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略稿 · 第十章 宋詞的發展
第一節
詞的興起及發展的原因
——詞在初期的面貌
作為中國格律詩的一種特殊形式的「詞」,就其存在的作品的一般內容 論,又系具有和傳統的「詩」有顯著的不同的特色的「詞」,是起源於中唐,發展在五代,而特別流行於兩宋的。
這是什麼原因呢?我們認為應該從三方面去考察:
一是經濟上,詞是像唐代傳奇文學一樣,同是都市經濟、商業發達的結果。這從詞的產生和歌妓有不可分的關係,而妓女是都市經濟、商業發達的產物,可以看出來;這從詞的內容一般地說 多是描寫士大夫和妓女的愛情以及羈旅的生活的,也可以看出來;總之,是市民的作品,也是市民的讀物。中唐是中國經濟有著變化的時代,都市經濟和商業發達的情況已經見於第九章第一節,而詞恰起源於中唐,這不是偶然的;唐末雖然經過黃巢起義戰爭,經濟上一度遭受破壞,然而繼起的五代割據又在分散的地域上繼續發展了都市經濟,其中經濟比較充裕的就是在前一時期業已有著基礎而這時又在比較安定環境中得以發展的蜀和江南,詞在五代時的發展正恰是以蜀中和南唐為兩個中心,這不是偶然的;兩宋的都市經濟和商業有著更進一步的發展,例如唐天寶時(742—755)——十萬戶以上的州只有13個,宋元豐間(1078—1085)十萬戶以上的州有46個,而20萬戶以上的州有七個,到南宋末(13世紀 )臨安(杭州 )城內外居民就約達30萬戶,人口將達150萬, [1] 再如紙幣的通行有「交子」「錢引」「關子」「會子」等名目, [2] 又如商人團體已組織有各種團、行, [3] 對外貿易則有在廣州、杭州、明州(浙江鄞縣 )、泉州(福建晉江縣 )等地設立的市舶司,這一方面的收入在北宋11世紀時每年是63萬餘緡,至於到了南宋初年,雖然國土損失在1/3以上,而這方面的收入卻增到200萬緡,那就是增加了3倍多 [4] ,而詞也就在兩宋特別發達起來,這也不是偶然的。
二是政治上,由於宋代的最高統治者片面地看到過去王朝的覆滅多半是因為「外重內輕」,於是對內採取了高壓手段,並實行分裂政策,這就是:
第一,兵與將分裂,兵不識將,將不知兵。第二,官與職分裂,官不一定有職,職也不一定常任。第三,科舉專取文辭,使言語與行為分裂。……第四,學生與學校分裂,學生不入學,學校是空名,後來行三舍法,學生與教師分裂,禁止教師學生會見談論 [5] 。
在這種政策底下的士大夫既做不了任何正經事,說話也動輒獲罪,那麼他們整日忙些什麼呢?這就只有「寄情聲色」了。例如宋祁有很多姬妾,修《唐書》的時候,就要有姬妾左右伺候著,並且有一次在錦江(成都郊外 )宴客,因為天冷,要加衣服,他的姬妾便都爭著送了衣服來,一共有十多件,他為了避免厚此薄彼,便把誰送來的衣服也都沒敢穿,寧願受凍而歸 [6] 。又如張鎡,曾經設有牡丹會,每喝一杯酒,就有十幾個姬妾穿著一色的衣服佩戴著相襯的一色的牡丹花出來歌唱牡丹詞,換過十杯酒,就有十種不同的衣飾和十種不同的牡丹,歌伎有百餘人 [7] 。他們的豪華、享樂、耽於聲色,就是如此。士大夫的大部分詞,就是產生在這樣的生活里。
三是文藝上,就詞和詩的繼承關係上說,一方面詞是詩的一部分內容的獨立化,這也就是說在詩歌中像晚唐的唯美主義的詩人如李商隱、杜牧、溫庭筠等所表現的「刻意傷春復傷別」的情調,從只是詩歌中的一部分內容者現在卻擴大而為整個新文學體裁——詞的主要的並幾乎整個的內容,另一方面詞又是由整齊的格律詩——律、絕向不整齊的新格律形式的推進;就詞和音樂的關係上說,詞乃是文學和另一種藝術——音樂相結合的結果,在這裡沈括的「和聲」說 [8] ,朱熹的「泛聲」說 [9] ,成肇麟的「新聲」說 [10] ,都可說說明了這問題的一部分,而外來的音樂所謂「胡夷之曲」更有在長時期中 [11] ,在要求著並刺激著這種新詩體的產生的;就詞和民間文藝的關係上說,詞又是所謂「里巷之曲」(地方民歌 )被文人吸取並加工的產物,像劉長卿從西川所流行的《劍南神曲》而寫成的《謫仙怨》 [12] ,劉禹錫根據建平(四川巫山 )民間「吹短笛,擊鼓以赴節」的舞曲而寫成的《竹枝詞》,如「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還有晴」等,就都是這一方面具體的例子。
詞所以起來以及發達的原因就是如此。其中起決定作用的是都市經濟和商業的發達。就各方面考察,尤其是從經濟方面考察,詞的起源是在中唐 [13] 。至於有些人把詞的起源推到更早的,不是由於片面的考察(例如僅從音樂方面考察,或僅從幾首民歌考察 ),就是由於比附和臆測(例如有人在 《詩經 》中就找出近於詞的長短句子,但那是比附 ;又有人誤信一些傳說中的較早的作品如號稱李白的 《菩薩蠻 》《憶秦娥 》等是真由李白作之類,這就是臆測 )。這和作為一種通行的新體裁——詞的起源的考察是不相干的。
因此,我們認為凡是執定某一首詞或僅僅是幾首詞而斷言詞是起源於何時的爭論都是無意義的,都是既不能說明問題,也不可能有結論的。
但是作為一種通行的新體裁的詞在初期有什麼特徵呢?也就是主要在中唐時代的詞的面貌是怎樣呢?這卻是可以而且應當加以考察的。因為,這樣的考察,對於詞的發展規律的理解才是有幫助的。
初期的詞的特徵是:
第一,詞的內容在這時還一般地 比較寬泛。像:
胡馬,胡馬,遠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
——韋應物《調笑》
西塞山邊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張志和《漁父》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白居易《憶江南》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霸陵傷別。
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傳李白《憶秦娥》
在內容的範圍和性質上都是多方面的,這說明這時的詞還沒有特定的內容,也說明這時的詞在形式和內容的關係上還沒有達到密切統一的地步,換句話說,就是這時期的詞的內容,也同樣可用詩的形式來表現;也就是這時的詞還沒有進入獨立的領域。
第二,詞的形式在這時有許多是和詩,特別是和七絕相接近的。像《竹枝》《柳枝》《浪淘沙》,就直然是七絕,而《漁父》《章台柳》《瀟湘神》等也只是變更了七絕中的一句而為兩個三字句,這說明這時的詞,就是在形式上,也還沒有達到完全獨立的地步。
第三,詞的篇幅在這時多是很簡短的,不但沒有慢詞,就是小令也是極簡短的小令。像:
楊柳,楊柳,日暮白沙渡口。船頭江水茫茫,商人少婦斷腸。腸斷,腸斷,鷓鴣夜飛失伴。
——王建《調笑》
閒中好,塵務不縈心。坐對當窗木,看移三面陰。
——段成式《閒中好》
就是簡短的例子。甚而詞分上下闋的情形在這時也還不普遍。這說明詞還在相當原始、簡陋的狀態。
第四,詞牌的意義在這時多半是和內容相符的,像劉禹錫的《浪淘沙》:
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淘風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銀河去,同到牽牛織女家。
白居易的《楊柳枝》:
蘇家小女舊知名,楊柳風前別有情。剝條盤作銀環樣,卷葉吹為玉笛聲。
詞名《浪淘沙》,內容就是浪淘沙;詞名《楊柳枝》,內容就是楊柳枝。可是後來像李煜寫的《浪淘沙》: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風庭院蘚侵階。一桁珠簾閒不捲,終日誰來? 金鎖已沉埋,壯氣蒿萊,晚涼天淨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
張泌寫的《柳枝》:
膩粉瓊妝透碧紗,雪休夸。金鳳搔頭墜鬢斜,發交加。
倚著雲屏新睡覺,思夢笑。紅腮隱出枕函花,有些些。
就和《浪淘沙》《柳枝》的詞名沒有多少關係了。這說明詞牌在原先是有內容上的意義的,後來卻變為音樂上或格律上的意義。所謂「依調填詞」的創作方法在這時是還沒有完備的。
第五,詞調在這時有的還沒有定式,例如《天仙子》為皇甫松所寫的是不分上下闋,而《雲謠集雜曲子》中的則是二疊,再如《雲謠集雜曲子》中的《鳳歸雲》二首句法和用韻也彼此不同,王國維因而說「可見唐人詞律之寬」 [14] ,是對的。這說明詞之成為嚴格的格律詩,也是逐漸形成的。
第六,詞的作者在這時還沒有專業的人。很多詞的作者大抵不以詞名,像劉禹錫、白居易、王建等都是著名的詩人,他們寫詞也只是偶爾為之,詞在他們創作中的比重是很輕的。這說明詞在這時還沒有成為一種有壓倒勢力的體裁。
第七,詞在這時還有很多無名氏的作品,例如王重民輯的《敦煌曲子詞集》中就錄有:
枕前發盡千般願,要休且待青山爛。水面上秤塠(錘)浮,直待黃河徹底枯。 白日參辰現,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體,且待三更見日頭。
——《菩薩蠻》
卷卻詩書上釣船,身披莎苙(蓑笠)執魚竿。棹向碧波深處去,幾重灘。 不是從前為釣者,蓋緣時世掩良賢。所以將身岩藪下,不朝天。
——《浣溪沙》
天上月,遙望似一團銀,夜久更闌風漸緊。為奴吹散月邊雲,照見負心人。
——《望江南》
叵耐靈鵲多滿(謾)語,送喜何曾有憑據?幾度飛來活捉取,鎖上金籠休共語。 比擬好心來送喜,誰知鎖我在金籠里。欲他征夫早歸來,騰身卻放我向青雲里。
——《鵲踏枝》
這都是民間無名氏作品 [15] 。就是很多託名有名詩人的作品如傳為李白寫的《菩薩蠻》《憶秦娥》等也仍然是無名氏作的。這說明詞在這時還是和民間文學有不可分的關係的,這也正是一種文學體裁在初出現時應有的現象。
上面這幾種特徵有很多是和其他文學體裁如楚辭、五言詩、元曲等初起時的情況相類似的。而詞在這方面的很多情況又大都是發生在中唐一個時期,所以我們更有理由說——詞是起源於中唐了。
至於扭轉了這個初期情況的,就是晚唐詩人溫庭筠的作品。
第二節
詞在晚唐五代到北宋初年的發展
(一)作為詞的成熟期奠基人的溫庭筠
詞到了溫庭筠(818—872?)的作品出現才顯示詞的內容是由寬泛而窄狹了,詞的形式是具有和詩不同的獨立面目了,篇幅已不那樣簡短,詞牌已漸脫離內容上的聯繫而成為音樂上、格律上的標誌,詞調也比較有了定式;而溫庭筠就是文學史上第一個以詞名而不是以詩名的文人,同時詞也離開僅是模仿民間形式的階段而進入文人創作的階段了。在這個意義上,溫庭筠是詞的成熟期的奠基人。
溫庭筠在過去正史中是沒有得到什麼好評的,不是說他「士行塵雜,不修邊幅」 [16] ,就是說他「薄於行,無檢幅」 [17] 。其實他有什麼大過呢?不過據說是賭博、喝酒、和妓女來往,並在考場中代人寫文章而已,但這些事在過去封建文人中是相當普遍的,不能獨責他一人;至於考場本是統治階級牢籠士人的可笑地方,溫庭筠敢於藐視這種制度,並有意去幫助別人, [18] 這不但算不得嚴重過錯,而且還表現他有一定程度的反抗性。傳說他曾經替令狐絢(當時的宰相 )代作《菩薩蠻》,獻給宣宗,叫他不要泄露,但他終於告訴別人;又曾譏諷令狐絢沒有學問,說「中書省內坐將軍」;還有一次逢見宣宗穿了便衣沒認出來,誤認為是「司馬長史之流」「六參簿尉之類」 [19] ,他這樣輕視權貴、不善於逢迎,恐怕才是他受謗遭貶的真正原因。當時的詩人紀唐夫在贈他的詩里說「鸚鵡才高卻累身」,是多少觸及了他的身世真相的。他在考試上一直沒有得意過,最後只做到國子助教,流落而死。
他的創作是敏捷的,對音樂是有研究的 [20] ,由於考試和仕宦的不得意而把精神傾注在真摯的愛情上,這就是使他能夠寫出傑出的抒情詩的理由。他雖然出身貴族家庭(他是宰相溫彥博的後代 ),然而無疑到他本身是已經沒落了,看他在有機會參加考試工作時的「憫擢寒素」,就知道他本身也是「寒素」一流,所以才對「寒素」抱深切同情,同時也可知道他在考試和仕宦中的不順利乃是由於中小地主階級受了大地主階級壓抑、排擠的結果。就是關於他的許多壞評,也應該在這裡找到了根源。他在抒情詩——詞方面的努力是和這種受了壓抑後的情感分不開的。在這一點上,他和李商隱之寫有出色的抒情詩的情形很相類似。所不同的,只是李商隱依然採取了詩的形式,而溫庭筠卻採取了更新的詞的形式,並因此而成為新體詩——詞的相當長的時期內的領袖了。
在溫庭筠的詞里,我們發現一個為年輕女郎所追求的美好生活並真摯情感的世界:
日映紗窗,金鴨小屏山碧。故鄉春,煙靄隔,背蘭釭。 宿妝怊悵倚高閣,千里雲影薄。草初齊,花又落,燕雙雙。
——《酒泉子》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貼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菩薩蠻》
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 香霧薄,透簾幕,惆悵謝家池閣。紅燭背,繡簾垂,夢長君不知。
——《更漏子》
在這裡都有一種高貴、華麗、真摯、濃厚的氣氛,而文字是極含蓄、富有暗示力的。同時,其中只是寫對於愛情並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嚮往,但並沒有頹廢、悲觀的氣息,這是很可寶貴的。
難得的還在溫庭筠雖然使用了許多美麗的辭藻,構成了一些艷麗光彩的形象,卻又不是濃得化不開的。在這裡,濃摯和疏朗有著巧妙的結合:
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裡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搖曳碧雲斜。
