樣式的說唱文學、雜技等曾有長期的積累,南宋和金更特別有所發展,於是在元代就開了花,結了果。
以上就是元代的基本社會情況。那麼,在這種社會情況下,文學是怎樣發展的呢?它的輪廓是這樣子:
元代的主要文學樣式是雜劇。它反映的社會生活面最廣,表現人民的思想情感也最深刻,在藝術形式上達到了已往戲劇所不能達到的地步。中國有成熟的戲曲,正是從元代開始。中國戲劇發展的歷史是,先有演員,後有歌舞,由簡單的滑稽表演,經過很長很長時期才有劇本。演員在公元前五六百年就有,那就是春秋時各國宮廷里供貴族笑樂的優(如晉優施,楚優孟 ),他們類似後來的丑角,是講講笑話,有時也化裝扮演別人的。但是因為他們處在奴隸地位,所以往往抱有正義感,對貴族們進行諷刺。這個鬥爭的傳統一直保存在中國戲曲里。過了很久,在漢代,出現了百戲(這是等於現在所謂雜技的東西 )。在六朝時,有簡單的歌舞劇。在唐代,有滑稽劇——參軍戲,類似現在的相聲。滑稽劇——直到北宋還很盛行。在滑稽劇里發揮著更高度的諷刺作用,往往道出了人民的痛苦和願望。南宋說唱文學的發展,豐富了可以構成劇本的情節。同時各種雜技也在發展,他們在瓦子(遊藝場 )里競賽著。所有這一切因素,到元代匯合而成為雜劇。這時產生了偉大的劇本如《西廂記》等,也產生了偉大的劇作家如關漢卿、王實甫、馬致遠等。這時,只有在這時,中國有了真正可以上演的激動人心的形式完整的戲劇。
和雜劇相伴的,有所謂散曲,這就是當時不扮演故事,不用代言體,而直接托寫作者情感的一種詩歌形式。這種詩歌形式也就是雜劇作家所採取的形式。大別之,有小令,就是獨立的一支曲;有散套(或稱套數 ),就是屬於同一宮凋的一組曲。散套相當於雜劇中的一折,不同處僅僅在不必有劇情,而雜劇一般是四折的。除劇作家大半擅長寫散曲外,元代還有專門寫散曲的能手如張可久等。在散曲里也有很多反映現實的優秀作品。
和雜劇相對,南戲在元代也逐漸成長。南戲和雜劇是當時兩大重要的劇種。在結構和演出上,二者是不同的,但在劇目上卻有不少相同的。南戲原是浙江溫州一帶的地方戲,它的產生應該比北方雜劇還早,但最早的南戲卻沒有流傳下來,然而十分成熟的一部完整的南戲在元代卻出現而且保存下來了,這就是高則誠的《琵琶記》。
話本小說在這時同樣有了發展。但因為有些話本是從宋代原有的作品加工而來,因而在時代的斷定上往往不能十分確切。所以有時為了方便,也稱宋元話本。話本是當時說話人(講故事的藝人 )的底本。話本本來不專指宋元所謂小說(現在所謂短篇小說 ),也兼指講史(長篇的歷史故事 ),但習慣上已經專指前者了。因為話本產生在都市,所以取材大都是市民的生活,又表達了市民的見解與願望,並適合著市民的趣味,其中不免有庸俗和落後的東西,但對封建思想來講,卻是有很大進步意義的。又因為經過群眾的考驗,在藝術上也是很高的。像《碾玉觀音》和《錯斬崔寧》就可以說明這些情況。至於作為後代著名長篇小說的萌芽的幾種講史話本像《三國志平話》等這時也出現了,它本身雖然粗糙,然而作為發展線索看,還是值得注意的。
至於過去被統治階級文人認為正統文學的詩、詞、古文等在這時都特別地黯淡,作者不多,除了少數例外,作品也很少出色的。
元代的詩一般的是一反宋詩末流的生硬,而沿著晚唐的作風,走入纖細一途,但又保存了宋詩的枯淡的。但也有傑出作家如最初的元好問,後來的趙孟頫,再後有虞集、楊載、范槨、揭傒斯四大家,殿軍的是楊維楨。元代的詞也是氣派不大的,多是閒適平淡之作,詞家有劉因、薩都剌、倪瓚等人。
元代的散文,一方面有白話詔令,可見在表達工具上已經有著解放,但除了表現在雜劇話本中的以外很少有獨立的好的白話散文,另一方面還有一批以程朱正統哲學思想為主,追摹韓愈的古文家,如姚燧、吳澄、虞集、劉因、黃溍、柳貫、吳萊等。
總之,這時期的詩、詞、散文中雖然也有少量反映現實的作品,但總的說來,不能不看出直接間接為統治階級服務的文學在這時的破產,而接近人民的文學如戲曲、話本等卻是光芒四射的。
第二節
宋元話本
(一)話本的時代和家數
話本是說話人(講故事的藝人 )的底本。所謂話,就是故事 [6] 。說話人的存在是很早的,最遲在9世紀已經有記錄了 [7] 。可是有些話本流傳下來卻是較遲的事。現存的大多數話本很少有可推斷為南宋以前者。我們在上一節已經簡單地談到話本的價值,也談到宋元話本合稱的理由。現在在較詳細地介紹宋元話本的作品之前,先談一談宋元話本的時代鑑定問題。這裡包括關於這種鑑定的可靠程度如何的問題,也就是可以鑑定的範圍問題。
現存的多數話本,只可能大致(不是絕對 )斷定是明人作品還是宋元產物。在宋元範圍內,如果再確定哪些是宋代的,或元代的,就更加困難。很多學者做過一些考證工作。 [8] 這個考證工作是有意義的,也是一定要做的,因為沒有這種工作,就將難以對話本的發展研究有可靠的依據。然而也不能不指出,這種考證不是百分之百的精確的。這是因為:
一是如果依故事發生的年代斷定,那麼,在中國文學作品中常常依據一個原有的故事,而加入當代的事件的現象,像清代著名戲曲《十五貫》是明代況鐘的故事,可是基本情節卻來自宋元話本《錯斬崔寧》,因此其中的時代就很錯綜了。話本也有同樣情形。
二是如果依話本的口氣斷定,例如大宋某年,或臨安字樣等,來檢定某一話本是宋代的吧,然而話本是說話人口耳相傳,不斷加工的,也很難說有這些字樣就一定是原物。
三是如果依著錄斷定,例如根據《寶文堂書目》(晁瑮 )、《也是園書目》(錢曾 )或選集的注語(馮夢龍 )而斷定是宋人話本吧,但這些人都是明清人,在過去不重視話本的時代,他們能加以注意就很好,卻很難說他們的話曾經過精密的鑑定。
四是如果依版本的知識,例如是否有宋諱或者刻書地點之類去鑑定吧,然而因為這是通俗小說,原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刻書的人是不那麼嚴肅的,加上書賈貿利,也有仿印古書,或者無心承襲前代的,所以也不是完全可靠的根據。還有一個事實值得注意的,現存短篇話本還沒發現明代以前的單行本,而大都見於明人的選集中,因此,其中就更難免有後人的加工了。
因此,第一,我們現在只能把初期話本(宋元話本 )和後期話本(明人加工或擬作的 )作一個大致劃分,而不可能在宋元之間再加細分;第二,就是在大的劃分中,我們也還不能掌握現存話本中究竟有多少宋元話本的確切數字 [9] ,我們只能就比較容易斷定時代的重要作品來加以論述。
關於話本的時代斷定問題就是如此。下面要談一談說話人的家數問題,這也是講到宋元話本時為人所關心而有著爭論的問題。家數問題是說話的分類問題,這個問題牽涉到對後來小說的發展線索的理解。
原來現存話本雖然未必是宋代話本原貌,但是說話人在宋代,特別是南宋,十分活躍,卻是事實。這是瓦子(遊藝場 )里十分吸引人的技藝之一。由於技術的講究和師徒傳授的制度,藝人是有嚴密分工,也就是各有專長的。這種分工,當時稱為家數。根據宋元人的記載,當時說話人的家數有四。宋灌園耐得翁《都城紀勝》稱「說話有四家」(此書成於 1235),吳自牧《夢粱錄》稱「說話者,謂之舌辯,雖有四家數,各有門庭」(此書成於 1334) [10] 。可是究竟這四家都是哪些,應該怎樣劃分,各書記載互有出入,而且由於各書往往羅列一些技藝,因而令人可以有種種讀法(斷句 ),種種解釋,來歸併這四家數 [11] 。這時常見的分歧是:一在小說、講史、說經三類之外,合生、商謎、說諢話等算不算一家數,二在不計合生等,那麼勢必在小說、講史、說經三類中之一類,再現劃分為二類,這樣就是成四家之數了,而三類中講史、說經比較性質明確,不能再分,於是問題便在如何把小說再劃分為二類,具體地說即對《都城紀勝》所說「說話有四家,一切小說,謂之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說公案皆是搏刀趕棒及發跡變泰之事,說鐵騎兒謂士馬金鼓之事」的說法如何再歸併問題 [12] 。
在我們認為,確切地解決這些問題是不很可能的事,也不是十分有意義的事,因為當時的分工是職業關係,技術關係,我們對這些事已不十分了解,而就文學作品論,關係也不大。有的作品,也實在難以歸類,例如《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就既不像講史也不像說經(有的人歸入說經 ),《碾玉觀音》也很難說是小說中的靈怪還是傳奇(有的人認為兼靈怪和煙粉二類),《拗相公》就無從歸類,而在思想性和藝術性的分析上也幾乎沒有考慮這些分類的必要。
因此,在家數問題上,如果就文學作品而不是就表演論,只有大的劃分是必要的,是有意義的。在這大的劃分中,合生等是否為說話人家數既不一定,那麼,只剩小說、講史、說經三家。這三家正是在各種分歧意見中所共同認為存在著的。在這三家中,說經的話本,現存的也極少。所以歸根到底,現存話本只有小說和講史兩家,而這兩家的劃分卻的確有道理的。
那麼,小說和講史的不同何在呢?小說和講史的不同是:
一是小說相當於後代所謂短篇小說,寫的是一個完整事件;講史是相當於後代所謂長篇小說或演義,寫的是連續發生的很多事件。
二是小說在內容上多取材於當代或近代的事情,講史多取材於較遠的歷史事件。
三是小說的講說可能有說有唱,可能有部分音樂伴奏,至少開始時可能用銀字管吹奏,以號召聽眾,所以有小說一名銀字兒的話,而講史大抵純粹是說,其中縱有詩詞也是念出的。所以小說是像現在曲藝中鼓書一系,講史是像評書一系的。
四是就影響論,因為小說所述是完整的故事,而且是新近發生的事件,本身又富有傳奇性,所以就可能給戲文提供了素材;因為講史所述是連續的歷史事件,只要加以渲染,就是演義的張本,假若再和小說中的某一類結合(這種結合在發展上看也是自然的 ),就可能給長篇小說打下了基礎。事實也正是這樣,元代雜劇和戲文每每在小說話本中找到它的本事,明代著名長篇小說也每每在講史話本中找到它的萌芽。宋元話本之所以重要,除了它本身的思想性和藝術性的成就外,原因也在這裡。
(二)宋元小說話本的特點及其代表作品
小說與講史既確為兩大系,現在分別論之。先說小說。
宋元小說話本的特點是:一是在內容上和後代的話本比,鬼怪的成分多,富有浪漫情趣;封建說教的成分少,社會內容也比較廣闊。二是在形式上和後代的話本比,是多樣化 [13] ,而沒有定型的。有的像短篇講史,中間詩詞少,如《漢李廣世號飛將軍》(《欹枕集 》下 );有的說唱形式特別顯著,如《刎頸鴛鴦會》(《清平山堂話本 》),其中的有「奉勞歌伴,先聽格律,後聽蕪詞」字樣,很像趙令疇的《商調·蝶戀花鼓子詞》;有的是快書形式的,如《快嘴李翠蓮》(《清平山堂話本 》);有的是唐人傳奇形式的,如《藍橋記》(《清平山堂話本 》),全是文言,但又有作為小說開端的「入話」的一首詩。「入話」的形式也不一律,有的是小故事,有的是詩詞。這種多樣化而不定型化的情形,正是初期話本應有的現象。三是和當時的講史話本比,小說話本有比較成熟的作品,如《碾玉觀音》《錯斬崔寧》(《京本通俗小說 》)等。可以看出在初期話本中,小說的成就比講史大。當然,就發展上看,講史卻是更有加工創造的餘地的,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現在就幾篇出色的小說話本,略論其內容和藝術。
寫得最悽慘動人,反映了民族壓迫下的痛苦,但也附帶深刻地諷刺了封建社會中男子對婦女的負心的,是《鄭意娘傳》(《寶文堂書目 》著錄 ),或稱《楊思溫燕山逢故人》(《古今小說 》二十四卷 )。這是寫靖康之亂時,楊思溫流落在燕山(北京 ),時時想念東京(開封 ),看見故鄉的衣著,聽見故鄉的聲音,無不傷懷,後來他逢見結義哥哥韓思厚的妻子鄭意娘,幾次不得交談,原來鄭意娘是被俘虜在韓夫人處,有番官管著;不久韓思厚逢使北來,楊思溫急忙告訴這事,可是韓思厚卻告訴他,鄭意娘早已因俘虜時不受辱,自刎了,原來所見的乃是一個鬼,他們於是依著地址尋去,乃是葬埋的花園,鄭意娘的鬼一會兒就來相見了,韓思厚感念妻子的忠貞,決定把骨匣帶回禮葬,並誓不再娶,但鄭意娘最初不許,經韓思厚發了重誓,才得到應允;可是當韓思厚在金陵土星觀為鄭意娘作法事的時候,韓思厚卻和觀主劉金壇發生了愛情,又結了婚,婚後常鬧鬼,捉妖的朱法官說必須把原來的骨匣投入長江,才可無事;他們就這樣做了,誰知道當他們要遷往杭州的時候,水中出來一個男人(應該是劉的前夫 ),把劉氏揪入水中,又出來一個婦人(當是鄭意娘 ),把韓思厚也揪入水中。
在這篇話本里,前後顯然有不同的重點。前半寫楊思溫在燕山遇見鄭意娘(還不知道她是鬼 ),著重是寫亡國後的人民的痛苦,其中有濃厚的愛國情感。像楊思溫在燕山過燈節時因想到往日東京(汴梁 )情景,是那樣悶悶不樂,連燈也不想看了;而一聽到東京人的鄉音便又那樣親熱;這時出現了鄭意娘,她被楊思溫發現,更是他鄉遇故知的光景了;她告訴楊思溫自己被擄不屈,自縊抵抗的事,但她又說後來遇救,這就遮蓋了她現在是鬼的身份,然而這樣一個堅強不屈的婦女形象已經呈現出來;而且像鄭意娘這樣的鬼居然和活人一樣在市中往來,這說明燕山一些活著的人正是和鬼一樣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而且當楊思溫還要向鄭意娘再細談時,便有番官對楊思溫「迎臉便打」,把鄭意娘趕走了,這一方面說明像鄭意娘這樣被俘的人是沒有人身自由的,另一方面也說明楊思溫這樣生活在敵人鐵騎底下的人隨時都可受打受辱。後一半寫鄭意娘的丈夫韓思厚因兩國通使北來,與楊思溫相遇,他們同去訪問鄭意娘,說明鄭意娘果然是鬼,這一部分著重寫韓思厚的情感變化。當他初見鄭意娘的當時,感激她為自己守貞,決心把骨匣帶回南方,可是鄭意娘當初不許,說怕他憐新棄舊,這時韓思厚還發了誓,可是後來,終於和劉壇主結了婚,因背誓言,結果被鬼提了去。在這裡是譴責男子的負心的,這個結局是像活捉王魁那樣的類型,原是宋元話本和戲曲中所常見的。在這裡,一方面反映了封建道德的破產,因為不但韓思厚不能守誓,他繼娶的劉壇主也同樣是忘掉原來的丈夫的,它的道德教條也逐漸變為紙上空文;另一方面卻反映了這個話本的編寫者的封建落後性,他不惜用怪誕的活捉的方法來企圖維繫崩潰的封建道德關係。總之,這個話本在反映愛國情感上,是應該肯定的,在這一方面也是成功的,雖然寫鬼,而且借鄭意娘的話指出「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雜」,鬼的存在正加強了人民在亡國後所受的黑暗壓迫,給人以強大的感染力;而在寫韓思厚的繼娶上,就要分別看,寫他的負心,寫他忘了鄭意娘,也就是忘了在民族壓迫下的一個犧牲者和堅貞不屈的志士,對毫無民族氣節的無恥封建士大夫講來可以是有力的一擊,這是好的,但在對封建道德(就死後也要對夫婦守節一點來講的 )維護上,卻是落後的,在這一方面鬼的描寫,就也應該是屬於因果報應,封建迷信一個範疇的。從藝術上來看,後一半也沒有前一半那樣生動,感人。
元代劇作者沈和作有《鄭玉娥燕山逢故人》雜劇,但已失傳。
反映封建社會中官吏的昏聵,人民的無辜受累,而事態寫得一步一步發展合情合理的,是《錯斬崔寧》(《京本通俗小說 》第十五卷 )。《醒世恆言》作《十五貫戲言成巧禍》(編者註:宋本作 《錯斬崔寧 》)。這是初期話本中沒有鬼怪而完全寫社會現實的一篇傑作。話本中先說一個原因夫婦戲言而丟了官的「得勝頭回」,後說商人劉員外、妻王氏、妾陳二姐共同生活,有一次劉員外攜妻住岳父家,岳父給她們十五貫作本錢,劉員外先回家,卻和陳二姐開玩笑說是把她賣了,得了十五貫錢;陳二姐信以為真,就逃走了,路上碰到了一個青年作伴同行,這個青年就是崔寧;可是這時劉員外家中被盜,十五貫錢被拿走,劉員外受害身死;這時陳二姐是嫌疑犯,再查崔寧身上逢巧有十五貫錢,府尹認為他們是拐騙私逃,害人至死,王氏和鄰舍等也都認為如此,結果陳二姐被剮,崔寧被斬;後來王氏在路上被靜山大王劫去,逼為夫婦,無意中才露出真正兇手就是靜山大王,到這時才翻了案。原文如下:
錯斬崔寧
聰明伶俐自天生,懵懂痴呆未必真。嫉妒每因眉睫淺,戈矛時起笑談深。
九曲黃河心較險,十重鐵甲面堪憎。時因酒色亡家國,幾見詩書誤好人?
這首詩單表為人難處:只因世路窄狹,人心叵測 [14] ,大道既遠,人情萬端。熙熙攘攘,都為利來,蚩蚩蠢蠢,皆納禍去。持身保家,萬千反覆。取以古人云:顰 [15] 有為顰,笑有為笑,顰笑之間,最宜謹慎。
這回書單說一個官人,只因酒後一時戲笑之言,遂至殺身破家,陷了幾條性命。且先引下一個故事來,權做個得勝頭回 [16] 。
我朝元豐 [17] 年間,有一個少年舉子姓魏名鵬舉,字仲霄,年方一十八歲,娶得一個如花似玉的渾家,未及一月,只因春榜動,選場開,魏生別了妻子,收拾行囊,上京應取。臨別時,渾家分付丈夫:「得官不得官,早早回來,休拋閃了恩愛夫妻。」魏生答道:「功名二字,是俺本領前程,不索賢卿憂慮。」別後登程到京,果然一舉成名,榜上一甲第九名,除授京職,到差甚是華艷動人。少不得修了一封家書,差人接取家眷入京。書上先敘了寒溫及得官的事,後卻寫下一行道:「是我在京中早晚無人照管,已討了一個小老婆。專候夫人到京,同享榮華。」
家人收拾書程,一徑到家,見了夫人,稱說賀喜,因取家書呈上。夫人拆開看了。見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便對家人道:「官人直恁 [18] 負恩,甫能得官,便娶上了二夫人!」家人便道:「小人在京,並沒見有此事,想是官人戲謔之言。夫人到京,便知端的 [19] ,休得憂慮。」夫人道:「恁地說,我也罷了。」卻因人舟未便,一面收拾起身,一面尋覓便人,先寄封平安家信到京中去。那寄書人到了京中,尋問新科魏進士寓所,下了家書,管待酒飯,自回不題。
卻說魏生接書,拆開來看了,並無一句閒言閒語,只說道:「你在京中娶了一個小老婆,我在家中也嫁了一個小老公,早晚同赴京師也。」魏生見了,也只道是夫人取笑的說話,全不在意。未及收好,外面報說有個同年相訪。京邸寓中,不比在家寬轉,那人又是相厚的同年,又曉得魏生並無家眷在內,直至裡面坐下。敘了些寒溫,魏生起身去解手,那同年偶翻桌上書帖,看見這封家書,寫得好笑,故意朗誦起來。魏生措手不及,通紅了臉,說道:「這是沒理的事,因是小弟戲謔了他,他便取笑寫來的。」那同年呵呵大笑道:「這節事卻是取笑不得的。」別了就去。
那人也是一個少年,喜談樂道,把這封家書一節,頃刻間遍傳京邸。也有一班妒忌魏生少年登高科的,將這樁事,只當做風聞言事的一個小小新聞,奏上一本,說這魏生年少不檢,不宜居清要之職,降處外任,魏生懊悔無及。後來畢竟做官蹭蹬不起,把錦片也似一段美前程,等閒放過去了。這便是一句戲言,撒漫 [20] 了一個美官。
今日再說一個官人,也只為酒後一時戲言,斷送了堂堂七尺之軀,連累兩三個人,枉屈害了性命。卻是為著甚的?有詩為證:
世路崎嶇實可哀,傍人笑口等閒開。白雲本是無心物,又被狂風引出來。
卻說高宗時,建都臨安,繁華富貴,不減那汴京故國。去那城中箭橋左側,有個官人姓劉名貴,字君薦。祖上原是有根基的人家。到得君薦手中,卻是時乖運蹇,先前讀書,後來看看不濟,卻去改業做生意。便是半路上出家的一般,買賣行中一發不是本等伎倆,又把本錢消折出去了。漸漸大房改換小房,賃得兩三間房子。與同渾家王氏,年少齊眉;後因沒有子嗣,娶下一個小娘子,姓陳,是陳賣糕的女兒,家中都呼為二姐。這也是先前不十分窮薄的時做下的勾當。至親三口,並無閒雜人在家。那劉君薦極是為人和氣,鄉里見愛,都稱他:「劉官人,你是一時運限不好,如此落寞,再過幾時,定有個亨通的日子。」說便是這般說,那得有些好處?只是在家納悶,無可奈何。
卻說一日閒坐家中,只見丈人家裡的老王,年近七旬,走來對劉官人說道:「家間老員外生日,特令老漢接取官人、娘子去走一遭。」劉官人便道:「便是我日逐愁悶過日子,連那泰山 [21] 的壽誕也都忘了!」便同渾家王氏,收拾隨身衣服,打疊個包兒,交與老王背了,分付二姐看守家中:「今日晚了,不能轉回,明晚須索來家。」說了就去。離城二十餘里,到了丈人王員外家,敘了寒溫。當日坐間客眾,丈人、女婿不好十分敘述許多窮相。到得客散,留在客房裡歇宿。
直到天明,丈人卻來與女婿攀話,說道:「姐夫,你須不是這等算計,『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你須計較一個常使。我女兒嫁了你一生,也指望豐衣足食,不成只是這等就罷了!」劉官人嘆了一口氣道:「是,泰山在上,道不得個『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如今的時勢,再有誰似泰山這般憐念我的?只索守困。若去求人,便是勞而無功。」丈人便道:「這也難怪你說,老漢卻是看你們不過,今日齎助你們些少本錢,胡亂去開個柴米店,賺得些利息來過日子,卻不好麼?」劉官人道:「感蒙泰山恩顧,可知是好。」當下吃了午飯,丈人取出十五貫錢來,付與劉官人道:「姐丈,且將這些錢去收拾起店面,開張有日,我便再應付你十貫。你妻子且留此過幾日,待有了開店日子,老漢親送女兒到你家,就來與你作賀。意下如何?」
劉官人謝了又謝,馱了錢一徑出門,到得城中,天色卻早晚了。卻撞著一個相識,順路在他家門首經過。那人也要做經紀的人,就與他商量一會,可知是好。便去敲那人門時,裡面有人應諾,出來相揖,便問:「老兄下顧,有何見教?」劉官人一一說知就裡。那人便道:「小弟閒在家中,老兄用得著時,便來相幫。」劉官人道:「如此甚好。」當下說了些生意的勾當,那人便留劉官人在家,現成杯盤,吃了三杯兩盞。劉官人酒量不濟 [22] ,便覺有些朦朧起來,抽身作別,便道:「今日相擾,明早就煩老兄過寒家計議生理。」那人又送劉官人至路口,作別回家,不在話下。若是說話的同年生,並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也不見得受這般災晦,卻教劉官人死得不如:
《五代史》李存孝,《漢書》中彭越。
卻說劉官人馱了錢,一步一步捱到家中敲門,已是點燈時分。小娘子二姐獨自在家。沒一些事做,守得天黑,閉了門,在燈下打瞌睡。劉官人打門,他那裡便聽見。敲了半晌,方才知覺,答應了一聲「來了!」起身開了門。
劉官人進去,到了房中,二姐替劉官人接了錢,放在桌上,便問:「官人何處挪移這項錢來?卻是甚用?」那劉官人一來有了幾分酒,二來怪他開得門遲了,且戲言嚇他一嚇,便道:「說出來,又恐你見怪;不說時,又須通你得知。只是我一時無奈,沒計可施,只得把你典與一個客人。又因捨不得你,只典得十五貫錢。若是我有些好處,加利贖你回來,若是照前這般不順溜,只索罷了!」那小娘子聽了,欲待不信,又見十五貫錢堆在面前,欲待信來,他平日與我沒半句言語,大娘子又過得好,怎麼便下得這等狠心辣手?狐疑不決,只得再問道:「雖然如此,也須通知我爹娘一聲。」劉官人道:「若是通知你爹娘,此事斷然不成,你明日且到了人家,我慢慢央人與你爹娘說通,他也須怪我不得。」小娘子又問:「官人今日在何處吃酒來?」劉官人道:「便是把你典與人,寫了文書,吃他的酒才來的。」小娘子又道:「大姐姐如何不來?」劉官人道:「他因不忍見你分離,待得你明日出了門才來。這也是沒計奈何,一言為定。」說罷,暗地忍住笑,不脫衣裳,睡在床上,不覺睡去了。
那小娘子好生擺脫不下:「不知他賣我與甚色樣人家?我須先去爹娘家裡說知。就是他明日有人來要我,尋到我家,也須有個下落。」沉吟了一會,卻把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劉官人腳後邊。趁他酒醉,輕輕的收拾了隨身衣服,款款的開了門出去,拽上了門,卻去左邊一個相熟的鄰舍叫做朱三老兒家裡,與朱三媽借宿了一夜,說道:「丈夫今日無端賣我,我須先去與爹娘說知。煩你明日對他說一聲,既有了主顧,可同我丈夫到爹娘家中來討個分曉,也須有個下落。」那鄰舍道:「小娘子說得有理,你只顧自去,我便與劉官人說知就裡。」過了一宵,小娘子作別去了,不題。正是:
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回。
放下一頭。卻說這裡劉官人一覺直至三更方醒,見桌上燈猶未滅,小娘子不在身邊,只道他還在廚下收拾傢伙,便喚二姐討茶吃。叫了一回,沒人答應,卻待掙紮起來,酒尚未醒,不覺又睡了去。不想卻有一個做不是的 [23] ,日間賭輸了錢,沒處出豁 [24] ,夜間出來掏摸些東西,卻好到劉官人門首,因是小娘子出去了,門兜兒上不關,那賊略推一推,豁地開了。躡手躡腳,直到房中,並無一人知覺。到得床前,燈火尚明,周圍看時,並無一物可取。摸到床上,見一人朝著里床睡去,腳後卻有一堆青錢。便去取了幾貫,不想驚覺了劉官人,起來喝道:「你須不近道理!我從丈人家借辦得幾貫錢來養身活命,不爭 [25] 你偷了我的去,卻是怎的計結 [26] 。」那人也不回話,照面一拳,劉官人側身躲過,便起身與這人相持。那人見劉官人手腳活動,便拔步出房。劉官人不舍,搶出門來,一徑趕到廚房裡,恰待聲張鄰舍起來捉賊。那人急了,正好沒出豁,卻見明晃晃一把劈柴斧頭,正在手邊,也是人急計生,被他綽起 [27] 一斧,正中劉官人面門,撲地倒了。又復一斧,斫倒一邊。眼見得劉官人不活了,嗚呼哀哉,伏唯尚饗!那人便道:「一不做,二不休。卻是你來趕我,不是我來尋你索命。」翻身入房,取了十五貫錢,扯條單被包裹得停當,拽扎 [28] 得爽利出門,拽上了門就走。不題。
次早鄰舍起來,見劉官人家門也不開,並無人聲息,叫道:「劉官人,失曉 [29] 了!」裡面沒人答應。捱將進去,只見門也不關。直到裡面,見劉官人劈死在地。他家大娘子兩日前已自往娘家去了。小娘子如何不見?免不得聲張起來。卻有昨夜小娘子借宿的鄰家朱三老兒說道:「小娘子昨夜黃昏時到我家宿歇,說道劉官人無端賣了他,他一徑先到爹娘家裡去了。教我對劉官人說,既有了主顧,可同到他爹娘家中,也討得個分曉。今一面著人去追他轉來,便有下落;一面著人去報他大娘子到來,再作區處 [30] 。」眾人都道:「說得是。」
先著人去到王老員外家報了凶信。老員外與女兒大哭起來,對那人道:「昨日好端端出門,老漢贈他十五貫錢,教他將來作本,如何便恁地被人殺了?」那去的人道:「好教老員外、大娘子得知,昨日劉官人歸時,已自昏黑,吃得半酣,我們都不曉得他有錢沒錢,歸遲歸早。只是今早劉官人家門兒半開,眾人將推進去,只見劉官人殺死在地上;十五貫錢一文也不見,小娘子也不見蹤跡。聲張起來,卻有左鄰朱三老兒出來,說道他家小娘子,昨夜黃昏時分,借宿他家。小娘說道,劉官人無端把他典與人了,小娘子要對爹娘說一聲,住了一宵,今日徑自去了。如今眾人計議,一面來報大娘子與員外,一面著人去追小娘子,若是半路里追不著的時節,直到他爹娘家中,好歹追他轉來,問個明白。老員外與大娘子須索去走一遭,與劉官人執命 [31] 。」老員外與大娘子急急收拾起身,管待來人酒飯;三步做一步,趕入城中。不題。
卻說那小娘子清早出鄰舍人家,挨上路去,行不上一二里,早是腳疼走不動,坐在路旁。卻見一個後生,頭戴萬字頭巾,身穿直縫寬衫,背上馱了一個搭膊 [32] ,裡面卻是銅錢,腳下絲鞋淨襪,一直走上前來。到了小娘子面前,看了一看,雖然沒有十二分顏色,卻也明眉皓齒,蓮臉生春,秋波送媚,好生動人!正是:
野花偏艷目,村酒醉人多。
那後生放下搭膊,向前深深作揖:「小娘子獨行無伴,卻是往那裡去的?」小娘子還萬福 [33] 道:「是奴家要往爹娘家去。因走不上,權歇在此。」因問:「哥哥是何處來?今要往何方去?」那後生叉手不離方寸 [34] :「小人是村里人,因往城中賣了絲帳,討得些錢,要往褚家堂那邊去的。」小娘子又道:「告哥哥則個。奴家爹娘也在褚家堂左側,若得哥哥帶挈奴家同走一程,可知是好。」那後生道:「有何不可?既如此說,小人情願伏侍小娘子前去。」
兩個廝趕著,一路正行,行不到三二里田地,只見後面兩個人腳不點地趕上前來,趕得汗流氣喘,衣服拽開,連叫:「前面小娘子慢走!我卻有話說知!」小娘子與那後生看見趕得蹺蹊 [35] ,都立住了腳。後邊兩個趕到跟前,見了小娘子與那後生,不容分說,一家扯了一個,說道:「你們幹的好事!卻走往那裡去?」小娘子吃了一驚,舉眼看時,卻是兩家鄰舍,一個就是小娘子昨夜借宿的主人。小娘子便道:「昨夜也須告過了公公得知,丈夫無端賣我,我自去對爹娘說知。今日趕來,卻有何說?」朱三老道:「我不管閒帳。只是你家裡有殺人公事,你須回去對理。」小娘子道:「丈夫賣我,昨日錢已馱在家中,有甚殺人公事?我只是不去。」朱三老道:「好自在性兒!你若真箇不去,叫起地方 [36] ,有殺人賊在此,煩為一捉!不然,須要連累我們,你這裡地方也不得乾淨!」
那後生見不是話頭,便對小娘子道:「既如此說,小娘子索只回去,小人自家去休。」那兩個趕來的鄰舍,齊叫起來,說道:「若是沒有你在此便罷,既然你與小娘子同行同止,你須也去不得!」那後生道:「卻又古怪!我自半路見小娘子,偶然伴他行一程,路途上有甚皂絲麻線 [37] ,要勒掯 [38] 我回去?」朱老三道:「他家有了殺人公事,不爭放你去,卻打沒對頭官司?」當下怎容小娘子和那後生做主。看的人漸漸立滿,都道:「後生,你去不得,你日間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驚,便去何妨?」那趕來的鄰舍道:「你若不去,便是心虛!我們卻和你罷休不得!」四個人只得廝挽 [39] 著一路轉來。
到得劉官人門首,好一場熱鬧!小娘子入去看時,只見劉官人斧劈倒在地死了;床上十五貫錢,分文也不見。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上去。那後生也慌了,便道:「我恁地晦氣,沒來由和那小娘子同走一程。卻做了干連人。」眾人都和鬧著,正在那裡分豁不開,只見王老員外和女兒一步一顛走回家來,見了女婿屍身,哭了一場,便對小娘子道:「你卻如何殺了丈夫,劫了十五貫錢逃走出去?今日天理昭然,有何理說?」小娘子道:「十五貫錢委是有的,只是丈夫昨晚回來,說是無計奈何,將奴家典與他人,典得十五貫身價在此,說過今日便要奴家到他家去。奴家因不知他與甚色樣人家,先去與爹娘說知。故此趁夜深了,將這十五貫錢一垛兒堆在他腳後邊,拽上門,到朱三老家住了一宵,今早自去爹娘家裡說知。我去之時,也曾央朱三老對我丈夫說,既然有主兒,便同到我爹娘家裡來交割。卻不知因甚殺死在此?」那大娘子道:「可又來!我的父親昨日明明把十五貫錢與他馱來,作本養贍妻小,他豈有哄你說是典來身價之理?這是你兩日因獨自在家,勾搭上了人;觀家中好生不濟,無心守耐;又見了十五貫錢,一時見財起意,殺死丈夫,劫了錢,又使見識 [40] 往鄰舍家借宿一夜,卻與漢子通同計較,一處逃走。現今你跟著一個男子同走,卻有何理說,抵賴得過?」眾人齊聲道:「大娘子之言,甚是有理!」又對那後生道:「後生!你卻如何與小娘子謀殺親夫?卻暗暗約定在僻靜處等候,一同去逃奔他方,卻是如何計結?」那人道:「小人自姓崔名寧,與那小娘子無半面之識,小人昨晚入城賣得幾貫錢在這裡,因路上遇見小娘子,小人偶然問起往那裡去的,卻獨自一個行走。小娘子說起是與小人同路,以此作同行。卻不知前後因依 [41] 。」
眾人那裡肯聽他分說,搜索他搭膊中,恰好是十五貫錢,一文也不多,一文也不少!眾人齊發起喊來道:「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42] ,你卻與小娘子殺了人,拐了錢財,盜了婦女,同往他鄉。卻連累我地方鄰里打沒頭官司!」當下大娘子結扭了小娘子,王老員外結扭了崔寧,四鄰舍都是證見,一哄都入臨安府中來。
那府尹聽得有殺人公事,即便升堂,便叫一千人犯逐一從頭說來。先是王老員外上去告說:「相公在上。小人是本府村莊人民,年近六旬,只生一女,先年嫁與本府城中劉貴為妻,後因無子,娶了陳氏為妾,呼為二姐。一向三口在家過活,並無片言。只因前日是老漢生日,差人接取女兒、女婿到家住了一夜,次日因見女婿家中全無活計,養贍不起,把十五貫錢與女婿作本開店養身。卻有二姐在家看守,到得昨夜,女婿到家時分,不知因甚緣故,將女婿斧劈死了;二姐卻與一個後生,名喚崔寧,一同逃走,被人追捉到來。望相公可憐見老漢的女婿身死不明,姦夫淫婦,賊證見在,伏乞相公明斷!」府尹聽得如此如此,便叫陳氏上來:「你卻如何通同姦夫殺死了親夫,劫了錢,與人一同逃走,是何理說?」二姐告道:「小婦人嫁與劉貴,雖是個小老婆,卻也得他看承得好,大娘子又賢惠,卻如何肯起這片歹心?只是昨晚丈夫回家,吃得半酣,馱了十五貫錢進門,小婦人問起他來歷,丈夫說道因為養贍不周,將小婦人典與他人,典得十五貫身價在此。又不通我爹娘得知,明日就要小婦人到他家去。小婦人慌了,連夜出門,走到鄰舍家裡借宿一宵,今早一徑先往爹娘家去。教他對丈夫說:既然賣我有了主顧,可到我爹媽家裡來交割。才走得到半路,卻見昨夜借宿的鄰家趕來,捉住小婦人回來。卻不知丈夫殺死的根由。」那府尹喝道:「胡說!這十五貫錢,分明是他丈夫與女婿的,你卻說是典你的身價,眼見的沒巴臂 [43] 的說話了。況且婦人家如何黑夜行走?定是脫身之計!這樁事須不是你一個婦人家做的,一定是有姦夫幫你謀財害命。你卻從實說來!」
那小娘子正待分說,只見幾家鄰舍,一齊跪上去告道:「相公的言語,委是青天 [44] !他家小娘子昨夜果然借宿在左鄰第二家的,今早他自去了。小的們見他丈夫殺死,一面著人去趕,趕到半路,卻見小娘子和那一個後生同走,苦死不肯回來。小的們勉強捉來;卻又一面著人去接他大娘子與他丈人,到時,說昨日有十五貫錢付與女婿做生理的,今者女婿已死,這錢不知從何而去。再三問那小娘子時,說道他出門時,將這錢一堆兒堆在床上。卻去搜那後生身邊,十五貫錢分文不少。卻不是小娘子與那後生通同謀殺!贓證分明,卻如何賴得過?」
府尹聽他們言言有理,就喚那後生上來道:「帝輦之下 [45] ,怎容你這等胡行!你卻如何謀了他小老婆?劫了十五貫錢。殺死他親夫?今日同往何處?從實招來!」那後生道:「小人姓崔名寧是鄉村人氏,昨日往城中賣了絲,賣得這十五貫錢。今早偶然路上撞著這小娘子,並不知他姓甚名誰,那裡曉得他家殺人公事。」府尹大怒,喝道:「胡說!世間不信有這等巧事,他家失了十五貫錢,你卻賣的絲恰好也是十五貫錢。這分明是支吾的說話了。況且他妻莫愛,他馬莫騎,你既與那婦人沒甚首尾 [46] ,卻如何與人同行同宿?你這等頑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
當下眾人將那崔寧與小娘子打得死去活來,拷打一頓。那邊王老員外與女兒並一干鄰舍人等,口口聲聲咬他二人。府尹也巴不得了結這段公案。拷訊一回,可憐崔寧和小娘子受刑不過,只得屈招了,說是一時見財起意,殺死親夫,劫了十五貫錢,同姦夫逃走是實。左鄰右舍都指畫了十字。將兩人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里。將這十五貫錢還給原主。也只好奉與衙門中人做使用也還不夠哩!府尹疊成文案,奏過朝廷。部覆申詳,倒下聖旨,說崔寧不合奸騙人妻,謀財害命,依律處斬,陳氏不合通同姦夫殺死親夫,大逆不道,凌遲示眾。當下讀了招狀,大牢內取出二人來,當廳判一個「斬」字,一個「剮」字,押赴市曹行刑示眾。兩人渾身是口,也難分說,正是:
啞子謾嘗黃櫱味,難將苦口對人言。
看官聽說:這段公事,果然是小娘子與那崔寧謀財害命的時節,他兩人須連夜逃走他方,怎的又去鄰舍人家借宿一宵;明早又走到爹娘家去,卻被人捉住了?這段冤枉,仔細可以推詳出來。誰想問官糊塗,只圖了事,不想棰楚之下,何求不得?冥冥之中,積了陰騭 [47] ,遠在兒孫近在身,他兩個冤魂也須放你不過。所以做官的切不可率意斷獄,任情用刑,也要求個公平明允。道不得個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可勝嘆哉?