——《夢江南》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都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
——《夢江南》
星斗稀,鐘鼓歇,簾外曉鶯殘月。蘭露重,柳風斜,滿庭堆落花。 虛閣上,倚闌望,還似去年惆悵。春欲暮,思無窮,舊歡如夢中。
——《更漏子》
蕊黃無限當山額,宿妝隱笑紗窗隔。相見牡丹時,暫來還別離。
翠釵金作股,釵上雙蝶舞。心事竟誰知?月明花滿枝。
——《菩薩蠻》
溫庭筠善於寫具體的形象,則又見於:
背江樓,臨海月,城上角聲嗚咽。堤柳動,島煙昏,兩行征雁分。 西陵路,歸帆渡,正是芳菲欲度。銀燭盡,玉繩低,一聲村落雞。
——《更漏子》
溫庭筠也是愛好並採取民間表現形式的,像:
一尺深紅蒙麴塵,天生舊物不如新。合歡核桃終堪恨,里許原來別有仁。
——《新添聲楊柳枝》
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新添聲楊柳枝》
「仁」就是諧音的「人」,「圍棋」就是諧音的「違期」,而「入骨相思」的「骨」是雙關的,這都是民間文學慣用的表現方法,六朝時代的《子夜歌》就已經使用過的了。
這就是詞在成熟期的奠基人溫庭筠的作品的風格特色:華貴,深麗,疏朗,具體,並有時採取民間表現形式。它的內容主要是通過少女的形象而抒寫對於愛情並美好生活的嚮往的,背後卻有中小地主階級受了壓抑、排擠後的某種反抗情緒在。
溫庭筠的詞在五代時的《花間集》里被收錄了66首,占全集1/10以上,是全集中收錄數量最多的。他不是五代人,而在五代詞人結集中占如此特殊的地位,這說明他已被認為是後一個時代寫詞的楷模。如果不是黃巢起義的社會大變動,詞是會更迅速地沿了他的方向發展下去的。
(二)《花間集》和韋莊
在黃巢起義失敗(884)後20年,中國入於半世紀的割據狀態,這就是所謂五代。五代時的兩個經濟中心是蜀和南唐。詞的中心也主要是在這兩個地方。
在詞的作風上,蜀和南唐有些共同點。一般地說,題材範圍都比較狹小,形式上多半採取的是小令,很鮮艷,也很渾厚,這作風一直支配到北宋的中葉。
但是蜀和南唐也有些差異,在題材、形式、風格多樣上,南唐遠比蜀成熟得多,南唐產生過偉大的詞人李煜,並且對於北宋詞的進一步發展上關係也較深。
主要收集著蜀中詞人作品的是成於公元940年為趙崇祚所編訂的《花間集》。在這裡,所錄作家有16人,所收作品有五百首。但是數量占得最大並列為卷首的溫庭筠,是遠在這些作家半世紀以前而並不屬於蜀地的人;數量僅次於溫庭筠的是屬於荊南的孫光憲;他們兩人的作品已占了全書的1/5以上。這就是說,在時代上,《花間集》已不限於五代;在地域上,《花間集》也沒限於始終居住在蜀地的作家。然而就統一的作風論,《花間集》確是代表著一時一地的共同特徵的。除了韋莊以外,他們大都是以溫庭筠為模範,是溫庭筠的一些崇拜者和追隨者。然而就細緻、渾厚、含蓄、明艷論,他們又往往比溫庭筠遜色。
蜀中最傑出的詞人卻是韋莊(約 855—920)。他是部分地反映了黃巢起義時社會情況的《秦婦吟》一名詩的作者。他在唐末到了西蜀。王建據蜀稱帝時,他是手定開國制度的宰相。因為經歷了戰亂,漂泊,又富有才情,所以他的作品是比較有真實內容的。
他的作品雖然收在《花間集》中,但他是不為「花間派」的作風所囿的人,他以濃重、坦率、大膽、有力,成就了和溫庭筠風格相對立的歌篇: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菩薩蠻》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思帝鄉》
他的用語自然是到了可驚的地步: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別君時。忍淚佯低面,含羞半斂眉。
不知魂已斷。空有夢相隨。除卻天邊月,沒人知。
——《女冠子》
當然,有時流於輕率是不免的。然而在一般小手小腳的寫詞的作家群中,他卻是粗豪可愛的。
就在這最初的溫、韋風格對立中,已經令人看出由溫發展成的「花間派」,通過南唐詞人的提高,形成北宋初年的作風,最後完成於周邦彥那樣被人認為正宗的婉約一派的詞,而韋的影響卻遲至蘇軾,最後才由辛棄疾之手而完成了被人認為別調的豪放一派的詞。就當時論,溫的勢力遠超過韋,即就詞的長期發展論,溫的勢力也遠超過韋,然而就後來的成就論,卻應該肯定所謂別調的豪放派是遠大過婉約派的。
韋莊以外的蜀中作家,可稱道的有寫《生查子》的牛希濟:
春山煙欲收,天澹稀星小,殘月臉邊明,別淚臨清曉。
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有寫《南鄉子》的李珣:
乘彩舫,過蓮塘,棹歌驚起睡鴛鴦。帶香游女偎伴笑,爭窈窕,競折團荷遮晚照。
一個寫出了擴大著的同情心,一個寫出了活潑少女的生動形象,單就這兩篇作品本身論,當然是很成功的,但是他們的其他作品就不相稱了。
(三)五代時偉大的詞人李煜
由於地域的隔絕和時代的稍晚,為《花間集》所不曾收入而成就遠超過「花間派」並且也遠超過韋莊的,是南唐以李煜為首的幾個作家。他們數量並不大,留下的作品也不多,但是其中像李煜的成就無疑是應該列入第一流詩人行列中的。
李煜的先驅有馮延巳和李璟。馮延巳(903—960)是南唐的老臣,李璟(916—960)是李煜的父親。
作為一個政治家,馮延巳是一個躁進、狹小、軟弱無能的人物。他曾被同時的官僚孫晟罵道「仆山東書生,鴻筆藻麗,十不及君;詼諧飲酒,百不及君;諂佞險詐,累劫不及君。然上所以置君於王邸者,欲君以道規益,非遣君為聲色狗馬之友也」 [21] ,這可以見他的為人。當南唐的將領劉言鬧獨立時,身為宰相的馮延巳既不肯給劉言職位,也不肯出伐討的軍費,反而在長沙地方上大事搜刮,於是失掉民心,劉言就把長沙攻取了,而北方的周國不久也乘機侵占了江北之地;南唐由強大變為弱小,馮延巳等是難辭其咎的。
但是作為一個詞人論,他卻是有著成就並且有著影響的。他的詞是溫庭筠一派的詞的進一步發展,境界比溫擴大,寫情比溫更有深度,疏朗清新處也超過了溫:
何處笛?終夜夢魂情脈脈,竹風櫚雨寒窗隔。 離人數歲無消息;今頭白,不眠特地重相憶。
——《歸自謠》
明月明月,照得離人愁絕。更深影入空床,不道幃屏夜長。長夜,長夜,夢到庭花陰下。
——《三台令》
誰道閒情拋擲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里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鵲踏枝》
幾日行云何處去?忘卻歸來,不道春將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 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飛來,陌上相逢否?撩亂春愁如柳絮,悠悠夢裡無尋處。
——《鵲踏枝》
我們曾說溫庭筠的詞是濃摯和疏朗結合得好的,而馮延巳的詞就更向清疏的一方面發展了下去。這也是南唐詞和「花間派」的差異處。
在馮延巳的詞里,我們見出李煜前期作品的影子:
馬嘶人語春風岸。芳草綿綿,楊柳橋邊,落日高樓酒旆懸。舊愁新恨知多少?目斷遙天,獨立花前,更聽笙歌滿畫船。
——《採桑子》
酒罷歌餘興未闌,小橋秋水共盤桓。波搖梅蕊當心白,風入羅衣貼體寒。且莫思歸去,須盡笙歌此夕歡!
——《拋球樂》
莫怨登高白玉杯,茱萸微綻菊花開。池塘水冷鴛鴦起,簾幕煙寒翡翠來。重待燒銀燭,留取笙歌莫放回!
——《拋球樂》
李煜前期詞的特點是以寫當前的享樂生活為主要內容的,馮延巳的詞在這裡便正給李煜樹立了榜樣。由於生活的相似,由於風格的薰習,李煜和馮延巳在這種詞上有相類處,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從馮延巳的詞與李煜前期作品的類似,從他的作品多與歐陽修的相混(前引二首 《鵲踏枝 》就亦作歐作 ),從晏殊被稱為「尤喜馮延巳歌詞,其所自作亦不滅延巳樂府」 [22] ,可見馮延巳是不但影響著同時而稍後的李煜,而且一直影響著北宋初期作家的。就是過去的批評家,也大都認識到這一點 [23] ,而說得更明確的是劉熙載的話,「馮正中詞,晏同叔(殊 )得其俊,歐陽永叔(修 )得其深」 [24] 。至於王國維說「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 [25] ,這就是更確切地說出馮延巳在詞的發展上的歷史地位了。
比馮延巳小十幾歲而差不多和馮延巳同時死去的是李煜的父親李璟(916—960),習慣上稱他為李中主。在南唐建國的時候(937),李璟21歲。到他繼承王位(943)的時候,年27。由於他父親留給他一些結黨營私而又指揮不動的老臣(其中包括馮延巳、宋齊丘、陳覺等 ),加上在強鄰周世宗(柴榮 )壓迫之下,他當了20幾年受氣受辱的皇帝,最後(959)由於壽春為周師攻陷,揚州也被占領,便劃江為界,向周稱臣了。他死在第二年。這年周卻亡於宋了。
李璟在即位之前,即曾在廬山瀑布底下建過書齋,原是打算日後當隱士的。所以他在政治上是既無才能也無興趣的一個人。然而他在文學上卻是興趣極大,天才很高的。我們讀到他的「殘月秣陵砧,不傳消息但傳情」(《望遠行 》),真不能不為這樣一個不適合當帝王而適合當詩人的李璟失笑。他不能控制馮延巳一般人的跋扈和鬼祟,但卻能和他們一起比賽詩才。他有一次問馮延巳道:「『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和你什麼相干?」「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是馮延巳作的《謁金門》詞中的一句,馮延巳答道:「怎麼能趕得上您寫的『小樓吹徹玉笙寒』呢!」 [26] 「小樓吹徹玉笙寒」卻是李璟寫的《攤破浣溪沙》詞中的一句。那全詞是: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無限恨,倚闌干!
這首詞是李璟僅存的可靠的幾首詞之一。這首詞猶得了後世批評家的一致讚揚。王安石很欣賞其中「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的句子,認為這是南唐詞中的代表作 [27] 。王國維就特別欣賞其中的「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認為「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 [28] 。在對於美好事物的留戀、追求上,有一種深摯的感情,而又用一種空靈、幽窅的筆墨傳達出來,的確不愧是一篇值得千古傳誦的傑作,同時也應該看作是馮延巳的詞所不曾達到的境界——詞到了李璟,是可以產生偉大作家和作品的時候了。
習慣上稱為李後主的大詞人李煜(937—978),就是在馮延巳、李璟已經在詞上有了那樣高的成就時產生的,然而李煜的成就卻又遠超過當時的前輩或同輩,甚而在整個詞的歷史上,在整個中國文學史上,他也都是應該占有很高地位的,這原因就不能不在文藝的環境之外,更求之於他所處的社會和他所經歷的生活了。
在李煜42歲的一生中,38歲(974)前是一個時期,38歲後是一個時期。構成這樣一個轉折點的,就是在他38歲的時候,亡了國,當了俘虜。以前是一個帝王,此後卻變作階下囚了。
大體上說,他前期的生活是快樂的。他在25歲上繼承了王位;他先有一個心愛的擅長文學和音樂的周后,後來周后雖死去了,他卻又娶了他原先也愛著的周后的妹妹。這樣他的生活在物質享受上既是優越的,在情感生活上又是美滿的,這就無怪乎他歌唱著:
紅日已高三丈透,金爐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縐。
佳人舞點金釵溜,酒惡時拈花蕊嗅,別殿遙聞簫鼓奏。
——《浣溪沙》
這是多麼形象地寫出了他那種豪華富貴的生活!同時也無怪乎他歌唱著:
曉妝初過,沉檀輕注些兒個,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裛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絨,笑向檀郎唾。
——《一斛珠》
亭前春逐紅英盡,舞態徘徊,細雨霏霏,不放雙眉時暫開。
綠窗冷靜芳音斷,香印成灰,可奈情懷,欲睡朦朧入夢來。
——《採桑子》
蓬萊院閉天台女,畫堂晝寢人無語,拋枕翠雲光,繡衣聞異香。
潛來珠鎖動,驚覺銀屏夢,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
——《菩薩蠻》
在這「爛嚼紅絨,笑向檀郎唾」「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可奈情懷,欲睡朦朧入夢來」的小天地里。他這時雖然也有一些不滿足,然而只可以說是幸福生活中的小波瀾,例如: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烏夜啼》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清平樂》
而他這時作品的主要情調卻是「笙歌醉夢間」:
東風吹水日銜山,春來長是閒;落花狼藉酒闌珊,笙歌醉夢間。
佩聲悄,晚妝殘,憑誰整翠鬟?留連光景惜朱顏,黃昏獨倚闌!