閒話休題。卻說那劉大娘子到得家中,設個靈位守孝過日,父親王老員外勸他轉身,大娘子說道:「不要說起三年之久,也須到小祥 [48] 之後。」父親應允自去。
光陰迅速,大娘子在家巴巴結結 [49] ,將近一年。父親見他守不過,便叫家裡老王去接他來,說:「叫大娘子收拾回家,與劉官人做了周年,轉了身去罷。」大娘子沒計奈何,細思父言,亦是有理;收拾了包裹,與老王背了,與鄰舍家作別,暫去再來。一路出城,正值秋天,一陣烏風猛雨,只得落路往一所林子去躲。不想走錯了路,正是:
豬羊走屠宰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走入林子裡去,只聽他林子背後大喝一聲:「我乃靜山大王在此!行人住腳,須把買路錢與我!」大娘子和那老王吃那一驚不小,只見跳出一個人來。
頭帶干紅凹面巾,身穿一領舊戰袍,腰間紅絹搭膊裹肚,腳下蹬一雙烏皮皂靴,手執一把朴刀,舞刀前來。那老王該死,便道:「你這剪徑的毛團 [50] !我須是認得你。做這老性命與你兌 [51] 了罷!」一頭撞去,被他閃個空;老人家用力猛了,撲地便倒。那人大怒道:「這牛子 [52] 好生無禮!」連搠一兩刀,血流在地,眼見得老王養不大了。那劉大娘子見他兇猛,料道脫身不得;心生一計,叫做脫空計。拍手叫道:「殺得好!」那人便住了手,睜圓怪眼,喝道:「這是你甚麼人?」那大娘子虛心假氣的答道:「奴家不幸,喪了丈夫;卻被媒人哄誘,嫁了這個老兒,只會吃飯。今日卻得大王殺了,也替奴家除了一害。」那人見大娘子如此小心,又生得有幾分顏色,便問道:「你肯跟我做個壓寨夫人麼?」大娘尋思,無計可施,便道:「情願伏侍大王。」那人回嗔作喜,收拾了刀杖,將老王屍首攛入洞中,領了劉大娘子到一所莊院前來,甚是委曲。只見大王向地上拾些土塊,拋向屋上去,裡面便有人出來開門,到得草堂之上,分付殺羊備酒,與劉大娘子成親,兩口兒且是說得著。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不想那大王自得劉大娘子之後,不上半年,連起了幾主大財,家間也豐富了。大娘子甚是有識見,早晚用好言好語勸他:「自古道:『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中亡。』你我兩人,下半世也夠吃用了,只管做這沒天理的勾當,終須不是個好結果。卻不道是梁園 [53] 雖好,不是久戀之家。不若改行從善,做個小小經紀,也得個養身活命。」那大王早晚被他勸轉,果然回心轉意,把這門道路撇了;卻去城市間,賃下一處房屋,開一個雜貨店。遇閒暇的日子,也時常去寺院中念佛赴齋。
忽一日在家閒坐,對那大娘子道:「我雖是個剪徑的出身,卻也曉得冤各有頭,債各有主。每日間只是嚇騙人東西,將來過日子。後來得有了你。一向不大順溜,今已改行從善。閒來追思既往,止曾枉殺了兩個人,又冤陷了兩個人。時常掛念,思欲做些功德超度他們,一向不曾對你說知。」大娘子便道:「如何是枉殺了兩個人?」那大王道:「一個是你的丈夫,前日在林子裡的時節,他來撞我,我卻殺了他。他須是個老人家,與我往日無讎,如今又謀了他老婆,他死也是不肯甘心的。」大娘子道:「不恁地時,我卻那得與你廝守?這也是往事,休題了。」又問:「殺那一個又是甚人?」那大王道:「說起來這個人,一發天理上放不過去;且又帶累了兩個人,無辜償命。是一年前,也是賭輸了;身邊並無一文,夜間便去掏摸些東西。不想到一家門首,見他門也不閂,推進去時,裡面並無一人。摸到門裡,只見一人醉倒在床,腳後卻有一堆銅錢。便去摸他幾貫,正待要走,卻驚醒了那人,起來說道:『這是我丈人家與我做本錢的,不爭你偷了去,一家人口都是餓死?』起身搶出房門,正待聲張起來。是我一時見他不是話頭,卻好一把劈柴斧頭在我腳邊,這叫做人急計生,綽起斧來,喝一聲道:『不是我,便是你!』兩斧劈倒。卻去房中將十五貫錢盡數取了。後來打聽得他,卻連累了他家小老婆,與那一個後生,喚做崔寧,冤枉了他謀財害命,雙雙受了國家刑法。我雖是做了一世強人,只有這兩樁人命是天理人心打不過去的,早晚還要超度他也是該的。」
那大娘子聽說,暗暗叫苦:「原來我的丈夫也吃了這廝殺了!又連累我家二姐與那後生無辜受戮。思量起來,是我不合當初做弄他兩人償命。料他兩人陰司中也須放我不過!」當下權且歡天喜地,並無他說。明日捉個空,便一徑到臨安府前叫起屈來。
那時換了個新任府尹,才得半月,正值升廳,左右捉將那叫屈的婦人進來。劉大娘子到於階下,放聲大哭;哭罷,將那大王前後行為:「怎的殺了我丈夫劉貴,問官不肯推詳,含糊了事,卻將二姐與那崔寧朦朧償命;後來又怎的殺了老王,奸騙了奴家。今日天理昭然,一一是他親口招承,伏乞相公高抬明鏡 [54] ,昭雪前冤!」說罷又哭。
府尹見他情詞可憫,即著人去捉那靜山大王到來,用刑拷訊,與大娘子口詞一些不差。即時問成死罪,奏過官里。待六十日限滿,倒下聖旨來:「勘得靜山大王謀財害命,連累無辜,准律殺一家非死罪三人者斬加等,決不待時;原問官斷獄失情,削職為民;崔寧與陳氏枉死可憐,有司訪其家,量行優恤;王氏既系強徒威逼成親,又能伸雪夫冤,著將賊人實產一半沒入官,一半給與王氏,養贍終身。」
劉大娘子當日往法場上看決了靜山大王;又取其頭去祭獻亡夫,並小娘子及崔寧。大哭一場。將這一半家私捨入尼姑庵中,自己朝夕看經念佛,追薦亡魂,盡老百年而終。有詩為證:
善惡無分總喪軀,只因戲語釀災危。勸君出言須誠實,口舌從來是禍基。
在這篇話本里,著重反映了問官糊塗,不負責任,只憑暴力,以「棰楚之下,何求不得」為手段來定案。像陳二娘子和崔寧都是善良的人,陳二娘子只為恐怕被賣逃出夫家,崔寧只是路上與陳二娘子偶然相逢,作伴同行,然而因為陳二娘子的丈夫劉官人被盜殺,丟失了十五貫錢,陳二娘子恰又是逃妾,崔寧身上賣絲得來的錢又恰是十五貫錢,在表面上看,解釋作陳二娘子和崔寧私逃,謀害親夫,是好像合理的,那「只圖了事」的問官,當然不肯細究,雖然他們二人不曾遠走是一個破綻,但問官又哪裡肯去再思考,結果「受刑不過,只得屈招」,一剮一斬。同樣命運的善良平民不知冤死有多少?這對於封建社會的腐敗吏治說,是一個有力的控訴。這個故事在封建社會裡是這樣有典型意義,所以清初朱確作《十五貫傳奇》,又根據明代史實,塑造了一個能夠認真負責的清官況鍾,這就更滿足了人民在黑暗統治下的理想要求。《十五貫》在思想上和藝術上都是成功的,所以那改編後的演出曾在前幾年博得人們的好評,當時首都有「滿城都說十五貫」之諺。現在多個劇種也都上演這齣戲了。而基本情節就是這個話本。
這個話本在藝術上著力寫的是在劉官人從丈人家借了錢來,因為得意就和陳二娘子開玩笑,說是賣了她的身價的一段以及陳二娘子和崔寧相遇,被人誤會是圖財害命的一段,前一段是糾紛的起因,後一段也是案情不易判斷的關鍵。作者寫前一段劉官人得意揚揚,又嫌陳二娘子遲來開門,便說得有枝有葉,自己暗笑不住,很快就睡著了,而陳二娘子卻好生擺脫不下,利害所關,就決計出走了。這對於二人的身份(劉官人是個買賣人,陳二娘子是陳賣糕的女兒,都是善良的人,但一個比較油滑,一個比較認真 ),心理(一個是開玩笑,得意非常,對人懲罰,不顧後果,一個是地位本不鞏固,容易當真 )都是十分恰切的。作者寫後一段,很恰如其分地寫出了各種人對此事的反應:陳二娘子和崔寧自以為無罪,最初理直氣壯,陳二娘子認為與殺人公事無干,可以不必到官,崔寧認為和陳二娘子不曾有「皂絲麻線」,更覺得沒有被迫回去見官的必要,然而眾人齊聲執問,只有慌了,朱三老因為是陳二娘子逃出家後先在他家住過一夜,怕受連累,所以便強迫她和崔寧去見官;劉官人的丈人王老員外,因為是由他借錢給劉官人十五貫的,所以注意的是十五貫錢的下落;王大娘子因為見死的是丈夫,平常和陳二娘子不能沒有嫉妒,所以從她的眼光看,特別想到陳二娘子是勾搭了人,又見十五貫準是見財起意,與人一同逃走;其他鄰舍就認為如果沒事,就不必心虛,見官怕什麼。寫這各個人的反應,都是合情合理的。崔寧身上的十五貫錢,是最後才在身上翻出的,這十五貫錢一翻出,就更證實了眾人的猜想,也顯得崔寧有口難辯。這是情節的高潮。作者就是通過這種複雜而近情的多種關係,指出了在「只圖了事」的糊塗問官下,產生了陳二娘子和崔寧的悲劇。作者同時也就是指明,在表面的現象的理解下,是容易發生錯誤的。作者寫這悲劇的真相的揭露時是只有到王大娘子被靜山大王劫去,和靜山大王成了夫婦,因勸靜山大王改行,而靜山大王聽了勸,才自己說出已往的事,劉官人是他殺,十五貫錢是他拿去,可知這案子的昭雪帶有極大的偶然性,這也就加強了陳二娘子和崔寧冤死的悲劇性,以及對糊塗官吏,濫用刑逼的官吏的譴責的正義性。在這些地方,無論就思想和藝術說,都是很成熟的。
不能不指出,這個話本還是有很大的缺陷。第一,作者似乎著重在「勸君出語須誠實,口舌從來是禍基」(結尾的詩句 ),這就這個事件的本質(黑暗吏治 )作了不正確的理解,仿佛責任不在前任的府尹而在劉官人不該口出戲言了(這話本收入馮氏 《醒世恆言 》時也就果然改題為 《十五貫戲言成巧禍 》,而不是 《錯斬崔寧 》了,這說明話本本身的重心安得不恰當 );第二,作者暴露黑暗面,肯定是有一定成功的(雖然又為巧言致禍所削弱 ),而歌頌光明面,也就是理想面,十分不足,這也就是後來的戲曲《十五貫》彌補了的,而戲曲《十五貫》的成功恰在塑造了一個正面人物況鍾,這反證原來的話本的不足;第三,作者對農民起義的形象作了很大的歪曲,這就是對靜山大王的歪曲,當然靜山大王殺了些不當殺的人是錯誤的,然而不能說他殺富濟貧的行為是不對的,可是作者卻寫他「改行從善」,仿佛過去一切都不對了,這說明作者在這裡的階級立場是為封建統治服務;第四,篇中依然隱約有因果報應思想,因為王大娘子恰巧嫁給仇人靜山大王,靜山大王「改行從善」的表現是「念佛赴齋」,王大娘子聽說是自己的仇人時,不能不去告官,是怕陳二娘子和崔寧在「陰司中也須放我不過」,這還不是封建迷信的糟粕麼?
不過總的看來,這個話本沒寫鬼神出現,事情一步步發展合情合理,能反映出不負責任的官吏給人民造成的冤獄,也能反映出市民層(劉官人是個窮困的買賣人,陳二娘子是陳賣糕的女兒,崔寧是賣絲的青年 )的生活和命運,因而還是一篇好作品。
寫出小手工業者在封建統治壓迫下追求幸福的愛情生活,因而受到挫折,但仍堅強鬥爭的,是《碾玉觀音》(《京本通俗小說 》第十卷, 《警世通言 》題作 《崔待詔生死冤家 》,注有 「宋人小說,題作碾玉觀音 」)。這是說咸安郡王家裡養娘秀秀和碾玉工人崔寧相愛,他們在失火時逃出,由杭州到了湘潭,後來被郡王府中郭排軍發現,郭排軍回去報告了郡王,把崔寧和秀秀捉到,要殺死他們,但因為主動逃走的是秀秀,把崔寧釋放了;這時秀秀卻又逃出,趕上崔寧,同住在南京,後來秀秀的父母也來了,他們仍開碾玉鋪作度日;可是因為郡王把崔寧雕的玉觀音貢入朝廷,缺了玉鈴,因而又要找崔寧修理,郡王於是打發郭排軍再去訪崔寧,郭排軍見了秀秀,不免大驚,因為秀秀在前次被捉時已經打死了,這明明是鬼,回去報告了郡王,郡王便叫他帶秀秀來,他這樣做了,但秀秀抬入轎中卻不見了,郭排軍挨了五十背花棒,秀秀就這樣報了仇;秀秀的父母原來也是鬼,是秀秀被打死時投了水的,秀秀為了要和崔寧過永久的夫婦生活,最後把崔寧也揪住,做了鬼了。
原文如下:
碾玉觀音(上)
山色晴嵐景物佳,暖烘回雁起平沙。東郊漸覺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 堤上柳,未藏鴉,尋芳趁步到山家。隴頭幾樹紅梅落,紅杏枝頭未著花。
這首《鷓鴣天》說孟春景致,原來又不如《仲春詞》做得好:
每日青樓醉夢中,不知城外又春濃。杏花初落疏疏雨,楊柳輕搖淡淡風。 浮畫舫,躍青驄,小橋門外綠陰籠。行人不入神仙地,人在珠簾第幾重?
這首詞說仲春景致,原來又不如黃夫人 [55] 做著《季春詞》又好:
先自春光似酒濃,時聽燕語透簾櫳。小橋楊柳飄香絮,山寺緋桃散落紅。 鶯漸老,蝶西東,春歸難覓恨無窮。侵階草色迷朝雨,滿地梨花逐曉風。
這三首詞,都不如王荊公 [56] 看見花瓣兒片片風吹下地來。——原來這春歸去,是東風斷送的,有詩道:
春日春風有時好,春日春風有時惡。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吹落。
蘇東坡道:「不是東風斷送春歸去,是春雨斷送春歸去。」有詩道:
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底花,蜂蝶紛紛過牆去,卻疑春色在鄰家。
秦少游道:「也不干風事,也不干雨事,是柳絮飄將春色去。」有詩道:
三月柳花輕復散,飄揚澹蕩送春歸。此花本是無情物,一向東飛一向西。
邵堯夫道:「也不干柳絮事,是蝴蝶采將春色去。」有詩道:
花正開時當三月,蝴蝶飛來忙劫劫。采將春色向天涯,人行道上添淒切。
曾兩府 [57] 道:「也不干蝴蝶事,是黃鶯啼得春歸去。」有詩道:
花正開時艷正濃,春宵何事老芳叢?黃鸝啼得春歸去,無限園林轉首空。
朱希真道:「也不干黃鸝事,是杜鵑叫得春歸去。」有詩道:
杜鵑叫得春歸去,吻邊啼血尚猶存。庭院日長空悄悄,教人生怕到黃昏。
蘇小妹道:「都不幹這幾件事,是燕子銜將春色去。」有《蝶戀花》詞為證: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開花落,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 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歌罷彩雲無覓處,夢回明月生南浦。
王岩叟 [58] 道:「也不干風事,也不干雨事,也不干柳絮事,也不干蝴蝶事,也不干杜鵑事,也不干燕子事,是九十日春光已過,春歸去。」曾有詩道:
怨風怨雨兩俱非,風雨不來春亦歸。腮邊紅褪青梅小;口角黃消乳燕飛。蜀魄 [59] 健啼花影去,吳蠶強食柘桑稀。直惱春歸無覓處,江湖辜負一蓑衣!
說話的因甚說這《春歸詞》?紹興 [60] 年間,行在 [61] 有個關西延州延安府人,本身是三鎮節度使,咸安郡王,當時怕春歸去,將帶著許多鈞眷 [62] 遊春。至晚回家,來到錢塘門裡,車橋前面,鈞眷轎子過了,後面是郡王轎子到來,只聽得橋下裱褙鋪 [63] 里一個人叫道:「我兒出來看郡王!」當時郡王在轎里看見,叫幫窗 [64] 虞候 [65] 道:「我從前要尋這個人,今日卻在這裡!只在你身上,明日要這個人入府中來。」當時虞候聲諾 [66] 來尋,這個看郡王的人,是甚色目 [67] 人?正是:
塵隨車馬何年盡?情系人心早晚休。
只見車橋下一個人家,門前出著一面招牌,寫著「璩家裝裱古今書畫」,鋪里一個老兒,引著一個女兒,生得如何?
雲鬢輕籠蟬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綴一顆櫻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蓮步半折小弓弓,鶯囀一聲嬌滴滴。
便是出為看郡王轎子的人,虞候即時來他家對門一個茶坊里坐定,婆婆把茶點 [68] 來,虞候道:「啟請婆婆,過對門裱褙鋪里,請璩大夫 [69] 來說話。」婆婆便去請到來,兩個相揖了就座,璩待詔 [70] 問:「府幹有何見諭?」虞候道:「無甚事,閒問則個 [71] 。適來叫出來看郡王轎子的人,是令愛 [72] 麼?」待詔道:「正是拙女,止有三口。」虞候道:「小娘子貴庚?」待詔應道:「一十八歲。」再問:「小娘子如今要嫁人,卻是趨奉官員?」待詔道:「老拙家寒,那討錢來嫁人?將來也只是獻與官員府第。」虞候道:「小娘子有甚本事?」待詔說出女孩兒一件本事來,有詞寄《眼兒媚》為證:
深閨小院日初長,嬌女繡羅裳。不做東君造化,金針刺繡群芳。 斜枝嫩葉包開蕊,唯只欠馨香。曾向園林深處,引教蝶亂蜂狂。
原來這女兒會繡作。虞候道:「適來郡王在轎里,看見令愛身上繫著一條繡裹肚。府中正要尋一個繡作的人,老丈何不獻於郡王?」璩公歸去與婆婆說了,到明日寫一紙獻狀,獻來府中,郡王給與身價,因此取名秀秀養娘 [73] 。不則一日,朝廷賜下一領團花繡戰袍,當時秀秀依樣繡一件來。郡王看了喜歡道:「主上賜予我團花戰袍,卻尋甚麼奇巧的物事獻與官家 [74] ?」去府庫里尋出一塊透明的羊脂美玉來,即時叫將門下碾玉待詔道:「這塊玉堪做甚麼?」內中一個道:「好做一副勸杯。」郡王道:「可惜!恁般一塊玉,如何將來 [75] 只做得一副勸杯!」又一個道:「這塊玉上尖下圓,好做一個摩侯羅兒 [76] 。」郡王道:「摩侯羅兒只是七月七日乞巧使得,尋常間又無用處。」數中一個後生,年紀二十五歲,姓崔名寧,趨事郡王數年,是昇州建康府 [77] 人。當時叉手 [78] 向前,對著郡王道:「告恩王:這塊玉上尖下圓,甚是不好,只好碾一個南海觀音。」郡王道:「好!正合我意。」就叫崔寧下手,不過兩個月,碾成了這個玉觀音。郡王即時寫表進上御前,龍顏大喜。崔寧就本府增添請給,遭遇郡王 [79] 。不則一日,時遏春天,崔待詔遊春回來,入得錢塘門,在一個酒肆,與三四個相知方才吃得數杯,則聽得街上鬧哄哄,連忙推開樓窗看時,見亂鬨鬨道:「井亭橋有遺漏 [80] !」吃不得這酒成,慌忙下酒樓看時,只見:
初如螢火,次若燈火,千條蠟燭焰難當,萬座糝盆 [81] 敵不住。六丁神 [82] 推倒寶天爐,八力士放起焚山火。驪山會上,料應褒姒逞嬌容。赤壁磯頭,想是周郎施妙策。五通神 [83] 牽住火葫蘆,宋無忌 [84] 趕番赤騾子。又不曾瀉燭澆油,直恁地煙飛火猛!