——《阮郎歸》
享樂啊,享樂啊,盡情地享受到他這時可以享受到的東西啊,所以就歌唱著: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鳳簫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蹋馬蹄清夜月!
——《玉樓春》
李煜在前期的主要生活和這一時期作品的主要內容就是如此。在這些作品中,就他寫出「別殿遙聞簫鼓奏」「春殿嬪娥魚貫列」的豪華生活說,就他寫出「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和「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的情緒和客觀景物說,就他寫出「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以及「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蹋馬蹄清夜月」的快樂氣氛說,我們已見出李煜之刻畫客觀事物並駕馭文字的本領。然而不用說,這樣的內容卻是人民性不很強的,因為它和一般人的休戚還是很少關聯的。這只能說是技術上的成功,只能說是為他第二期的偉大作品的產生準備下技術的條件而已。我們試比較他的「笙歌醉夢間」和馮延巳的「更聽笙歌滿畫船」,再比較他的「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蹋馬蹄清夜月」和馮延巳的「且莫思歸去,須盡笙歌此夕歡」,也就可以見出他在情調上並技術上還是停留在馮延巳所達到的階段。連他的父親李璟所達到的「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的境界還沒有企及。他的更高的成就卻完全表現在他的後期。
我們要知道,就在李煜的前期幸運生活中,就已經含有像紙包著火一樣的慘痛的種子。第一,李煜並不是李璟的長子而是第六子,一直到李璟死的那一年,因為原先的太子李冀死了,才立為太子,而在這以前李璟是和諸弟相約,說「兄弟世世繼立」的,所以李煜不但在25歲前無權,而且受著幾個叔叔和哥哥的挾制,他的處境在某種程度上有點像曹植;第二,他在28歲時先後殤子喪妻,給他生活上也投下了黯影;第三,尤其重要的,是他正如他父親一樣接收了一個爛攤子,而他面對的困難卻更大,他父親的困難是有一些指揮不動的奸臣,而他的困難卻是那些老朽死去,而苦於沒有人才,有一個稍可指靠的韓熙載,卻花天酒地,不務正事,就是李煜派了畫工去速寫,把速寫拿給他看,希望他藉此悔悟 [29] ,但是也枉然,並且就連這樣一個人在李煜31歲時也死去了。和他父親面臨一個強大的敵手周世宗一樣,他面臨的卻是一個更不容易應付的敵手宋太祖(趙匡胤 )。在李煜25歲即位的時候(961),已經是宋太祖建國的第二年了。前期生活中的危機已經如此,後期的下場也就不言而喻了。
可是李煜還沒有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樣「乏」,他也並非全不以國事為念的。看他想尊重韓熙載,並希望韓熙載驅逐妓妾,好請他當宰相;看他35歲時在弟弟李從善為宋太祖扣留後(971),便「怏怏以國蹙為憂」 [30] ;看他在次年雖然向宋貢米麥20萬石,但「外示畏服,修藩臣之禮,而內實繕甲募兵,潛為戰備」 [31] ;看他此後一直不肯奉詔赴宋,這樣才招來了宋軍的大舉征討(974);再看他最後也不是不抵抗,不過由於左右蒙蔽,誤信宋軍不能夠用浮梁渡過長江,又把軍權委任給一個只知道「保惜貲富」而不肯「效死」並且禁止別人抵抗的皇甫繼勛 [32] ,這樣才失敗的;更看他39歲被俘後,過了四年,當宋太宗(趙匡義 )派他的舊臣徐鉉去看他時,他仍以殺過直言敢諫的潘佑為恨,也就因此遭了宋太宗之忌,而被牽機藥毒害了;可見李煜又何嘗不時時想振作呢?
李煜被俘後,是受到了難堪的待遇,名義是恥辱的「違命侯」,而他的妻子還經常受到宋國皇帝的蹂躪 [33] 。他這時和舊宮人的信上說「此中日夕只以淚洗面」 [34] ,在《歲暮題牖》的斷句中並有「萬古到頭歸一死,醉鄉葬處有高原」的話,他的痛苦日子也就大可想見了。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破陣子》
這就是他第二期的生活的總結,也是他一生的總結。他生的那一年(937),就是他祖父李昪建國的頭一年;過了七年,在他父親李璟的手裡,是十九年由強大變為弱小的過程;到了他,就是在面向覆滅中的十四年痛苦歲月;合起來就是他所謂「四十年來家國」的內容。
這時一切陷在回憶中了。他回憶到了江南的春天:
閒夢遠,南國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綠,滿城飛絮滾輕塵,忙殺看花人。
——《望江梅》
也回憶到了江南的秋天:
閒夢遠,南國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笛在月明樓。
——《望江梅》
他的記憶是如此的具體而清晰,然而這美麗的南國風光在他是再也不能重溫了。結果呢,是懊恨: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望江南》
於是他不能不一步一步地歌唱出他的濃摯的故國之思了: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
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子夜歌》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虞美人》
試想這是多麼強烈的對照呢,過去和現在,夢境和現實: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風庭院蘚侵階。一桁珠簾閒不捲,終日誰來? 金鎖已沉埋,壯氣蒿萊,晚涼天淨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
——《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暮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浪淘沙》
在這些詞里,由於他對於故國眷戀的熱情是寫得那樣真摯、深厚,在客觀效果上不能不也喚起讀者對於祖國的激動的感情,而他那「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的慘痛教訓在客觀效果上也不啻是對於保衛祖國的重要性的呼喚,事實上聽說這些作品在日本帝國主義侵占華北的時候就曾強烈地刺激著青年人對於祖國的戀情的。
原是帝王的李煜,是統治階級。和人民對立的李煜,由於亡國,由於解除了他的帝王的身份,由於通過他自己身受的屈辱和痛苦而激發起和人民共休戚的同情心,人民是寧把他當作偉大的詩人看待而忘了他曾是帝王了。
李煜也的確由於自身的遭遇而想到一般人在生活上的不滿足,他想到了「人生愁恨何能免」,他想到了「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烏夜啼》
他甚而由於自身所受的難堪的迫害而體會到了在階級社會中人與人間的關係之冷酷,因而歌唱出:
昨夜風兼雨,簾幃颯颯秋聲。燭殘漏滴頻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烏夜啼》
也就是在這由個人身世之戚而同情到一般人的遭遇上去,使李煜成功為偉大的詩人。
李煜同時是一個多方面的天才,能寫能畫,懂音樂,在詞之外,詩文也都是很好的,並且著有雜說百篇,當時人認為比得上曹丕的《典論》呢 [35] 。
李煜也是一個善良忠厚的人,徐鉉說他「唯以好生富民為務」,又說他「刑法太寬」,部下感戴他,但是不怕他 [36] 。傳說他被害的消息傳到江南時,街巷間很多人哭他並祭他 [37] 。
李煜的詞有它的特點,情感是濃重的,技術是白描的,流利而不油滑,含蓄而不間接,是五代詞的最高成就,也是整個詞的發展上的最偉大的詞人之一。
很多人承認李煜作為一個政治上的帝王是失敗了,而作為一個詩國的皇帝,卻是有資格的 [38] 。
(四)五代詞在北宋初年的影響
在北宋建國的頭50年,最初由於政權還需要一個相當時期的穩定,經濟也需要一個相當時期的恢復,因而作為宋代最有勢力的文學的詞,曾經有著幾十年的消沉。當慢慢又和五代時的詞壇相接續的時候,詞還不是為一般文人所看重的東西。起初當有些文人寫了詞,尤其是關係男女愛情的詞時,還往往有一些聲辯,例如晏殊的兒子就說「先公為詞,未嘗作婦人語」 [39] ,歐陽修的崇拜者也說「當是仇人無名子所為」 [40] ,可見那時並稍後在寫詞上還是偷偷摸摸而不是明目張胆的。
這時的詞主要是在《花間集》和馮延巳的影響下的,也就是說,是在五代詞的影響下,而為五代詞的延續和發展。這從這時詞的形式上還是小令占優勢可以看得出,從詞的內容還是多半限於「婦人語」可以看得出,從晏殊「尤喜馮延巳歌詞,其所自作亦不滅延巳樂府」 [41] 可以看得出,從晏殊、歐陽修的詞很多與馮延巳的詞相混可以看得出。當然,在五代詞中像韋莊那樣豪放直率的,像李煜那樣深厚博大的,在這時就還沒有顯著的影響。
晏殊和歐陽修是這時代表的作家。他們的生年都在北宋建國30年以後。他們的活動都在北宋建國50年以後。晏殊(991—1055)是一個生活優越的大官僚,但為人剛直,好客,在當時儼然是很多傑出的人才的中心。由於他的詞的技術的圓熟和內容的含蓄深婉,他的作品曾經被認為標準的詞境,像: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池台,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浣溪沙》
特別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就被王士禎指出是可以作為詞和詩劃分界限的代表的 [42] 。
在他成功的作品裡,往往傳達出一種深切的希冀和哀怨: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別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鸞無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蝶戀花》
小徑紅稀,芳郊綠遍,高台樹色陰陰見。春風不解禁楊花,濛濛亂撲行人面。 翠葉藏鶯,珠簾隔燕,爐香靜逐遊絲轉。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
——《踏莎行》
王國維曾經拿「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和《小雅·節南山》中的「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相比,認為同是表現「詩人之憂生」;同時又認為這是「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的第一境 [43] ,意思大概是說既看到客觀上的荒蕪和需要,又能立在較高的眼界,所以才能確立方向,發現問題的。自然,這不是晏殊的原意,王國維也承認「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晏歐諸公所不許」,然而在這裡無疑已說明了晏殊作品所具有的豐富的暗示性了。
和晏殊並稱的歐陽修(1007—1072)是一個方面更多、影響更大的作家。他是《新唐書》《新五代史》的編輯人。在散文上是古文運動中可以和韓愈比肩的領袖,在詩歌上是扭轉了宋初西崑體的勢力的健將,在文學批評上他是用開明的見解理解《詩經》的開路人。作為一時文人的首腦,曾鞏、王安石、蘇洵、蘇軾、蘇轍都和他有著深厚的友誼。單以詞論,他也是抒情的能手。他的詞以濃厚深摯見長:
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東風容易別。
——《玉樓春》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蝶戀花》
在這裡像「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都是多麼濃摯!作者仿佛融化在情感裡頭,讀者也仿佛被吸引著融化在情感裡頭了。王國維批評《玉樓春》一詞說「於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所以尤高」 [44] ,這可以見出歐陽修詞在風格上的成就。
環繞在晏歐周圍並作風相近的詞人有晏殊的兒子晏幾道,以及和歐陽修一塊編寫《新唐書》的宋祁等。晏幾道(1050?—1120?)是晏殊的第七個兒子,官職沒有晏殊大,為人比晏殊有稜角。黃庭堅講到他的「痴」時說:「仕宦連蹇,而不一傍貴人之門,是一痴也;論文自有體,不肯一作新進士語,此又一痴也;費資千百萬,家人饑寒,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負之,已信人終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 [45] 他的突出的個性就是如此。也因為個性突出,所以在詞里表現的就更真摯: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酒醒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臨江仙》
醉別西樓醒不記。春夢秋雲,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還少睡,畫屏閒展吳山翠。 衣上酒痕詩里字,點點行行,總是淒涼意。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
——《蝶戀花》
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鷓鴣天》
天邊金掌露成霜,雲隨雁字長。綠杯紅袖趁重陽,人情似故鄉。
蘭佩紫,菊簪黃,殷勤理舊狂。欲將沈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
——《阮郎歸》
陳振孫說他的詞可以「追逼《花間》,高處或過之」 [46] ,這說明他的作品是五代詞的繼續並發展;周濟在承認了晏氏父子是追蹤溫、韋以後,又說「小晏精力尤勝」 [47] ,這就又說明了他比他的父親也有了更進一步發展的地方。在晏幾道的詞里,已經發現把詩人的名句像杜甫的「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羌村 》三首,其一 )化為「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的詞的方法,這是後來周邦彥、辛棄疾所更廣泛地使用著的。
宋祁(998—1061)的詞雖然保留的不滿十首,但是就在少數的詞中卻依然有膾炙人口的名作:
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雲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木蘭花》
這首詞曾博得了當時另一位詞人張先的喝彩,並送給了他一個「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的頭銜。劉熙載說他的詞是「宋初體」 [48] ,這是正確的。但像這「春意鬧」的「鬧」字,雖然在宋祁也許是無意得之,卻已經漸漸過渡到後期詞的琢句鍊字的作風上去了。
這時獨立於晏歐作風之外,但卻是非常傑出的是范仲淹(989—1054)的富有愛國思想的作品。范仲淹曾經有「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遠大抱負,又曾鎮守當時邊庭的延安,被西夏人認為「小范老子胸中有十萬甲兵」,這就是,他在實際生活上也是擔負過抗敵重任,而且有著成績的。因而,就難怪他的詞成為後來偉大詞人辛棄疾的先驅了。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
——《漁家傲·邊愁》
但是文學史的發展也正如一般歷史的發展總是經過迂迴道路的,所以一時還不能一下子就產生辛棄疾那樣的詞人,反之,乃是仍由晏、歐作風而過渡到柳永一派的發展上去。
作為晏、歐和柳永的橋樑人物的是那個稱讚宋祁的張先(990—1078)。這是一個享有89歲高齡的詞人,所以他一方面來得及上接晏、歐的作風,另一方面也有條件作為新作風的開路人。他的詞像:
乍暖還輕冷,風雨晚來方定。庭軒寂寞近清明,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樓頭畫角風吹醒,入夜重門靜。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鞦韆影!