崔待詔望見了,急忙道:「在我本府前不遠。」奔到府中看時,已搬挈得罄盡,靜悄悄的無一個人。崔待詔既不見人,且循著左手廊下入去,火光照得如同白日,去那左廊下,一個婦女搖搖擺擺從府堂里出來,自言自語,與崔寧打個胸廝撞。崔寧認得是秀秀養娘,倒退兩步,低聲唱個喏,原來郡王當日,嘗對崔寧許道:「待秀秀滿日 [85] 把來嫁與你。」這些眾人都攛掇 [86] 道:「好對夫妻!」崔寧拜謝了,不則一番。崔寧是個單身,卻也痴心;秀秀見恁地個後生,卻也指望。當日有這遺漏,秀秀手中提著一帕子金珠富貴 [87] ,從左廊下出來撞見崔寧便道:「崔大夫!我出來得遲了,府中養娘,各自四散,管顧不得,如今沒奈何,只得將我去躲避則個。」當上崔寧和秀秀出府門,沿著河走到石灰橋,秀秀道:「崔大夫!我腳痛了,走不得。」崔寧指著前面道:「更行幾步,那裡便是崔寧住處。小娘子到家中歇腳,卻也不妨。」到得家中坐定,秀秀道:「我肚裡飢,崔大夫與我買些點心來吃。我受了些涼,得杯酒吃更好。」當時崔寧買將酒來。三杯兩盞,正是:
三杯竹葉穿心過,兩朵桃花上臉來。
道不得 [88] 個「春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秀秀道:「你記得當時在月台上賞月,把我許你,你兀自拜謝。你記得也不記得?」崔寧叉著手只應得喏。秀秀道:「當日眾人都替你喝彩:好對夫妻,你怎的到忘了?」崔寧又則 [89] 應得喏,秀秀道:「比似只管等待,何不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如何?」崔寧道:「豈敢!」秀秀道:「你知道不敢,我叫將起來,教壞了你。你卻如何將我到家中?我明日府里去說。」崔寧道:「告小娘子:要和崔寧做夫妻不妨;只一件,這裡住不得了。要好趁這個遺漏,人亂時,今夜就走開去,方才使得。」秀秀道:「我既和你做夫妻,憑你行。」當夜做了夫妻,四更以後,各帶著隨身金銀物件出門。離不得飢食渴飲,夜住曉行,迤邐來到衢州 [90] 。崔寧道:「這裡是五路總頭,是打那條路去好?不若取信州 [91] 路上去。我是碾玉作,信州有幾個相識,怕那裡安得身。」即時取路到信州。住了幾日,崔寧道:「信州常有客人到行在往來,若說道我等在此,郡王必然使人來追捉,不當穩便。不若離了信州,再往別處去。」兩個又起身上路,徑取潭州 [92] 。不則一日,到了潭州,卻是走得遠了。就潭州市里,討間房屋,出面招牌,寫著「行在崔待詔碾玉生活」。崔寧便對秀秀道:「這時離行在有二千餘里了,料得無事,你我安心,好做長久夫妻。」潭州也有幾個寄居官員,見崔寧是行在待詔,日逐 [93] 也有得做。崔寧密使人打探行在本府中事,有曾到都下的,得知府中當夜失火不見了一個養娘,出賞錢尋了幾日,不知下落。——也不知道:崔寧將走了,見在潭州住。時光似箭,日月如梭,也有一年之上。忽一日,方早開門,見兩個著皂衫 [94] 的,一似虞候、府幹打扮,入來鋪里坐地 [95] ,問道:「本官聽得說有個行在崔待詔,教請過來做生活。」崔寧分付了家中,隨這兩個人到湘潭縣路上來。便將崔寧到宅里,相見官人,承攬了玉作生活。迴路歸家,正行間,只見一個漢子,頭上帶個竹絲笠兒,穿著一領白緞子兩上領布衫,青白行纏 [96] 扎著褲子口,著一雙多耳麻鞋 [97] ,挑著一個高肩擔兒。正面來,把崔寧看了一看,——崔寧卻不見這漢面貌,這個人卻見崔寧。——從後大踏步尾著崔寧來。正是:
誰家稚子鳴榔板 [98] ,驚起鴛鴦兩處飛。
碾玉觀音(下)
竹引牽牛花滿街,疏蘺茅舍月光篩。琉璃盞內茅柴酒,白玉盤中簇豆梅。 休懊惱,且開懷,平生贏得笑顏開。三千里地無知己,十萬軍中掛印來。
這隻《鷓鴣天》詞是關西秦州雄武軍劉兩府 [99] 所作。從順昌 [100] 入戰之後,閒在家中,寄居湖南潭州湘潭縣。他是個不愛財的名將,家道貧寒,時常到村店吃酒。店中人不識劉兩府,歡呼囉唣。劉兩府道:「百萬番人,只如等閒。如今卻被他們誣罔!」作了這隻《鷓鴣天》,流傳直到都下。當時殿前太尉是陽和王 [101] ,見了這詞,好傷感,「原來劉兩府直恁孤寒!」教提轄官差人 [102] 送一項錢與劉兩府。今日崔寧的東人郡王,聽得說劉兩府恁地孤寒,也差人送一項錢與他,卻經由潭州路過 [103] ,見崔寧從湘潭路上來,一路尾著崔寧到家,正見秀秀坐在櫃身子裡。便撞破他們道:「崔大夫!多時不見,你卻在這裡!秀秀養娘如何也在這裡?郡王叫我下書來潭州,今遇著你們。原來秀秀養娘嫁了你!也好!」當時唬殺崔寧夫妻兩個,被他看破。那人是誰?卻是郡王府中一個排軍 [104] ,從小伏待郡王,見他樸實,差他送錢與劉兩府,這人姓郭名立,叫做郭排軍。當下夫妻請住郭排軍。安排酒來請他,分付道:「你到府中,千萬莫說與郡王知道。」郭排軍道:「郡王怎知得你兩個在這裡?我沒事卻說什麼?」當下酬謝了出門。回到府中,參見郡王,納了回書,看著郡王道:「郭立前日下書回,打 [105] 潭州過,見兩個人在那裡住。」郡王問:「是誰?」郭立道:「見秀秀養娘並崔待詔兩個。請郭立吃了酒食,教休來府中說知。」郡王聽說,便道:「叵耐 [106] 這兩個做出這事來!卻如何直走到那裡?」郭立道:「也不知他仔細:只見他在那裡住地 [107] ,依舊掛招牌做生活。」郡王教幹辦去分付臨安府,即時差一個緝捕使臣,帶著作公的,備了盤纏,徑來湖南潭州府,下了公文,同來尋崔寧和秀秀,卻似:
皂雕追紫燕,猛虎啖羊羔。
不兩月,捉將兩個來,解到府中;報與郡王得知,即時升廳。原來郡王殺番人時,左手使一口刀,叫作小青;右手使一口刀,叫作大青;這兩口不知剁了多少番人?那兩口刀,鞘內藏著,掛在壁上,郡王升廳,眾人聲喏,即將這兩個人押來跪下。郡王好生焦躁,左手去壁牙 [108] 上取下小青,右手一挈,挈刀在手,睜起殺番人的眼兒,咬得牙齒剝剝的響。當時唬殺夫人,在屏風背後道:「郡王!這裡是帝輦之下,不比邊庭上面。若有罪過,只消解去臨安府施行。如何胡亂凱 [109] 得人?」郡王聽說道:「叵耐這兩個畜生逃走,今日捉將來,我惱了,如何不凱?既然夫人來勸,且捉秀秀入府後花園去;把崔寧解去臨安府斷治。」當下喝賜錢酒賞犒捉事人。解這崔寧到臨安府,——從頭供說:「自從當夜遺漏,來到府中,都搬盡了,只見秀秀養娘,從廊下出來,揪住崔寧道:『你如何安手在我懷中?若不依我口,教壞了你。』要共逃走。崔寧不得已,與他同走,只此是實。」臨安府把文案呈上郡王。郡王是個剛直的人,便道:「既然恁地,寬了崔寧,且與從輕斷治。」崔寧不合在逃,罪杖,發遣建康府居住。當下差人押送。方出北關門,到鵝項頭,見一頂轎兒,兩個人抬著,從後面叫:「崔待詔且不得去!」崔寧認得像是秀秀的聲音,趕將來又不知恁地,心下好生疑惑。傷弓之鳥,不敢攬事,且低著頭只顧走。只見後面趕將上來,歇了轎子,一個婦人走出來,不是別人,便是秀秀,道:「崔待詔你如今去建康府,我卻如何?」崔寧道:「卻是怎地好?」秀秀道:「自從解你去臨安府斷罪,把我捉入後花園,打了三十竹篦 [110] ,遂便趕我出來。我知道你建康去,趕將來同你去。」崔寧道:「恁地卻好。」討了船,直到建康府,押發人自回。若是押發人是個學舌 [111] 的,就有一場是非出來。因曉郡主性如烈火,惹著他不是輕放手的,他又不是王府中人,去管這閒事怎的?況且崔寧一路買酒買食,奉承得他好,回去時,就隱惡而揚善了。再說崔寧兩口在建康居住,既是問斷了,如今也不怕有人撞見,依舊開個碾玉作鋪。渾家道:「我兩口卻這裡住得好。只是我家爹娘,自從我和你逃去潭州,兩個老的吃住有些苦;——當日捉我入府時,兩個去尋死覓活。——今日也好叫人去行在取我爹媽來這裡同住。」崔寧道:「最好!」便叫人來行在取他丈人丈母。寫了他地理腳色 [112] 與來人,到臨安府尋見他住處,問他鄰舍,指道:「他老夫妻那裡去了?」鄰舍道:「莫說!他有個花枝也似女兒,獻在一個奢遮 [113] 去處,這個女兒不受福德,卻跟一個碾玉的待詔逃走了。前日從湖南潭州捉將回來,送在臨安府吃官司;那女兒吃郡王捉進後花園裡去。老夫妻見女兒捉去,就當下尋死覓活,至今不知下落,只恁地關著門在這裡。」來人見說,再回建康府來,兀自未到家。且說崔寧正在家中坐,只見外面有道:「你尋崔待詔住處,這裡便是。」崔寧叫出渾家來看時,不是別人,認得是璩公、璩婆,都相見了,喜歡的做一處。那去取老兒的人,隔一日才到,說如此這般,尋不見,卻空走了這遭。兩個老的且自來到這裡了。兩個老人道:「卻生受 [114] 爾!我不知你們在建康住,教我尋來尋去,直到這裡。」其時四口同住,不在話下。且說朝廷官里,一日到偏殿看完寶器,拿起這玉觀音來看。這個觀音身上,當時有一個玉鈴兒失手脫下。即時問近侍官員:「卻如何修理得?」官員將玉觀音反覆看了,道:「好個玉觀音!怎的脫落了鈴兒?」看到底下,下面碾著三字「崔寧造」,「恁地容易。既是有人造,只消得宣這個人來教他修整。」敕下郡王府,宣取碾玉匠崔寧。郡王回奏:「崔寧有罪,在建康府居住。」即時使人去建康取得崔寧到行在歇泊了。當時宣崔寧見駕,將這玉觀音教他領去用心整理。崔寧謝了恩,尋一塊一般的玉,碾一個鈴兒接住了,御前交納,破分請給養了崔寧,令只在行在居住。崔寧道:「我今日遭際御前,爭得氣,再來清湖河下尋間屋兒,開個碾玉鋪,須不怕你們撞見。」可然事 [115] 有鬥巧,方才開得鋪三兩日,一個漢子從外面過來,就是那郭排軍,見了崔待詔便道:「崔大夫恭喜了!你卻在這裡住!」抬起頭來,看櫃身里卻立著崔待詔的渾家,郭排軍吃了一驚,拽開腳步就走。渾家說與丈夫道:「你與我叫住那排軍,我相問則個。」正是:
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崔待詔即時趕上扯住,只見郭排軍把頭只管側來側去,口裡喃喃地道:「作怪!作怪!」沒奈何只得與崔寧回來,到家中坐地。渾家與他相見了,便問:「郭排軍!前者我好意留你吃酒,你卻歸來說與郡王,壞了我兩個的好事。今日遭際御前,卻不怕你去說。」郭排軍吃他相問得無言可答,只道得一聲「得罪!」相別了,便來到府里,對郡王道:「有鬼!」郡王道:「這漢則甚?」郭立道:「告恩王,有鬼!」郡王問道:「有甚鬼?」郭立道:「方才打清湖河上過,見崔寧開個碾玉鋪,卻見櫃身里一個婦女便是秀秀養娘。」郡王焦躁道:「又是胡說!秀秀被我打殺了,埋在後花園,你須也看見;如何又在那裡?卻不是取笑我!」郭立道:「告恩王,怎敢取笑?方才叫住郭立,相問了一回。怕恩王不信,勒下軍令狀了去。」郡王道:「真箇在時,你勒軍令狀來。」那漢也是合苦,真箇寫一紙軍令狀來。郡王收了,叫兩個當直的轎番 [116] ,抬一頂轎子,教:「取這妮子來。若真箇在,把來凱取一刀;若不在,郭立你須替他凱取一刀。」郭立同兩個轎番,來取秀秀,正是:
麥穗兩歧,農人難辨。
郭立是關西人,樸直,卻不知軍令狀如何胡亂勒得?三個一徑來崔寧家裡,那秀秀兀自在櫃身里坐地,見那郭排軍來得恁地慌忙,卻不知他勒了軍令狀來取你。郭排軍道:「小娘子!郡王鈞旨,命取你則個。」秀秀道:「既如此,你們少等,待我梳洗了同去。」即時入去梳洗,換了衣服,出來上了轎,分付了丈夫。兩個轎番便抬著徑到府前。郭立先入去,郡王正在廳上等待。郭立唱了喏道:「已取到秀秀養娘。」郡王道:「著他入來。」郭立出來道:「小娘子,郡王叫你進來。」掀起帘子看一看,便是一桶水傾在身上,開著口則合不得。——就轎子裡不見了秀秀養娘。問那兩個轎番,道:「我不知。則見他上轎,抬到這裡,又不曾轉動。」那漢叫將入來道:「告恩王,怎的真箇有鬼!」郡王道:「卻不叵耐,教人捉這漢,等我取過軍令狀來,如今,凱了一刀。」先去取下小青來。那漢從來伏侍郡王,身上也有十數次官了;蓋緣是粗人,只叫他做排軍。這漢慌了道:「見有兩個轎番見證,乞叫來問。」即時叫將轎番來,道:「見他上轎,抬到這裡,卻不見了。」說得一般,想必真箇有鬼,只消得叫將崔寧來問。便使人叫崔寧來到府中,崔寧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郡王道:「恁地,又不干崔寧事,且放他去。」崔寧拜謝去了。郡王焦躁,把郭立打了五十背花棒 [117] 。崔寧聽得說渾家是鬼,到家中問丈人文母。兩個面面相覷,走出門,看著清湖河裡撲通地都跳下水去了。當下叫救人打撈,便不見了屍首,原來當打殺秀秀時,兩個老的聽得說,便跳在河裡,已身死了。——這兩個也是鬼。崔寧到家中,沒情沒緒,走進房中,只見渾家坐在床上,崔寧道:「告姐姐!饒我性命!」秀秀道:「我因為你吃郡王打死了,埋在後花園裡,卻恨郭排軍多口,今日已報了冤讎,郡王已將他打了五十背花棒。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道罷,起身雙手揪住崔寧,叫得一聲,四肢倒地,鄰舍都來看時,只見:
兩部脈盡總皆沉,一命已歸黃壤下。
崔寧也被扯去和父母四個一塊兒做鬼去了。後人論得好:
成安王捺不下烈火性,郭排軍禁不住閒磕牙 [118] 。
璩秀娘捨不得生眷屬,崔待詔撇不脫鬼冤家。
在這個話本里寫的重要人物是:崔寧、秀秀、郡王、郭排軍。崔寧(和 《錯斬崔寧 》中的崔寧同名,但非一人,就現在的材料看,也見不出二文有何關聯 )是個出色的玉工,這從別人見了那塊玉想不起雕作什麼,而他能夠雕成觀音,以及這觀音獻到朝廷,缺了玉鈴,別人又無法修補,只有他才能修補等便可看出的。他也是一個善良的老實人,他是25歲的青年,單身,對秀秀也曾「痴心」,但當失火時,秀秀來找他,躲在他家裡,叫他去買酒,又由秀秀主動提出嫁他,而他先是連開口也不敢開口的,後來秀秀被打身死,已經成鬼,但崔寧當然不知道,當秀秀來趕上他時,他只是心下好生疑惑,傷弓之鳥,不敢攬事,且低著頭只顧走,他只知道專心搞他的手藝,仿佛人間一切曲折都不理會,也不懂得似的。他是一個樸素、誠實的手工業工人。崔寧同時是一個缺乏鬥爭性,缺乏勇氣,缺乏為別人而犧牲的精神的人。他沒有想到,也沒有打算和郡王或郭排軍斗一場。他也沒有為秀秀遮掩什麼,他是一個從事小生意的眼光不大,循規蹈矩的人。但就是這樣的一個安分的老實的青年玉工,在專制的封建社會底下,要過一個平凡的正常日子也不可得,他是郡王府里的一個奴隸,要逃走就得捉回來,還可以被砍殺,至少可以罪杖,充軍等。他也不可能獲得正常的家庭生活,25歲還沒有結婚,好容易有個秀秀愛他,嫁他,但還是被郡王在後花園打死了。通過崔寧,見出當時手工業者的生活和家庭完全沒有保障。
秀秀也是貧苦人家出身,父母是開裱褙鋪的,她已經18歲,她的前途並不是嫁個丈夫,而是,也只是「獻與官員府第」。由於為郡王看上,便獻與郡王,郡王給予身價,她父母得了賣身契,她於是成了郡王府中沒有人身自由的奴隸——養娘。她善於刺繡,正如崔寧善於碾玉。身為奴隸的她,在那時是沒有什麼出頭的日子的,但是她遇到了崔寧,只因郡王隨便說一句將來期滿,嫁與崔寧的話,眾人又起鬨說:「好對夫妻!」她和崔寧才都存了一線幸福的念頭。可是這點幸福是多麼渺茫呵。逢巧郡王府里失了火,他們得以逃出,結了婚。當然,黑暗的封建社會統治是不會這樣便宜他們的,於是抓回來,男的充了軍,女的打死了。真正的基本的事實就是這麼個事實,這是很悲慘的。悲劇當然還不止此,秀秀的父母在秀秀被打死後,也都投水自殺。這就是,代表封建統治的郡王逼死這全家三口人!秀秀的遭遇最悲慘,可是她也最堅強,她看準了,崔寧是個老實人,是和她一樣誠實的勞動者,就決心嫁給他,主動地提出婚姻,坦率地表示出自己的愛情,她對於崔寧又愛得這樣專一,她死後還把崔寧活捉了去(這和王魁的事有似有不似,活捉是相似的,但王魁是負心遭懲,而在這裡崔寧並沒有表示負心,秀秀也沒有怨恨他的理由,這只能說是怕崔寧被別的女人奪了去,或者怕崔寧後來遭到像自己一樣被郡王之流打死的毒手,總之,是由於愛,所以與王魁類型有基本的不同 );她報仇心很切,她恨的是郭排軍去告了密,她便決計要郭排軍吃個虧,本來郭排軍看見秀秀沒死,已經「吃了一驚,拽開步就走了」,可是秀秀和丈夫說:「你與我叫住那排軍,我相問則個,」把郭排軍扯了回來,當面責備了他,最後是同郭排軍去見郡王,而中途消逝,於是使立下軍令狀的郭排軍挨了五十背花棒,她的仇報了。通過她,見出像秀秀一樣的婦女的悲慘遭遇,但是通過她,也見出像秀秀一樣的婦女的坦率、決斷,英勇鬥爭。
郡王和郭排軍是站在崔寧和秀秀的反面,對廣大人民加以迫害的。在這個話本里,寫出郡王的強占民女,他一見秀秀,就設法逼使她父母把她賣出;也寫出了郡王的兇殘面目,他屋裡經常掛著殺人的兩把刀,當他捉到逃走的崔寧和秀秀時,就焦躁起來,「右手一掣,掣刀在手,睜起殺番人的眼,咬得牙齒剝剝地響」,連他的夫人也嚇壞了。他對於郭排軍,一方面要人做忠順的奴才,叫他永遠當排軍,但另一方面,一旦發現他不能忠順,例如認為他把無鬼說成有鬼時,就還是要殺他,打他。就本質來講,這本是統治階級的真面目。作者對這個人物,不但寫出了他的本質,也還把他寫成一個有個性的人物,這就是,他很粗暴,也很剛直,容易聽人的話,容易改變做法(當然僅僅是做法 )。他把崔寧和秀秀抓來,原是要一起殺死的,但聽了崔寧的供詞時,就說:「既然恁地,寬了崔寧,且與從輕斷治」,又如他第二次發現秀秀是鬼而捉到崔寧時,又因為崔寧說的是實話,就又說:「恁地,又不干崔寧事,且放他去。」多麼爽直!當然,這種爽直,是和他是一個武人有關。當然,這種爽直,也並不能減削他作為統治階級的代表的階級本性。他所以爽直,是因為崔寧所說的是事實,而就這個事實說,對於他的封建秩序的破壞作用說,確是不大的。他之改變做法,也是隨著他對於他的階級利益受威脅的程度的估計而定的。秀秀反抗厲害,他所受的威脅程度就特大些,他因而把她打死在花園了。所以他的爽直,並沒減輕階級本性,也沒減輕他的罪惡。作者寫出他的個性特徵,只是把他的階級本性通過具體的人而表現出來,給人的印象更為深刻。至於郭排軍,那是一個幫凶的人物,他只要討郡王的歡心,他不管犧牲他人的幸福。他也沒有信義,本來答應崔寧夫婦不告郡王的,然而還是為了討好,說了出來。他又是一個呆頭呆腦的人,輕易立下軍令狀,他沒料到受壓迫的人民有巧妙的鬥爭智慧,讓他吃了五十背花棒。通過郡王和郭排軍,見出封建統治階級及其爪牙的面目。
話本在結尾時對這四個主要人物作了如下的評語:「咸安王捺不下烈火性,郭排軍禁不住閒磕牙,璩秀娘捨不得生眷屬,崔待詔撇不脫鬼冤家。」其中除了沒有能夠概括秀秀的鬥爭性外,大體上是說中了主要人物的主要性格的。
秀秀的父母,在話本中是次要人物,但還是給人深刻的印象。他們是兩個可憐的老人。話本一開始,就寫他們自知女兒的命運,說「將來也只是獻與官員府第」。當女兒被打死在後花園時,他們曾經尋死覓活,終於跳在河水中而死。這是一個善良人家的下場,這是一個受壓迫的好人家的下場。
這個話本很清楚而鮮明地寫了鬥爭的兩方面:一方面是郡王、郭排軍,一方面是秀秀、崔寧、秀秀的父母。
在表面上,這個鬥爭是郡王和郭排軍勝利了,郡王逼死了人,安然無事,郭排軍幫凶,而只打了五十棒,秀秀、崔寧、秀秀的父母卻成了四個鬼。然而就話本的深刻意義說來,郡王是殺人不眨眼的野獸般的人,郭排軍是媚上而糊塗的,在道義上,他們在讀者面前破了產。反之,秀秀、崔寧、秀秀的父母卻是可愛的,值得同情和尊敬的,再看秀秀的反抗勇氣和鬥爭智慧,令人覺得人民的力量是強大的,憑這種勇氣和智慧就一定能夠取得勝利。連讀者都要支持這一面。因此,在實質上講,倒是秀秀等勝利了。
作者寫出了鬥爭,又寫出了鬥爭的勝利將是誰屬的問題,因此,這篇話本的思想性是很強的。
當然,在思想上,這個話本也仍有它的弱點,這就是:秀秀的鬥爭鋒芒只指向了郭排軍——爪牙,而沒指向郡王——主使人。這反映了那時的被壓迫人民,還只可能見到直接對自己有迫害行為的人,而想不到更本質的問題,同時,那反抗性也是如同認識上有限制一樣,只反抗到較低一層,而不能觸犯到最高最根本的統治階級,就是在《水滸傳》中也還是如此,反抗的是貪官污吏,是奸臣,而不是皇帝,這是由於當時的農民革命只能發展到這樣一個限度,而作者在這樣的歷史限度內,也只能如此。其次,崔寧這個人物也太軟弱了,他幾乎一切在被動,連對秀秀的多情也是十分被動,而在郡王府招供時對秀秀竟毫無愛惜,只圖自己脫身,雖然所說是實話,但是竟表現對秀秀的鬥爭毫無同情,對秀秀那樣熱愛自己,也無動於衷,這都是這個人物的很大缺點,也是作者在思想上的軟弱處。這些軟弱性就又不止反映當時的農民革命的深度不足,也還表現市民這個階層(包括手工業工人、說話人等在內 )本身的軟弱無力了。
在藝術上看,這個話本不止保存了宋元話本的較完整的形式,而且發揮了宋元話本藝術所特有的生動活潑的優長。話本分上下兩半,雖相銜接,確是兩個起頭。上半由春歸詩作為人話,遞入郡王遊春,見到秀秀,想去霸占,造成封建統治和人民的矛盾。上半敘到郭排軍已經發現崔寧逃出為止。下半由劉兩府作的詞開始,敘述到郭排軍所以前來的原因是由於郡王也要給劉兩府送錢物,這就的確是既接上文,又重新敘起的。想見當時必是分作兩個段落,或在兩天說完。所以說這是保存了宋元話本的較完整的形式的。
其中寫郭排軍的出場,在上半的結尾只說出了他的打扮,卻以「誰家稚子鳴榔板,驚起鴛鴦兩處飛」作結,這是非常能夠吸引人的好奇心的。而在下半開始,也還沒有指明來的是郭排軍,而只說發現了崔寧夫婦,點破了他們出走,簡直把他們嚇殺了,然後才說「那人是誰」。下面才說明這人是郭排軍。這種手法是話本藝術才特具的,因為這樣才可能吸引住聽眾,不使走散。再如寫秀秀的被打死,秀秀的父母之投水,都是寫得恍恍惚惚,一方面是交代了,一方面又是故意遮掩著,這樣就給這些人物又是鬼又是人造成了撲朔迷離的氣氛,而後來一經發覺,才叫人恍然大悟,都是鬼,又寫得非常有驚人之感,這都是能夠吸引人的技巧。再則語言簡短有力,如郡王對郭排軍說:「取這妮子來,若真箇在,把來凱取一刀!若不在,郭立,你須替他凱取一刀!」即是一例。凡此種種,都見出它是發揮了宋元話本藝術所特有的生動活潑的優長的。
總之,《碾玉觀音》應該是宋元話本具有代表性的佳作之一。
刻畫一個明快而富有鬥爭性的婦女性格的是《快嘴李翠蓮記》。(《清平山堂話本 》。《寶文堂書目 》著錄 )這裡說李翠蓮嫁到張員外家作媳婦,從議親到過門、到作新婦、到母親來看她、到被休,她一直用快書的形式,和父、母、哥、嫂、鄰舍、媒婆、撒帳先生、丈夫、公、婆、大伯、嫂子、姑姑,都展開了鬥爭,原文如下:
快嘴李翠蓮記
入話
出口成章不可輕,開言作對動人情,雖無子路才能智,單取人前一笑聲。
此四句單道昔日東京有一員外,姓張名俊,家中頗有金銀。所生二子,長曰張虎,次曰張狼,大子已有妻室,次子尚未婚配。本處有個李吉員外所生一女,小字翠蓮,年方二八,姿容出眾,女紅針指,書史百家,無所不通;只是口嘴快些,凡向人前,說成篇,道成溜,問一答十,問十答百。有詩為證:
問一答十古來難,問十答百豈非凡。能言快語真奇異,莫作尋常當等閒。
話說本地有一王媽媽與二邊說合,門當戶對,結為姻眷,選擇吉良時娶親。三日前李員外與媽媽論議道:「女兒諸般好了,只是口快,我和你放心不下。打緊 [119] 公公難理會,不比等閒的,婆婆又能兜答 [120] ,人家又大,伯伯姆姆手下許多人,如何是好?」婆婆道:「我和你也須分付他一場。」只見翠蓮走到爹娘面前,觀見二親滿面憂愁,雙眉不展,就道:
爺是天,娘是地,今朝與兒成婚配。男成雙,女成對,大家歡喜要吉利。人人說道好女婿:有財有寶又豪貴,又聰明,又伶俐,雙六 [121] 象棋通六藝;吟得詩,做得對,經商買賣諸般會。這門女婿要如何 [122] ?愁得苦水兒滴滴地。
員外與媽媽聽翠蓮說罷,大怒說:「因為你口快如刀,怕到人家多言多語,失了禮節,公婆人人不喜歡,被人笑恥,在此不樂。叫你出來分付你少則聲 [123] ,顛倒說出一篇來,這個苦恁地好!」翠蓮道:
爺開懷,娘放意,哥寬心,嫂莫慮。女兒不是夸伶俐,從小生得有志氣。紡得紗,績得苧,能裁能補能繡刺;做得粗,整得細,三茶六飯一時備;推得磨,搗得碓,受得辛苦吃得累;燒賣 [124] 匾食 [125] 有何難,三湯兩割我也會。到晚來,能仔細,大門關了小門閉;刷淨鍋兒掩廚櫃,前後收拾自用意。鋪了床,伸開被,點上燈,請婆睡,道聲安置進房內。如此伏侍二公婆,他家有甚不歡喜?爹娘且請放心寬,舍此之外直(值)個屁!
翠蓮說罷,員外便起身去打。媽媽勸住,叫道:「孩兒,爹娘只因你口快了愁,今番只是少說些。古人云:多言眾所忌。到人家只是謹慎言語,千萬記著。」翠蓮說:「曉得,如今只閉著口兒罷。」媽媽道:「隔壁張大公是老鄰舍,從小兒看你大,你可過去作別一聲。」員外道:「也是。」翠蓮便走將過去,進得門檻高聲便道:
張公道,張婆道,兩個老的聽稟告,明日寅時 [126] 我上轎,今朝特來說知道。年老爹娘無倚靠,早起晚些望顧照!哥嫂倘有失禮處,父母分上休計較。待我滿月回門來,親自上門叫聒噪 [127] 。
張大公道:「小娘子放心,令尊 [128] 與我是老兄弟,當得早晚照管;令堂 [129] 亦當著老妻過去陪伴,不須掛意!」作別回家,員外與媽媽道:「我兒,可收拾早睡休,明日須半夜起來打點 [130] 。」翠蓮便道:
爹先睡,娘先睡,爹娘不比我班輩。哥哥嫂嫂相傍我,前後收拾自理會。後生家 [131] 熬夜有精神,老人家熬了打盹睡。
翠蓮道罷,爹娘大惱曰:「罷罷,說你不改了!我兩口自去睡也。你與哥嫂自收拾,早睡早起。」翠蓮見爹娘睡了,連忙走到哥嫂房門口高叫:
哥哥嫂嫂休推醉,思量你們忒沒意。我是你的親妹妹,止有今晚在家中,虧你兩口下去得 [132] ,諸般事兒都不理,關上房門便要睡。嫂嫂你好不賢惠,我在家不多時,相幫做些道怎地?巴不得打發我出門,你們兩口得零利 [133] 。
翠蓮道罷,做哥哥的便道:「你怎生還是這等的?有父母在前我不好說你,你自先去安歇,明日早起。幾百事,我自和嫂嫂收拾打點。」翠蓮進房去睡,兄嫂二人無多時前後俱收拾停當,一家都安歇了。員外媽媽一覺睡醒,便喚翠蓮問道:「我兒,不知什麼時節了?不知天晴天雨?」翠蓮便道:
爹慢起,娘慢起,不知天晴是下雨。更不聞,雞不語,街坊寂靜無人語。只聽得隔壁白嫂起來磨豆腐,對門黃公舂糕米。若非四更時,便是五更矣。且待奴家先起,燒火劈柴打下水,且把鍋兒刷洗起,燒些臉湯洗一洗,梳個頭兒光光地。大家也是早起些,娶親的若來慌了腿!
員外媽媽並哥嫂一齊起來,大怒曰:「這早晚東方將亮了,還不梳洗完,尚兀子 [134] 調嘴 [135] 弄舌?」翠蓮又道:
爹休罵,娘休罵,看我房中巧妝畫。鋪兩鬢,黑似鴉,調和脂粉把臉搽,點朱唇,將眉畫,一對金環墜耳下。金銀珠翠插滿頭,寶石禁步 [136] 身邊掛。今日你們將我嫁,想起爹娘撇不下;細思乳哺養育恩,淚珠兒滴漏了香羅帕,猛聽得外面人說話,一不由我不心中怕。今朝是個好日頭,只管嘟嚕嘟嚕說甚麼!
翠蓮道罷,妝扮停當,直來到父母跟前,說道:
爹拜稟,娘拜稟,蒸了饅頭索了粉,果盒饃饃 [137] 件件整。收拾停當慢慢等,看著打得五更緊。我家雞兒叫得准,送親從頭再去請。姨娘不來不打緊,舅母不來不打緊,可耐姑娘沒道理,說的話兒全不准。昨日許我五更來,今朝雞鳴不見影,歇歇進門沒得說,賞他個漏風的巴掌當邀請。
員外與媽媽敢怒而不敢言。媽媽道:「我兒,你去叫你哥嫂及早起來,前後打點;娶親的將次來了。」翠蓮見說,慌忙走去哥嫂房門前叫曰:
哥哥嫂嫂你不小,我今在家時候少。算來也用起個早,如何睡到天大曉?前後門總須開了,點些蠟燭香花草,里外地下掃一掃,娶親轎子將來了,誤了時辰公婆惱,你兩口兒討分曉!
哥嫂兩個忍氣吞聲,前後俱收拾停當。員外道:「我兒家堂並祖宗面前,可去拜一拜作別一聲。我已點下香燭了,趁娶親的未來,保你過門平安。」翠蓮見說拿了一炷走到家堂面前,一邊拜一邊道:
家堂一家之主,祖宗滿門先賢,今朝我嫁,未敢自尊。四時八節,不段(斷)香菸,告知神聖,萬望垂憐。男婚女嫁,理之自然。有吉有慶,夫婦雙全,無災無難,永保百年。如魚似水,勝蜜糖甜,五男二女,七子團圓。二個女婿,答禮通賢,五房媳婦,孝順無邊。孫男孫女,代代相傳。金珠無數,米麥成倉,蠶桑茂勝,牛馬挨肩,雞鵝鴨鳥,滿盪 [138] 魚鮮,丈夫懼怕,公婆愛憐,妯娌和氣,伯叔忻然,奴僕敬重,小姑有緣。不上三年之內,死得一家乾淨,家財都是我掌管,那時翠蓮快活幾年!
翠蓮祝罷,只聽得門前鼓樂喧天,笙歌聒耳,娶親車馬來到門首。張宅先生念詩曰:
高卷珠簾掛玉鉤,香車寶馬到門頭,花紅利市多多賞,富貴榮華過百秋。
李員外便叫媽媽將鈔來賞賜先生和媒媽媽,並車馬一干人 [139] 。只見媽媽拿出鈔來,翠蓮接過手,便道:等我分。
爹不慣,娘不慣,哥哥嫂嫂也不慣。眾人都來面前站,合多合少等我散。抬轎的合五貫,先生媒人兩貫半,收好些 [140] ,休嚷亂,吊 [141] 下了時休埋怨!這裡多得一貫文,與你這媒人買個燒餅,到家哄你呆老漢!
先生與轎夫一干人聽了,無不吃驚,曰:「我們見千見萬,不曾見這樣口快的!」大家張口結舌,忍氣吞聲,簇擁翠蓮上轎。一路上媒媽媽分付小娘子:「你到公婆門首,千萬不要開口!」不多時車馬一到張家前門,歇下轎子。先生念詩曰:
鼓樂喧天響汴州,今朝織女配牽牛。本宅親人來接寶,添妝含飯 [142] 古來留。
且說媒人婆拿著一碗飯,叫道:「小娘子開口接飯。」只見翠蓮在轎中大怒便道:
老潑狗,老潑狗,叫我閉口又開口。正是媒人之口無量斗,怎當你沒的番做有。你又不曾早吃酒,嚼舌嚼黃胡張口,方才跟著轎子走,分付教我休開口,甫能住轎到門首,如何又教我開口?莫怪我今罵得丑。真是白面老母狗!
先生道:「新娘子息怒,他是個媒人,出言不可太甚,自古新人無有此等道理。」翠蓮便道:
先生你是讀書人,如何這等不聰明?當言不言謂之訥,信這虔婆弄死人!說我婆家多富貴,有財有寶有金銀,殺牛宰馬做茶飯,蘇木檀香做大門,綾羅緞匹無算數,豬羊牛馬趕成群。當門與我冷飯吃,這等富貴不如貧,可耐伊家忒恁村 [143] ,冷飯將來與我吞,若不看我公婆面,打得你眼裡鬼火生!
翠蓮說罷,惱得那媒婆一點酒也沒,一道煙先進去了;也不管他下轎,也不管他拜堂。本宅眾親簇擁新人到了堂前,朝西立定。先生曰:「請新人轉身向東,今日福祿喜神在東。」翠蓮便道:
才向西來又向東,休將新婦便牽籠。轉來轉去無定相,惱得心頭火氣沖。不知那個是媽媽,不知那個是公公,諸親九眷鬧叢叢,姑娘小叔亂鬨鬨。紅紙牌兒在當中,點著幾對滿堂紅。我家公婆又未死,如何點盞隨身燈?
張員外與媽媽聽得大怒曰:「當初只說娶選良善人家女子,誰想娶這個沒規矩、沒家法、長舌頑皮村婦!」諸親九眷面面相覷,無不失驚。先生曰:「人家孩兒在家中慣了,今日初來,須慢慢的調理他;且請香案,拜諸親。」合家大小俱相見畢,先生念詩賦 [144] ,請新人入房,坐床撒帳:
新人那 [145] 步過高堂,神女仙郎入洞房,花紅利市多多賞,五方撒帳盛陰陽。
張狼在前,翠蓮在後,先生捧著五穀隨進房中。新人坐床,先生拿起五穀,念道:
撒帳東,簾幕深圍燭影紅。佳氣鬱蔥長不散,畫堂日日是春風。
撒帳西,錦帶流蘇 [146] 四角垂。揭開便見姮娥 [147] 面,輸卻仙郎捉帶枝。
撒帳南,好合情懷樂且耽。涼月好風庭戶爽,雙雙繡帶佩宜男 [148] 。
撒帳北,津津一點眉間色。芙蓉帳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宮 [149] 客。
撒帳上,交頸鴛鴦成兩兩。從今好夢葉維熊 [150] ,行見 珠 [151] 來入掌。
撒帳中,一雙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紅雲簇擁下巫峰 [152] 。
撒帳下,見說黃金光照社。今宵吉夢便相隨,來歲生男定聲價。
撒帳前,沉沉非霧亦非煙。香里金虬相隱映,文簫 [153] 金(今)遇彩鸞仙 [154] 。
撒帳後,夫婦和諧長保守。從來夫唱婦相隨,莫作河東獅子吼 [155] 。
說那先生撒帳未完,只見翠蓮跳起身來,摸著一條麵杖,將先生夾腰兩麵杖,便罵道:「你娘的臭屁!你家老婆便是河東獅子!」一頓直趕出房門外去。道:
撒甚帳?撒甚帳?東邊撒了西邊樣,豆兒米麥滿床上,仔細思量像甚樣?公婆性兒又莽撞,只道新婦不打當。丈夫若是假乖張,又道娘子垃圾相,你可急急走出門,饒你幾下擀麵杖。
那先生被打,自出門去了。張狼大怒曰:「千不幸,萬不幸,娶了這個村姑兒。撒帳之事,古來有之。」翠蓮便道:
丈夫丈夫你休氣,聽奴說得是不是?多想那人沒好氣,故將豆麥撒滿地,到不叫人掃出去,反說奴家不賢惠。若還惱了我心兒,連你一頓趕出去。閉了門獨自睡,晏起早眠隨心意。阿彌陀佛念幾聲,耳伴清寧到(倒)零利。
張狼也無可奈何,只得出去參筵勸酒。至晚席散,眾親都去了。翠蓮坐在房中自思道:「少刻丈夫進房來,必定手之舞之的,我須做個準備。」起身除了首飾,脫了衣服,上得床將一條棉被裹得緊緊地,自睡了。且說張狼進得房,就脫衣服,正要上床,被翠蓮喝一聲便道:
堪笑喬才你好差,端的是個野莊家。你是男兒我是女,爾自爾來咱自咱。你道我是你媳婦,莫言就是你渾家。那個媒人那個主?行什麼財禮下什麼茶?多少豬羊雞鵝酒?什麼花紅到我家?多少寶石金頭面?幾匹綾羅幾匹紗,鐲纏冠釵有幾付?將甚插戴我奴家?黃昏半夜三更鼓,來我床前做甚麼?及早出去連忙走,休要惱了我們家!若是惱咱性兒起,揪住耳朵采頭髮,扯破了衣裳抓碎了臉,漏風的巴掌順臉括,扯碎了網巾 [156] 你休要怪,擒了你四鬢怨不得咱。這裡不是煙花捲,又不是小娘兒家,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一頓拳頭打得你滿地爬。
那張狼見妻子說了一篇,並不敢近前,聲也不則,遠遠地坐在半邊。將近三更時分,且說翠蓮自思:我今嫁了他家,活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今晚若不與丈夫同睡,明日公婆若知必然要怪。罷罷,叫上床睡罷。便道:
痴喬才,休推醉,過來與你一床睡。近前來分付你,叉手踮著莫弄嘴,除網巾摘帽子,靴襪布衫收拾起。關了門,下幔子,添些油在晏燈里,上床來悄悄地,同效鴛鴦偕連理。休則聲,慎言語,雨散雲消腳後睡。束著腳拳著腿,合著眼兒閉著嘴。若還蹬著我些兒,那時你就是個死。
說那張狼,果然一夜不敢則聲。睡至天明,婆婆叫言:「張狼你可教娘子早起些梳妝,外面收拾。」翠蓮便道:
不要慌,不要忙,等我換了舊衣裳。菜自菜,姜自姜,各樣果子各樣妝。肉自肉,羊自羊,莫把鮮魚攪白腸。酒自酒,湯自湯,醃雞不要混臘獐。目下天色且是涼,便放五日也不妨,待我留些整齊的,三朝點茶請姨娘。總然親戚吃不了,剩與公婆慢慢噇 [157] 。
婆婆聽得半晌無言,欲待要罵恐怕人知笑話,只得忍氣吞聲。耐到第三日,親家母來完飯。兩親相見畢,婆婆耐不過,從頭將打先生、罵媒人、觸夫主、毀公婆,一一告訴一遍。李媽媽聽得差慚無地,徑到女兒房中,對翠蓮道:「你在家中,我怎生分付你來?教你到人家休要多言多語,全不聽我。今朝方才三日光景,適間婆婆說你許多不是,使我惶恐千萬,無言可答。」翠蓮道:
母親你且休吵鬧,聽我一一細稟告。女兒不是村天樂,有些話你不知道。三日媳婦要上灶,說起之時被人笑,兩碗稀粥把鹽醮,吃飯無茶將水泡。今日親家初走到,就把話兒來訴告,不問青紅與白皂,一迷 [158] 將奴胡廝鬧。婆婆性兒忒急躁,說的話兒不大妙,我的心性也不弱,不要著了我圈套。尋條繩兒只一吊,這條性命問他要!
媽媽見說,又不好罵得。茶也不吃,酒也不嘗,別了親家,上轎回家去了。再說張虎在家叫道:「成甚人家?當初只說娶個良善女子,不想討了個五量店中過賣 [159] 來家,終朝四言八句,弄嘴弄舌,成何以看 [160] ?」翠蓮聞說,便道:
大伯說話不知禮,我又不曾惹著你,頂天立地男子漢,罵我是個過賣嘴!
張虎便叫張狼道:「你不聞古人云教婦初來?雖然不致乎打他,也須早晚訓誨,再不然,去告訴他那老虔婆 [161] 知道。」翠蓮就道:
阿伯三個鼻子管,不曾捻著你的碗,媳婦雖是話兒多,自有丈夫與婆婆。親家不曾惹著你,如何罵他老虔婆?等我滿月回門去,到家告訴我哥哥,我哥性兒烈如火,那時教你認得我!巴掌拳頭一齊上,著你旱地烏龜沒處躲!
張虎聽了大怒,就去扯住張狼,要打。只見張虎的妻施氏跑將出來道:「各人妻小各自管,干你甚事?自古道好鞋不踏臭糞。」翠蓮便道:
姆姆休得要惹禍,這樣為人做不過。謹自 [162] 伯伯和我嚷,你又走來添些言,自古妻賢夫禍少,做出事比天來大。快快夾了裡面去,窩風所在坐一坐,阿姆我又不惹你,如何將我比臭污?左右百歲也要死,和你兩個做一做,我若有些長和短,閻羅殿前也不放過。
女兒聽得,來到母親房中說道:「你是婆婆,如何不管?由著他放潑,相(像)甚模樣?被人家笑話。」翠蓮見姑娘與婆婆說,就道:
小姑你好不賢良,便去房中□調 [163] 娘。若是婆婆打殺我,活捉你去見閻王。我爺平素性兒強,不和你們善商量。和尚道士一百個,七日七夜做道場,沙板棺材羅木底,公婆與我燒紙錢。小姑姆姆戴蓋頭 [164] ,伯伯替我做孝子,諸親九眷抬靈車,出了殯兒從新起 [165] 。大小衙門齊下狀,拿著銀子無處使,認你家財萬萬貫,弄得你錢也無來人也死。
張媽媽聽得走出來,道:「早是你才來得三日的媳婦,若做了二三年媳婦,我一家大小俱不要開口。」翠蓮便道:
婆婆休得耍水性,做大不尊小不敬。小姑不要忒僥倖,母親面前少言論,訾些輕事重報,老蠢聽得便就信。言三語四把吾傷,說的話兒不中聽,我若有些長和短,不怕婆婆不償命。
媽媽聽了,徑到房中,對員外道:「你看那新媳婦口快如刀,一家大小逐個個都傷過,你是個阿公,便叫將出來,說他幾句,怕甚麼?」員外道:「我是他公公,怎麼好說他?也罷,待我問他討茶吃,且看怎的。」媽媽道:「他見你一定不敢調嘴 [166] 。」只見員外分付,教張狼娘子燒中茶吃。那翠蓮聽得公公討茶,慌忙走到廚下,刷洗鍋兒,煎滾了茶,復到房中打點各樣果子,泡了一盤茶,托至堂前,擺下椅子,走到公婆面前道:「請公公婆婆堂前吃茶。」又到姆姆房中道:「請伯伯姆姆堂前吃茶。」員外道:「你們只說新媳婦口快,如今我喚他,卻怎地又不敢說什麼?」媽媽道:「這番只是你使喚他便了。」少刻,一家兒俱到堂前,分大小坐下,只見翠蓮捧著一壺茶,口中道:
公吃茶,婆吃茶,伯伯姆姆來吃茶,姑娘小叔若要吃,灶上兩碗自去拿。兩個拿著慢慢走,泡了手時哭喳喳。此茶喚作阿婆茶,名實雖村趣味佳,兩個初煨黃栗子,半抄新炒白芝麻。江南橄欖連皮核,塞北胡桃去殼柤,二位大人慢慢吃,休得壞了你們牙。
員外見說,大怒曰:「女人家須要溫柔、穩重,說話安詳,方是做媳婦的道理。那曾見這樣長舌婦人?」翠蓮應曰:
公是大,婆是大,伯伯姆姆且坐下。兩個老的休得罵,且聽媳婦來稟話:你兒媳婦也不村,你兒媳婦也不詐,從小生來性剛直,話兒說了心無掛。公婆不必苦憎嫌,十分不然休了罷。也不愁也不怕,搭搭鳳子回去罷。也不招也不嫁,不搽胭粉不妝畫,上下穿件縞素衣,侍奉雙親過了罷。記得幾個古賢人,張良蒯文通說話,陸賈蕭何快調文,子建楊修也不亞,張儀蘇秦說六國,吳晏 [167] 管仲說五霸,六計陳平李左車,十二甘羅並子夏,這些古人能說話,齊家治國平天下。公公要奴不說話,將我口兒縫住罷。
張員外道:「罷罷,這樣媳婦久後必被敗壞門風,玷辱上祖。」便叫張狼曰:「孩兒,你將妻子休了罷,我別替你娶一個好的。」張狼口雖應承,心有不舍之意。張虎並妻俱勸員外道:「且從容教訓。」翠蓮聽得,便曰:
公休怨,婆休怨,伯伯姆姆都休勸。丈夫不必苦留戀,大家各自尋方便。快拿紙墨和筆硯,寫了休書隨我便。不曾毆公婆,不曾罵親眷,不曾欺丈夫,不曾打良善,不曾走東家,不曾西鄰串,不曾偷人財,不曾被人騙,不曾說張三,不與李四亂,不盜不妒與不淫,身無惡疾能書算,親操井臼與庖廚,紡織桑麻拈針線。今朝隨你寫休書,搬去妝奩莫要怨,手印縫中七個字,永不相逢不見面。恩愛絕,情意斷,多寫幾個弘誓願,鬼門關上若相逢,別轉了臉兒不廝見。
張狼因父母做主,只得含淚寫了休書,兩邊搭了手印,隨即討乘轎子,交人抬了嫁妝,將翠蓮並休書送至李員外家。父母並兄嫂都埋怨翠蓮嘴快的不是。翠蓮道:
爹休嚷,娘休嚷,哥哥嫂嫂也休嚷。奴奴不是自誇獎,從小生來志氣廣,今日離了他們(門)兒,是非曲直俱休講。不是奴家牙齒癢,挑描刺繡能績紡,大裁小剪我都會,漿洗縫聯不說謊,劈柴挑水與庖廚,就有蠶兒也會養。我今年小正當時,眼明手快精神爽,若有閒人把眼觀,就是巴掌臉上響。
李員外和媽媽道:「罷罷,我兩口也老了,管你不得,只怕有些一差二誤,被人恥笑,可憐可憐!」翠蓮便道:
孩兒生得命里孤,嫁了無知村丈夫。公婆利害由(猶)自可,怎當姆姆與姑姑,我若略略開得口,便去搬唆與舅姑。且是罵人不吐核,動手動腳便來捕(撲),生出許多情切話,就寫離書休了奴。止望回家圖自在,豈料爹娘也怪吾?夫家娘家著不得,剃了頭髮做師姑。身披直裰 [168] 掛葫蘆,手中拿個大木魚,白日沿門化飯吃,黃昏寺里稱念佛祖。念南無,吃齋把素用工夫,頭兒剃得光光地,那個不叫一聲小師姑?
說罷便榭(卸)下濃妝,換了一套棉布衣服,向父母前合掌悶信 [169] ,拜別轉身,向哥嫂也別了。哥嫂曰:「你既要出家。我二人送你到前街明音寺。」翠蓮便道:
哥哥休送,我自去,去了你們得伶俐。曾見古人說得好,此處不留有留處,離了俗家門,便把頭來剃。是處便為家,何但明音寺。散旦(淡)又逍遙,卻不倒伶俐!
不戀榮華富貴,一心情願出家,身披一領錦袈裟,常把數珠懸掛。
每日持齋把素,終朝酌水獻花,縱然不做得菩薩,修得個小佛兒也罷。
在這個話本里,很突出地刻畫了一個富有鬥爭性而口快心直的婦女形象——李翠蓮。
李翠蓮也富有文學才能,她能夠很迅速地把她的思想感情編成快板樣的東西,立刻講了出來。這樣,她就有了一副很銳利的武器,叫人人都怕她。這裡所寫的,是集中在新婚前後,由李翠蓮眼光中所見到封建家庭中和封建禮教下的一些不合理的現象,由此通過快板的形式加以尖銳的揭露和批判。
在迎娶的前夕,她就對哥嫂這樣說:「我是你的親妹妹,止有今晚在家中,虧你兩口下去得,諸般事兒都不理,關上房門便要睡。……巴不得打發我出門,你們兩口得零利。」在這裡就反映了封建家庭中姑嫂關係。在階級社會裡,人人都只從自己的利益出發,由於利害衝突,不可能是彼此融洽的。在姑嫂的關係中,就嫂來看,姑姑既是會在翁姑面前搬弄是非,並且不久就會離開這個家而出嫁的人,所以看作是一個有害於自己而多餘的人;就姑來看,嫂嫂既是媳婦,就好像理應侍候這一家的人,侍候不到,就是大逆不道,同時這個嫂嫂是個外姓人,可是又逐漸會掌握家中的權柄,所以也看作是一個敵人一樣。李翠蓮的話就是直接揭露了這種關係的。
在結婚的當天,李翠蓮對一些不合理的風俗尤其提出了一些抗議,像她因為見「含飯」的不合理,便聯想到上轎時媒婆叫她不要開口,又聯想到了媒婆平日的欺哄,於是說:「老潑狗,老潑狗,交我閉口又開口。正是媒人之口無量斗,怎當你沒的番做有。」在贊禮先生用五穀撒帳時,李翠蓮聽見念到「從來夫唱婦相隨,莫作河東獅子吼」,就氣得拿了麵杖把那個先生打出來,說:「你娘的臭屁!你家老婆便是河東獅子!」並說:
撒甚帳,撒甚帳?東邊撒了西邊樣,豆兒米麥滿床上,仔細思量像甚樣?公婆性兒又莽撞,只道新婦不打當。丈夫若是假乖張,又道娘子垃圾相,你可急急走出門,饒你幾下擀麵杖。
她是如此勇敢地反對那些不合理的風俗習慣,撒帳先生被她打跑了。
此後就是李翠蓮在丈夫家,和公婆等人的關係了。她先警告丈夫說:「這裡不是煙花巷,又不是小娘兒家,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一頓拳頭打得你滿地爬。」這就是對封建社會玩弄婦女的觀念先給予有力的一擊。李翠蓮對於婆婆是說:「婆婆休得耍水性,做大不尊小不敬」;對於大伯(丈夫的哥哥 )是說:「大伯說話不知禮,我又不曾惹著你」。此外,對於公公、姆姆(丈夫的嫂嫂 ),都有反抗的話。
因為這樣不能長久處下去了,丈夫就寫了休書。我們看李翠蓮在這時所說的一段話,可見她是沒有什麼錯的。她很乾脆地同意離異,說「公休怨,婆休怨,伯伯姆姆都休勸。丈夫不必苦留戀,大家各自尋方便。快拿紙墨和筆硯,寫了休書隨我便」。這是唯一的解決的辦法。
李翠蓮回到娘家,可是又遇到父母兄嫂的責問,她於是說出了在舊社會中做媳婦的苦處:
孩兒生得命里孤,嫁了無知村丈夫。公婆利害由(猶)自可,怎當姆姆與姑姑,我若略略開得口,便去搬唆與舅姑。……指望回家圖自在,豈料爹娘也怪吾?……
她為了進一步獲得自由,當了尼姑,「散淡又逍遙,卻不倒伶俐」。當然這個自由也是有限制的,然而就脫離封建家庭的壓迫說,卻是不能不說成功了。
在這個話本中寫李翠蓮所面對的敵人是強大的,兩個家庭——娘家和婆家——的所有成員都是和她對立的,另外還要加上鄰舍、媒婆、撒帳先生等,這統統代表封建社會的習慣勢力,而她單人獨馬地在戰鬥,她沒有屈服。
李翠蓮是能幹的。她說:「奴奴不是自誇獎,從小生來志氣廣。……不是奴家牙齒癢,挑描刺繡能績紡,大裁小剪我都會,漿洗縫聯不說謊,劈柴挑水與庖廚,就有蠶兒也會養。」可見她多種勞動都能擔負起來。
她只是性直好說,她說「從小生來性剛直,話兒說了心無掛」。她很羨慕古來有口才的人,同時也想為自己爭說話的自由,「這些古人能說話,齊家治國平天下。公公要奴不說話,將我口兒縫住罷!」她沒有任何隱藏,見到就說。這樣的一個口快心直的形象,始終飽滿統一。
在思想上對封建社會的很多風俗習慣以及對封建家庭許多加諸婦女身上的壓迫,本文都有力地揭露和諷嘲;在藝術上對一個堅決反抗的婦女形象的雕塑以及對這個婦女所使用的明快的語言,本文也都很完整地呈現給讀者。總之,本文具有強烈的鮮明性,無論思想和人物都很明朗,這是這篇話本的成功處。
遺憾的是,在這個話本中有時還有趣味主義的傾向,有時把李翠蓮誇張成一個為快一時之口而處處與人尋斗的光景。例如叫她祭祖時,她就說有這樣的祝詞:「不上三年之內,死得一家乾淨,家財都是我掌管,那時翠蓮快活幾年!」這時她還沒嫁到丈夫家去,她還不知道丈夫家對她如何,何以就發下這樣大恨,這不是故意把她形容成一個胸襟狹小,用心狠毒的潑婦人麼?又如對轎夫分錢的一段話,就未免只是油嘴貧舌,毫無意義。還有,像晚睡時對丈夫說「若還蹬著我些兒,那時你就是個死」,下廚房時對婆婆說「總然親戚吃不了,剩與公婆慢慢噇」,這些無故發威的話頭無非說明李翠蓮只是一個無理性的長舌婦而已。這些地方都損害了這個藝術形象的完整,也削弱了她的鬥爭的正義性。然而這些缺點並不能遮掩住她的基本傾向,基本傾向是發射著光芒的。
這個話本顯然有兩個成分,一是民間傳說的成分,就是李翠蓮本身反抗形象,一是宗教家的利用的成分,就是李翠蓮當了尼姑。而本文占壓倒地位的是前者,所以是可貴的。
上述的民間傳說部分在後代一直流傳,林藺所編《三兒媳》(1930,北新 )中有《快嘴的女人》一篇(流傳於江蘇灌雲 ),那個女人也是出口成章,「像唱花鼓婆子似的」,也是在新婚時節表現快嘴的,無疑是同一類型。上述話本之所具有那些健康成分,正是因為基於民間傳說的緣故。
上述的宗教成分,在後代也有保留。《西遊記》第十一回「劉全進瓜」就是這一部分的擴大,而秦腔劇中有《十萬金》(又名 《李翠蓮上吊 》)也和這有關(見馬廉 《清平山堂話本序目 》)。通州文秀堂刊的小唱本《李翠蓮盤道》(舍金釵全段 ),也記述唐僧經過延安府,李翠蓮向他提出了很多問題,因為答覆滿意,決定賣釵念佛,接著有她的丈夫劉全逼她上吊以及進瓜事。不過我們認為有意義的部分當然還是前一部分,而不是為宗教迷信作宣傳的這一部分。
也有人認為《快嘴李翠蓮》不是話本,這是因為拘於話本一般形式的緣故。從它舊著錄刊刻看,是話本,而且它的年代還很早,很多人認為是宋話本。
除了上面所說的《鄭意娘傳》《錯斬崔寧》《碾玉觀音》《快嘴李翠蓮記》之外,也還有一些宋元話本值得介紹。
寫一些機智的偷兒對富人和官府進行了巧妙的鬥爭的是《宋四公大鬧禁魂張》(《古今小說 》第三十六卷 )。禁魂張是一個財主,非常吝嗇,禁魂就是一文不使的意思。宋四公是一個著名小偷,他到禁魂張家裡用智力突破各種防禦,偷了土庫的五萬貫財寶而去,途中經過和他的徒弟趙正的鬥智,又聯合小偷侯興、王秀,用栽贓的方法,讓官府認為禁魂張偷了錢大王府家的東西,而捉賊的王遵,馬翰也被認定是竊盜,結果禁魂張氣惱自縊,王、馬死於獄中。在這個話本里表現了對作福作威的財主以及庇護這種財主的官吏的制裁。故事性也很強,富有民間傳說意味。
通過一個美麗的神話而寫出窮人的生活現實和幸福的幻想的是《種瓜張老》(《古今小說 》第三十三卷 。《寶文堂書目 》《也是園書目 》均著錄,後者並註明:宋人詞話 )。說的是六朝梁時一個韋官人,因尋白馬,到了種瓜張老家裡,他們後來便常往來。張老80歲了,卻打發人來要娶韋官人的18歲的女兒;韋官人認為可笑,故意提出十萬貫一色小錢來難他,可是老人竟照辦了,女兒也竟同意,便結了婚;後來這女兒的哥哥去和張老打架,也失敗了,因為張老原來是個仙人,張老因為是親戚,就給了他一頂草帽,作為憑證,叫他往一家生藥鋪申公處取錢十萬貫,他最後把這錢散給了窮人。很明顯,這裡寫張老80多還沒結婚,反映窮人在舊社會中過一個正常的家庭生活的困難;但張老卻又是一個神仙,還得到了18歲的女孩的歡心,這就是說窮人在物質上雖然窮困,但是在品質上是可愛的;那女兒的哥哥雖然取得十萬貫,但終於散給了窮人,這裡邊是包括這樣一個道理,這就是,當這女兒的哥哥和張老,申公的接觸以後,改變了對窮人的想法,曉得窮人也是有可愛的地方而應該救濟的了。
寫鬼寫得最多,而又反映了現實社會中人民生活痛苦的是《西山一窟鬼》(《京本通俗小說 》第十二卷 。《警世通言 》改題 《一窟鬼懶道人除怪 》,注有 「宋人小說,舊名西山一窟鬼 」)。這裡說一個教書的吳教授,由王婆、陳乾娘說合,娶了妻子還帶了從嫁錦兒來;吳教授的友人王七三官人因為他新婚,便故意拉他出來喝酒,使他一夜不回,為的開開玩笑,但當他經過墳地時,卻遇見了一些鬼,而妻子和錦兒也尋來了,才發現原來都是鬼,而王婆、陳乾娘也是鬼,酒店的酒保也是鬼了。這些鬼大半是病死的或淹死的,但錦兒即是秦太師府三通判家被打因而自殺的,陳乾娘門上則有「人心似鐵、官法如爐」的大字,墳中宋小四則死後仍受獄府索賄毒打,可見正是反映現實社會中人民痛苦之深的。文字驚心動魄,寫吳教授,也刻畫出一個窮書生的苦況。所以這個話本雖然寫了一些鬼,但對現實的反映還是深刻的。
宋元話本中也有一些雖然在藝術上達到一定水平而基本傾向上是不好的作品。我們這裡舉《志誠張主管》和《拗相公》為例。
我們先看《志誠張主管》(《京本通俗小說 》第十三卷 )。張主管是開線鋪的張員外家的張勝,張員外年老,娶了王招宣府里失寵的小夫人為妻,這個小夫人愛上了張勝;張勝因聽了母親的話,不敢接受這份愛情;後來因小夫人拿了王招宣府里一百單八顆珠子,張員外吃了官司,小夫人也吊死了;小夫人的鬼卻依舊跟從張勝,因為張勝安分,沒有被禍。這個話本主要用意只在宣傳一些封建道德。寫張勝是那樣聽母親的話,而他的母親又是那樣忠實於封建社會中的名分,結果才沒有上鬼的當,而那個小夫人在作者寫來這只是有外心、偷東西、誘惑人,還要給人禍害的女人,這統統是為封建統治勢力效勞,而絲毫看不出封建壓迫下的人們的掙扎的正義性的。當然,話本寫張勝曾幾乎動搖,他在看燈時還是不知不覺又走到張員外門口了,說明他對那位小夫人也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愛慕,這在描寫上是好的。然而他不是戰勝了封建思想的束縛,而是終於屈服於封建思想。所以這個話本就失卻了光輝。