——《青門引》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悠悠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翠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天仙子》
這都是名作,後一首尤為人們所經常稱道,並且因為其中「雲破月來花弄影」的名句,加上前一首的「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鞦韆影」,和另一首詩的「浮萍斷處見山影」,遂獲得了張三影的綽號 [49] ,但這終於是近於晏、歐作風的。另一方面他卻已經寫了不少慢詞,像《謝池春慢·玉仙觀道中逢謝媚卿》:
繚牆重院,時聞有啼鶯到。繡被掩余寒,畫幕明新曉;朱檻連空闊,飛絮無多少。徑莎平,池水渺;日長風靜,花影閒相照。 香塵拂馬,逢謝女城南道。秀艷過施粉,多媚生輕笑,斗色鮮衣薄,碾玉雙蟬小。歡難偶,春過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調。
就已經近於柳永。而他的《翦牡丹·舟中聞雙琵琶》:
野綠連空,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靜。柔柳搖搖,墮輕絮無影。汀州日落人歸,修巾薄袂,擷香拾翠相競。如解凌波,泊煙渚春暝。
彩綯朱索新整,宿繡屏畫船風定。金鳳響雙槽,彈出古今幽思誰省?玉盤大小亂珠迸。酒上妝面,花艷眉相併。重聽,盡漢妃一曲,江空月靜。
就更近於周邦彥,而和晏、歐有了很大的距離了。有人拿張先和柳永比較,以為張不及柳富,而張韻高,是柳所缺乏的地方 [50] ,這一方面是風格不同,同時卻也是歷史的發展。張先的地位恰在所謂「韻高」的有些含蓄的五代詞和內容較為廣闊、格局較為擴張的柳永詞之間。
陳廷焯說:「張子野調,古今一大轉移也。前此則為晏、歐,為溫、韋,體段雖具,聲色未開;後此則為秦、柳,為蘇、辛,為美成、白石,發揚蹈厲,氣局一新,而古意漸失。子野適得其中,有含蓄處,亦有發越處,但含蓄不似溫、韋,發越亦不似豪蘇膩柳,規模雖隘,氣格卻近古。」 [51] 在這一段話里除了對張先以後的詞的發展似有悼惜的感情以及對於溫、韋二家缺少分析區別之外,是很正確地認識了張先在詞的發展上的地位的。
當然,張先詞本身也是有它的特徵的。對自然景物的擬人化,如「為挹飛雲,問解寄相思否」(《山亭宴慢 》),「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一叢花令 》),就是他慣用的技巧之一。
這就是從晚唐到宋初的詞的發展輪廓,溫庭筠已是詞的成熟期的奠基人,五代時有著《花間集》的結集,馮延巳比「花間派」有著更進一步的發展,產生過偉大的詞人李煜,北宋初年依然沿著「花間派」和馮延巳的作風發展下去,而作為新作風的開路人的是張先。
第三節
北宋時代的傑出詞人
(一)柳永
經過了半世紀的恢復,在北宋政權趨於穩定、經濟上趨於繁榮的時期,詞在11世紀中葉也發展到了更成熟並更興盛的階段。這時顯著的現象是詞的形式除了從五代以來所最流行的小令之外,有了慢詞的興起;這時人們寫詞已經不像前一時期的偷偷摸摸,而是明目張胆了,因而除了業餘的詞人之外,專業的詞人逐漸增加;在晚唐五代時萌芽在溫庭筠與韋莊作品中的風格對立,經過占優勢的晏、歐詞和為數不多但是質量很高的范仲淹的詞的發展,這時在兩種風格上都有了圓滿的充分的成長;而偉大的詞人也次第產生了。
作為這個成熟階段的詞人的主要代表,就是柳永、蘇軾和周邦彥。
真正作為宋詞的開山的,不是什麼大名鼎鼎的幾個宰相,而是生卒有些模糊,在當時受盡了奚落,但卻始終堅持著專門致力於詞的創作的柳永(約 990—約 1050)。他活動的主要時代正是北宋比較安定,比較繁榮的宋仁宗時代。柳永差不多和晏、歐、張先同時,然而作風上卻全然是創新的了。他是北宋時代第一個以寫詞為專業的人 [52] ,也是第一個有著創造性並大量寫慢詞的人 [53] 。自從柳永的作品出現,宋代的詞才脫離了五代詞的籠罩,而呈現了自己的面貌。毫無疑問,他的作品的出現,乃是宋詞劃時代的一個標誌。
柳永的一生在政治上是不得意的,只做過一個很小的屯田員外郎,恐怕時間也是很短暫的。他過的更多的生活,是羈旅的日子。這就是陳振孫說的他的詞以「羈旅行役」 [54] 見長的緣故。同時他所來往最多的,是一些教坊歌女,他和她們有著真摯的深厚的感情。因此,在寫旅況之苦和對她們眷戀之情的交織里,構成了他的作品中最常見並最出色的主題: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雨霖鈴》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綠減,苒苒物華休。唯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長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
——《八聲甘州》
凍雲黯淡天氣,扁舟一葉,乘興離江渚。渡萬壑千岩,越溪深處。怒濤漸息,樵風乍起,更聞商旅相呼。片帆高舉,泛畫 翩翩過南浦。 望中酒旆閃閃,一簇煙村,數行霜樹,殘日下,漁人鳴榔歸去。敗荷零落,衰楊掩映,岸邊兩兩三三浣紗游女,避行客,含羞相笑語。 到此因念繡閣輕拋,浪萍難駐,嘆後約丁寧竟何據?慘離懷,空恨歲晚歸期阻。凝淚眼,杳杳神京路;斷鴻聲遠,長天暮。
——《夜半樂》
和妓女來往雖然是當時一般士大夫常有的生活,然而柳永對她們的愛情卻是真誠的。像他歌唱的: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蝶戀花》
就表現出他肯為愛情犧牲一切的精神。王國維曾把「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比作成功大事業大學問的第二種境界,原因就在事業學問的成功也同樣需要像在這裡所說愛情上的精誠專一的。
為了愛情和創作,柳永受盡了打擊,但他表現了堅強的反抗性格,始終沒有屈服。有人薦他做官,而當時的皇帝問:「得非填詞柳三變乎?」別人說:「是。」皇帝便說:「且去填詞。」柳永不但沒有後悔,反而幽默地自稱「奉聖旨填詞柳三變」,更發揮他的創作了。他寧願放棄功名,過他的詞人生活。這就是他說的: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雲便,爭不恣狂盪。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煙花巷陌,依舊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鶴沖天》
他大膽地提出了「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並說:「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這說明他已經意識到做一個詞人的可貴和真正愛情的可貴了。
值得注意的是,柳永的詞是從民間學習來的。原來在他青年的時候,見到牆壁上無名氏的《眉峰碧》詞,才悟到了作詞的方法。當有人指出了這一事實時,柳永說:「某於此亦頗變化多方也,」 [55] 這說明他在民間詞的基礎上又有著自己的提高和發展。
由於吸取了民間文學的精神,所以他的詞那樣樸素,那樣通俗,那樣富有白描的手段,那樣有創造性,那樣真實動人。他挽救了北宋初年的詞只是向書本里學習以致跳不出《花間》和南唐的圈子的絕路。通過他,詞又獲得民間文學的灌溉,而開出豐富多彩的花朵了。
然而一種新的創造照例是逢到種種阻撓的。柳永不但在政治上遭受冷淡和打擊,就是在文人中間也成了被鄙夷的對象。他有一首《定風波》:
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臥。暖酥消,膩雲嚲,終日厭厭倦梳裹。無那,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 早知恁麼,悔當初不把雕鞍鎖。向雞窗只與蠻箋象管,拘束教吟課。鎮相隨,莫拋躲,針線閒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
這本是白描的一首好詞,而且「針線閒拈」恰表現一個愛勞動的婦女的形象,但卻因為如此,當他見晏殊時,晏殊問他:「賢俊作曲子麼?」他說:「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可是晏殊說:「殊雖作曲子,不曾道針線閒拈伴伊坐。」他只好退出來了 [56] 。甚而蘇軾也曾因為秦觀受了柳永的影響,發話道:「不意別後,公卻學柳七詞。」秦觀也加以辯解,說:「某雖無學,亦不如是。」蘇軾就指出他的「銷魂當此際」一句詞,說:「非柳七語乎?」秦觀也無話再辯了 [57] 。這都說明一種新的創作的建立,是需要經過一種如何的掙扎。
然而柳永畢竟是勝利了。他的詞獲得了廣泛的愛好,也產生了廣泛並長遠的影響。當時有一個西夏的官員就說過:「凡有井水之處,即能歌柳詞。」 [58] 有一個叫劉季高的侍郎在相國寺里罵柳永的詞,群眾中就出來一個老宦者拿出紙筆來請他寫出一篇給人瞧瞧,弄得劉季高「默然無以應」 [59] 。可見群眾是熱愛柳永的。
就是反對柳永的蘇軾最後也還是折服,他說「人皆言柳耆卿詞俗,然如『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唐人佳處,不過如此。」 [60] 由於柳永的詞在當時勢力之大,有的詞人就要和他競賽,例如當時有一個叫王觀的,詞集的名字就叫《冠柳》,意思是說他比柳永還高呢。
正如柳永在創作上的成功一樣,他對於歌伎的忠實愛情也換得了她們的報答。流落而死的柳永,是歌伎們出錢葬埋的,而且每到春天,還受到她們「吊柳七」的祭禮 [61] 。
在柳永的詞里,反映出北宋盛時的都市生活。《望海潮》就是一個例子: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 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夸!
同時的文人范鎮就說過「仁宗四十二年太平,鎮在翰苑十餘載,不能出一語詠歌,乃於耆卿詞見之」 [62] 。陳振孫也說「承平氣象,形容盡致」 [63] 。
在柳永的詞里,反映出當時一般的市民生活。例如在《夜半樂》里,即寫出在水程上「商旅相呼」的奔波勞碌。而在大多數的詞里,也寫出了因商業經濟而產生的妓女一類可憐婦女的生活和情感。自然,他同時也寫出了像他這樣地位不高的文人的苦悶和哀愁。
和柳永的詞的內容之廣泛性相應,它的形式也儘量做到了為一般人所能理解的通俗程度。宋代人已經指出他的詞和杜詩一樣,「皆無表德,只是實說」 [64] ,劉熙載也指出他的特點是「明白而家常」 [65] ,這都是他的真正優長。
詞這種文學既然主要是市民的產物和讀物,柳永的詞就是最充分、最圓滿地盡到了為市民服務的,所以他的詞擁有廣大的群眾不是偶然的。
直接受柳永影響的詞人有秦觀(1049—1100)。但他雖然也寫了很好的詞,尤其在貶謫郴州後有上乘的抒情作品,然而他已經失掉了柳永的質樸,開拓,而變為幽怨,狹小:
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澹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閉掛小銀鉤。
——《浣溪沙》
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徵棹,聊共引離樽。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煙數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漫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滿庭芳》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踏莎行·郴州旅舍》
黃庭堅(1045—1105)在早年也受了柳永深刻的影響,尤其是學得了柳永那樣大膽而通俗的作風:
對景還消瘦,被個人把人調戲。我也心兒有。憶我又喚我,見我嗔我,天甚教人怎生受? 看承幸廝勾,又是樽前眉峰皺。是人驚怪,冤我忒撋就, 了又舍了,定是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舊。
——《歸田樂引》
他的晚期作品才折入了蘇軾的一派。
被柳永的勢力所包圍著的蘇軾,雖然有著自己的創造,但那豪放不羈的作品所以產生的原因之一,也仍是由於柳永給他開闢了慢詞的形式。
吸取了柳永的精神而加以美化的是周美成。
柳永的詞在直白率真處本是和後來的元曲相近的。在很多元人雜劇中引用或融化了他的詞句,這說明他的詞直到元代還是為廣大群眾所愛好和熟悉的。
他本人的故事也成了元劇的題材,現存關漢卿寫的《錢大尹智寵謝天香》就是一個例子,而宋元話本中的《柳耆卿詩酒玩江樓記》也是說的他的故事。
(二)蘇軾
和柳永可以作為對照的大詞人是當柳永晚年才開始活動著的蘇軾(1036—1101)。
柳永的貢獻,主要在於給詞的形式開闢了解放的道路,而在內容上開始一個大的改革的卻是蘇軾 [66] 。具體地說,柳永的詞還只是市民讀物,當然就這點說是成功的,然而更進一步,詞成為詩人創作,成為具有更廣大、更深刻的人民性的作品,那就有待於蘇軾了。
蘇軾一生所經過的時代和柳永有著顯著的差異,他在25歲前雖然也經過了北宋富裕太平的仁宗時代,但是他的壯年是在王安石變法的神宗時代,50歲後是在新法行而復廢、廢而復行的哲宗時代,而到了亡國皇帝徽宗初立的時候,他以66歲的老人死去了。這就是說,他所經歷的時代是比柳永有著更豐富的歷史內容的。
蘇軾的生活也和柳永有著極大的懸殊。他的文化教養比柳永深。父親是有名的散文家蘇洵;弟弟是學者兼詩人的蘇轍;就是母親程氏也是一個有學識的婦女,她曾教蘇軾讀書,當蘇軾幼年時曾羨慕東漢時那個不避權貴、身陷黨錮之禍的范滂,她就表示如果兒子可以當范滂,她就可以當那個眼看兒子為正義鬥爭,死而不恨的賢母。蘇軾在青年時代就喜歡讀賈誼、陸贄的文章,這是他後來擅長寫政治論文的根據。他不久又接觸了《莊子》,他說:「吾昔有見,口未能言,今見是書,得吾心矣!」像《莊子》那樣開朗的性格和文章,此後又在他的思想上和表達能力上留下了深刻的影響。蘇軾朋友的圈子也非常大,長一輩的有歐陽修,平輩的有司馬光、王安石,年輕的友人有秦觀、黃庭堅、陳師道、晁補之、張耒,等等,這些人都是當時著名的政治家、學者並詩人。他不像柳永的朋友只限於教坊歌女。
他的生活內容也遠較柳永為豐富。當然,他是文人,他也講究吃茶飲酒,也愛好歌舞美人,但是他不限於這方面。作為一個文人,他是全才:他不但在散文上是古文派所謂唐宋八大家之一,他的論文以長江大河的汪洋之勢見長,在詩歌上也是宋詩的一員主將,在詞賦上又有像《赤壁賦》那樣的篇章,而在詞的方面尤其是一個大派的開山並巨手,此外,縱橫的書法和遣興的繪畫也都是極其傑出的。奇怪的是,他的方面如此之廣,而每一方面都差不多分別達到最高的藝術水平。但他又不只是一個文人。他雖然在政治上是一個持保守態度的人,可是他在實際上表現了極大的政治才能,並且對國家和人民都有著貢獻;他深知道一個政令的推行必須群眾先有所認識,所以他在1071年(36歲時 )曾提出「風俗之變,法制隨之」,以反對王安石的考試改革;他深知道言論自由的重要,所以在這時又提出言官的重要,以企圖糾正神宗的「獨斷專任」;他在1086年(51歲時 )曾向王安石提出過反對「大兵大獄」,這見出他反對戰爭並保障人權;他曾緩和過司馬光和章惇的摩擦,這說明他有相當實際的政治手腕;在外交上,他曾嚴正地堅持過當時的高麗國入貢的來書上必須稱熙寧,他曾為了和高麗國維持正常的貿易而拒絕義天王子送來的壽禮,他裁減了往日迎接貢使時浩大的費用;他在徐州曾經出力防守過水災,他在杭州曾設過病坊(醫院 ),興過水利,築成蘇堤,他在定州曾整飭過軍紀,鞏固了國防。
蘇軾反對新法的原因,固然大部分由於他的維持大地主利益的保守主義的立場,但他指出了王安石所任用的幹部多「巧進之士」,以及當時「人心之不悅」,在幹部準備不夠和向群眾宣傳不夠這兩個缺點上也確是王安石失敗的重要因素。他和司馬光爭辯役政時說「法相因則事易成,事有漸則民不驚」,這是他的根本態度。就政策的靈活性和穩步前進上說,在某種程度上蘇軾的主張未始不是較王安石更注意到實際的。在反對新法的言論中,他又特別指出均輸法的不當,認為「立法之初,其費已厚,縱使薄有所獲,而征商之額必多」,這說明他除了代表當時大地主的利益外,也還代表當時商人的利益。因此,我們認為在蘇軾的保守主張中,是也仍有某些進步因素,同時也打中了王安石新法在實行時工作方法和工作步驟上的若干毛病的要害的。
就蘇軾本人說,他和王安石新法的鬥爭卻造成了他一生榮辱的關鍵。王安石的新法實行在1069年,這時蘇軾34歲。他為了反對王安石的獨裁,便出了「晉武平吳以獨斷而克,苻堅伐晉以獨斷而亡,齊桓專任管仲而霸,燕噲專任子之而敗」的題目,叫進士們答為什麼「事同而功異」?這就是他在36歲遭受打擊、第一次出判杭州的原因。也是他在44歲又被人指為詩文訕謗,被捕入獄,貶到黃州(湖北黃岡縣 )的原因。他在黃州一共五年。這五年是他受打擊最大的時期,卻也是他精神最健朗的時期,同時是他的創作,特別是「詞」方面的創作最輝煌的時期。他自號為東坡,就是這個時候。東坡是他的田園,但是非常簡陋的田園。 [67] 在他50歲時(1085),是司馬光人相罷新法的前夕,他奉召入京了。但是他終於不能和當時的執政者合作,於是在54歲時又到了杭州,這是他第二次到杭州,這時是知府。他這一次在杭州有三年。他在56歲時又被召入京,但旋即外出。在他59歲時(1094),章惇為相,又行新法,蘇軾便又被人藉口所作詔命中有「譏斥先朝」的話,貶到惠州(廣東惠陽縣 )。在惠州四年,又遷到昌化(海南島昌江縣 )。在昌化有四年。詩人在廣東的這幾年,是他二次遭貶,但他依然胸襟豁然。由於徽宗已立,便大赦內徙,他於是移往廉州(廣東西部的合浦縣 )。在他又將遷往永州(湖南零陵縣 )時,有詔放還,詩人於是北歸。這時他65歲了。次年,這位生長在四川眉山、兩度在杭州、貶過黃州、貶過惠州、其間還到過其他地方的老詩人便長眠在常州(江蘇武進縣 )了。總之,王安石實行新法時(1069,蘇軾 34歲 )劃分了他青年和壯年的界限,章惇恢復新法時(1094,蘇軾 54歲 )劃分了他入了晚年的邊沿。前有黃州之貶,他有五年的精神上並創作上最健旺的時期;後有廣東之貶,他雖然遭受了七八年的折磨,但他依然以豁達和樂觀抵抗了對他的迫害。
早年的母教,父親弟兄的薰陶,賈誼、陸贄、莊周文章的影響,師友的啟發和鼓舞,加之逢上王安石變法的時代,自己實際參加過政治生活,有爭論,有貶斥,有建樹,既經歷過廣大的地域,本人又具有多方面的才能,這就構成了精神面貌遠較柳永為深且廣的蘇軾,而在詞的創作上也遠較柳永成就為大了。
沒有問題,不但柳永的詞在形式上給蘇軾創造了良好的表達思想感情的條件,而且在詞的內容上,尤其是蘇軾青年時期的作品,也有顯著地受著柳永影響的地方。像:
道字嬌訛語未成,未應春閣夢多情。朝來何事綠鬟傾。
彩索身輕長趁燕,紅窗睡重不聞鶯。困人天氣近清明。
——《浣溪沙》
霞苞電碧荷,天然地別是風流標格。重重青蓋下,千嬌照水,好紅紅白白。 每悵望明月清風夜,甚低迷不語,夭邪無力。終須放船兒去,清香深處在,看伊顏色。
——《荷花媚》
以及他寫的「主人情重,開宴出紅妝;膩玉圓搓素頸,藕絲嫩、新織仙裳」(《滿庭芳 》) [68] ,其中「膩玉圓搓素頸」一句就也見於柳永《晝夜樂·贈妓》一首,這難道不是蘇軾曾受過柳永影響的明證麼?陸侃如、馮沅君在《中國詩史》里,根據蘇軾《與鮮于子駿書》及宋王灼《碧雞漫志》,知道蘇軾一方面雖曾自辨無柳七郎風格,而「今少年」卻「妄謂」他學柳耆卿了;又根據《疆村叢書》本《東坡樂府》前二卷編年詞只限於37歲到65歲的作品,而沒有青年作品,風格幾乎全是豪放的,後一卷詞不編年,卻不少婉麗的篇章,因而推斷這後一卷中應包括他青年作品,而這青年作品正是說明他可能學過柳永的 [69] 。我們認為這個推斷是完全合理的。
蘇軾不但曾經學習過柳永,而且也學習過五代詞。這是如果看《東坡樂府》中不編年的詞中一些小令就可見的。但也如同他學習柳永而超過柳永一樣,他學習五代詞也同樣有著發展和提高。他曾經根據小時候聽見一個90歲的老尼姑述說的五代時蜀主孟昶的兩句詞,便寫成了一首《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攲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幾點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從這首詞里我們就看出蘇軾一方面是還可以遙接五代時「花間派」的餘緒的,而另一方面他又是比「花間派」走了很遠很遠了。
在蘇軾的全部詞集中,有2/3是編年的,這包括他因和王安石政見不合、出判杭州始,到他死前一年的作品。這些作品因為已寫在蘇軾有了豐富的生活經驗以及獲得了成熟的技巧和獨特的風格以後,所以比起那不編年,可能包括少年、青年期的作品的一部分來,是出色得多。我們認為最可寶貴的,就是這一部分作品,尤其是圍繞在從他44歲到49歲的黃州之貶那一個段落及其前後的作品。
在這些傑出的作品裡,主要內容不是風花雪月,也不是香草美人,而是深摯的友情,深摯的兄弟手足之情,以及深摯的伉儷之情,同時也表現了他極其突出的豁達、樂觀精神,以健朗的豪放的笑聲回答了當時所加給他的各種壓抑和迫害。
蘇軾的性格是好群的,並且也是有吸引力的,所以他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有很多友人,在彼此之間又都有著真摯的友誼。我們試讀他的《蝶戀花·暮春別李公擇》:
籟簌無風花自墮;寂寞園林,柳老櫻桃過。落日有情還照坐,山青一點橫雲破。 路盡河回人轉柁;系纜漁村,月暗孤燈火。憑仗飛魂招楚些,我思君處君思我!
再讀他因夢中見閭丘孝終會客而作的《水龍吟》:
小舟橫截春江,臥看翠壁紅樓起。雲間笑語,使君高會,佳人半醉,危柱哀弦,艷歌餘響,繞雲縈水。念故人老大,風流未減,空回首,煙波里。 推枕惘然不見,但空江月明千里。五湖聞道,扁舟歸去,仍攜西子。雲夢南州,武昌東岸,昔游應記。料多情夢裡,端來見我。也參差是。
蘇軾是多麼懷念和他來往著的友人呢!
歐陽修是蘇軾的先輩,比他大30歲,曾經是最初賞識他的文章的人。蘇軾懷念他的詞便很多。在歐陽修死後七年,他曾有《西江月·平山堂》:
三過平山堂下,半生彈指聲中。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飛動。 欲弔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是夢!
平山堂是歐陽修守揚州時建的,「楊柳」「春風」指歐陽修在這地方曾作有「手種堂前楊柳,別來幾度春風」的《朝中措詞》。過了13年,蘇軾在離開杭州到潁州(安徽阜陽縣 )時又懷念起歐陽修,便又寫有《次歐陽公西湖韻》的《木蘭花令》:
霜余已失長淮闊,空聽潺湲清潁咽。佳人猶唱醉翁詞,四十三年如電抹。 草頭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還二八。與余同是識翁人,唯有西湖波底月!
蘇軾不但容易和人建立友誼,而且這種友誼往往在既經建立以後就能長遠維持下去,他的友人也大都有一種共同點。這就是在政治主張上大多是和他一樣的保守主義者,像上面提到的李公擇和另一位友人陳舜俞都是堅決反對新法的人物;但同時卻也多半有著個性很突出、為人很熱情的特徵,像那個以怕老婆出名的陳季常(名慥 )就是喜歡任俠的,曾經帶著兩位戎裝的侍女,各處騎馬游山 [70] ;像那個同蘇軾同游過廬山,同住過杭州、揚州的孫伯固(名堅 ),就曾迎接過蘇軾的北歸,安葬過謫死的黃庭堅;像那個幾度相從的僧人參寥子就曾最後還想到海南島去追隨蘇軾,被蘇軾力勸才停止。
蘇軾對於友情重視到這樣的地步,他在晚年曾說「禪心已斷人間愛,只有平交在」(《虞美人 ·送馬中玉 》)。
蘇軾除了知名的友人外,一般老百姓對他都很好,他對一般老百姓也很好。他在離開黃州時,留戀起「山中友,雞豚社酒,相勸老東坡」的生活來,並說:「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蓑」(《滿庭芳 》)。當他到了海南島時,因為房舍太壞,當地老百姓就幫他蓋了三間屋。就是他自己也曾意識到應該是生活在老百姓群里的:
軟草平莎過雨新,輕沙走馬路無塵,何時收拾耦耕身?
日暖桑麻光似潑,風來蒿艾氣如薰,使君原是此中人!