再看《拗相公》(《京本通俗小說 》第十四卷 )。所謂「拗相公」是指的王安石。話本說王安石因新法給人民帶來很大災難,辭職往金陵就相判,路上不敢露出真實姓名,可是所經過的人家、茶坊、村鎮、驛舍、郵亭,沒有一處不題詩罵他,甚而有的老太婆把豬叫拗相公,把雞叫王安石,弄得他狼狽吐血而死。這個話本雖然在不同地點寫王安石的不同羞慚狀態,毫不重複,很見作者的技巧,雖然也表現了如果一個政治家的作法不得民心就將有十分狼狽的下場,雖然在話本的結尾還對王安石有一點讚揚,然而整篇看來是對王安石這樣的改革家加以醜化,這只能說明表現當時因改革而觸怒了大地主,說話人受了這種影響而寫下了頑固派調子而已。
以上所介紹的宋元小說話本一共九篇。
就以上所舉的話本來看,可知內容是豐富多彩的,書中的主人公大都是市民階層人物(如小商人崔寧、碾玉工崔寧、種瓜張老、教書的吳教授等 ),也大都是市民的生活、思想和願望,表現了民族壓迫(如 《鄭意娘傳 》)階級壓迫以及在這壓迫下的鬥爭(如秀秀、李翠蓮等 ),在一定程度上表現了反封建的傾向,當然另外也有維護封建的作品(《志誠張主管 》和 《拗相公 》等 ),而藝術上是通過經過群眾考驗過的精練口語,刻畫了生動的人物形象,又組織在令人且驚且喜的情節里的。鬼怪的出現,幾乎是初期話本的共同特點之一,這個現象應該加以分析。這大概是:一方面是封建迷信,二方面也是市民趣味所致,三方面也是人民生活痛苦的反映。然而在那優秀的作品中,卻並不妨礙現實主義的光輝,反而透過鬼怪更突出了話本中的思想傾向(像 《碾玉觀音 》中的秀秀、 《鄭意娘傳 》中的鄭意娘、 《西山一窟鬼 》中的一些鬼 )。當然,就是在這些優秀作品中,有時還是不免表現了市民的一些軟弱性(像 《碾玉觀音 》中的崔寧 ),也有一些封建說教和市民階層的庸俗趣味。然而總的看來,在那些優秀作品中基本上是健康的,而在反映社會生活的廣闊上(不止男女愛情故事 ),及細節描寫上(像 《錯斬崔寧 》中的朱三老的心理以及王大娘子在丈夫被害後的表現等 ),比唐代傳奇是進了一大步的。有的小說也有分回的跡象(《碾玉觀音 》《西山一窟鬼 》),是後來發展為長篇小說的一點萌芽。
(三)宋元講史話本的特點及其代表作品
以上說的是小說話本一系。下面說講史話本一系。
講史話本的特點,一般包括:一是無論講哪一代的歷史,每每先從整個歷史說起;二是講史話本大部分依據史書(《二十四史 》或 《通鑑 》),小部分是民間傳說,在某些細節上有說話人的渲染;三是講史話本大部分是半文半白的散文,開頭、結尾、段落中間往往「有詩為證」;四是講史話本的前面有種類似目錄的提要,這是後來長篇章回小說面目的濫觴;五是講史在宋代也有分工,最著名的分工是「說五代史」「說三分」(即三國故事 );六是這些講史話本有很多已經是後代著名長篇小說的雛形。這種講史話本一方面給人以通俗的歷史知識(過去很多人的歷史知識是這樣得來 ),一方面也通過歷史故事講述而有褒貶批評,對人進行教育(包括好的和壞的 )。
現在把幾種講史話本介紹如下,作為《三國演義》的先驅的有《三國志平話》。這是元至治(1321—1323)年間刊印的全相平話五種之一,原書上圖下文,是連環圖畫式的。三國的主要故事像「桃園結義」「王允連環計」「關雲長千里獨行」「三顧茅廬」「赤壁鏖兵」「單刀會」「七擒孟獲」「斬馬謖」「秋風五丈原」等,這時都已經有了。開始時有司馬仲相在陰冥斷獄,令韓信生為曹操,彭越生為劉備,英布生為孫權,漢高祖生為獻帝,仲相生為司馬懿的傳說。這個傳說是迷信的,講因果相應的,但在宋時很流行。全書質樸,孔明還沒有文人化。這是和後來的《三國演義》不同處之一。下面錄赤壁鏖兵一段,以見全書一斑:
赤壁鏖兵(《三國志平話》)
卻說曹操知得周瑜為元帥,無五七日曹公問言:「江南岸上千隻戰船,上有麾蓋,必是周瑜。」被曹操引十雙戰船,引蒯越、蔡瑁,江心打話。南有周瑜,北有曹操,兩家打話畢,周瑜船回,蒯越、蔡瑁後趕。周瑜卻回。周瑜一隻大船、十隻小船出,每隻船一千軍,射往曹軍。蒯越、蔡瑁令人數千放箭相射。
卻說周瑜用帳幕船隻,曹操一發箭,周瑜船射了左面,令扮棹人回船,卻射右邊。移時,箭滿於船。周瑜回,約得數百萬隻箭。周瑜喜道:「丞相,謝箭!」曹公聽得大怒,傳令:「明日再戰。依周瑜船隻,卻索將箭來!」
至日對陣,周瑜用炮石打船,曹公大敗。軍到寨,曹相曰:「倘若在旱灘下贏了周瑜,水面上交戰,不得便宜。」曹操生心,言:「孫權有周瑜,劉備有諸葛;唯有吾一身!」與眾官評議,可舉一軍師。
曹公將素車一輛,從者千人,引眾官住(往)江:見一仙長 [170] ,撫琴而坐。曹相又思:「西伯奚侯得太公,興周八百餘年。」曹操披乘而見,邀上車與對坐。曹相問:「師父莫非江下八俊?」先生曰:「然。」(曹操拜蔣干為師)曹公大喜,入寨筵會數日。
曹操問曰:「師父,今退周瑜事如何?」蔣干言曰:「周瑜乃江南富春人也,與某同鄉。某見周瑜,著言說他,使不動兵。江北岸夏口,先斬劉備,然後驅兵南渡取吳,克日而得。」曹相大喜,看蔣千似太公、子房之人。次日,蔣干過江。
周瑜、魯肅、諸葛三人共話間,有人報言:「一先生來見元帥。」令人請蔣干入寨,眾官接上帳坐定。周瑜言說:「故人相別數年,今日相會。」言 [171] :「出家兒不貪名利。周瑜今吳地為元帥,三十萬雄兵、百員名將,屯兵柴桑渡口。」「兩國非是!」 [172] 一句禁得蔣干無言支對。
卻說周瑜帶酒問眾官:「曹相屯軍夏口,百三十萬;若遲疾,夏口必破。眾官誰有計可退曹軍?」內有黃蓋出曰:「元帥使三個官人,引五萬軍,暗過柴桑渡口,尋小路到夏口北六十里地屠險處,邀住曹公糧草:無一月,曹公必自殺。名曰斷絕糧計。」周瑜大怒:「黃蓋此計不中使!」魯肅無計,眾官不語。「黃蓋讒言,即合處斬!」 [173] 眾官皆勸免死,打六十大棒。當夜,元帥帶酒,眾官皆散。
蔣干在帳中自言:「早來周瑜攔吾不語。」有黃蓋哀怨,至帳言:「謝先生早來勸元帥免死之恩。」先生言曰:「周瑜不堪為帥。」黃蓋有言:「今無直命而佐。」蔣干見左右無人。說曹操之德。「誰能遠信,可當見曹公?」蔣干言曰:「曹相拜我為師,來說周瑜:瑜攔住我不能言。尊重 [174] 若肯投曹?」蔣干言曰:「將軍愁甚官不做,甚職不加?」黃蓋又言:「軍師不知,前有蒯越、蔡瑁將書已投周瑜。」蔣干大驚。黃蓋言:「元帥書與小官。」蔣干要書看了,大驚:「此事曹相爭知?」抱書 [175] 蔣干與曹操,斬說一人,絕其後患。黃蓋自寫叛書。蓋言:「我投曹操,將五百糧草獻與曹相。」二人說話到晚。
次日,送蔣干到路,卻說蔣幹上船,天晚至曹公大寨。來日見曹相,具說其事。曹操看了黃蓋降書,大喜。蔣干又言蒯越、蔡瑁投周瑜之事,將書呈曹公看了,大驚。
卻說曹操百三十萬軍,船上如登平地。曹操大喜,言曰:「吾聞黃蓋之德,未得見其面,若來,吾必重用。」
於番復回至江南岸,見元帥周瑜,具說其事;又把曹操與黃蓋書。周瑜言曰:「大事已成也!」加官賜賞與於番。
元帥令近上官人眾官看,周瑜曰:「破曹操百萬軍在於一時。吾使一計,眾合情,將至筆硯,手心裡寫;眾人意同,此計當也;眾意不同,當以參詳?」眾官曰:「元帥言者當也。」於手心寫畢,眾人從了,喝兵退後;眾官、公帥手內覷,皆為「火」字。無有不喜者。周瑜定睛覷軍師,對軍師言:「此計者,為火光也。出在管仲安人略干兵法。」
唯軍師 [176] 手內偏寫「風」字。諸葛曰:「此元帥好計!至日發火,咱寨在東南,曹操寨在西北,至時倘若風勢不順,如何得操軍敗?」周瑜曰:「軍師今寫『風』字如何?」軍師再言:「眾官使火字,吾助其風。」周瑜曰:「風雨者,天之陰陽造化,爾能起風?」軍師又說:「有天地三人而會祭風:第一個軒轅黃帝,拜風侯為師,降了蚩尤;又聞舜帝拜皋陶為師,使風困三苗。亮引收圖文,至日助東南風一陣。」眾官皆不喜。周瑜自思:吾施妙計,使曹兵片甲不回;諸葛侵了我功!眾官鬧。
門吏報曰:「外有先生,言見諸葛相知。」眾官出迎。卻說諸葛見面,拜邀上階,分尊卑而坐。是諸葛叔伯兄弟諸葛瑾。筵會到晚,眾官皆散。
周瑜本帳內邀諸葛瑾侍坐,言曰:「您知道諸葛不仁?眾官舉火,他言祭風。」諸葛謹對曰:「我家臥龍,有不測之機。」周瑜說:「退了曹操,救了劉備,吾囚諸葛麾下!」言盡而去。
前後數日,說諸葛亮北靠江岸,築土高台。後三日,卻說黃蓋多裝糧草,外有三隻船。當日,周瑜數十個官人,引水軍都奔夏口城外。黃蓋船至夏口,人告曹操:「黃蓋將糧草以赴其寨。」曹操笑而迎。
後說軍師度量眾軍到夏口,諸葛上台,望見西北火起。卻說諸葛披著黃衣,披頭跣足,左手擔劍,叩牙作法,其風大發。詩曰:
赤壁鏖兵自古雄,時人皆恁畏周公。大知鼎足三分後,盡在區區黃蓋忠。
卻說武侯過江,到夏口。曹操船上高叫:「吾死矣!」眾軍曰:「皆是蔣干!」眾官亂刀銼蔣干為萬段。
曹操上船,慌速奪路,走出江口,見四面船上皆為火也。見數十隻船,上有黃蓋言曰:「斬曹賊,使天下安若太山!」曹相百官,不通水戰。眾人發箭相射。
卻說曹操,措手不及,四面火起,箭又相射。曹操欲走。北有周瑜,南有魯肅,西有凌統、甘寧,東有張昭、吳危。四面言殺。史官曰:倘非曹公家有五帝之分,孟德 [177] 不能脫!
曹操得命,西北而走。至江岸,眾人撮曹公上馬。卻說昏黃火發,次日齋時 [178] 方出。曹操回顧,尚見夏口船上煙焰張天。本部軍無一萬。
曹相望西北而走,無五里,江岸有五千軍,認得是常山趙雲,擋住眾官,一齊攻擊,曹相撞陣過去。又打十里,又有二千軍,當頭者張飛攔住。卻說眾拚死奪路得脫。殺得曹操盔斜發亂,發甲挺胸,偃鞍吐血。
至晚,到一大林,曹軍帳幕皆無,不能進發。後有眾官,分三路軍襲殿後。曹相曰:「前者兩條路,一條正北,荊山大路,楚之地,名曰華容路。」曹相又思:「前者軍到當陽長坂,張飛二十人攔住,使吾軍不能進;此處再有諸葛使人攔住,咱軍困馬乏,賊人所捉。」曹公尋華容路去行,無二十里,見五百校刀手,關將攔住。
曹相用美言告雲長:「看操與壽亭侯 [179] 有恩。」關公曰:「軍師嚴令。」曹公撞陣。卻說話間,面生塵霧,使曹公得脫。關公趕數里,復回。
這一段里已經包括了赤壁鏖戰中的許多故事:草船借箭、蔣干盜書、黃蓋詐降、祭東風、火燒戰船、華容道等。這裡的「草船借箭」出自周瑜,而非孔明,這和後來的故事不同,而且因為缺少周瑜和孔明的勾心鬥角(寫作孔明才有這個矛盾,寫作周瑜就沒有這個矛盾 ),所以故事性不強。寫得也太簡單,沒寫江上大霧,也沒明確寫出用草人,所以不夠生動。同樣,「蔣干盜書」也缺少曲折,是由黃蓋給他的,而不是他自己發現的,「華容道」也沒寫出關羽的內心矛盾,只是因為疏忽,因為「面生塵霧」,就讓曹操逃掉了,只有表面描寫,而沒有內心刻畫,只有偶然現象,而沒有內在聯繫。在故事中間,也缺少一些環節,例如黃蓋謝蔣干勸元帥免死之恩,但前面並沒有描述蔣干如何勸周瑜免死的。這就看出這是一個相當簡單的說話人的提綱,他在實際演述時是會加上許多東西的,同時也還有待於後人不斷加工,才能成功為一部完整的藝術品。文中有的地方也還生動,像曹操吃了蔣干賣弄小聰明的虧;曹操船上高叫:「吾死矣!」眾軍曰:「皆是蔣干!」眾官亂刀銼蔣干為萬段。本文在基本上透露了孫、劉合作,才可以戰勝曹操,而孫、劉矛盾(通過周瑜和孔明的矛盾表現出來 )又種下日後不能滅曹的原因,這個歷史輪廓是有的。這就給人以通俗的歷史知識的教育。這是對人有益的。然而其中也有落後的理解,如說「倘非曹公家有五帝之分,孟德不能脫」,就是宣傳反動命運思想,而阻礙人們對歷史的客觀規律的認識了。
作為《水滸傳》的先驅的有《大宋宣和遺事》。《大宋宣和遺事》一共四集(也有分作前後兩集的 ),主要是北宋末年亡國的記錄,但開始時是從堯舜講起,這正是講史的體制。在元集和亨集中,有水滸故事和李師師故事,是全書故事性較強的部分。在水滸故事中有楊志、林沖、花榮、關勝等十二人運花石綱事,因楊志賣刀殺人,他們十二人同往太行山樑山泊落了草。接著是晁蓋等人劫生辰綱的事,他們也同樣往梁山泊落了草。之後是宋江因私放晁蓋,為閻婆惜要挾,怒殺閻婆惜,在玄女娘娘廟中接受天書,也上了梁山。不久就湊足了三十六人,受了招安;討平方臘,立了功。從此可見水滸故事的最初輪廓。這一部分的原文如下:
《宣和遺事》元集、亨集
宣和四年春正月,加梁師成開府。自來喚內侍官為宗臣。是時童貫為太師,領樞密院,恩同宰相;師成為開府,亦與宰相同職。每春秋大燕 [180] ,巍然坐於執政之上,與人主講勸酬之禮,且家臣為師傅,於義尤悖。童貫領樞密日,欲宰相同班,後入內卻換易窄衫,與群閹為伍。出則為大臣,當體貌之禮;入者為近侍,執使令之役,古所未見也。夏四月,命童貫、蔡攸帥師巡邊。貫出郊,徽宗易服出郊與童貫、蔡攸餞行。五月,童貫兵與遼人戰,敗,退保雄州。九月,金使期會兵於中康。先是朱勔運花石綱 [181] 時,分差著楊志、李進義、林沖、王雄、花榮、柴進、張青、徐寧、李應、穆橫、靈勝、孫立十二人為指使,前往太湖等處押人夫搬運花石。那十二人領了文字,結義為兄弟,誓尤災厄,各相救援。李進義等十名運花石已到京城,只有楊志為在潁州等候孫立不來,在彼處阻雪。那雪景如何?卻是:
亂飄僧舍茶煙濕,密灑歌樓酒力微。
那楊志為等孫立不來,又值雪天,旅途貧困,缺少果足 [182] ,未免將一口寶刀出市貨賣。終日價沒有商量,行至日晡 [183] 遇一個惡少後生,要買寶刀。兩個交口廝爭,那後生被楊志揮刀一斫,只見頭隨刀落。楊志上了枷,取了招狀,送獄推勘結案,申奏文字回來,太守判道:
楊志事體雖大,情實可憫,將楊志誥札出身盡行燒毀,配衛州軍城。
斷罷,差兩人防送往衛州交官。正行次,撞著一漢,高叫楊指使。楊志抬頭一覷,卻認得是孫立指使。孫立驚怪:「哥怎生恁地犯罪!」楊志把那賣刀殺人的事一一說與孫立,道罷各人自去,那孫立心中思忖,楊志因等候我犯著這罪,當初結義之時,誓有厄難相救,只得連夜奔歸京城,報與李進義等知道楊志犯罪因由。這李進義同孫立商議,兄弟十一人往黃河岸上等待楊志過來,將防送軍人殺了,同往太行山落草為寇去也。是年正是宣和二年五月,有北京留守梁師寶將十萬貫金珠珍寶、奇巧段物,差縣尉馬安國一行人擔奔至京師,趕六月初一日為蔡太師上壽。其馬縣尉一行人行到五花營堤上田地里,見路旁垂楊掩映,修竹 [184] 蕭森,未免在彼歇涼片時。撞著有八個大漢,擔得一對酒桶,也來堤上歇涼。靠歇了,馬縣尉問那漢:「你酒是賣的?」那漢道:「我酒味清香滑辣,最能解暑薦涼,官人試置些飲。」馬縣尉方為饑渴瘐困,買了兩瓶,令一行人都吃些個。未吃酒時,萬事俱休,才吃酒後便覺得眼花頭暈,看見天在下,地在上,都麻倒,不省人事。籠內金珠寶貝匹段等物,盡被那八個大漢劫去了。只把一對酒桶撇下了。直至中夜,馬縣尉醒來,不見了那擔仗,只見酒桶撇在那一壁廂,未免令隨行人挑著酒桶,奔過南洛縣,見了知縣尹大諒告說上件事因。尹知縣令司吏辨認酒桶是誰人動使,便可尋覓賊蹤,把那酒桶辨驗,見上面有「酒海花家」四字分曉。當有捉事人王平到五花營前村,見酒旗上寫著「酒海花家」四字。王平直入酒店,將那姓花名約的拿下,付吏張大年勘問因由。花約依實供吐道:「三日前,日午時分,有八個大漢來我家裡吃酒,道是往岳廟燒香,問我借一對酒桶,就買些個酒去燒香。」張大年問:「那八個大漢你認得姓名麼?」花約道:「為頭的是鄆城縣石碣村住,姓晁名蓋,人號喚他做鐵天王。帶領得吳加亮、劉唐、秦明、阮進、阮通、阮小七、燕青等。」張大年令花約供指了文字,將召保知在,行著文字,下鄆城縣根捉。有那押司宋江接了文字看了,星夜走去石碣村,報與晁蓋幾個,暮夜逃走去也。宋江天曉卻將文字呈押差董平,引手三十人,至石碣村根捕,不知那董平還捉得晁蓋一行人麼?真箇是:
網羅未設禽先進,機阱才張虎已藏。
那晁蓋一行人星夜走了,不知去向。董平只得將晁蓋家莊圍了,突入莊中,把晁蓋的父親晁太公縛了,管押解官。行至中途,遇著一個大漢,身材迭料 [185] ,遍體雕青,手內使柄潑鑌鐵大刀,自稱鐵天王,把晁太公擒去。董平領取弓手回縣,離不得遭斷吃棒。且說那晁蓋八個劫了蔡太師生日禮物,不是尋常小可公事,不免邀約楊志等十二人,共有二十個,結為兄弟,前往太行山樑山泊去落草為寇。一日思念宋押司相救恩義,密地使劉唐將帶金釵一對去酬謝宋江。宋江接了金釵,不合把與那娼妓閻婆惜收了,怎奈機事不密,被閻婆惜得知來歷。忽一日宋江父親作病遣人來報,宋江告官給假,歸家省來。在路上撞著杜千、張岑兩人,是舊時知識,在河次捕魚為生,偶留得一大漢姓索名超的在彼飲酒。又有董平為捕捉晁蓋不獲,受了凡頓粗棍限棒,也將身在逃。恰與宋押司途中相合,是時索超道:「小人做了幾項事勾當,不得已而落草。」宋江寫著書送這四個人去梁山泊,尋著晁蓋去也。宋江回家,醫治父親病可了,再往鄆城縣公參勾當。卻見故人閻婆惜,又與吳偉打暖 [186] ,更不採 [187] 著。宋江一見了吳偉,兩個正在偎倚,便一條忿氣,怒髮衝冠,將起一柄刀,把閻婆惜吳偉兩個殺了。就壁上寫了四句詩。詩曰:
殺了閻婆惜,寰中顯姓名。要捉凶身者,梁山泊上尋。
是時鄆城縣官司得知,貼巡檢王成領大兵弓手前去宋公莊上捉宋江。爭奈宋江已走,在屋後九天玄女廟裡了。那王成根捕不獲,只將宋江的父親拿去。宋江見官兵已退,走出廟來,拜謝玄女娘娘,則見香案上一聲響亮,打開看時,有一卷文書在上。宋江才展開看了,認得是個天書,又寫著三十六個姓名,又題著四句詩曰:
破國因山木,兵刀用水工。一朝充將領,海內聳威風。
宋江讀了,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這四句分明是說了我里姓名,又打開天書一卷,仔細看覷,見有三十六將的姓名,那三十六人道個甚底:
智多星吳加亮 玉麒麟李進義 青面獸楊志
混江龍李海 九紋龍史進 入雲龍公孫勝
浪裏白條張順 霹靂火秦明 活閻羅阮小七
立地太歲阮小五 短命二郎阮進 大刀關必勝
豹子頭林沖 黑旋風李逵 小旋風柴進
金槍手徐寧 撲天雕李應 赤發鬼劉唐
一撞直董平 插翅虎雷橫 美髯公朱仝
神行太保戴宗 賽關索王雄 病尉遲孫立
小李廣花榮 沒羽箭張青 沒遮攔穆橫
浪子燕青 花和尚魯智深 行者武松
鐵鞭呼延綽 急先鋒索超 拚命三郎石秀
火船工張岑 摸著雲杜千 鐵天王晁蓋
宋江看了人名,末後有一行字寫道:「天書付天罡院三十六員猛將,使呼保義宋江為帥,廣行忠義,殄滅奸邪。」宋江看了姓名,見梁山泊上見有二十四人,「和俺共二十五人了。」宋江為此,只得帶領朱仝、雷橫、李逵、戴宗、李海等九人,直奔梁山泊上,尋那哥哥晁蓋。及到梁山泊上時分,晁蓋已死。又是以次人吳加亮、李進義兩人做落草強人首領。見宋江帶得九人來,吳加亮等不勝歡喜。宋江把那天書說與吳加亮等道了一遍。吳加亮和那幾個弟兄,共推讓宋江做強人首領,寨上原有二十四人,死了晁蓋一個,只有二十三人,又有宋江領到九人,便成了三十二人了。當日殺牛大會,抱天書點名,只少了四人。那時吳加亮向宋江道是:「哥哥晁蓋臨終時分,道與俺,他從正和 [188] 年間,朝東嶽進香,得一夢,見寨上會中,捨得三十六數,若如應數,須是助行忠義,衛護國家。」吳加亮說罷,宋江道:「今會中只少了三人。」那三人是:
花和尚魯智深 一丈青張橫 鐵鞭呼延綽
是時筵會已散,各人統率強人,略州劫縣,放火殺人,改奪淮陽京西河北三路二十四州、八十餘縣。劫掠子女玉帛,擄掠甚眾。朝廷命呼延綽為將,統兵投降海賊李橫等,出師收捕宋江等。屢戰屢敗,朝廷督責嚴切,其呼延綽卻帶領得李橫反叛朝廷,亦來投宋江為寇。時有僧人魯智深反叛,亦來投奔宋江。這三人來後,恰好是三十六人 [189] 數足。一日宋江與吳加亮商量:「俺三十六員猛將,並已登數,休要忘了東嶽保護之恩,須索去燒香賽還心愿則個。」擇日起行,宋江題了四句,放旗上道。詩曰:
來時三十六,去後十八雙,若還少一個,定是不歸鄉。
宋江統率三十六將,往朝東嶽,賽取金爐心愿。朝廷不奈何,只得出榜招諭宋江等。有那元帥姓張名叔夜的,是世代將門之子,前來招誘宋江和那三十六人歸順宋朝,各受武功大夫詔敕,分注諸路巡檢使去也。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安,反遣宋江收方臘有功,封節度使。
在這一段話本里,我們看出體裁是用編年體,這裡所記是宣和四年的事,以前為宣和二年事(無宣和三年字樣 ),此後為宣和五年事。在這一年中主要是後來的水滸故事,這裡邊包括水滸中這許多情節:楊志賣刀、生辰綱、怒殺閻婆惜、九天玄女廟、擒方臘等。比起後來的《水滸傳》來,這裡寫得十分簡單,「擒方臘」只有一筆,「楊志賣刀」也沒有牛二那些刁難,「生辰綱」也沒有寫晁蓋吳用等的許多準備工作以及如何利用生辰綱事件中的矛盾取得勝利,「怒殺閻婆惜」缺少那些深刻的心理描寫和錯綜的社會關係,「九天玄女廟」更缺少宋江那一夜的驚恐描寫,這些都是證明後來的加工是一個付了極大創作勞動和組織才能的艱巨工作,而這裡是遠遠不能相比的。有些情節,在《水滸傳》中沒有發展,像花石綱等。人物也和《水滸傳》大有出入,例如晁蓋就在三十六天罡之內;而其他人物的名字也有差異,如盧俊義之為李俊義,楊雄之為王雄;甚而出身和活動也很不相同,如李俊義和關勝即先往梁山泊落草,燕青、秦明又參加了劫生辰綱,林沖、柴進、花榮、張青、徐寧、孫立等又和楊志同運花石,早已相識,這就可見從《宣和遺事》到《水滸傳》是經歷了一個漫長的加工過程的。
在這段話本里,只有少數的筆墨見出了人物性格,像楊志的急忿、晁蓋的豪勇,孫立的義氣、宋江的懷抱等,但刻畫十分不夠,其對重要人物中吳用(吳加亮 )、李逵、魯智深、林沖、武松,簡直眉目不清,只是點了名而已。在情節描寫上,只有生辰綱一節略有點染,其他部分都只是一些事件大綱而已。因而在藝術上是十分粗糙的。在思想上說,除了多少表現這般英雄們的義氣,互相救助外,他們行動的正義性,在這裡是沒有突出地體現出來的。相反的,倒提到了他們「略州劫縣,放火殺人」「劫掠子女玉帛,擄掠甚眾」,直然當作強盜來寫。因此,思想性也是不高的,或者說是反動的。這無疑的是這個話本的作者還受了統治階級的統治思想的束縛,沒有把民間對這些英雄的認識寫出來。然而可肯定的一點,就是其中有些情節已具有故事性,包含了偉大的《水滸傳》的萌芽。我們既重視《水滸傳》,也就重視這還在萌芽狀態的《宣和遺事》中的水滸故事部分。
作為《西遊記》的先驅的有《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原來卷末有「中瓦子張家印」字樣,可見是南宋時臨安書鋪所印,或者是後來仿印的,時代應該在宋末或元初。所謂詩話,是有詩有話的意思,但其中的詩近於佛偈,話也近於佛經,大概這種話本是屬於「說經」的,而源於唐、五代時的俗講。全書十七章,猴行者(孫悟空 )已為活躍形象,深沙神(沙和尚 )也出現,但還沒有豬八戒,其中法師(唐僧 )曾鼓勵猴行者去偷桃,和後來的《西遊記》是不同的。茲錄偷桃一段如下:
入王母池之處(《大唐三藏取經詩話》第十一)
登途行數百里,法師嗟嘆。猴行者曰:「我師且行,前去五十里,乃西王母池。」法師曰:「汝曾到否?」行者曰:「我八百歲時,到此中偷桃吃了;至今二萬七千歲,不曾來也。」法師曰:「願今日蟠桃結實,可偷三五個吃。」猴行者曰:「我因八百歲時,偷吃十顆,被王母捉下,左肋判八百,右肋判三千鐵棒,配在花果山紫雲洞。至今肋下尚痛。我今定是不敢偷吃也。」法師曰:「此行者亦是大羅神仙。元(原)初說他九度見黃河清,我將謂他妄語,今見他說小年曾來此處偷桃,乃是真言。」
前去之間,忽見石壁高岑萬丈,又見一石盤,闊四五里地;又有兩池,方廣數十里, 萬丈,鴉鳥不飛。七人才坐,正歇之次,舉頭遙望萬丈石壁之中,有數株桃樹。森森翠翠,上接青天,枝葉茂濃,下浸池水。法師曰:「此莫是蟠桃樹?」行者曰:「輕輕小話,不要高聲!此是西王母池。我小年曾此作賊了,至今由(猶)怕。」法師曰:「何不去偷一顆?」猴行者曰:「此桃種一根,千年始生,三千年方見一花,一萬年結一子,子萬年始熟。若人吃一顆,享年三千歲。」師曰:「不怪汝壽高!」猴行者曰:「樹上今有十餘顆,為地神專在彼處守定,無路可去偷取。」師曰:「你神通廣大,去必無妨。」說由(猶)未了, 下三顆蟠桃入池中去。師甚敬(驚)惶,問:「此落者為何物?」答曰:「師不要敬(驚),此是蟠桃正熟, 下水中也。」師曰:「可去尋取來吃。」