這是他43歲時在徐州作的《浣溪沙》中的一首。就是這種情感,是他在各地為老百姓做了許多有益的事情的基礎,也是他的詞有著群眾性,為群眾所愛好的基礎。
愛群好友的蘇軾對於他的弟弟蘇轍,也表現了突出的手足之情的友愛。他那有名的《水調歌頭》,就是他41歲時在密州(山東高密縣 )懷念當時在濟南的弟弟而作的: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原來蘇轍比蘇軾小三歲,從小跟著蘇軾讀書,長期間沒有離開過。到了他們20歲左右時,因為將要分別到各地做事去了,便深感於韋應物詩中「寧知風雨夜,復此對床眠」的情景,於是相約早退,弟兄們好再在一起。然而從蘇軾第一次去杭州當通判到這時在密州卻有七年沒有見著弟弟了,所以寫了這樣懷念的詞。這首詞是如此獲得人民的愛好,後來被寫入《水滸傳》中。《水滸傳》中很少記錄文人學士的作品,但這首詞卻是光榮的例外了。
就在作這首《水調歌頭》的前兩年,蘇軾由杭至密州,因為是走的海道,便不曾經過濟南一看蘇轍,那時就有寄蘇轍的一首《沁園春》:
孤館燈青,野店雞號,旅枕夢殘。漸月華收練,晨霜耿耿;雲山摛錦,朝露溥溥。世路無窮,勞生有限,似此區區長鮮歡。微吟罷,憑征鞍無語,往事千端。 當時共客長安,似二陸、初來俱少年。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此事何難。用舍由時,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閒處看。身長健,但優遊卒歲,且斗尊前。
因為是結合著他自己由於和王安石政見不合而受到打擊,自己抱負不能施展的苦悶在內,仿佛只有向手足之親的蘇轍才能傾吐自己的委屈似的,所以這首詞就特別親切動人了。
在他寫那首《水調歌頭》的第二年,被調到徐州。他七年沒有見面的弟弟蘇轍來相會了,於是他們有了100多天的快樂。這時又到了中秋,先是蘇轍也作了一首《水調歌頭》,寫出將要分別時的淒涼,於是蘇軾就又寫了一首《水調歌頭》拿舊約安慰他:
安石在東海,從事鬢驚秋。中年親友難別,絲竹緩離愁。一旦功成名遂,準擬東還海道,扶病入西州。雅志困軒冕,遺恨寄滄州。 歲雲暮,須早計,要褐裘。故鄉歸去千里,佳處輒遲留。我醉歌時君和,醉倒須君傾扶,唯酒可忘憂。一任劉玄德,相對臥高樓。
過了三年,也就是蘇軾貶到黃州的第二年,又有中秋寄子由的《西江月》: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新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悽然北望。
他們相約早日引退的話一直不能實現,但是這卻像成了在他懷念蘇轍的歌唱中一個主要的旋律一樣,時常呈現著了。像蘇軾在57歲時「懷子由作」的《滿江紅》中便依然提道:
清潁東流,愁來送征鴻去翮。情亂處青山白浪,萬重千疊。辜負當年林下語,對床夜雨聽蕭瑟。恨此生長向別離中,雕華發。 一樽酒,黃河側。無限事,從頭說,相看恍如昨。許多年月,衣上舊痕餘苦淚,眉間喜氣占黃色,便與君、池上覓殘春,花如雪。
可是他們的「當年林下語」不但沒有做到,而且當蘇軾62歲在廣東時,蘇轍也同遭貶斥,到了廣東的雷州(海康縣 ),這時兄弟二人都已是老人,蘇軾在雷州和蘇轍見面後,就到海南島去過荒涼的生活了。
至於表現蘇軾伉儷之篤的,就有他40歲時在密州寫的悼念妻子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像蘇軾這種對於朋友的感情,對於兄弟的感情,對於妻子的感情,都是正常的、健康的,也就是在一般常人的生活中所最容易遇到的,因而這種抒情詩在題材的廣泛性上已經較那些只寫窄狹範圍內的事物的詞具有更多的人民性了。再加上蘇軾在這一類抒情詩中是並非孤立地寫朋友、兄弟、妻子的情感的,而是雜有他自己因對人民生活關切而有一些政治見解、因有一些政治見解而為抱有不同的政治見解的人物所不容,因而產生了一些痛苦、激憤的情感在內的,所以它的人民性也就更深刻了。
我們必須根據這個觀點才可以理解並估價那些作為蘇軾的抒情詩的頂點的一些創作: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念奴嬌·赤壁懷古》
這是他的代表作。因為,根據宋俞文豹《吹劍錄》記載,蘇軾曾向人問自己的詞和柳永如何比較,就有人這樣告訴他,「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可見這首詞之為蘇軾的代表作,是如同《雨霖鈴》之為柳永的代表作一樣,這裡並且很形象地說出了二人的詞在風格上的對立的。但是當我們仔細讀這一首「大江東去」的詞的時候,我們就會發覺它的好處並不在表面的痛快,也不在它傳達出懷古的情感,而是在於這是他在黃州遭貶後的第四年時(47歲 )因見傳說的赤壁而想起自己不能像周瑜、諸葛亮一般人建立功業的苦悶,其中包括他的抱負,包括他所受的打擊,並包括他對於這些打擊採取了藐視的反抗等。
還有同年作的《臨江仙·夜歸臨皋》: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二作相去不過兩月(前一首在七月作,後一首在九月作 ),合併起來看,才會理解他的心情。傳說他寫了這首詞後,有人說他已經逃走,當地的太守徐君猷著了慌,以為罪人跑掉了趕快來看他,可是他正睡得很濃,鼾聲大作。他要逃走的話也曾傳到神宗耳朵里,神宗也曾認為他會逃走的 [71] 。他們不能理解到蘇軾卻並沒有把這種侏儒式的欺辱放在眼裡!
同年十二月他還作有一首《卜算子》: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也是上乘的抒情作品。
難得的是蘇軾在逆境中始終沒失掉樂觀積極的精神。就是他在黃州的時候,同人一塊出來玩,逢見了雨,傘又早拿走了,別人都弄得很狼狽,但他並沒覺得。一會兒天也晴了,他就寫了這樣的一首《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這是他性格很突出的一方面。在很多為別人所容易產生消極情緒的場合,他都以積極樂觀出之。像「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浣溪沙·游蘄水清泉寺 》),就又是一例。因此,他讚許王定國的歌兒柔奴不以嶺南為苦的樂觀語,並寫入詞中:
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定風波》後半闋
他也欣賞他的妻子王夫人的提議,「春月色勝如秋月色,秋月令人悽慘,春月令人相悅,何如召趙德麟輩來,飲此花下?」而在二月十五日就果然請了趙德麟來,並作了《減字木蘭花》:
春庭月午,搖盪香醪光欲舞;步轉迴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輕煙薄霧,總是少年行樂處;不是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
在我們讀他的詞的時候仿佛時常聽到他健朗而有風趣的笑聲。他看見有雙朵的芙蓉開了,「坐客喜笑」,他就寫了《定風波》;他看見曹子方不認得瑞香花而以為紫丁香,就寫了加以嘲戲的《西江月》;李公擇生子宴客,他寫了「多謝無功,此事如何著得儂」的《減字木蘭花》;他還有「戲邦直」(李清臣 )的《 人嬌》等。總之,我們在他的詞中每得到一種歡樂氣氛,而這種歡樂氣氛是交織在他的友情中。
最足以表現他的樂觀思想的,是他那首《無愁可解》。他說:「光景百年,看便一世,生來不識愁味,問愁何處來?更開解個甚的?」又說:「若須待醉了方開解時,問無酒怎生醉?」這可見他樂觀得是如此徹底。
在思想上構成他這種曠達、豪放、樂觀的態度的,除了溯源於他自己說的喜愛《莊子》之外(其實莊子還有頹廢的一面,而蘇軾 卻吸取了莊子解放的好的一面 ),應該指出他受了李白和陶淵明極深的影響。不但他那衝破一切規範的氣度像李白,而且他援引了李白的詩句入詞,如「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水調歌頭 》),「我醉拍手狂歌,舉杯邀月,對影成三客」(《念奴嬌·中秋 》),是和他自己的感情湊拍得這樣自然,簡直仿佛若自其口出了。至於他之愛陶淵明,那是既有 栝《歸去來辭》而成的《哨遍》可以說明,又有「只淵明,是前生」的《江城子》可以更具體地印證的:
夢中了了醉中醒,只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卻躬耕。昨夜東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鳴,北山傾,小溪橫。南望亭丘,孤秀聳曾城:都是斜川當日境,吾老矣,寄余齡。
值得注意的是,《哨遍》和《江城子》都是寫在他47歲在黃州貶斥了四年的時候。這就是,這些作品並不是單純地像一般人模仿陶淵明表面隱退的作品一樣,而是有著豐富曲折的思想感情在內,表面是曠達,骨子裡卻是正如陶淵明詩歌之更本質的方面——憤懣和反抗。
至於構成蘇軾豪放樂觀的詞的,思想的影響之外,更重要的是由於蘇軾有一種豪放樂觀的生活。他受了雨淋,反而歌唱出「誰怕」的快意之詞是一個例。他酒醉了,臥倒在橋上,醒時天已大亮,便題了一首《西江月》在橋柱上,又是一例。他這種生活是別人學不來的,所以別人也難於作出他那樣的詞。
和他的詞境的豪放相應,作為蘇軾的詞的形式上的解放處就表現在:一是他擴大了詞這種文體的作用,不只可以抒情、敘事,而且可以發議論: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閒身未老,盡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 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雲幕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滿庭芳》
可以代信札(前引 《沁園春·赴密州早行馬上寄子由 》可為一例 )。二是他更多地熔鑄了前人的詩句,甚而把詞的句法擴大到利用已往的經書、子書,例如《醉翁操》就有「月明風露娟娟,人未眠,荷蕢過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賢」的句子;三是他善於制詞序,詞由無題而有題,由短題而長題,長題變成小品文似的詞序,這是一個長期發展的過程,蘇軾就代表這個發展過程的最高點 [72] 。
這三點又可以歸於一點,以詞與詩比,詞到了蘇軾手裡,更加詩化;以詩詞與散文比,詞到了蘇軾手裡,在形式上更散文化。總之,他把詞的作用更擴大了,他把詞的內涵更豐富了,他把詞可以容納的內容及其表現方式更多樣化,他把詞的技巧提高到更綜合化的藝術了。
蘇軾的影響是極其巨大的,他的詞的詩化並散文化幾乎籠罩了他以後的所有詞人的作風,周邦彥、辛棄疾、姜夔的作品就是顯著的例子。
單以他的豪放的詞論,它尤其是大詞人辛棄疾及其許多追隨者的重要先驅。表現蘇軾愛國壯志的詞則有: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崗。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照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江城子·密州出獵》
這就更近於辛棄疾了。
和蘇軾時代相近而受了他顯著的影響的,有黃庭堅晚年的詞,有他的政敵王安石的詞,又有比他稍晚而同時的毛滂、晁補之(1053—1110)、葉夢得(1077—1140)等的詞。
單以蘇軾的詠物詞論,像和章質夫詠楊花的《水龍吟》: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就特別影響南宋的詞人姜夔、史達祖、吳文英、王沂孫、張炎、蔣捷等,雖然在內容上到了南宋末年又夾雜了另外的成分——亡國的哀愁了。
這就是蘇軾在詞的發展上的地位,開了一個和傳統的詞對立的大派——蘇、辛詞;同時在多方面影響了下一個時代——南宋。
(三)周邦彥
比蘇軾小20歲,卻依然沿了柳永的路子而走向更美化,更典雅化方面發展的,是周邦彥(1056—1121) [73] 。他的主要活動時期是在宋徽宗時代。他死在北宋靖康之恥(1126)的前五年。
周邦彥在詞方面的貢獻,與其說在他的作品內容,不如說在技術。
周邦彥是一個大音樂家。他曾在61歲(1116)時提舉「大晟府」。「大晟府」成立在宋徽宗崇寧四年(1105),是對於古代音樂歌曲的整理機關。周邦彥之參加、領導這個機關,完全憑他對於詞調、聲律的豐富知識。這個機關成立後的最大貢獻是總結了已往曲拍和腔調的創造成績,並又增添了許多新的東西,如增衍許多「慢曲、引、近」,以及在許多現成的詞調中截取一部分而成為新詞調的「三犯、四犯」之曲等 [74] ,所以這時如果專就音樂方面說,也可說是宋詞發展的一個頂點 [75] ,而周邦彥,就是這一方面的出力人物的。他除了整理工作之外,像《拜新月慢》《浪淘沙慢》《華胥引》《早梅芳引》《荔枝香近》《紅林檎近》《花犯》《玲瓏四犯》等,都是他創造的新聲 [76] 。這些創造主要是在慢詞方面,因此,他可以說是柳永所草創的慢詞的進一步提高並發展的合法繼承人。
不但就慢詞的發展上說是如此,就是在詞的內容上,周邦彥也是像柳永似的羈旅和戀情的主題的歌者,像:
花竹深,房櫳好,夜闃無人到。隔窗寒雨,向壁孤燈弄余照。淚多羅袖重,意密鶯聲小。正魂驚夢怯,門外已知曉。 去難留,話未了,早促登長道。風披宿霧,露洗初陽射林表。亂愁迷遠覽,苦語縈懷抱。謾回頭,更堪歸路杳!
——《早梅芳》
曉陰重,霜凋岸草,霧隱城堞。南陌脂車待發,東門帳飲乍闋。正拂面垂楊堪攬結,掩紅淚玉手親折。念漢浦離鴻去何許,經時信音絕。 情切。望中地遠天闊。向露冷風清無人處,耿耿寒漏咽。嗟萬事難忘,唯是輕別。翠尊未竭;憑斷雲,留取西樓殘月。羅帶光消紋衾疊,連環解,舊香頓歇。怨歌永,瓊壺敲盡缺。恨春去不與人期,弄夜色,空餘滿地梨花雪。
——《浪淘沙慢·恨別》
就是柳永詞中所常見的情調,然而更含蓄、更細緻、更典雅、更美化了。
周邦彥的創作的特點,是慣於通過複雜的想像,以現在與過去相對照,並很具體而曲折地寫出一種情緒的發展過程。像:
風老鶯雛,雨肥梅子,午陰嘉樹清圓。地卑山近,衣潤費爐煙。人靜烏鳶自樂,小橋外新綠濺濺。憑闌久,黃蘆苦竹,擬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飄流瀚海,來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長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聽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時眠!
——《滿庭芳·夏日溧水無想山作》
在這裡,「擬泛九江船」就是想像,現實是哪裡也去不成的,於是還只得過一種「來寄修椽」的拘束生活,也就因此對於急管繁弦便覺得煩膩了,但轉而又想長期的解放既不可能,暫時去睡一會兒總也好。這詞寫在他38歲(1093)知溧水的時候,把一種受委屈、求解脫、解脫不了、又希望暫時得到安靜的情緒,是很曲折而詳盡地表達出來了。再如:
暗柳啼鴉,單衣佇立,小簾朱戶。桐陰半畝,靜鎖一庭愁雨。灑空階夜闌未休,故人剪燭西窗語。似楚江瞑宿,風燈零亂,少年羈旅。 遲暮嬉遊處,正店舍無煙,禁城百五。旗亭喚酒,付與高陽儔侶。想東園桃李自春,小唇秀靨今在否?到歸時,定有殘英,待客攜尊俎!