這裡的法師就是唐僧,猴行者是孫悟空。在這裡,唐僧和猴行者比,顯得是一個見聞很孤陋、也沒有什麼本領的人,而猴行者是神通廣大、敢作敢為的,這一點和後來的《西遊記》有些相似,但後來的《西遊記》是在這一點上更誇大了。不同的是,這裡的唐僧還不是像《西遊記》中那樣循規蹈矩,他一再慫恿猴行者去偷桃,這說明他也還有某種程度的叛逆性格,這一點是《西遊記》中的唐僧更帶有素樸性,及帶有民間色彩,也更可愛一些的。話本中說唐僧見了蟠桃樹,就衝口而出,說:「此莫是蟠桃樹?」可是猴行者就告訴他:「輕輕小話,莫要高聲。」這就很形象地把二人一個魯莽一個機靈的性格對比寫出來了。可見作者是有意刻畫人物的。不過也仍是草創的狀態,話本缺乏寫一個事件過程的本領,也缺乏寫必須經過鬥爭才能偷得桃子的曲折,及缺乏對心理變化的細緻描寫,因而思想性和藝術性就同樣是薄弱的了。
作為《封神演義》的先驅的有《武王伐紂平話》。這也是《全相平話五種》之一。話本由商湯建國說起,但主要故事為紂王納妲己,到武王斬紂王和妲己為止。其中寫妲己、文王、姜尚都很突出,愛憎分明,寫紂王之敗是由於「不問生民塗炭中」,所以文字雖簡陋,但仍生動、鮮明,富有人民性,是這些講史話本中最優秀的一種。茲錄太子造反一段如下:
卻說紂王聞胡嵩劫了法場,令費伸、費孟不越一家,搜捉二人 [190] 。來到比干宅,見比干。相見,各施禮畢,比干邀費入衙。茶湯罷,費孟曰:「如今敕令吾,不越一家搜捉太子並胡嵩,上啟皇伯 [191] ,此二人曾來麼?」比干曰:「怎敢來?我若見,必捉將來見天子去。」
二人言語中間,有太子知費孟來搜捉。太子大怒,欲待前來廳上殺費孟去。胡嵩諫曰:「太子殺費孟,不連累皇伯乎?假令便殺了此人,何濟?」太子聽諫,不去。費孟離宅去了。
至夜,比干共太子議論此事。太子曰:「我往求兵將,必殺無道之君,不顧其父,難捨妲己並費伸!」比干問太子之言,「大丈夫之志也!」
在這裡寫叛逆者是何等理直氣壯,胡嵩愛護比干,太子從諫如流,比干又那樣富有正義感,在封建專制時代竟說出殺父弒君是「大丈夫之志也」的話,文字也虎虎有生氣,所以說思想性和藝術性都是很高的。在人物突出、愛憎分明、有了強烈的反抗君權的意識上,比後來的《封神演義》還要好。
作為《東周列國志》的先驅的有《七國春秋平話》(現存只有後集 《樂毅圖齊 》)和《秦並六國平話》(又名 《秦始皇傳 》)。二者也是《全相平話五種》之內的。前者寫孫臏、樂毅鬥智,也有封神事,後者寫秦和各國的戰爭,陣法頗多,但寫的技術太差,每每落為刻板文字,思想性也不夠突出。
此外,保存下來的,還有《五代史平話》和《前漢書平話》。說五代史本是宋人講史的專業之一,現存話本中梁、漢部分均缺下卷,唐、晉、周各分上下卷。全書編年,沿襲史文,一般說,比較枯燥乏味,寫戰爭也太簡略,不能寫出主將活動,然而唐史中關於李從珂的死,漢史中關於劉知遠的投軍,周史中關於郭威的發跡,卻是比較精彩,而很多情節是元劇的取材之所。《前漢書平話》是《全相平話五種》之一。現存者為續集《呂后斬韓信》中寫韓信、蒯通、呂后諸人的事是很生動的。
講史話本成就沒有小說話本的成就高,然而卻為後代著名長篇小說打下了基礎。後代著名長篇小說有的是直接從講史擴大來的,也有的兼采講史話本和小說話本的手法而成。從它的影響看不能不說是巨大的。我們從發展的觀點看,是應該珍視這些萌芽東西的。再則就這些講史話本本身看,雖然粗糙,但卻質樸;雖然只是輪廓,但卻具有故事性;雖然也有落後的東西,有的傾向性也不夠明確,然而有的卻是愛憎分明(《武王伐紂平話 》),有的卻已粗略地勾畫了民間喜愛的英雄人物(如 《宣和遺事 》和 《三國志平話 》);因而也就更值得一提了。
參考書目
必讀:
魯迅:《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收穫》創刊號,1957年7月)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第十二篇《宋之話本》,第十三篇《宋元之擬話本》,第十四篇《元明傳來之講史》(《元刊本全相平話》部分)
胡士瑩:《古代白話短篇選序言》(中國青年出版社,1957年)
略讀:
《大唐三藏取經詩話》
《大宋宣和遺事》
《五代史平話》
《武王伐紂平話》
《七國春秋平話》
《前漢書平話》
《三國志平話》
《京本通俗小說》
《清平山堂話本》
《雨窗欹枕集》
(以上均有古典文學出版社印行本,《雨窗欹枕集》也附錄在新版《清平山堂話本》中)
第三節
元代雜劇
(一)關於元代雜劇的一般說明
(1)現實主義的內容,明朗的思想性和它的局限性
元代雜劇,一般地說,除了極少數專門宣傳封建迷信、道德,以及消極隱退的劇本外,是最能夠代表當時廣大受壓迫人民的思想感情的文學,也是最能夠廣泛而深刻地反映當時的現實鬥爭的文學,也是能夠體現在黑暗壓迫下的人民的理想與願望的文學,又是和為統治階級服務的正統的詩文和一部分散曲形成了鮮明對比的文學。這裡是人民活生生的生活,是黑暗中的吶喊,是和人民起義反抗黑暗統治的鬥爭相呼應的歌唱,而那裡只是封建士大夫文人的弄風吟月、逃避現實,或粉飾現實的玩意兒,結果是支持了當時的黑暗統治、延緩人民鬥爭勝利,和人民的文學是兩回事。
元代雜劇反映了人民在黑暗統治下的痛苦生活。像關漢卿所寫的《竇娥冤》,其中就反映了高利貸所帶來的悲劇,黑暗官府所造成的冤獄;像同是關漢卿寫的《魯齋郎》《望江亭》就反映了當時社會上一些有權有勢的惡霸可以搶人妻女,逼死人命的罪惡,像無名氏的《陳州糶米》就反映了人民在飢餓下的痛苦以及不顧人民生活的一些貪官污吏的可恨。
元代雜劇不止反映了受壓迫的一方面,更為寶貴的是反映了人民反抗的一方面。在元代優秀的雜劇中往往表現了受壓迫的人民哪怕在表面上看來是力量微弱的,然而憑了英勇和智慧,往往在和強大的敵人鬥爭中取得最後勝利,像上邊所舉過的雜劇《陳州糶米》就表現了張 古父子的頑強鬥爭,後來得到了公正的包公的支持,小 古終於打死了那個貪官污吏劉小衙內;又像《望江亭》,那個受壓迫的婦女譚記兒就用了巧妙的智慧,賺得了楊衙內的勢劍金牌和文書,結果把楊衙內斬了;其他像關漢卿所寫的《救風塵》就是表現趙盼兒憑著機智使那個商人、地主周舍上了圈套,而救出了受壓迫的婦女宋引章;而這同一偉大作家的《蝴蝶夢》又表現了那個為愛護自己兒子而進行鬥爭的王婆是那樣頑強。
元代雜劇塑造並歌頌了人民喜愛的英雄。這就像水滸劇中對於李逵這個可愛的農民革命英雄的刻畫(康進之 《李逵負荊 》),像三國劇中對於勇敢而講義氣的關羽的刻畫(關漢卿 《單刀會 》),像包公劇中對於公正而無畏的包拯的刻畫(無名氏 《陳州糶米 》),以及其他劇中關於一些勇敢、正義、有智慧、有遠見、對人民有好處的人物的刻畫,這些形象往往令人可歌可泣,從而給人以教育和鼓舞,也從而見出當時生活在苦痛的日子中的人民是如何渴望這樣人物的出現的。
元代雜劇往往用對比的方法,寫出了當時階級生活的實況,無名氏《看錢奴》就是寫賈仁那樣為富不仁的人,吝嗇到極點,全劇雖然有迷信命運等落後甚而反動成分,但對於當時階級生活的揭露還是真實的、鮮明的;同樣的雜劇有《來生債》,其中也同樣有迷信,命運等落後甚而反動成分,然而反映農民之牛馬不如的奴隸般的生活,也還是同樣真實而鮮明的。再如蕭德祥寫的《殺狗勸夫》,雖然是寫的一家兄弟,然而貧富懸殊,道德品質有極其明顯的對比,也是深刻地反映了兩種階級的情況的。
元代雜劇往往借歷史故事,反映出民族鬥爭中人民受外來壓迫的痛苦心理,歌唱了那些能夠抵抗外侮的英雄,又描繪出那些抗敵英雄往往由於和統治者的階級利益相矛盾而遭陷害的悲劇結局。像馬致遠的《漢宮秋》,雖然由於題材的限制(是一個皇帝 ——漢元帝送一個妃子 ——王昭君 )不能完全寫出人民對於外來侵略的反抗心情,但是通過漢元帝之口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對外來壓迫的敵愾,也反映對奸臣誤國的痛恨;像紀君祥的《趙氏孤兒》,雖然不一定把所謂趙氏即指為趙宋的暗喻,如有的評論家所說,然而其中復仇心理是很強烈的,不能說不和產生這個劇本的時代中人民想要向外來統治者復仇的心理有關;像王仲元(或作無名氏 )寫的《謝金吾》,朱凱(或作無名氏 )寫的《昊天塔》,都是寫楊家將的故事,既寫了他們的忠勇,也寫了他們遭受內外統治者的排擠、陷害,這些劇本都有一種悲壯的氣氛。其他像關漢卿的《單刀會》《西蜀夢》也都有一種對於開土辟疆、保衛國家的英雄人物的嚮往。
元代雜劇有不少愛情故事,通過這些故事往往表現了鮮明的反封建的思想傾向性,像關漢卿的《拜月亭》、王實甫的《西廂記》就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名劇,還有一些類似西廂故事的劇本如鄭德輝的《㑳梅香》等,以及一些用浪漫手法或神話故事形式而表現了同樣的思想傾向的,如尚仲賢的《柳毅傳書》、鄭德輝的《倩女離魂》等。
不屬於上面說的這些範圍,而表現了人民生活的各方面的,還有很多很多。從這裡,我們已經可以看到元代雜劇在內容上的廣闊性和反映現實的深刻性了。
當然,在元代雜劇的範圍以內,也不是沒有糟粕。特別是在一些逃避現實的度脫劇,為貴族歌功頌德的劇本,以及表面為度脫劇而同時是為貴族娛樂用的歌功頌德劇中都有一些毫無價值的作品。如馬致遠的《任風子》就是度脫劇中的壞典型,王實甫的《麗春堂》就是歌頌貴族的例子,而賈仲名的《金安壽》就是名為度脫劇而事實上是為貴族享樂用的,這是雖在名家也不免的。也有一些單純宣揚隱逸思想的,像馬致遠的《陳摶高臥》,這在元代也許能夠反映當時文人不肯出仕的不合作態度,但總的傾向是消極、逃避現實的思想,是對後人沒有什麼益處的。還有一些怪誕的毫無現實意義的作品,如吳昌齡的《東坡夢》和《張天師》。
甚而就是在那些優秀的作品中,時代的限制和階級的限制也是存在的。例如關漢卿這樣偉大的劇作家,他那《竇娥冤》是那樣優秀的作品,然而像竇娥那樣堅強的富有鬥爭性的婦女,對一個放高利貸的婆婆那樣忠心,甚而為她犧牲了性命,這除了出自竇娥對人的同情心以及她敢於和糊塗官吏鬥爭外,婆媳的封建道德關係也不能不是一個原因。這裡,在竇娥身上就不可否認有時代和階級的烙印,也就是不可否認關漢卿在世界觀上還是有他的不可避免的限制。其他思想缺點,如相信命運的支配力量,過分流露文人士大夫的自怨自艾,傾向隱退,渲染妓女的風情,對封建道德的忠實等,也往往在不同程度上存在於此劇彼劇之間。
然而雖然如此,那些優秀作品的現實主義光輝還是能夠把這些落後的東西在比重上降為次要的地位。而且,有些作品固然是完全要不得,卻也有些作品雖然基本傾向上是不好的,但仍有部分地反映現實的可貴部分,前舉的《看錢奴》和《來生債》就是這樣的作品。掩蓋缺點是不對的,不加分析也是不對的。和其他時代的古典文學比,和其他種類的古典文學比,尤其是和同時代的完全為封建統治階級服務的正統的詩、散文、散曲比,元代雜劇的優良面、光輝面,是主要的。
元代雜劇在思想內容上的特點就是如此。
(2)元代雜劇在體制上的特點和在藝術上的特點
元代雜劇不是一下子產生的。像我們講過的話本,就在語言運用方面,提供了雜劇中有好的對話(賓白 )的條件,在情節方面,提供了選材或者通過這種素材而表現新的現實意義的劇情的條件,其他一些原先分別存在的因素,這時也都匯合為一個有機體,而其中賓白、科泛、曲詞向稱為歌劇三大要素,在這時更是完全具備於元雜劇一身了。所以元代雜劇是業已達到成熟階段的戲曲。
元代雜劇和前一時代比,我們可以看出它的發展情況是如此。如果再把它和後代的劇曲相比,卻又有它獨特的特點。這些特點有的是作為一些優長而存在的,有的卻是一些限制,大部分卻是優長與限制並存的。這需要加以分析。這些體制上的特點是:
一是每一劇大都由一主要角色(末或者旦 )獨唱到底,其他人只能通過對話來表現劇情。因為這樣,優秀的劇作家往往善於選擇這個主角來貫串全劇的發展(如 《隔江鬥智 》的主唱者是孫夫人 ) [192] ,使全劇的主題集中化。毛病是在表現複雜的劇情上不免受到一定的限制,而唱者容易疲勞,聽者容易感到單調。這種毛病在南戲中是沒有的。
二是每一劇大都分為四折,接近於後代所稱四幕(這個四折的分法主要是根據曲詞,每一折是完整的套曲,而不是根據時間、地點的變換,所以不相當於後代所謂 「場 」;又因為四折的分法多少也顧及到了劇情的發展,說接近於分幕可以成立的 )。當然也有例外,也有五折(像紀君祥的 《趙氏孤兒 》)或六折的(像張時起的 《賽花月鞦韆記 》,今不存 ),然而占極少數。一般是,在四折不足時,加一楔子,楔子很短,可以由主唱以外的角色來唱 [193] 。四折的好處是結構謹嚴,發展清楚 [194] 。但毛病是形式固定,容易呆板。這種毛病在南戲中卻是沒有的。
三是每一折的曲詞都是同一宮調的首尾俱備的套曲,而且一韻到底,又往往每句用韻,這樣就構成了一種酣暢淋漓的藝術形式,倘若配合上適當的內容,讀了或聽了就叫人感到痛快。
茲舉馬致遠《漢宮秋》第三折為例,這一折的曲牌是《雙調新水令》《駐馬聽》《步步嬌》《落梅風》《殿前歡》《雁兒落》《得勝令》《川撥棹》《七弟兄》《梅花酒》《收江南》《鴛鴦煞》,一共十二曲,都是同一宮調——雙調,此中《新水令》總是用在套曲之首,《鴛鴦煞》總是用在結尾,《雁兒落》和《得勝令》等在習慣上相接的,這就是成為一個組曲的套數。至於用韻,在這一折是江陽韻 [195] ,一韻到底的。現在只看其中《梅花酒》《收江南》《鴛鴦煞》三曲(這一劇是由正末漢元帝唱的 ):
[梅花酒]呀,俺向著這迥野悲涼,草已添黃,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蒼,人搠起纓槍。馬負著行裝,車運著 糧,打獵起圍場。他、他、他,傷心辭漢主,我、我、我,攜手上河梁。他部從入窮荒,我鑾輿返咸陽,返咸陽,過宮牆;過宮牆,遠迴廊;遠迴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黃;月昏黃,夜生涼;夜生涼,泣寒螿;泣寒螿,綠紗窗;綠紗窗;綠紗窗,不思量!
[收江南]呀,不思量,除是鐵心腸!鐵心腸,也愁淚滴千行。美人圖今夜掛晤陽,我那裡供養,便是我高燒銀燭照紅妝。
[鴛鴦煞]我煞大臣行說一個推辭謊,又則怕筆尖兒那火編修講。不見他花朵兒精神,怎趁那草地里風光?唱道佇立多時,徘徊半晌,猛聽的塞鴻南翔,呀呀的聲嘹亮,卻原來滿目牛羊,是兀那載離恨的氈車半坡里響。
這裡幾乎是每句用韻的,這一折十二曲都是如此。像這樣一氣貫注,一韻到底的作法,自然更顯得激昂慷慨,酣暢痛快。這是元劇藝術形式的一個特點,善於利用的,大都表現了這種優長。
四是每一曲雖然在句法上,聲調上有一定的格式,然而允許用襯字(襯字可以很多 ),例如關漢卿的《竇娥冤》第三折《滾繡球》曲,凡襯字均加括弧,全曲如下:
[滾繡球](有月日)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塗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原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只落得)兩淚漣漣。
這一曲共有100字,襯字48個,幾乎占了一半,再加上元曲沒有入聲,入聲分隸諸韻,所以這種格律在運用上還是十分自由的,這就給劇作家在藝術形式上提供了很大的活動餘地,可以暢所欲言,同時對於觀眾來講,這樣也就明白易曉,這種一方面有嚴格的規律,一方面又能保持活潑舒暢的優點,卻是後來明代的傳奇所做不到的。
這些體制上的特點,構成了元代雜劇的一些藝術特點,像結構的緊湊、曲文的痛快淋漓等,如前所說。由於結構緊湊,就使主角形象突出,也使主題特別突出,因而每一劇給人以深刻印象,不像明代的傳奇那樣鬆散(雖然明代傳奇在別方面有它的進步處 );由於曲文酣暢,就使這種雜劇更富有抒情性,在表達人民的思想感情時充沛有力,無論揭發、暴露、攻擊、怨恨、希冀、理想、高興、愁苦,都表達得十分飽滿,這是元代雜劇吸引人的魅力之一。這種藝術特點是為它的光輝內容服務的,而且服務得好。
在這些體制的特點中,特別引起人注意的,是一人唱到底和分為四折這兩種現象。
這兩種現象是怎樣來的呢?換句話說,它的歷史根源是怎樣呢?根據現在所掌握的有關知識,前一種現象好解釋,後一種現象還沒有滿意的解釋。
一人唱到底的格式是說唱文學的遺留。具體地說,是從諸宮調來的。諸宮調是北宋民間藝人孔三傳等所創的一種說唱,我們現在還保存著最早的諸宮調《劉知遠》,並保存著最宏偉的諸宮調董解元《西廂》,這是停留在敘述體而還沒達到代言體的一種文學樣式。換句話說,就是元代雜劇是由一人又說又唱的民間藝術而來,所以保留了一唱到底的老樣子。在這方面明顯的證據是在元代雜劇本身。元代雜劇有這麼種現象,看來該扮演出來的,卻由第三者代為敘述出來,這就是保留了由說唱文學演變來的痕跡。現在舉二例,一是尚仲賢的《單鞭奪槊》,這個劇本是主要寫尉遲敬德奪單雄信的槊,救了李世民之危的,但這一次緊張的戰鬥經過除了在第三折演出外,卻又在第四折中由探子(這一折里正末扮探子,其他三折的正末扮李世民 )向徐茂公詳細報告這一戰況,先是徐茂公提問,探子便答,答是用唱的。其中一段如下:
徐茂公云:兀那探子,單雄信與唐元帥怎生交鋒,你喘息定了,慢慢地說一遍咱。
探子唱:聽小人話根源,只說單雄信今番將手段展。[喜鶯遷]早來到北邙前面,猛聽的鑼鼓喧天,那軍不到三千,擁個將一員,雄赳赳威風武藝顯,是段志賢立陣前,一個將功標汗簡,一個待名上凌煙。
以下都是這樣一問一答,問是散文,答是曲詞。這都直然是說唱文學的樣子。再一例是尚仲賢的《柳毅傳書》,其中第二折是寫錢塘君與涇陽小龍的戰況的,但這戰況根本沒有在舞台上表演,卻由雷母(正旦 )向涇河老龍報告,如:
老龍云:這場廝殺,是那一家敗,那一家勝,電母,你可喘息定了,慢慢地說一遍咱。
電母云:端的一場好鬥勝也!(唱)[小桃紅]那小龍大開水殿飲金鐘,廝琅琅幾部笙歌送,不覺地天邊黑雲重,昏鄧鄧敢包籠,忽剌剌半空霹靂聲震動,古都都揭了瓦隴,吸哩哩提了斗拱,滴溜溜早翻過水晶宮。
其他這樣的例子還多,是可以說明元代雜劇由說唱文學發展來的痕跡,這是可以解釋一人唱到底的來歷的。
分為四折是怎樣來的呢?到現在還沒有令人滿意的解釋。一般的說法是源於宋雜劇。宋雜劇分四段。即艷段、正雜段(一場兩段 )、雜扮(紐元子 ),於是很多人認為四折即起源於此。但我們終於看不出必然的聯繫,而且宋雜劇這樣的劃分並不是有機的結構,只能認為是扮演的習慣而已。但如果就戲劇到成熟階段,而四折是出於劇情發展的必要論,對元雜劇所以採取四折的緣故倒容易解釋些。因為,如前所說,第一折大抵是戲劇衝突的起因,第二折是戲劇衝突的發展,第三折是戲劇衝突的頂點,第四折是戲劇衝突的解決,倒也是很自然的。不過我們現在還不能發現這樣一個成熟階段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以上就是元代雜劇在體制上的特點,以及因這些體制上的特點而構成了藝術特點,附帶敘述了這些特點中最突出的一人唱和四折的來源問題。
(3)關於元代雜劇的演出、編寫、保存等問題
元代雜劇在演出上,可以根據元代杜善夫《莊家不識勾欄》散套知道當時有劇場,有看席,有紅紅綠綠的廣告;根據元末人陶宗儀《輟耕錄》的記載,知道當時的劇場還相當大,有一次塌了,壓死了42人;再根據山西趙城縣廣勝寺壁畫 [196] ,知道當時也有流動演出,服裝道具已和後代的戲劇差不多。此外,我們知道元劇已講究舞台效果(風聲、雁聲等 ) [197] 。
元代雜劇在編寫上,有職業的團體,稱為書會,書會中文人和民間藝人都有,他們常合作編劇。例如《羅李郎》就是民間藝人張酷貧編寫,而《黃粱夢》是馬致遠和民間藝人紅字李二等合作的。書會除了編寫劇本外,也編寫話本。當時有九山書會、武林書會、御京書會等。
從演出情況看,元代雜劇已達到了舞台藝術的成熟階級,又因為演出上和群眾的接近(不是像明代的傳奇多半在士大夫家演出 ),加上編寫上文人和藝人的合作,所以元代雜劇有那樣高的成就不是偶然的。
元代究竟產生了多少雜劇呢?保存下來的又是多少呢?我們也應知道。
根據元末明初人的著錄,元代雜劇的總數大概在500種以上,現在保存下來的大概在150種。優秀的劇本除《西廂記》《單刀會》等外,大部分保存在明人臧懋循所編的《元曲選》里。近來也有發現,但在時代鑑定上還有爭論,因而150種的數字是較為可信的。這150種的劇本,絕大部分是思想性和藝術性都很高的。其中很多劇本像《西廂記》《單刀會》《竇娥冤》《望江亭》等,還直接或間接(被其他劇種吸收 )活躍在今天舞台上,是古典戲曲中一份極可珍視的寶貴財富。
參考書目
王國維:《宋元戲曲史》
青木正兒:《元人雜劇概說》
(二)元代偉大的劇作家關漢卿
在中國戲曲達到成熟階段時所產生的第一個偉大劇作家是關漢卿,關漢卿在元雜劇中,是最有代表性並最有成就的作家之一。
關漢卿是元代最富有現實主義精神、最能反映當時人民的生活和鬥爭、最能揭露當時的黑暗統治、又最能表現一些社會下層人物在這種黑暗統治下如何憑藉勇敢和機智終於取得了勝利的一個偉大劇作家。
關漢卿是有傑出的藝術才能的劇作家。由於他善於寫戲劇衝突、善於創造人物、善於運用詩的語言,他的劇本是不但使人愛讀也使人愛演的劇本。關漢卿的劇本富有巨大生命力,到現在七百多年一直還活躍在舞台上,給人以教育、給人以美學享受。關漢卿是元代劇作家中影響後世最大的一人。由於關漢卿劇本中強烈的人民性的存在,統治階級有意湮沒他。我們試看正統的批評家故意貶低他,和民間的熱愛恰為一對照,就可明白這一點。當然,這是徒勞的。然而,關於關漢卿的生平,保存下來的史料就特少,而且許多有關的問題是在爭論著,也有的到現在還是空白。關漢卿是他的字,他還是有一個號是已齋(或者作一齋 ) [198] ,我們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名。
他是大都(現在的北京 )人。大都是當時戲劇發達的兩個中心之一,另一個中心是杭州,而他是主要活動在大都,晚年也到過杭州。他的主要活動時代是在13世紀後葉。他經歷過金的滅亡,宋的滅亡,在元統一中國後不久死去。
除了劇本創作之外,傳說他還當過太醫院尹 [199] 。元末熊自得撰《析津志》(關於北京的志書 )把他列入名宦,可見他也許做過別樣的官。
傳說他登台演過劇(《元曲選 ·序 》)。根據關漢卿自己的作品——散曲《不伏老》,他是十分熟悉各種遊藝,也是生活在各種遊藝場中的,元末賈仲明《凌波仙》詞中說他「驅梨園領袖,總編修師首,捻雜劇班頭」,可見他和舞台生活之關係密切,這正是他的劇本富有舞台效果的緣故之一。
關漢聊在當時儼然是劇作家的中心,許多劇作家像楊顯之、梁進之、費君祥及名演員珠簾秀等,都和他有著深厚的友誼。後來劇作家高文秀,被稱為「小漢卿」,沈和甫被稱為「蠻子漢卿」,可知關漢卿三字已成為優秀劇作家的代名詞。
關漢卿是元代劇作家中產量最大的一人。根據《錄鬼簿》和《太和正音譜》,他創作的劇本在60種以上,占二書所記元代雜劇劇目1/10以上。
關漢卿的現存劇本也是元代雜劇作家作品中保留最多的一人,可靠的作品有15種左右 [200] ,也占現存元代雜劇劇本總數1/10的光景。
關漢卿的劇本也是元代劇作家的作品中一直活躍在舞台上最多的劇本,像《單刀會》《望江亭》《拜月亭》《竇娥冤》等,都直接或間接還在今天的舞台上演唱著 [201] 。這是因為他的劇本戲劇性強,經得起觀眾和時代考驗的緣故。
除了雜劇之外,他還留有散曲50多首。在這些散曲中令人看到有和他的雜劇同樣的優點,如寫情細緻,像《別情》:
自送別,心難捨,一點相思幾時絕!憑闌袖拂楊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如表現倔強性格,像《南呂一枝花·不伏老》;如對於人事的憤慨,像:
南畝耕,東山臥,世態人情經歷多,閒將往事思量過,賢的是他,愚的是我,爭什麼?
以及風流滑稽,善於寫喜劇氣氛等;這些地方都可以和他的雜劇創作相印證。
在研究關漢卿的創作上,他的雜劇和散曲是可以互相補充的。看他如何反映社會現實,這要看他的雜劇;看他自己的一些生活情況,這要看他的散曲。應該承認,他的散曲當然不代表他全部生活(因為有些已經散失了 );同時也應該承認,這些散曲中也有一些不嚴肅的作品,還有一些表現消極、頹廢的東西。像整個元代散曲沒有元代雜劇那樣光輝一樣,就關漢卿一個的作品論,也是他的散曲不如他的雜劇的。
所以我們現在著重談他的雜劇。
關漢卿的雜劇,就現存的而論,可以有這樣的幾類,一是著重在反映現實社會中的矛盾、衝突的,取材面比較廣,他這方面的代表作品有《竇娥冤》《救風塵》《蝴蝶夢》《魯齋郎》《望江亭》等;二是通過歷史故事,歌頌英雄人物,來反映當時人民的理想和願望的,他這方面的代表作品有《單刀會》《西蜀夢》《哭存孝》等;三是取材以男女愛情故事為主的,他這方面的代表作品有《金線池》《謝天香》《玉鏡台》《拜月亭》等。我們所舉出的這十二種劇本,就是現存關漢卿劇作的精華。
在這十二種劇本中,我們再加選擇,只介紹《竇娥冤》《救風塵》《魯齋郎》《望江亭》《單刀會》《玉鏡台》《拜月記》七種,而其中將《竇娥冤》《救風塵》《單刀會》附上原文,作重點分析。
表現了當時吏治黑暗並塑造了一個堅強鬥爭女性的是《竇娥冤》。劇情和結構如下,前有一楔子,是敘述13年前的事,蔡婆死了丈夫,兒子只有8歲,往竇天章家去討那在一年間由二十兩銀子變為四十兩銀子的債,竇家無錢償還,便把7歲的竇娥嫁來做了童養媳。竇娥這時早已沒有母親,便和她父親竇天章分別了。接著第一折是說13年後,蔡婆的兒子也已死了,而竇娥20歲了。當蔡婆又往賽盧醫家去討那在一年間由十兩銀子變為二十兩銀子的債的時候,幾乎被賽盧醫勒死,卻被強盜張驢兒和他的父親撞見了,張驢兒父子便想分別霸占他們婆媳兩個。這時蔡婆已經應允,而竇娥卻不但勸阻她婆婆,而且自己推倒了要強來拜堂的張驢兒。在這一折里,已經訴出了竇娥先是「嫁的個同住人」的痛苦,後來又有強盜進門,是不幸婚姻的進一步後果,「兀的不是俺沒丈夫的下場頭」。不畏強暴,是竇娥堅強性格的初步表現,而張驢兒父子進門是後來戲劇矛盾的起因。在第二折里,張驢兒仍要強婚,便想把蔡婆毒死,以免竇娥仗恃有人不肯屈從,可是毒藥為張驢兒的父親誤食身亡,張驢兒便要誣賴竇娥是兇手,以此為要挾,想逼竇娥屈服,但竇娥仍未屈服,卻情願見官,見官後她堅不承認,當官便要打她婆婆時,她怕婆婆吃苦,才認了罪,結果判為死刑。直接和官府衝突,是矛盾的揭開。第三折是刑場,竇娥在臨死前做了強烈的控訴「官吏每無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難言」,並陳出了三大願,說如果自己屈死,頭血將上飛白練,三伏天將下大雪,還要當地亢旱三年。她死後便立即應驗了前兩項,這是矛盾衝突的頂點。第四折是三年後,果已是大旱三年,她父親竇天章適來此地審案,竇娥的鬼魂便來申冤,竇天章乃為之昭雪。這時竇娥再度控訴了那時官府黑暗,說:「呀,這的是衙門從古向南開,就中無個不冤哉!」劇中深刻地表現了當時官府對人民的壓迫以及在這種壓迫下人民的怒火。竇娥是堅強的,同時也是善良的,她富有同情心,看到婆婆要受罪時,便自己承擔痛苦。當然她身上也具封建禮教的烙印,但這正是那個時代的婦女所不可避免的。曲文淋漓盡致,劇情驚心動魄,是一個成功的悲劇。
(三)王實甫及其《西廂記》
以作品論,元代雜劇流傳最廣影響最大的,要算《西廂記》。
《西廂記》是一部大型的雜劇。一共五本,合計二十折。關於它的著者,向來很多歧說。是不是一人作的?如果是一人作的,是誰作的?如果不是一人作的,誰先作?誰後續?以往的學者都提供了不同的答案,就是現在,也還沒有得到一致的結論。比較為多數人接受的意見是全書是由一人寫定的,而這寫定的人,多數人傾向於說是王實甫。不過《西廂記》究竟是一部宏偉的巨著,又是大家熟悉的題材,也經過不少人去嘗試著寫成作品。而《西廂記》既經廣泛流傳,時有加工,所以王實甫和《西廂記》的關係,確切地說,他也只是著名的編寫人之一,或加工者之一而已。這情形,是很像施耐庵之與《水滸傳》的。
王實甫是號,名德信。大都人。他的時代大概和關漢卿同時而略後。《西廂記》大概完成在元成宗大德年間。也就是14世紀初,元代雜劇的黃金時代里。這也就是王實甫的主要活動年代。
根據記錄,王實甫除了編寫《西廂記》外,還寫了14種上下的劇本。就這些劇本的內容看,知道他像其他著名劇作家一樣,所選題材是十分廣闊的。在這14種上下的劇本中,全本保存下來的只有《四丞相歌舞麗春堂》和《呂蒙正破窯記》,後者的作者是不是王實甫還有爭論,有殘曲遺留下來的是《蘇小卿月夜販茶船》和《韓彩雲絲竹莢蓉亭》,其他作品都已亡佚。有的可推知內容,有的已經連內容也渺茫了。王實甫也留下少量散曲。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切遺留的作品,都很平庸,簡直不像《西廂記》作者的手筆。
然而《西廂記》是偉大的。
《西廂記》的淵源是9世紀元稹的《鶯鶯傳》。但是《鶯鶯傳》的結局是悲劇,其中的男主人公張生是對女性「始亂終棄」的輕薄子,女主人公鶯鶯則是把生命拋置在「為郎憔悴卻羞郎」的怨恨中。北宋蘇軾活動的時代,這個故事已經廣泛流傳,有的文人也部分地加以歌詠。完整地歌詠這個故事的,是當時的文人趙令疇的《商調蝶戀花鼓子詞》。在這裡,已經不滿意那個悲慘的下場了,這是11世紀時的事。正式扭轉這個悲劇結局,而把故事中的主人公塑造成在愛情上堅持不渝終於圓滿結合的,是12世紀在北方金代統治下出現的董解元的《西廂彈詞》。這是長達五萬字左右的一個長篇說唱文學作品,不管在結構方面或辭藻方面,給後來的《西廂記》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所不同的是它僅僅是一篇說說唱唱的長篇敘事詩,而沒有戲劇的出演。和這同時或者更前,南宋也在話本中講說西廂故事,戲劇中也有簡單的演唱了。
王實甫編寫的大型雜劇《西廂記》就是在這樣豐富的藝術積累上進行加工的。除了加強戲劇化以外,在人物上把紅娘塑造得更可愛了,把鶯鶯在愛情上的主動性寫得更突出了。把老夫人的頑固形象也寫得更鮮明了,把張生的書生面貌和同時是一個活潑青年的面影也寫得更栩栩如生了,而且刪減了一些對本劇的主要劇情來說是不十分重要的東西(像董西廂中對普救寺之圍的大量描寫 )。總之,主題是更突出,思想傾向性是更明確了,再加上文字的優美,因而成為一部不朽的古典名劇。
王《西廂》一共五本,它的題目是:
第一本 張君瑞鬧道場
第二本 崔鶯鶯夜聽琴
第三本 張君瑞害相思
第四本 草橋店夢鶯鶯
第五本 張君瑞慶團圓
依照《六十種曲》本的《北西廂》,每一折有這樣的標題(附金聖歎本):
佛殿奇逢(驚艷)
僧房假寓(借廂)
牆角聯吟(酬韻)
齋壇鬧會(鬧齋)
白馬解圍(寺警)
紅娘請宴(請宴)
夫人停婚(賴婚)
鶯鶯聽琴(琴心)
錦字傳情(前候)
妝檯窺簡(鬧簡)
乘夜逾牆(賴簡)
倩紅問病(後候)
月下佳期(酬簡)
堂前巧辯(拷艷)
長亭送別(哭宴)
草橋驚夢(驚夢)
泥金報捷(捷報)
尺素滅愁(猜寄)
鄭恆求配(爭艷)
衣錦還鄉(榮歸)
這些標題自然是明清人依照傳奇的形式加上去的,但為了概括劇中內容,卻是有用的。由於金本的流行之廣,它的標題更為人所熟悉。
《西廂記》的結構,如果打破五本劃分的界限(事實上也不能那麼整齊地每四折都恰構成一個單元的 ),本書可以分成這樣五部分:
從「驚艷」到「鬧齋」,即第一本的四折,可稱為第一部分。這是張生和鶯鶯相見,因而生情,但還談不到婚姻的可能的階段。這一部分著重所寫的是兩人逐步發展著的愛情及其心理過程,而重心偏於張生方面。在這一部分里,老夫人最先出場,她念念不忘她那故去的丈夫——崔相國,她很想維持丈夫在世時把女兒許給鄭尚書之子鄭恆的諾言,這說明張生和鶯鶯的戀愛是不會十分順利的,而老夫人所可能施出的壓力是會很強大的,因而擺在張生和鶯鶯面前的鬥爭是相當艱巨的。鶯鶯呢,雖然在老夫人的嚴厲約束下,雖然在奉老夫人之命前來「行監坐守」的紅娘的跟隨下,但她在未見張生之前,已經「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苦悶著,也冀求著什麼了。當她見了張生之後,就「眼角留情」「腳跟兒將心事傳」,對張生有了愛慕。當她聽見紅娘轉告了張生的「傻話」後,並沒有責備紅娘不該傳這種話,也沒有對張生有什麼輕視,卻只是笑了笑,並對紅娘說「你休對夫人說」,這說明鶯鶯已十分珍惜這種情感了。經過「牆角聯吟」,鶯鶯對張生的性情才學有了進一步的認識,所以在「鬧齋」一折中,她向紅娘說張生是「外象兒風流,青春年少,內性兒聰明,冠世才學」,已十分敬愛著了。至於張生呢,他雖然本來沒有追求愛情的打算,他是一個「向詩書經傳,蠢魚似不出費鑽研」的書生,他有著「雪浪拍長空,天際秋雲卷」的胸襟,他有著「才高難入俗人機,時乖不遂男兒願」的苦悶,他只是路過蒲關,閒逛普救寺,然而「呀,正撞著五百年風流業冤」,卻就使他「透骨髓相思病染」起來;之後,他設法搬進了廟中,接近了紅娘,又在夜深高吟了詩句,得到了鶯鶯的酬唱,並為了看鶯鶯自己也參加了道場,他這時幻想著一切將來的美夢,終於陷在狂熱的戀愛中。在這一部分中,他們還談不到婚姻,因為還不曾通過老夫人這一關;但也因為老夫人還不知道這件事,老夫人的干涉,阻撓也就還沒有出現。劇情的發展和矛盾的揭露有待於第二部分。
從「寺警」到「賴婚」,即第二本的頭三折,這便是第二部分。孫飛虎事件就是構成崔、張婚姻的一個契機。這時事在危急,孫飛虎指名要搶鶯鶯,鶯鶯考慮了三計,一是獻賊,二是自盡,三是有能退兵者請為婚姻。老夫人為顧眼前,覺得第三計「較可」。「較可」就包含著矛盾,外面壓力一除,就會反悔的。挺身而出的是張生,他靠了和杜確將軍的友情,解了普救寺之圍。他滿以為婚姻十拿九穩了,連杜將軍也向他道賀了,就是鶯鶯也在「睡又不安,坐又不寧」「每日價情思睡昏昏」的愛潮中,先是指望「張生呵,則願得筆尖兒橫掃了五千人」,後來見張生果然立了大功,就對張生更加敬愛起來,「若不是張解元識人多,別一個怎退干戈」,她也幻想著「做一個夫人也做得過」了,然而老夫人在危急解除之後,立刻恢復了本來面目,「小姐近前拜了哥哥者」,把「先相國在日,曾許下老身侄兒鄭恆」的老話搬出來,悔了婚。矛盾揭開了,鶯鶯終於是「佳人多命薄」的命運,「俺娘把甜句兒落空了他,虛名兒誤賺了我」。張生甚而失望到要自盡了,這時才是鬥爭的開始。在鬥爭中,紅娘由於正義感和同情心,開始全力支持了張生和鶯鶯對幸福生活的追求,於是進入全劇的第三部分。
合法的婚姻既然受阻,鶯鶯和張生就只好自由行動起來,但這是要經過更艱巨的過程的,不但要戰勝老夫人的壓力,還要戰勝本身所具有的封建思想的束縛。在這裡,更顯出了出身不同的不怕困難、又有堅決鬥爭的意志的紅娘的作用。這就是從「琴心」到「拷艷」,亦即從第二本第四折到第四本第二折這七折戲中的內容,這是第三部分,也是全劇的第一個高潮。在這一部分里,鶯鶯一方面感到不自由的痛苦,「這害似我羅幃數重,只恐怕嫦娥心動,因此上圍住廣寒宮」,二方面也和張生的愛情有了進一步的發展,所謂「知音者芳心自懂,感懷者斷腸悲痛」,三方面也更感到她的當面敵人就是代表封建勢力的「口不應的狠毒娘」,然而她由於身份的限制,由於自身封建勢力的束縛,要拿出勇氣是不免要經過一些過程,也還需要一些外力(具體地說即紅娘的大力幫助 )的,所以不免顯得先是「攛斷得上竿,掇了梯兒看」,不免人前說謊,不免賴簡,臨時變卦,最後眼看「送了人性命了」,還依然缺少勇氣,「羞人答答的怎生去」,只有在紅娘督促之下,並在「若又反悔,我出首與夫人」的恐嚇下才採取了實際行動。張生也在不同程度上經過了思想鬥爭,「早知道無明無夜因她害,想當初不如不遇傾城色,人有過必自責,勿憚改,我欲待賢賢易色將心戒,怎禁它兜的上心來」,這就是他的內心矛盾,然而終於下定了決心,「安排著害,準備著抬」了。可是當他們在紅娘的幫助之下,克服了自身上的矛盾和弱點,「這相思苦盡甘來」以後,面對面的直接衝突來了,老夫人要出面干涉了,鶯鶯、張生、紅娘都要接受這個「心數多,情性㑳」的老夫人的挑戰,這對他們三人是一個大考驗。在這個考驗中,鶯鶯是感覺「羞人答答的」,不敢去見老夫人,張生表現了「惶恐」,被證明是「苗而不秀」「銀樣鑞槍頭」,只有紅娘卻勇敢地對什麼也不怕,沒有在「今日個嫩皮膚倒將粗棍抽」的拷打下屈服,她義正詞嚴地指出「非是紅娘之罪,亦非張生小姐之罪,乃夫人之過」,以「背義忘恩」作為老夫人的罪名,以「治家不嚴」「辱沒相國家譜」作為擊中老夫人的心病的要害的策略,結果是代表封建統治勢力的老夫人終於遭到可恥的失敗。這是矛盾,衝突的頂點,而勝利歸於為幸福生活而堅持鬥爭的青年一代。在這裡,紅娘表現了最飽滿的鬥爭性格。可是鬥爭並沒有結束,因為老夫人雖然對張生承認了「我如今將鶯鶯與你為妻」,但是基於「三輩兒不招白衣女婿」的封建觀念,逼著張生即刻上朝應考,張生也就必須在考試上取得勝利才能在婚姻上取得最後勝利。
從「哭宴」起,到「猜寄」止,也就是從第四本第三折起到第五本第二折為止,一共有四折劇,是寫張生和鶯鶯被迫分別後的痛苦,以及張生為婚姻的勝利而在考試上努力爭取勝利的,這是全戲的第四部分,事情很清楚。這次去應考,只是老夫人的催逼,她要求張生「掙揣一個狀元回來,休得辜負了俺孩兒」,鶯鶯所重並不在此,張生也並不完全在此。鶯鶯所想的是「但得一個並頭蓮,索強似狀元及第」,她由於別後的痛苦,並且想到「到如今悔教夫婿覓封侯」,張生在一定程度上也同樣慨嘆於「都則為一官半職,阻隔得千山萬水」。由於分別,他們之間的愛情更增進了,張生在夢中體現出對於鶯鶯的忠貞愛情的理解,鶯鶯是那樣「不戀豪傑,不羨驕奢,生則同衾,死則同穴」。事實上也正是如此,鶯鶯寄給張生的衣物是那樣用心,囑咐琴童「一樁樁一件件仔細收留」,而張生呢,對於鶯鶯更加愛慕了,說「佳人才思,俺鶯鶯世間無二」,他已不止在愛鶯鶯的美貌,越來越多的是愛著一個美麗的靈魂。張生在離開鶯鶯後,雖然中了探花,雖然「少甚宰相人家,招婿的嬌姿」,然而他依然覺得鶯鶯高於一切,沒有作負心王魁之流。論說只要他榮歸,這婚姻就是美滿的了,然而不然,還有最後一次和封建統治勢力的鬥爭,這構成了全劇的第五部分。
這第五部分就是「爭艷」「榮歸」二折,也即是第五本的三折和四折。這時那個為老夫人所念念不忘的「先相國在日許下」的鄭恆回來了,他造作了老夫人可以聽得入耳的謠言,說張生已經在京招贅,甚而說張生本來還不願意,可是已經奉旨成親,鶯鶯是「先奸後娶」,只能作次妻呢。老夫人果然聽了大怒,說「我道這秀才不識推舉」,並想依舊叫鄭恆做女婿。中間經過紅娘對鄭恆的責罵,張生的剖白,法本和尚的解說,最後由於杜將軍的威力,鄭恆詞窮自盡,老夫人徹底失敗,全劇圓滿結束。
縱觀全劇,思想性是十分明顯的,老夫人代表封建婚姻制度的維護者,她是頑強的封建統治力量的執行人,鄭恆也是這一陣營的,鶯鶯、張生、紅娘則代表向這封建統治勢力衝擊的年輕一代,經過曲折反覆的鬥爭,終於後一種力量戰勝了,這是帶有根本性質的矛盾,也是帶有根本性質的勝利。而「願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更是響亮的一個戰鬥口號,所以《西廂記》獲得不朽的生命不是偶然的。
在藝術上,《西廂記》對劇中主要人物作了恰如其分的深刻的刻畫。老夫人是頑固的,也是狡猾的。作為一個母親,她雖然也愛女兒,但作為一個階級的代表,她終於不能戰勝她身上的封建統治者的階級立場,暫時的屈服是有的,但條件一有變化,就還是依照了階級所規定的路線發展著,必須經過頑強鬥爭,遭到徹底失敗而後真正屈服。鶯鶯因為是被壓迫的婦女,所以有一定程度的反抗性,但因為又是相國女兒,受的封建教育比較深,所以在行動中是充滿了矛盾的。張生同樣經過了幾次考驗(普救寺之圍是否挺身而出,賴婚後是否還有勇氣堅持鬥爭,在老夫人跟前是否敢於出頭折對,在考試勝利後是否保持對鶯鶯的忠貞 ),才克服了「秀才每從來懦」的軟弱性。只有紅娘,她有的是正義感,有的是勇氣,有的是鬥爭的智慧,有的是鬥爭的堅持性,有的是犧牲精神,並且把和鄭恆的鬥爭(也就是和老夫人的鬥爭 )提高到「你道窮民到老是窮民」的偉大意義,她,只有她,代表勞動人民的鬥爭精神,高貴品質。
全劇的結構是緊湊的,一個鬥爭接著一個鬥爭,一直到最後,還是在鬥爭氣氛中。全劇二十折,沒有一折是過場戲。
文字是富有詩意的,「驚艷」和「長亭送別」,尤其表現了高超的抒情技巧。同時富有表現力,切合人物的身份,用語精練而準確,在描寫自然事物和人物內心活動的符合一致上,也達到了同時劇本所不曾達到的高度。
無論演出或閱讀,《西廂記》都發揮了它的藝術魅力。因而它活躍在舞台上,活躍在各式各樣的說唱技藝中,活躍在讀者的心靈上,歷數百年而不衰,還超越了國界,成為人類共同的寶貴藝術財富。
可是因為其中鮮明的反封建的思想性,對進步文化有著鼓舞作用(《牡丹亭 》和 《紅樓夢 》都繼承了其中積極因素 ),於是遭到封建勢力的圍剿。改變面目的歪曲,如《升仙記》和《西廂記》;在批評中的誣衊,如金聖歎故意削弱鶯鶯和張生的鬥爭,而為老夫人開脫;還有的索性下令禁止流傳,或者不讓人閱讀。但這卻反而證明它給封建統治勢力的震撼了。
《西廂記》的爭論問題是很多的,像這樣結束好不好(對第五本的估價就是這樣一個問題 ),像其中的主題究竟是什麼,像全劇的高潮究竟在哪裡,像孫飛虎事件的性質究竟是偶然的還是必然的,像劇中主要人物鶯鶯和張生是否算有鬥爭性,以及紅娘是否是劇中主要人物,全劇是否有足夠的戲劇衝突,等等。我們根據上面的分析,對這些問題提供了一定的答案,但由於這是一部內容豐富的古典名劇,深入這些問題的探討還是必要的。
參考書目
必讀:《西廂記》(王季思注,古典文學出版社)
略讀:《董西廂》
周天:《西廂記分析》(古典文學出版社)
霍松林:《西廂記簡說》(作家出版社)
(四)馬致遠
馬致遠是和關漢卿並稱的元代偉大創作家,他在散曲方面的地位尤高,曾被稱為元人第一。
馬致遠號東籬,大都人。他曾任浙江省務提舉,這大概是屬於所謂儒學提舉,是關於教育行政工作的。他在元統一後,在元貞年間(1295—1297),又曾和文人李時中、藝人花李郎、紅字李二等組織書會,編寫劇本。賈仲明《凌波仙》詞中稱他「戰文場,曲狀元,姓名香貫滿梨園」,可知他在當時戲劇界的地位,並和藝人關係的密切。據他寫的《青杏子》套曲《悟迷》中說,「世事飽諳多,二十年漂泊生涯」,可知他生活的豐富,正和關漢卿所說「世態人情經歷多」是一樣的。他最後是退隱了,他的年代比關漢卿當晚一些。
馬致遠寫的雜劇原有13種左右,現存可靠的約有7種。一般地說,關於他的作品真偽之爭是比較少的。
馬致遠在雜劇的寫作上,無論就原數及現有數看,都沒有關漢卿多。但是他在散曲,留下來的卻不少,小令和套數共100多首,其中小令占絕大多數。他最著名的小令是「枯藤老樹昏鴉」那首《天淨沙》,最著名的套數是《秋思》。在這裡都呈現出一個善於寫抒情詩的豪放的詩人的面貌。此外,他的《耍孩兒·借馬》套數,通過對馬的愛惜表現對人才的珍惜,他的《哨遍·張玉嵓草書》套數,通過對草書的讚揚表現了他自己豪邁的性格,也都是傑作。他的散曲不但寫得最好,也是元代初期作家中保留下來最多的。
在他流傳下來的雜劇中,末本劇多而旦本劇少,就是《漢宮秋》,也依然是由正末漢元帝主唱而不是由王昭君主唱,這情形和關漢卿不同,關漢卿寫了很多旦本劇,這是二人相異的第一點。在內容上,他所寫的多是抒情劇,就是歷史劇也帶有濃厚的抒情氣氛,這說明與其說他是劇作家,毋寧是一個詩人,這是和關漢卿不同的第二點。他很少寫愛情劇,社會劇,他卻寫了一些宗教劇中的度脫劇,特別是關於道家的,然而其中優秀的作品依然有抒情氣氛。是表現他晚年隱退的思想,同時也有一些是帶有社會意義的,是可以兼看作社會劇的。不過總的說來,他沒有關漢卿那樣強烈的入世態度,這是他和關漢卿不同的第三點。
他寫的歷史劇有《漢宮秋》,社會劇有《薦福碑》,愛情劇有《青衫淚》,抒情劇有《陳摶高臥》,度脫劇有《黃粱夢》《岳陽樓》《任風子》。
《漢宮秋》是通過王昭君的不肯事敵而自盡的形象,和毛延壽等無恥媚敵的對比,而表現愛國主義的一本優秀歷史劇。主角是漢元帝,由他的口中,歌唱出了對王昭君的讚揚、懷念,以及對那些無能力抗敵的文武大官們的譴責。楔子敘在番王入寇時毛延壽想借選女獲得漢元帝的寵幸。第一折寫王昭君被選,但因無錢賄賂,毛延壽故意畫壞她的容貌。打入冷宮後卻因彈奏琵琶,為漢元帝聽見,得見元帝。第二折是毛延壽畏罪逃敵,把王昭君圖像呈敵,於是番王指名索取。漢元帝這時痛罵滿朝文武,說:「少不的滿朝都做了毛延壽。」第三折是元帝送別昭君,這裡有非常淒婉而盡致的抒情歌曲,昭君出塞後自盡。第四折是漢元帝對王昭君的遺像痛哭,又聽見雁聲生悲,仍然是抒情氣氛。本劇在刻畫毛延壽的無恥和王昭君的寧死不肯事敵上,是突破史實限制而進行藝術創造,讓人物性格達到十分明朗化的地步的,其中高度的抒情氣氛,更表現了作者的詩人才能。
《薦福碑》的反映是多方面的,但主要是寫當時的文人的悲慘命運。第一折是寫張縞住在張浩地主莊上教書,范仲淹給他留下三封薦書。接著是楔子,張縞要找的第一個黃貞外忽然死了。第二折張縞被任為吉陽縣令,但是被地主張浩冒名頂替了,他只好去投奔第二個人劉團練副使,但劉恰去世,他氣得把第三封薦信也撕了。這時張浩還派人來刺他,但刺他的人不忍下手。第三折是張縞去找范仲淹,范已離去,他後來住廟中,本來想靠拓薦福碑度日的,可是雷又把碑轟壞了。他想自殺,這時范仲淹來救下。第四折是張縞中了狀元,張浩被刑。全劇雖有迷信命運思想,但對窮儒的悲慘處境頗能寫盡,而地主階級對窮儒的壓迫也反映了出來。中間很多抒情地方,是很有悲憤之感的。
《青衫淚》是根據白居易《琵琶行》寫的,但本劇把白居易和裴興奴寫成戀愛故事,而很多詩人孟浩然、賈島、元稹也都出場。第一折寫白居易和裴興奴相愛。接著是楔子,白居易遭貶,興奴送別。第二折是茶商謊報白居易已死,把興奴娶了去,而興奴還是愛居易的。第三折是興奴和居易在江州相遇,興奴又歸居易。第四折是興奴見了皇帝訴說此事經過。他們夫婦團圓,茶商被流放。本劇由興奴主唱,是現有的馬致遠的唯一旦本劇。中間寫興奴的堅決,以及由她眼中對文人白居易的讚揚,還有她本人希望過一種正常的幸福生活的願望等,都是很突出的。
《陳摶高臥》是寫一個高超而仍關心民間疾苦的隱士形象的,這是和馬致遠在散曲中所表現的情感最相一致的一個劇本,就馬致遠的創作論,這劇最有代表性。第一折寫趙立明帶鄭恩來陳摶處卜卦,陳摶知道這是未來的皇帝,獻出定都汴梁的大計。在這裡,陳摶是既高超又愛國的。第二折是宋太祖即了位,派人來訪問陳摶,陳摶卻安於自己的素樸生活,不肯下山,對朝廷採取高傲和躲避的態度。第三折是陳摶終於被迎來京,宋太祖勸他入世,他用謙詞拒絕了。第四折是鄭恩引妓女來試他,他依然保持情操,可是十分後悔這次的下山了。劇中刻畫陳摶的性格很突出、很完整,曲文也最暢足。
在他的度脫劇中,最好的是《黃粱夢》,最不好的是《任風子》,平平的是《岳陽樓》。《黃粱夢》寫鍾離權度呂岩的事,第一折是鍾離權勸呂岩斷酒色財氣,他不耐,入睡。以下就在夢中分演酒、色、財、氣四事。在楔子中,高太尉把呂岩招贅府中,呂岩因酒傷人。第二折是呂妻另有所歡,他回來看見,休了妻,但因出征私回,判以迭配,院公十分同情他。這時斷了財和色。第三折是呂岩和他的兩個兒子被解子釋放,寒冷將死,一樵夫救了他們。第四折是他們到一民家,而這家的兒子是強盜,把他的子女摔死,並要殺他,他就驚醒了。這時鐘離權也來了,因他見過了酒色財氣,就恰而學道。這雖是度脫劇,但中間寫院公和樵夫(均正末扮 ),還是有生活氣息而且寫出勞動人民的可愛的。本劇為馬致遠與民間藝人合寫的。
馬致遠的劇本,就戲劇論,戲劇性不是很強,結構也不夠謹嚴,劇情有時是羅列而不能構成矛盾衝突的高潮,對演出是不適合的,所以現在也沒有上演;可是就文章論,因為其中有高度的抒情成分,讀起來卻是好文章,好詩。假如說他有曲而無劇,大概不算過分。這是他要輸給關漢卿的地方。
馬致遠的劇本,喜歡採取詩人的故事,《青衫淚》是一例,《孟浩然踏雪尋梅》又是一例。就是縱非詩人故事,也多是替文人吐氣,如《薦福碑》《陳摶高臥》都是。就寫出當時的文人的處境論,這是他的劇本的特點,但就反映的生活而論,卻不免稍狹。
採取歷史事件而能大膽創造,是馬致遠劇本的一長,像《漢宮秋》和《青衫淚》都可見。缺乏的是戲劇所需要的集中和緊湊。
總之,劇作家的馬致遠是不如詩人的馬致遠的成就的。
參考書目
必讀:
《漢宮秋》(《元曲選》,《元人雜劇選》)
《薦福碑》(《元曲選》)
《陳摶高臥》(《元曲選》)
《秋思》(任訥輯《東籬樂府》)
略讀:
《青衫淚》(《元曲選》)
《黃粱夢》(《元曲選》)
《四塊玉》(《太平樂府》卷五)
《青杏子》(《太平樂府》卷七)
《耍孩兒·借馬》(《太平樂府》卷九)
《哨遍·張玉嵓草書》(《太平樂府》卷九)
譚正壁:《元曲六大家略傳》(《馬致遠》222—266頁)
(五)其他作家與作品
元代雜劇作家一般分為三期。一般所稱初期實在是盛時,也就是從金亡到元統一中國後20年間這一時期,七八十年,上述傑出作家關漢卿、王實甫、馬致遠都屬於這一時期。當然,優秀的作家還不止他們幾人。中期是元統一後比較安定的時期,時間不長,三四十年,著名作家雖有,為數不多。末期是元順帝至明初,也三四十年,如果不計明初作家,則作家數同樣少,而且好作品也少。然而除了著名劇作家的作品之外,各時期都有一些無名氏作品,卻是很優秀的。現在一併加以補充說明。
在初期作家中,值得提出的是白樸、楊顯之、張酷貧、紀君祥、石君寶、康進之、岳伯川等。
白樸字仁甫,山西人,生於金哀宗正大三年(宋理宗寶慶二年,元太祖成吉思汗二十一年,公元 1226),是初期創作家中唯一生年確切的人。他是詩人元好問的晚輩。元統一中國後,住在南京。著有《天籟集》,雜劇16種。由於他的獨特的抒情的風格,向來被推為元曲六大家之一。現存作品有《梧桐雨》《牆頭馬上》《東牆記》三劇,最著名的是《梧桐雨》。這是最早的保留下來的關於李隆基、楊玉環的愛情劇本,後來洪昇《長生殿》的主要情節,在這裡已經打下了基礎。第一折相當於《長生殿》的「密誓」,第二折相當於《長生殿》的「小宴」「進果」「舞盤」「驚變」,第三折相當於《長生殿》的「埋玉」,第四折相當於《長生殿》的「哭像」「聞鈴」。最能代表他的抒情詩的風格的,就是這第四折,向來被人認為可以和馬致遠《漢宮秋》的第四折媲美,洪昇《長生殿》在語句上也有承襲《梧桐雨》的,雖然在社會內容上是比《梧桐雨》擴大了。
楊顯之是關漢卿的親密友人。他流傳下來的劇本中《瀟湘雨》寫得特別好。這裡寫的是張天覺女兒落水遇救,和崔通結了婚,但崔通後來另娶,不認她,並把她刺配沙門島,她在途中臨江岸遇見了父親,乃又和崔通和好。三、四兩折都是借著雨景抒寫張天覺女兒的悲慘遭遇,對負心的崔通進行鞭撻的。
張酷貧又名張國賓,是職業藝人,任教坊勾管。他留下的劇本有《合汗衫》《羅李郎》《薛仁貴》。三劇以《薛仁貴》為最佳,薛在劇中不是主角,都是由側面寫出他富貴後忘了家中老父的受苦的。其中情節如張士貴冒功等,還通過其他劇種保留在現在的舞台上。
紀君祥留下的名劇是《趙氏孤兒》,這是很強烈、很飽滿、很完整的一個悲劇,寫犧牲己子的程嬰,寫犧牲老命的公孫杵臼,都悲壯動人。此劇很早就有英、法、德譯本,為國際上所熟知。
石君寶留下的劇本有《秋胡戲妻》和《曲江池》。《秋胡戲妻》的好處是寫了農村景況,並寫出了貧富對比,並刻畫出了羅梅英(秋胡妻 )的堅貞。《曲江池》是敘鄭元和、李亞仙事,重在刻畫亞仙,全劇詩意濃厚。
康進之的《李逵負荊》是水滸劇中最出色的一種,全劇緊湊,李逵的正義性格突出,同時也反映出了農民起義領袖們的光明磊落胸襟。
岳伯川的《鐵拐李》是度脫劇中最富有社會內容的一種,劇中譴責了官吏的為非作歹,也寫出了有正義感的下級官吏們的苦悶。
在中期作家中,值得提出的是宮大用、鄭德輝、喬夢符等。
宮大用名大挺,大名人,曾任釣台書院山長,被權豪排擠而去,晚年死在常州。他和《錄鬼簿》的作者鍾嗣成的父親是好友。《錄鬼簿》約成於元至順元年(1330),則宮大用大概活動在14世紀初。他留下的劇本有《范張雞黍》,其中通過范巨卿對張元伯生死不變的可貴友情,歌唱出當時吏治的腐敗,以及他們對這種「富貴」的鄙視。
鄭德輝名光祖,山西平陽人,在當時很負盛名,為藝人所尊重,稱為鄭老先生,他死在杭州。他寫的劇本是多方面的,但流傳下來而可信為真正他的作品的,卻是《㑳梅香》《王粲登樓》《倩女離魂》等。《㑳梅香》完全模仿《西廂記》,其中主角樊素並且明言自比紅娘。但是也仍有一些創造性,全劇富有喜劇氣氛,所謂㑳梅香實在是文縐縐的。《王粲登樓》寫王粲很有豪氣,也反映出當時文人的不幸遭遇;《倩女離魂》寫出了在封建社會壓迫下的婦女對自由渴望的激情。二劇都較《㑳梅香》為佳。
喬夢符名吉,太原人,曾寓居杭州,至正五年(1345)卒。這是一個過長期漂泊生活的風流人物。他長於散曲,現存小令近200首,套數十套。他總結了作散曲的經驗,提出「鳳頭」「豬肚」「豹尾」的寫作方法,以為「起要美麗,中要浩蕩,結要響亮」。散曲與張可久齊名,被人稱為曲中李杜;劇本與鄭德輝作風為近,流傳有《金錢記》《揚州夢》《兩世姻緣》,戲劇性不強,曲文太文。他和鄭德輝同被稱在元曲六大家之內,但是比關、王、馬、白究竟差一些了。
在末期作家中,值得提出的是蕭德祥、秦簡夫、朱凱、楊景賢等。
蕭德祥名天瑞,杭州人,是個職業醫生,他也是兼寫南戲的作家。雜劇留傳有《殺狗勸夫》(《元曲選 》作無名氏 )。這是一本有社會意義並抒情筆墨的好戲,通過劇中孫華的困辱遭遇,寫出貧富生活的對比和窮儒之嘆,並指斥「狗黨狐朋」的可惡。戲文中有同名的劇本,但戰鬥性弱多了。
秦簡夫也長期住在杭州,留傳的劇本有《趙禮讓肥》《東堂老》。前者前半反映飢餓痛苦,很精彩,後半弱;後者是反映商人勤苦成家的,很替商人說了些話,也可見當時做一個正當商人的不易。
朱凱字士凱,留傳劇本有《孟良盜骨》(《元曲選 》作無名氏 ),是楊家將劇,寫孟良性格很突出,其中一部分現在還能演唱。
楊景賢名暹,原是蒙古人,活到明代永樂初(1403),他寫的《西遊記》共六本,是雜劇中最長的,也是小說《西遊記》的來源之一。現在仍有一部分演唱,即《胖姑學舌》一折。
在無名氏作品中,優秀劇本是很多的。現在略舉數種如下:
在歷史劇中可舉《賺蒯通》《隔江鬥智》《連環計》。《賺蒯通》寫蒯通性格是完整的,對蒯通之忠於韓信是肯定的,反面就襯出統治者對功臣的刻薄寡恩。《隔江鬥智》借孫夫人眼寫出蜀漢的人才濟濟,更特別稱讚了諸葛亮,而東吳的詭計只有可笑的失敗。中間對孫夫人的心理矛盾及其發展,也刻畫入微。《連環計》寫王允的愛國憂國,也很完整。
在社會劇中可舉《貨郎旦》《馮玉蘭》《盆兒鬼》《神奴兒》。《貨郎旦》是寫妓女張玉娥嫁李彥和後,把李的妻子劉氏氣死,又因另有所歡,想害死李的全家。李家有奶母張三姑因為被會唱貨郎的張 古認為義女,也學會了唱貨郎,便把這一家的事編成說唱,為李彥和的兒子春郎聽見,終於殺死張玉娥。李氏全家又得團圓。劇中寫張三姑是樸實可愛的。貨郎曲尤寫得婉轉可聽,是洪昇《長生殿》中《彈詞》一出的範本所自。《馮玉蘭》寫當時官吏對平民的欺壓,行同強盜,而寫馮玉蘭有機智,又無成婚習套,破案更步步合情合理,是公案劇中的好作品。《盆兒鬼》和《神奴兒》都是包公劇。《盆兒鬼》是楊國用被害的悲劇,但他死後和張 古的糾紛又有喜劇成分,在反映當時社會的黑暗、楊國用的報仇心切、張 古的慷慨正直上,都是成功的。《盆兒鬼》也在京戲中演唱,即所謂《烏盆記》。《神奴兒》寫家庭間的糾紛,兄為弟氣死,嫂及子被逐,子即神奴兒,神奴兒復被勒死,嫂告官,反被誣,只有負責的包公才解決了這場冤枉。中間寫一慷慨正義的院公,是很出色的。
無名氏作品不一定是民間作品,有些是一時失記撰人的作品。但因而見出元代雜劇優秀作品之多,是並不以知名作品為限的。
綜觀元代雜劇三期,自以第一期為最盛。第二期漸趨文采化,已失掉了質樸的生氣。這時有的雜劇作家已兼寫南戲,說明了新的劇種將要取而代之了。
參考書目
必讀:
《梧桐雨》(《元曲選》,《元人雜劇選》)
《李逵負荊》(《元曲選》,《元人雜劇選》)
《殺狗勸夫》(《元曲選》)
《趙氏孤兒》(《元曲選》)
《隔江鬥智》(《元曲選》)
略讀:
《鐵拐李》(《元曲選》)
《金錢記》(《元曲選》)
《秋胡戲妻》(《元曲選》,《元人雜劇選》)
《盆兒鬼》(《元曲選》)
《元曲六大家略傳》(白樸176—219頁,鄭德輝268—309頁,喬吉312—340頁)
第四節
元代散曲及其他
元代的主要文學樣式,雜劇之外,還有散曲、南戲、詩、詞、散文等。
散曲是雜劇的姊妹藝術,散曲和雜劇是有著血肉關係的。通常所謂元曲,往往包括二者,兼而言之。在形式上,散曲中的小令,除了不是代言體之外,實在是雜劇中的最小單元,散曲中的套數,除了不是代言體之外,實在相當於雜劇中的一折,也就是一個大單元。在內容上,散曲中的思想情感往往和雜劇相通,舉凡歷史劇、風情劇、度脫劇等也往往在散曲中的懷古、贈妓、隱逸等題材內,看到當時作家們的同一思想基礎。因而為了更深入地了解元代雜劇,散曲是不能不鑽研的。當然,作為獨立的文學樣式看,散曲也可說是元代特有的抒情詩,其中佳作也還是不少的。
在元雜劇鼎盛時代,很多雜劇名作家,也往往是散曲的能手。關漢卿、馬致遠就是例子。單就散曲論,馬的成就尤大。
和他們同時的散曲作家有王和卿、杜善夫、庾吉甫、盧摯、胡祗遹、姚燧、楊果、白無咎、馮子振等。
王和卿是關漢卿的好友,年輩當較關漢卿為早,他死時,關漢卿還去吊過他。這是一個著名的滑稽詩人,他所歌詠的,總是尋找令人發笑的題目,有時十分粗俗。但是就是這樣一個滑稽人物,也有他的苦悶。他寫有《撥不斷》小令自嘆,說:
恰春朝,又秋宵,春花秋月何時了?花到三春顏色消,月過十五光明少。月殘花落!