——《瑣窗寒·寒食》
原是暮春雨中做客,卻想像到秋雨,更想像到如果能像李商隱詩中所謂「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和友人談心有多好!在想像的談話內容中就回憶起少年的漂泊生活來了。然而目前是既無友人,也並非年少,於是還是去飲酒澆愁吧。可是仍又想到少年時的遊蹤了,於是轉而再想就是重溫舊跡,也恐怕只有殘花,而心愛的人大概不知去向了。在這裡,有晚年和少年的對照,有現實和想像的輝映,有回憶和希冀的交織,而情緒的曲折,繁複的發展過程,也便很清晰而有層次地表達出來了。詞到了周邦彥的手裡,就是這樣善於用經濟壓縮的手法而成功為傳達出有一種複雜的心理發展過程的抒情詩的。也就是在這種地方,周邦彥對於詞的創造有著功績。
在刻畫戀情和景物白描上,周邦彥都有異常成功的作品:
幾日來、真箇醉。不知道、窗外亂紅,已深半指,花影被風搖碎。擁春酲乍起。有個人人,生得齊楚,來向耳畔,問道:「今朝醒未?」性情兒慢騰騰地,惱得人又醉!
——《紅窗回》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縴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少年游》
灰暖香融消永晝,葡萄架上春藤秀,曲角欄干群雀斗。清明後,風梳萬縷亭前柳。 日照釵梁光欲溜,循階竹粉沾衣袖,拂拂面紅如著酒。沉吟久,昨宵正是來時候!
——《漁家傲》
月皎驚烏棲不定,更漏將殘, 轆牽金井。喚起雙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綿冷。 執手霜風吹鬢影,去意徊徨,別語愁難聽。樓上欄干橫斗柄,露寒人遠雞相應。
——《蝶戀花·早行》
這都是刻畫戀情很深刻的。而:
桃溪不作從容住,秋藕絕來無續處。當時相候赤欄橋,今日獨尋黃葉路。 煙中列岫青無數,雁背夕陽紅欲暮。人如風後入江雲,情似雨余黏地絮。
——《玉樓春》
燎沉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檐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蘇幕遮》
就是在抒情之中又把自然景物白描得很具體、很形象的。
這就是周邦彥在詞上成功的地方,音律上講究,讀起來順口順耳;能用複雜的想像或聯想寫出一種曲折的情緒發展過程;抒情寫景,很具體、很刻畫;感覺是新鮮細緻的,用筆是沉著不苟的;在結構上完密,在用語上又有很大的創造性。
由於他忠實於他的生活(雖然這個生活圈子不大 ),由於他掌握技術的純熟,他成功地寫出了在昇平享樂的世界中的士大夫的愛情以及他們偶爾遭逢的輕輕的挫折、微微的不滿、並淡淡的寂寞和哀愁。
如果單就這窄狹的生活範圍內而論,如果單就聲律和文字技術而論,周邦彥的確是在柳永所已開闢的道路上有著更進一步的成就。他的作品是柳永作品的典雅化、美化、細緻化、深刻化,但同時也就顯示了由市民讀物發展為士大夫讀物的過渡。雖然在宋時有人說「美成自號清真,200年來以樂府獨步,貴人、學士、市儈、妓女皆知美成詞為可愛」 [77] ,但是他的讀者究竟是貴人、學士更多些。
也就是在這種意義上,所以不但在當時已有方千里、楊澤民的和作,就是到了南宋,還有陳允平的《西麓繼周集》的大量模仿,而宋沈義父並說「凡作詞當以清真為主」 [78] ,這說明他的詞一直到南宋都成為士大夫詞的範本,而且姜夔、史達祖、吳文英諸人的詞實際上也正是在周邦彥的創作道路上繼續發展的。
也就是在這種意義上,我們才可以理解清周濟編《宋四家詞選》,教學詞者須經王沂孫、吳文英、辛棄疾上溯於周邦彥;而近代朱孝臧編《宋詞三百首》,也特別重在周、吳二家,所以周邦彥的詞選了23首,吳文英的詞選了24首,占全書最大的比重 [79] ;這同時說明周邦彥在詞方面的權威,就是到近代也還是在士大夫心目中占著極高的地位的。
然而周邦彥的詞不是沒有缺點的。最嚴重的是,在那樣民族矛盾尖銳化的時代(他死在靖康之恥前五年 ),在那樣階級矛盾尖銳化的時代(他 65歲時住在睦州,逢上方臘起義,他死的那一年正是宋江活動的時期 ),可是他的作品裡很少有反映這些重大現實事件的,反之,卻是歌唱那些小圈子內的悲歡離合。這就不能不說他是對現實漠不關心的人了。其次是,在他的抒情詩中,在很多地方表現著並不是大大方方的像柳永那樣的光明正大的談情說愛,而是使用著一系列的「偷竊韓香」(《風流子 》)、「夜深偷展香羅薦」(《玲瓏四犯 》)、「暗舉羅巾遠相招」(《南鄉子 》),而且把自然景物也形容成邪氣十足的「杏靨夭邪,榆錢輕薄」(《丹鳳吟 》)、「冶葉倡條」(《尉遲杯 》),所以清代的批評家劉熙載說「美成詞信富艷精工,只是當不得個貞字」,又說「周美成律最精審,史邦卿句最警煉,然未得為君子之詞者,周旨盪而史意貪也」 [80] ;王國維也說「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雖作艷語,終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倡伎之別」 [80a] ,可見這種惡劣印象也是人所共有的了。最後,他在格律上的講究,固然一方面有一些創造,但也同時給了人一些束縛,而影響所及,人們就不在現實生活里尋求創作的源泉,卻只在文字上去下工夫了。
周邦彥的詞一發展而為姜夔、史達祖、吳文英,是極其自然的。然而偉大的現實卻熔鑄出了一個更偉大的歌手,把這趨勢延緩下去。這個歌手就是不順著北宋柳永、周邦彥的路子走,而順著蘇軾的路子走,成績卻又更高出於蘇軾的辛棄疾。
第四節
偉大的詞人辛棄疾及其前後
(一)辛棄疾出現時的詞壇
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女真族在北方建立金國。過了11年,就是欽宗靖康元年(1126),金攻陷北宋的都城汴京(開封 )。次年(1127)宋徽宗、欽宗父子被俘,北宋結束了166年的統治。同年宋高宗(趙構 )在南京(河南歸德 )即位,經過在敵人攻擊中的十年逃竄,在紹興八年(1138)定都臨安(杭州 ),此後又經歷了140年,到蒙古族建國的元攻陷臨安為止,這就是歷史上所稱的南宋。
南宋150年中可以分為三期。從宋高宗建國到高宗紹興十一年(1141)殺岳飛、向金稱臣為止,這15年是一個時期。在這一時期中,北方有民間抗敵的八字軍(他們臉上刻有 「赤心報國,誓殺金賊 」字樣 ),南方有鐘相、楊么等的農民起義,官軍中也先後有李綱、宗澤、岳飛等的主戰派,但同時政府中也有以趙構、秦檜為首的投降派,最後是投降派壓倒了抗敵派,成為向敵人納貢稱臣的可恥局面。從岳飛死,到宋理宗(趙昀 )端平元年(1234)金被元消滅時為止,這90多年又是一個時期。在這一時期中,雖然有宋高宗紹興三十年(1160)時金人的大舉入寇,宋寧宗開禧二年(1206)時韓侂胄的北伐,以及最後的聯蒙古攻金,但大體上卻是南北相持的階段。從金亡後,到宋端宗景炎元年(1276)臨安被元兵攻陷為止,這40多年是最後一個時期。這一個時期是南宋遭受蒙古軍事壓迫,以至亡國的時代。
在文學中反映這三個時期的,便先是慷慨激昂,之後是苟安享樂,最後卻有些淒涼。就詞論,辛棄疾便是第一時期的代表,姜夔、史達祖、吳文英是第二時期的代表,王沂孫、蔣捷、張炎就是第三時期的代表。文學上的時代只能和歷史上的時代相當,而不能絕對一致,但大體是如此的。
沒有問題,辛棄疾是南宋最大的詞人,也是自有詞這種文學以來最大的詞人。
沒有問題,辛棄疾是在偉大的現實鬥爭中鑄造出來的一個卓絕人物,也是在承繼了前人很多藝術成績的基礎上又有著自己的創造的卓絕人物。
辛棄疾生在宋高宗紹興十年(1140)。這時詞壇是什麼情況呢?
在他生前14年,就是靖康之恥的一年。那個在當時被俘的徽宗(趙佶 )乃是像李煜一樣的適宜於做詩人而不適宜於做皇帝,然而又不幸當了皇帝。趙佶(1082—1135)不但是一個著名的花鳥畫家,同時還是一個寫詞的能手。在他被俘前,過的是享樂生活,作品如:
簾旌微動,峭寒天氣,龍池冰泮。杏花笑吐香猶淺,又還是春將半。 清歌妙舞從頭按,等芳菲時開宴。記去年對著東風,曾許不負鶯花願。
——《探春令》
也正像李煜的前期作品。但他有價值的作品是在後期。他被俘在46歲(1127),曾押解到東北吉林和其他荒涼的地域,受了八九年難堪的折磨,以54歲的暮年死去。他的《眼兒媚》就是寫被俘後的心情的:
玉京曾憶舊京華,萬里帝王家。瓊樹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笆。 花城人去今蕭索,春夢繞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管,吹徹梅花!
而寫得更淒楚的則是有名的那首《燕山亭·北行見杏花作》:
裁剪水綃,輕疊數重,淡著燕脂勻注。新樣靚妝,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問院落淒涼,幾番春暮? 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據說這是趙佶的絕筆 [81] 。這首詞的前一半是形容杏花的,從杏花的艷麗想到杏花的凋零;後一半則是這時卻忽然看見飛過的雙燕了,便想托雙燕寄去離恨,但轉想雙燕不解人語,又轉想就是能解人語,也因失掉故國,無處寄恨,那就只有在夢中才能得到安慰了,然而這也是沒有把握的,所以最後是連夢也索性不做了。在這故國之思和喚起人愛國情感上是的確和李煜後期作品相類似的。
《燕山亭》詞是一個新的時代的聲音。這悲悽的歌聲把南、北宋的詞劃了一條界。——至少在那一個特定的時期里,在某一些特定的作家或作品裡,劃了一條界。
例如生在1081年的李清照 [82] ,在靖康之恥時是46歲了。在這以前,她過的是「眼波才動被人猜」(《浣溪沙 》)、「理罷笙簧,卻對菱花淡淡妝」、「笑語檀郎,今夜紗 枕簟涼」(《採桑子 》)的美滿幸福生活。她和她的丈夫趙明誠曾收集過二三十年的古董字畫,趙明誠並曾完成《金石錄》三十卷,這是中國考古學上、美術史上的一部名著,其中就也有李清照的成績在內。李清照那時偶然有些離情別緒,卻不過是家庭生活中的小波瀾,像: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一剪梅》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 ,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醉花陰》
但是靖康以後,她的生活變了,在青州所積蓄的十幾間屋子的美術品,也被敵人全部燒光了,她這時不能不感到「南來尚怯吳江冷,北狩應知易水寒」的悲痛,也不能不感到「南渡衣冠少王導,北來消息欠劉琨」 [83] 的失望,她的詞里也因而有了新的內容——眷念已失的北方故土了:
永夜懨懨歡意少,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為報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隨意杯盤雖草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憐春似人將老。
——《蝶戀花》
長安在這裡就是故國的代表,「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表現出她對於不能收復失地是多麼焦急,也表現出她對於故國是怎樣地像屈原那樣的「魂一夕而九逝」啊。較這一首更為具體地追憶東京的作品,則是那一首有名的《永遇樂》: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撚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幾底下,聽人笑語!
這首詞曾感動了一百多年後的詞人劉辰翁,他曾在宋末文天祥起兵的那一年(1275)讀了這首詞,而「為之涕下」,一連三年,「每聞此詞,輒不自堪」,最後便情不自已地也和了一首《永遇樂》。那是同樣地富有愛國情感的一首詞。
更增加了李清照的哀愁的,是她在49歲時(1129),她的丈夫趙明誠因瘧疾在南京死去了。像她作的:
藤床紙帳朝眠起,說不盡無佳思。沉香菸斷玉爐寒,伴我情懷如水。笛聲三弄,梅心驚破多少春情意! 小風疏雨瀟瀟地,又催下千行淚。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
——《御街行》
風住塵香春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武陵春》
都是在「吹簫人去玉樓空」「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慨嘆里,交織著家國之感和悼亡之痛的。她的有名的《聲聲慢》,也應該產生在晚年 [84] :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李清照的作品保留下來的雖然不多 [85] ,但就現存的作品看來,已經見出她在靖康之恥後的作品的深沉、壯闊,這和她在54歲時(1134)作了表面是講一種賭具的改良的《打馬賦》而實際上依然有著「木蘭橫戈好女子,老矣不復志千里,但願相將過淮水」的抗敵愛國的情感的寄託,是一致的。關於她的最後的記錄是紹興十三年(1143),還有她寫的端午帖子 [86] ,這一年她63歲,而辛棄疾已經誕生四年了。
當然,像趙佶、李清照都是時代轉變中的過渡人物,他們的大半生畢竟是在靖康之恥以前度過的。所以在作品的風格上,趙佶有點像五代時的李煜,而李清照也是繼承李煜、柳永、周邦彥一方面居多的。從李清照論詞的話看 [87] ,她從詞的產生時代說起,敘到五代並不提及《花間》,直提出江南李氏及其周圍;以後敘到宋代,雖對柳永評為「詞語塵下」,然而在五代後緊接敘述的即是柳永;此後對晏、歐、蘇、秦等人都有不滿,但沒觸及周邦彥;便可見她正是遠承李煜,近接柳、周,而《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她的詞格「抗軼周、柳」,正是的確的了。李清照在論詞時,又從聲律和具體作品、作家上說詞「別是一家」,以區別於散文和一般的詩,這說明李清照是已經處於能夠意識到詞這種體裁的獨立面目的時代了,也就是處於詞這種體裁已經獲有顯著成就並有豐富創作經驗的時代了,而這正是周邦彥等所貢獻的。就是李清照論詞的整個標準,我們也不妨看作是周派的理論代表,因為那個尺度恰正是周派的。在這種意義上說,李清照就是結束北宋以來到周邦彥為止的詞的創作經驗的一人。
但是另一方面,李清照卻又是比趙佶更能開創新時代風氣的人。因為,李清照的詞已不像周邦彥那樣組織縝密,那樣境界狹小,那樣有時濃得化不開,卻是出之以清暢,反映了更多的現實,兼有一些感慨嗚咽之音,而聲律音調之美卻又保持得恰好,這就正是下開辛棄疾一派了。辛棄疾除了在很多詞上有李清照的顯著作風外,並在集中特別有《醜奴兒近·博山道中》一首,註明效李易安體,這不是偶然的。
比李清照更進一步表現激昂的愛國情感的,則是一些當時實際上積極參加了民族鬥爭的人物的詞,這也就是抗敵的英雄志士的一些詞。例如名將岳飛的《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就是抗敵的熱情非常充沛的作品。他生於1103年,這詞應作於1132年,即宋高宗紹興二年,正是秦檜執政的第二年。岳飛後來是實行「待從頭收拾舊山河」了,他在八年後聯合北方民間抗敵武力的「忠義社」,進軍朱仙鎮,距汴京只有45里,已經眼看要渡河了 [88] ,然而統治階級的頭子趙構為了自己的帝位,生怕金人把俘去的欽宗(趙桓,趙構之兄 )樹立起來,而金人也就正以此為要挾的毒計,同時秦檜也怕趙構倘有動搖,自己會失去相位,於是不惜誣殺岳飛,以求迅速達成納貢稱臣的和議。這樣,岳飛便被賣國的昏君奸臣以「莫須有」的罪名在1141年殺害了。岳飛被害時只有39歲,而辛棄疾兩歲了。
在這前後,有使金不屈、被扣留15年才放回的洪皓,他作有使金懷歸的《臨江仙》:
冷落天涯今一紀,誰憐萬里無家?三閭憔悴賦懷沙。恩親增悵望,弔影覺欹斜。 兀坐書堂真可怪,鎖憂 酒難賒。因人成事恥矜誇。何時還使節,踏雪看梅花?