這是在他寫《綠毛龜》《長毛小狗》《王大姐浴房內吃打》等滑稽作品中所見不到的嘆聲,這表現在異族統治下要想常露笑容是不可能的。
杜善夫寫有《耍孩兒》散套《莊家不識勾闌》,這裡對一個鄉下人是嘲笑的,充分表現一種淺薄的市民趣味,卻是很可珍貴的戲劇史料,使我們對元代的戲劇演出獲有一種具體印象,是戲劇史上常常引用的。
庾吉甫名天錫,也是一個劇作家。賈仲明在吊馬致遠的《凌波仙》曲中說「共庾白關老齊眉」,可知是把他和關、馬、白齊觀的,再看賈仲明吊關漢卿的《凌波仙》曲中又說「姓名香四大神物」,就可知這四人乃是元四大家說法的又一種(通常是以鄭德輝代庾吉甫的 ),也可見他的地位很高,而年代和關、白同時。現舉他的《雁兒落帶過得勝令》小令一首:
名韁廝纏挽,利鎖相牽絆,孤舟亂石湍,羸馬連雲棧。宰相五更寒,將軍夜渡關,創業非容易,昇平守分難。長安,那個是周公旦?狼山風流訪謝安!
這是賢人不得在位的諷時之作。
盧摯號疏齋,涿州人。馬致遠有和他的《湘妃怨》四曲,可知他和馬同時,而稍前。他寫的散曲是多方面的。他寫有《蟾宮曲》小令《西施》:
建姑蘇百尺高台,貪看西施,杏臉桃腮,月暗錢塘,不堤防越國兵來。吳王冢,殘陽暮靄,伍員墳,老樹蒼苔,范蠡賢哉!社稷功臣,煙水船開。
這是懷古之作,其中讚美的是范蠡,令人理解到元人歷史劇中歌唱范蠡故事的同一思想。他寫有《沉醉東風》小令《閒居》:
學邵平坡前種爪,學淵明籬下栽花。旋鑿開菡萏池,高豎起荼蘼架,閒來時石鼎烹茶。無是無非快活煞,鎖住了心猿意馬。
這是隱退之作,可以見出元人度脫劇所表現的同一思想基礎——在逃避現實中是同時有不和統治者合作的積極意義的,希望「無是無非」說明了當時士大夫仕途之艱險。他還寫有《壽陽曲》小令《別珠簾秀》:
才歡悅,早間別,痛煞俺好難割捨,畫船兒載將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
珠簾秀是當時一個名演員,她對這首小令有答曲。關漢卿和她也有友誼。從這裡也可以理解到元劇中一些愛情劇或風情劇的一部分背景,正是和這些士大夫的生活有關的。
胡祗遹,號紫山。他作有《沉醉東風》小令:
漁得漁心滿願是,樵得樵眼笑眉舒,一個罷了釣竿,一個收了斤斧。林下偶然相遇,是兩個不識字漁樵士大夫。他兩個笑伽伽的談今論古。
在這裡一方面表現出對勞動人民漁樵生活的羨慕,同時也是士大夫逃避現實生活的一種反映,並把漁樵生活士大夫化。元人雜劇中有《漁樵閒話》(《孤本元明雜劇 》),就是這同一思想的擴大。王季烈斷為明人作品是沒有根據的。
姚燧字牧庵,是當時的散文名家,散曲也有成就。在他的作品中同樣表現著士大夫的苦悶:
筆頭風月時時過,眼底兒曹漸漸多。有人問我事如何?人海闊,無日不風波!
——《陽春曲》
榮枯枕上三更,傀儡場中四並,人生幻化如泡影。幾個臨危自省?
——《醉高歌》
他所感到的是「風波」,是危險。這是在元朝黑暗統治下所特有的一種「朝不保夕」的感覺。
楊果字西庵。在他的《小桃花》小令里:
採蓮人和採蓮歌,柳外蘭舟過,不管鴛鴦夢驚破。夜如何?自有人獨上江樓臥。傷心夢唱南朝舊曲,司馬淚痕多!
其中有著沉痛的故國之思。同時也讓人知道元雜劇《青衫淚》是有著比白居易《琵琶行》更廣闊的思想感情內容的。
白無咎名賁,他最著名的散曲是一時傳唱的《鸚鵡曲》小令:馮子振在壬寅(大德六年, 1302年 )聽到此曲,可知此曲一定寫在1302年以前。
儂家鸚鵡洲邊住,是個不識字漁父,浪花中一葉扁舟,睡煞江南煙雨。覺來時滿眼青山,抖擻綠蓑歸去。算從前錯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處。
其中有種傲岸的樂觀氣概,寫出了勞動人民對統治者的鄙夷態度。其中當然也有士大夫文人思想感情的成分,但基本上是很健康的。
馮子振字海粟,他作有和白無咎的《鸚鵡曲》40多首(《陽春白雪 》中七首, 《太平樂府 》中 36首,當不止此數 ),茲舉《四皓屏》及《野客》二首如下:
張良更姓圯橋住,夜待旦遇個師父,一編書不為封留,字字咸陽膏雨。借箸籌滅項興劉,到底學神仙去。待商山四皓還山,再不戀人間險處。
——《四皓屏》
春歸不戀風光住,向老拙問訊槎父。嘆荏苒李白漂零,寂寞長安花雨。指滄溟鐵網珊瑚,袖卷釣竿西去。錦袍醉墨淋漓,是萬古聲名響處。
——《野客》
前一首寫出張良一方面有用世熱情,但又不願同統治者合作,這大概就是作者的懷抱,也是那時很多讀書人的懷抱,後一首寫出像李白那樣的人的胸襟和遭遇。他的《沉醉東風》小令:
緣結來生淨果,從他半世蹉跎。冷淡交,唯三個。除此外更誰插破?減著些少,添著呵便覺多,明月清風共我!
是很豁達,也很沉痛的。
前期散曲作家,除馬致遠外,質量大都不算很高,數量也不很大,這時的散曲成就一般地說是為雜劇的巨大成就所掩了。
後期散曲是不同的,出現了專門寫散曲而產量很大的作家,像張可久等,內容也一般地說更為廣闊了,這時雜劇的盛時已過,很多現實內容往往透過散曲表現出來,而且由於經驗的積累,已經可以讓喬吉那樣的作家有加以總結的可能了。
後期散曲作家,除喬吉等已敘在雜劇作家中外,最著名的還有曾瑞卿、睢景臣、張可久、高安道、劉時中、張養浩、馬九皋、徐再思、貫雲石、楊朝英等。
曾瑞卿名瑞,由北南來,生活在江浙間,聲譽很高,終身不仕。他是畫家,也是劇作家,作有《留鞋記》,他是《錄鬼簿》作者鍾嗣成的前輩。在他的散曲里有對現實強烈的反映,對人民有極大的同情。在題為《代羊訴冤》的《哨遍》套數中,寫一隻將死的羊的感想,說它自己吃不飽,「無料餵把腸胃都拋做糞,無水飲將脂膏盡化做水」,可是眼看就要死了,「眼見的難迴避,多應早晚,不保朝夕」「便休想一刀兩段,必然是萬剮凌遲」,這難道不是呻吟在元朝黑暗統治下的苦難人民的命運麼?另一套數《哨遍》,題為《秋扇》,全曲是咒罵扇子的,其實也就是咒罵當時一些無恥官僚,說扇子「充直性見火隨斜便屈節」「誤世清談謾爭舌,幾曾將溺庶攜挈」「本人間器物,裝世上英傑」,這就拆穿了那些官僚的假面具,其中也訴說了人民的痛苦,「苗稼枯,木葉焦,湧泉涸,井脈竭,曬曝得田畝龜紋裂,猶隨酷吏臨軒閣,不播仁風到窯穴」「比及盼得到白露中秋節,把四海蒼生熱殺也」,人民痛苦如此,官僚們的幫凶(「猶隨酷吏臨軒閣 」)就更可憎惡了,這是人民性很強的作品。代表他自己的生活的,有《端正好》套數《自序》和《行香子》套數《嘆世》,前者說「無半紙功名,躲萬丈風波」,後者說「顧前盼後,識恥知廉,是漢張良,越范蠡,晉陶潛」,都說明他之終身不仕是很堅定的。他也有很好的寫情的作品,《罵玉郎帶過感皇恩採茶歌》中的《閨中聞杜鵑》,《醉花陰》套數中的《元宵憶舊》,都是很深摯而又顯豁的。
睢景臣也是和鍾嗣成相識而年輩稍長的人。大德七年(1303),他們在杭州會晤,他大概是揚州人。他的著名散曲是《高祖還鄉》這一《哨遍》套數,其中不但尖銳諷刺了劉邦這個皇帝欺壓鄉里的本來面目,而且刻畫了那些奉迎他的一些卑鄙人物,這應該看作是對元代統治階級的一種辛辣嘲罵,是有強烈的人民性並戰鬥性的作品。至於寫鄉下人見聞不廣,也有可笑處,但這只能說是元曲中的一般風趣,並非主要鋒芒所在。當時在揚州寫同一題材的作家很多,而睢景臣這一篇壓倒了其餘。他也寫有劇本,如《屈子投江》等,但不傳。
張可久字小山,浙江慶元人,和趙孟頫,貫雲石等為友。他寫的散曲在當時已經很流行,現存小令700多首,(套數也有,但不多 )是元代散曲作家中產量最大的一人。後人把他和喬吉並稱,認為是曲中的李、杜。在他的作品中,因為他平生愛游,又來往杭州最多,所以描繪祖國各地景物以及杭州景物者占極大比重,像:
雲冉冉,草纖纖,誰家隱居山畔崦。水煙寒,溪路險,半幅青簾,五里桃花店。
——《迎仙客·括山道中》
雲影天光乍有無,老樹扶疏,萬柄高荷小西湖。聽雨、聽雨。
——《室和·無氏池亭》
刪抹了東坡詩句,糊塗了西子妝梳,山色空濛水模糊。行雲神女夢,潑墨范寬圖,掛黑龍天外雨。
——《紅繡鞋·西湖雨》
有些作品刻畫了他自己的旅行生活,宛如一幅詩人肖像:
吟詩人老天涯,閉門春在誰家?破帽深衣瘦馬。晚來堪畫,小橋風雪梅花。
——《天淨沙·晚步》
但他不是不關心人民生活的,他對於當時人民所受的痛苦有極大的感慨:
美人自刎烏江岸,戰火曾燒赤壁山,將軍空老玉門關。傷心秦漢,生民塗炭,讀書人一聲長嘆!
——《賣花聲·懷古》
他的作品文人氣太重,雖然風格清疏朗暢,但有時總覺隔一層,失掉元曲那種潑辣的風味。
高安道寫有《哨遍》套數《淡行院》,以譏諷的口吻寫了當時劇場的情形,是戲劇史上的一種寶貴資料。
劉時中名致,字逋齋,南昌人。他有《上高監司》的《端正好》套數二首,一首反映在「時歲饑荒」下的「眾生靈遭魔障」的痛苦,一首反映元代鈔法帶給人民的災難,雖然有「這紅巾合命殂」一句,表現了他對農民起義還有著敵意(這是他的階級限制 ),但總的說來,還是有一定的現實意義的。還有一首《代馬訴冤》的《新水令》套數(據 《新校九卷本陽春白雪 》),反映人才埋沒之嘆,也是很出色的。其他作品,也有佳者。
張養浩(1269—1329)字雲莊,山東人。他的作品奔放豪邁,感慨悲壯。他寫有《山坡羊》小令《潼關懷古》: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里潼關路。望西都,意踟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很像張可久的《賣花聲》小令《懷古》,但是氣象是壯闊多了。這兩首散曲都反映了人民在戰爭中的痛苦,但同時也有他們的階級限制,這就是對戰爭毫無區別,表現了士大夫逃避現實的弱點。
馬九皋似張養浩,也是豪放的。
徐再思,號甜齋。貫雲石(1286—1324),號酸齋。二人作品不少,但都很平庸,言情之作稍微好一些。
楊朝英號澹齋,是《陽春白雪》《太平樂府》兩部重要散曲集的編者,他自己也作散曲,內容多隱退,風格偏豪放。他的編選是有眼光的,其中很多富有現實主義精神的作品,也不拘一格,但他自己的作品卻夠不上上乘。他編選的散曲集子的出現,說明了散曲的發展已經告一段落。
元代南戲,現存者有《小孫屠》《張協狀元》《宦門子弟錯立身》以及高則誠的《琵琶記》等,《琵琶記》尤為不朽名著,但為了明代戲曲發展上的敘述方便,移入下章。
元代的詩一般地一反宋詩末流的生硬,而沿著晚唐的作風,走入纖細一途,但又保存了宋詩的枯淡的。但也有傑出作家如最初的元好問,後來的趙孟頫,再後有虞集、楊載、范槨、揭傒斯四大家,殿後的是楊維楨。元代的詞也是氣派不大的,多閒適平淡之作,詞家有劉因、薩都剌、倪瓚等人。
元代的散文,一方面有白話詔令,可見在表達工具上已經有著解放,但除表現在雜劇話本中的以外很少獨立的好的白話散文,另一方面還有一批以程朱正統哲學思想為主,追摹韓愈的古文家如姚燧、吳澄、虞集、劉因、黃溍、柳貫、吳萊等。
元代詩、詞、散文的成就,遠不能和戲曲比。
第五節
結論
元代由於民族鬥爭、階級鬥爭的劇烈,由於文人面對著這樣偉大的現實,而且由於文人在元代的特殊低下地位,生活在受壓迫的廣大群眾中間,又有機會與民間藝人合作,所以元代文學是有成就的,而元代雜劇和南戲的成就尤高,是中國戲曲史上第一次豐收。偉大的劇作家關漢卿、王實甫、馬致遠、高則誠都在這個時代,不朽的巨著《西廂記》《琵琶記》也都在這個時候。
在戲曲範圍內講,南戲的來源本較元代雜劇為早,然而在元代沒有得到充分發展,當時為雜劇的勢力所掩。明代的戲曲——傳奇,卻主要是沿著南戲的道路而壯大起來的。
元代的詩、詞、散文沒有很高的成就,特別在戲曲的輝煌成績的比較下,更顯得自然。一般地說,這一時期的詩、詞、散文里更多地表現了封建士大夫的思想意識,作者也多是達官貴人,沒有像戲曲中那樣有人民的聲音,從這裡也可以看出兩種文化的分野。
參考書目
必讀:
曾瑞:《哨遍·代羊訴冤》
睢景臣:《哨遍·高祖還鄉》
張可久:《賣花聲·懷古》
劉致:《端正好·上高監司》(二首)
張養浩:《山坡羊·潼關懷古》
略讀:
《朝野新聲太平樂府》(楊朝英編)
《樂府新編陽春白雪》(楊朝英編)
孫楷第:《元曲家考略》
馬廉:《錄鬼簿新校注》
《散曲叢刊》(任訥編)
* * *
[1] 這是李長之《中國文學史略稿》的元明部分遺稿,由於「文化大革命」的浩劫,它已散亂不全,但與前面已出版者相承接,現整理出來,以饗讀者。——編者注
[2] 徐大焯:《燼餘錄》。
[3] 趙翼:《廿二史札記》卷三一「元制百官皆蒙古人為之長」節。
[4] 姚燧:《牧庵集》卷一三。
[5] 近人引此說,每謂出自《輟耕錄》,但檢《輟耕錄》中無此條。魏源《元史新編·選舉志》稱明人說部中有此說。大概是民間傳說如此。
[6] 孫楷第:《說話考》。
[7] 從李商隱的《嬌兒詩》,元稹的《酬翰林白學士代出一百韻》,段成式的《酉陽雜俎》看來,都可證明。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有說明。
[8] 鄭振鐸:《明清兩代的平話集》(《中國文學論集》);徐士年:《宋元短篇白話小說的思想藝術》(《古典小說論集》);傅惜華:《宋元話本集導言》。
[9] 徐士年認為可考的有42篇,傅惜華認為僅有二三十篇,這個數字的出入是很大的。
[10] 據王古魯:《南宋說話人四家的分法》(《二刻拍案驚奇》附錄一)。
[11] 李嘯倉:《談宋人說話的四家》已經列有八種說法,加上他自己的,以及他沒列入王古魯的說法,一共已有十種說法。其中陳汝衡、李嘯倉、王古魯比較接近,他們都把合生等除外,而分歧在如何把小說分而為二,以及是四家之數上。
[12] 這裡的具體分歧又在說公案是屬上讀還是屬下讀。屬下讀即小說中又分了文武二類,與講史、說經並為四家。李嘯倉、陳汝衡、王古魯都是這樣說法。
[13] 有馬廉在1934年的影印本。和《雨窗集》都屬於明洪楩所印《清平山堂話本》,現知原書有60篇,每一篇有一集名。現姑依現在本子題名,把《雨窗集》等和《清平山堂話本》分列。
[14] 叵測:不可測。叵為「不可」二字合音。
[15] 顰:皺眉,指怒或愁。
[16] 得勝頭回:頭回是第一回的意思,這是說話人在講正文之先,所講的一個故事。因為當時招攬觀眾是用鼓,鼓調是「得勝令」,所以稱為得勝頭回。
[17] 元豐:北宋神宗年號(1078—1085)。
[18] 恁:這樣。
[19] 端的:真相,究竟。
[20] 撒漫:丟。
[21] 泰山:岳父,丈人。
[22] 濟:中用。這裡說酒量不濟,就是酒量不大。
[23] 做不是的:賊。
[24] 出豁:出路,辦法。
[25] 不爭:如果,倘要。
[26] 計結:打算。
[27] 綽起:很快地拿起。
[28] 拽扎:束裹(指服裝)。
[29] 失曉:喚起。
[30] 區處:安排,處理。
[31] 執命:抵命;報仇。
[32] 搭膊:也稱褡包,是一種帶子,相當寬而結實,可盛錢物,扎在腰裡,或者背在肩上。
[33] 萬福:從前婦女見人一口稱萬福,後來指婦女行禮。
[34] 叉手不離方寸:叉手是拱手,方寸是心。
[35] 蹺蹊:亦作蹊蹺,是說事情離奇,令人疑怪。
[36] 地方:地保。
[37] 皂絲麻線:糾葛,關係。
[38] 勒掯:強迫,逼迫。
[39] 廝挽:相挽。
[40] 使見識:使心眼兒。
[41] 因依:緣故,經過情形。
[42] 疏而不漏:語出《老子》,原文作「天網恢恢,疏而不失」,是說人做壞事,是要得到制裁的。
[43] 沒巴臂:又作沒巴鼻。沒根據的意思。
[44] 青天:公正的官吏。
[45] 帝輦之下:首都。
[46] 首尾:關係。
[47] 陰騭:騭是定的意思,陰騭指人在陽世行好,陰間被神定功。
[48] 小祥:周年祭。
[49] 巴巴結結:勉勉強強。經濟上困難,勉強支持。
[50] 毛團:宋元人指禽獸。這裡是指人。
[51] 兌:拼(命)。
[52] 牛子:罵人語。胡士瑩《古代白話短篇小說》,謂指「性情扭拗的人」。
[53] 梁園:漢梁孝王(劉武)曾在開封東南建一大園,窮奢極欲,後人稱為梁園。
[54] 明鏡:喻官吏公正嚴明的判斷。
[55] 黃夫人:孫道絢、黃銖之母,南宋初女詞人。
[56] 王荊公:王安石,封荊國公。
[57] 曾兩府:不知何人。唯兩府系指中樞省及樞密院,有時系尊稱。
[58] 王岩叟:王彥霖,北宋時侍御史。
[59] 蜀魄:代杜鵑鳥,古代傳說蜀王望帝死後魂魄化為杜鵑鳥。
[60] 紹興:南宋高宗年號(1131—1162)。
[61] 行在:古稱皇帝所旅行到的地方為行在,後代用以稱臨時首都,這裡指南宋首都杭州。說是行在,是好聽的說法,表示還要收復失地,恢復京師,現在只是暫駐而已。
[62] 鈞眷:貴眷。
[63] 裱褙鋪:裝裱字畫的店鋪。
[64] 幫窗:貴族出門時,坐在轎上,有人在轎窗外奔走侍候,稱為幫窗。
[65] 虞候:宋時軍校之一,高級武官的隨從。
[66] 聲諾:一面拱揖作禮,一面口中作啞啞聲,是古時的一種禮節。
[67] 色目:名色,這裡是說什麼身份,來歷的意思。
[68] 點茶:近於現在用開水沏茶,和煮茶不同。在古代是很講究的一種吃茶法,其中包括一些技術。
[69] 大夫:對手藝人的尊稱,好像現在稱醫生為大夫一樣。
[70] 待詔:原為官名,這裡也和上文大夫一樣。
[71] 則個:語助詞。這裡「閒問則個」,等於說我只是閒問問就是了。下文「只得將我去躲避則個」用法同。
[72] 令愛:對別人的女兒的尊稱。
[73] 養娘:婢女。
[74] 官家:皇帝。
[75] 將來:拿來。
[76] 摩侯羅兒:玩具中的娃娃。
[77] 昇州建康府:現在南京。
[78] 叉手:行禮。參看《錯斬崔寧》。
[79] 遭遇郡王:受到郡王賞識。
[80] 遺漏:失火。
[81] 糝盆:胡士瑩謂「籸盆」之誤,舊俗除夕送神焚松柴叫作「籸盆」。
[82] 六丁神:六甲中的丁神,丁屬火。
[83] 王通神:這裡是指火神。
[84] 宋無忌:也是火神名。
[85] 滿日:奴婢賣身契約上定的限期滿了的時候。
[86] 攛掇:慫恿。
[87] 富貴:這時指貴重東西。
[88] 道不得:有成語不是這樣說的麼。往往在引用陳言舊話作反詰語氣時用。
[89] 則:只,止。
[90] 衢州:今浙江衢州市衢江區。
[91] 信州:江西上饒縣西北。
[92] 潭州:湖南長沙。
[93] 日逐:每日。
[94] 皂衫:黑色長衫。
[95] 坐地:坐著。
[96] 行纏:裹腿。
[97] 多耳麻鞋:耳指麻鞋穿繩的地方,多耳麻鞋是出遠門的人穿的。
[98] 鳴榔板:榔又作桹。鳴桹已見潘岳《西征賦》「鳴榔厲響」。桹為長木,以長木敲船,驚魚入網,稱為鳴桹,或鳴板。
[99] 劉兩府:指抗金名將劉錡,曾大破金兵於順昌。
[100] 順昌:今安徽阜陽縣地。
[101] 陽和王:當作楊和王,宋名將楊存中,卒後追封和王。
[102] 提轄官:宋官名,一為地方所置武官,一為中央事務官。此指後者。
[103] 卻經由潭州路過:此句句主為上文所差之人。
[104] 排軍:軍卒。
[105] 打:從。
[106] 叵耐:不可忍耐,猶言可惡東西。
[107] 住地:住著,與上文「坐地」用法同。
[108] 壁牙:壁上釘橛。
[109] 凱:當時俗語,砍。
[110] 竹篦:刑具。竹棍,一頭執握,一頭劈開,或用竹片綁紮。
[111] 學舌:背地傳話,搬弄是非。
[112] 腳色:身份,面貌等。
[113] 奢遮:了不起。
[114] 生愛:說別人受難為,客氣話。
[115] 可然:可是。
[116] 轎番:轎夫。
[117] 背花棒:用棍子打脊背,破傷的地方叫花。
[118] 閒磕牙:說閒話。
[119] 打緊:要緊。
[120] 兜答:厲害。
[121] 雙六:即「雙陸」,古代棋類遊戲。
[122] 這門女婿要如何:像這樣的女婿還不滿意麼?
[123] 則聲:也寫作「做聲」,發話的意思。
[124] 燒賣:現在還吃的燒麥(一種蒸食)。
[125] 匾食:水餃。
[126] 寅時:凌晨三時至五時。
[127] 聒噪:這裡是「打攪」「麻煩」「對不起」「謝謝」的意思。
[128] 令尊:稱人父的禮貌話。
[129] 令堂:稱人母的禮貌話。
[130] 打點:收拾準備。
[131] 後生家:年輕的人們。
[132] 下去得:忍心。
[133] 零利:清靜。
[134] 兀子:又作「兀自」,「卻是」「還是」意。
[135] 調嘴:抬槓,口頭抗拒。
[136] 禁步:禁步是身上佩玉之類。
[137] 饃饃:饅頭。
[138] 滿盪:滿水塘。
[139] 一干人:與某事有關係的人物。
[140] 收好些:多收些。
[141] 吊:掉。
[142] 含飯:古代婚嫁的儀式之一。
[143] 恁村:這樣笨,這樣粗野。
[144] 念詩賦:這裡指喜歌之類。
[145] 那:挪。
[146] 流蘇:用五色羽毛作為下垂的裝飾。
[147] 姮娥:月中嫦娥。
[148] 宜男:草名,即萱草。古代傳說,佩這種花就生男孩。
[149] 蟾宮:月宮,傳說月宮中有蟾蜍(蛤蟆),故稱月宮為蟾宮。
[150] 維熊:詩經《無羊》中語,生子之夢兆。
[151] 珠:蚌珠,喻懷孕。
[152] 巫峰:用宋玉《神女賦》意。
[153] 文簫:唐人故事,文簫遇吳彩鸞,俱仙去。
[154] 彩鸞仙:吳彩鸞。
[155] 河東獅子吼:宋人陳季常怕老婆,蘇軾曾用「忍聞河東獅子吼,掛杖落手心茫然」嘲之。
[156] 網巾:用絲做成的網子,束髮用。
[157] 噇:民間時喝酒(或喝茶)的一種譏諷的說法。
[158] 一迷:一味的。
[159] 過賣:酒飯店中的夥計。
[160] 成何以看:應是「誠何以堪」。
[161] 虔婆:罵老太婆是虔,虔是賊的意思,虔婆猶言賊婆。
[162] 謹自:恐應作為緊子,是正在緊張的意思。
[163] □調:上一字不清,唆調意。
[164] 蓋頭:有喪事時家族包頭的白布手巾。
[165] 從新起:指下句所說打官司。
[166] 調嘴:抬槓,頂嘴。
[167] 吳晏:當是晏嬰之誤。
[168] 直裰:僧袍。
[169] 悶信:應作問訊。僧人當胸合掌的禮。
[170] 仙長:即蔣干。
[171] 言:當是蔣干說。
[172] 兩國非是:可能是諸葛亮說的。
[173] 黃蓋讒言,即合處斬:當是周瑜語。
[174] 尊重:猶言閣下。
[175] 抱書:當是報書,即寫信給曹操。
[176] 軍師:指諸葛亮。
[177] 孟德:曹操字。
[178] 齋時:此指午時。即正午。
[179] 壽亭侯:關羽。這句話的意思是看在往日對你有恩的面上,請他放了。
[180] 燕:與宴通。
[181] 花石綱:花石是宋徽宗為了庭院玩賞而搜刮民間好看的石頭,綱是結隊押運的意思。
[182] 果足:當作裹足,盤纏,路費。
[183] 日晡:午後。
[184] 修竹:長竹,長得高的竹子。
[185] 迭料:意義不明。
[186] 打暖:相好。
[187] 不採:不理。采當作睬。
[188] 正和:應作政和,宋徽宗年號(1111—1117)。在文中所敘宣和四年(1122)前十年左右。
[189] 三十六人:就文中所說,應為三十四人,因晁蓋已死,宋江已提名,其餘三十四人。
[190] 二人:指太子及胡嵩。
[191] 皇伯:指比干。
[192] 《隔江鬥智》本是寫孫權想用把妹妹嫁給劉備的手段來害劉備,諸葛亮將計就計,使孫權賠了夫人又折兵。就故事說,孫夫人並不是主角,但劇本中卻把她寫成了主角,從她的眼光中看到蜀漢的人才和團結,正義在蜀漢一方面,而她本人是有著轉變,由被動的政治工具變而為蜀漢方面發揮主動作用的一個成員了。
[193] 像《隔江鬥智》第三折與第四折之間,有一楔子,由張飛唱。全劇則由孫夫人唱。
[194] 仍以《隔江鬥智》為例,第一折是孫權定計(矛盾起因),第二折是提親,諸葛亮勸劉備接受(矛盾發展),第三折周瑜想利用劉備隨孫夫人回門,把劉備扣留(矛盾頂點),楔子寫劉備帶夫人逃走後,由孫夫人喝退追兵(矛盾解決),第四折是慶宴(結束)。其他劇本除楔子不一定有,有也不一定放在第三折與第四折之間外,也往往如此結構。
[195] 根據元卓從之《中州樂府音韻類編》。
[196] 這張壁畫,現在很多書都有照片(如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元人雜劇選》即有此插圖)。
[197] 《竇娥冤》有「作風科」:《漢宮秋》有「雁叫科」。
[198] 在《樂府群珠》中有署名一齋的小令五首,卻未必是關漢卿作。看語氣像明初某一藩王的別號。
[199] 有人說太醫院尹是太醫院戶之誤,這只是掛名的醫生,為的免去差役。這方面的討論參看1957年《雜劇論叢》第二輯、第三輯。
[200] 加上有爭論的作品,一般說法,他現存的劇本是18種。
[201] 根據1958年7月在北京舉辦的「關漢卿創作活動七百年展覽會」上的記錄,現在大概有1500個職業劇團,在各個劇種中上演著關漢卿的劇目100多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