他使金時在1129年,此詞當作於1140年。
有始終主張抗敵的趙鼎,他有《鷓鴣天·建康上元作》:
客路那知序移,忽驚春到小桃枝。天涯海角悲涼地,記得當年全盛時。 花弄影,月流輝,水精宮殿五雲飛。分明一覺華胥夢,回首東風淚滿衣!
他生於1085年,因主張抗敵,被秦檜貶在嶺南,絕食而死。死時自挽「身騎箕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本朝」,這可以想見他的為人。那時是1147年,辛棄疾8歲了。
同樣遭秦檜迫害的,有胡銓,他寫有《好事近》:
富貴本無心,何事故鄉輕別?空使猿驚鶴怨,誤薜蘿秋月。囊錐剛要出頭來,不道甚時節。欲駕巾車歸去,有豺狼當轍。
他也是反對和議的,曾在紹興八年(1138)主張應把秦檜等的頭斬下來,掛在街上,並因此被捕 [89] ,而「豺狼當轍」正是指秦檜一般人,所以立即遭了貶。
當時有張元幹作的送胡銓的詞:
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難訴。更南浦,送君去。 涼生暗柳催殘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斷雲微度。萬里江山知何處?回首對床夜語,雁不到,書成誰與?目盡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舉大白,聽金縷。
——《賀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
這首詞作於紹興十一年(1141) [90] ,是胡銓上疏 [91] 要斬秦檜的第四年,亦即岳飛被殺的一年。這時胡銓又被貶到新州。張元幹這首詞的悲憤激昂是如此感人,向來被人推許,但同時也就為賣國的秦檜所懼恨,所以張元幹因而得到除名的懲罰。
抗敵派和投降派的鬥爭並不因岳飛被殺而後停止,所以過了20多年, [92] 又有張孝祥的《六州歌頭》: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暗銷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干羽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在這首詞里反映了北方敵人的驕橫,反映了一些急於收復失地的壯士的心情,同時卻也反映了統治階級當局卻正在懷遠休兵,冠蓋馳騖,換句話,也就是忙著投降,而北方失掉祖國的人民卻是多麼渴望南方的解救啊!傳說他這詞是在建康留守席上作的,那時封為魏國公的大臣張浚聽了,便立刻罷了席。這時辛棄疾已經20幾歲,正在北方敵後表現為一個英勇的抗敵志士了。
在上面所說的大部分詞里,就是那樣鮮明地反映著人民抗敵的愛國情感的。而這也就是辛棄疾幼年時的社會現實和詞壇主要作風。當然,這時也還有像陳與義(1090—1138)、范成大(1125—1204)等的豪放派的詞: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都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陳與義《臨江仙·夜登小閣憶洛中舊遊》
嫩綠重重看得成,曲欄幽檻小紅英。酴醾架上蜂兒鬧,楊柳行間燕子輕。 春畹晚,客飄零,殘花殘酒片時清。一杯且買明朝事,送了斜陽月又生。
——范成大《鷓鴣天》
就是寫《六州歌頭》的張孝祥,也寫有如下的詞: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浪空闊。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笑,不知今夕何夕。
——《念奴嬌·過洞庭》
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西江月·丹陽湖》
這些詞自然沒有那些激昂慷慨的作品的熱情,然而也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這就是:其中已沒有脂粉氣。所以縱然是這樣的作品也仍然是被當時現實中的嚴肅鬥爭所沖洗過的了。至於為資產階級學者胡適所推崇的朱敦儒(約 1080—1175),雖然有時也發「不知今夕煙水,都照幾人愁?有淚看芳草,無路認西州」(《水調歌頭·淮陰作 》)的感慨,但他終於奔走秦檜之門,而作品也絕大部分是頹廢的,所以就無足輕重了。
(二)辛棄疾的一生及其創作
辛棄疾誕生在岳飛被殺的前一年(1140)。這時是南宋高宗紹興十年,距靖康之恥已經15年。這時北方大片國土已經淪陷,辛棄疾就生在當時已被異族統治了十幾年的山東歷城。——這地方在60年前是產生過另一個詞人李清照的。
辛棄疾一生,經歷過南宋四帝——高宗、孝宗、光宗、寧宗。他死在寧宗開禧三年(1207)。那時距金亡(1234)只有27年,距宋亡(1276)有70年。
在他將近70歲的生涯中,是身受過淪陷之苦,起來參加過和敵人鬥爭,眼見過有收復中原的機會,也出過收復的計劃,然而苟安的南宋統治者是長期間放掉了這機會,而金人雖將近衰亡,元人卻又要代之而興了。抗敵的壯心猛志,壓抑在泄沓腐敗的政權之下,悲憤慷慨,亢聲高歌,這就是他的創作。在這些創作里,反映了無數人願意收復失地、打擊敵人的熱望,也反映了無數人在不能實現這種熱望時的苦痛和煩悶。
他的一生可以分為四個時期。從他誕生到宋高宗紹興三十二年(1162)23歲南來是第一個時期。這一期的主要生活是在敵後抗戰。
在這個時期里,他生活在金人殘暴統治之下。幼年曾受過他祖父辛贊抗敵復仇的教育 [93] ,並為了了解地形,兩度到過現在的北京附近 [94] 。當他22歲時(1161),金廢帝宗亮自燕都遷於汴梁,率60萬大軍南侵,這是岳飛死後議和20年以來的第一次大戰。北方人民認為這是起來抗敵的一次好機會,在濟南就有耿京出來領導,最初只有6人,很快就發展到25萬人,他自稱「天平節度使」。從這名目上看起來,就知道這是農民起義的大軍。辛棄疾這時也集合了兩千人,投入了耿京部下。因為他有文才,就當了耿京的書記。山東、河北等地原有的人民抗敵武力稱忠義軍,這時忠義軍都大部歸了耿京節制。
靠了敵後這些民間武力的牽制,宗亮打到江淮時,被虞允文大敗於採石。宗亮被部下殺死,敵人這次南侵失敗了。
辛棄疾在耿京底下,不但是一個能文的青年,並表現了是一個英勇敏斷的戰士。他曾介紹一個僧人義端參加到軍中當了將領,但是有一天這和尚逃走了,辛棄疾恐怕這位逃將會把軍情泄露給敵人,便追上把他斬首 [95] 。這事很邀到耿京的讚賞。
當耿京要和南宋政府取得聯繫的時候,辛棄疾被派為南下的代表之一。辛棄疾在南京行宮見了宋高宗,又帶了給耿京的節度使印信打算回去復命。可是這時耿京部下發生了張安國的叛變,張安國殺了耿京降金。正在途中的辛棄疾聽見這消息,不但沒有退縮,卻率領了50名騎兵,直闖入五萬人的敵營中,把叛將張安國擒回來了 [96] 。這時辛棄疾只有23歲。耿京的起義軍既瓦解,辛棄疾從此就回到南宋,而把滿腔抗敵的熱情寄托在南宋王朝了。這也就結束了他第一期的生活。
他這一期的生活雖然沒有直接反映的作品流傳下來,但後來過了43年,在他65歲時,曾寫道:「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永遇樂·京口北 固亭懷古 》),就是回憶這一段生活的;而他在50歲前後寫的寄陳亮的《破陣子》: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也是在夢中又湧現了當日情景的。
從辛棄疾23歲回南宋做了官,由差江陰簽判、通判建康府、在司農主簿任、出知滁州、在倉部郎官任、出為江西提點刑獄、湖北安撫使、江西安撫使、湖北轉運副使、湖南轉運副使、湖南安撫使、再任江西安撫使,到42歲(1181)退休在江西上饒帶湖自己修築了稼軒,這20年是他生活的第二期。這一期生活的主要內容是貢獻過抗敵計劃,懷抱著對外立功的雄心,然而不唯沒有機會把才能施展到正義的抗敵戰爭上,反而被統治階級所利用而參加了對農民起義的鎮壓,終於遭了猜忌而退休。
這一時期是孝宗統治的時代。在孝宗最初幾年也還有抵抗的傾向,這就是辛棄疾貢獻了抗敵計劃的時候。
當辛棄疾24歲在江陰當簽判時,就曾上疏論阻江為險,須借兩淮,並認為應該「取淮之地而三分之,建為三大鎮」 [97] ,底下雖然還沒提出進一步用兵的步驟,但這是他後來建議先取齊、魯的戰略的一部分;同年又上疏《練民兵守淮》,在其中發揮了應該依靠民間武力的見解,並提出「與虜騎互相出沒,彼進吾退,彼退吾進,不與之戰,務在奪其心而耗其氣」 [98] 的游擊戰爭方法,以及「而大兵堂堂整整,全力以伺其後,有餘則戰,不足則守」的正規軍和游擊部隊配合作戰的卓越軍事思想。
這一年是宋孝宗隆興元年(1163),是金人南侵失敗的第三年。這是一個收復失地的良機,後來辛棄疾在65歲時《跋紹興辛巳親征詔草》中還說「使此詔見於紹興之前,可以無事讎之大恥;使此詔行於隆興之後,可以卒不世之大功」 [99] ,意思就是說宋高宗剛過江時如果抵抗就可以避免屈辱議和,那是第一次丟掉反攻機會,隔了30多年的金人大敗,如果乘勝追擊,也還可以恢復河山,然而第二次的好機會卻又放過了。
恰恰就在隆興之後的乾道元年(1165),和金人又定了和約。業已恢復了的海、泗、唐、鄧諸州又被割讓了出去。這一年辛棄疾26歲,他寫了更成熟的收復計劃的《美芹十論》。這是一篇非常精彩的理論文字。他首先指出和或戰都當爭取主動,認為「和戰之權常出於敵」的錯誤,同時又指出抵抗縱然小敗,也比議和的損失小;這一部分等於導言。正文有十篇,《審勢》《察情》《觀釁》三文,是分析敵情的。在其中他指出「形」與「勢」的區別,形指大小,勢指虛實。從「形」上看,敵人地廣財多兵眾;從「勢」上看,地廣其實易分,財多其實難恃,兵眾其實易潰;原因是「民怨已深」。用現在的話講,形和勢的分別就是現象和本質的不同,而「民怨已深」就是指敵人失敗的關鍵在於得不到人民的支持,所以結論是「我有三不足慮,敵有三無能為」,就這樣駁斥了當時的失敗論。此後又分析敵人有「三不敢必戰」,這包括敵人戰線長、我方力量有所增加,以及敵方內部矛盾等,但同時指出敵人又有「二必欲嘗試」,這就是虛張聲勢和冒險僥倖,所以主張一方面不必懼怕敵人,但另一方面卻不能不防備敵人。最後談到戰爭勝負「系乎民心」,敵人後方的民心是堅強的,經過戰鬥又是有鍛煉的,只要「朝廷有不忘中原之心」,一旦作戰,北方老百姓會「爭為吾之應」。在他觀察問題的方法上,在他對敵情所作的具體分析上,在他主張依靠人民力量抗戰上,都表現了極可寶貴的識力。下面是《自治》《守淮》《屯田》《致勇》《防微》《久任》《詳戰》七文,是談我方應做的事。在這裡,他繼續駁斥了失敗論,他批判了南不能勝北的錯誤看法,他分析了歷史上南北對立形勢的具體情況,指出南怯北勇之不合乎事實,並從堅強的民族自信心出發,認為「古今有常理,夷狄之腥穢不可以久安於華夏」。守淮是他的戰略,在這裡他並指出「不恃敵之不敢攻,而恃吾能攻彼之所必救」的運動戰的原則。進一步計劃就是取山東,因為這是地易、勢重、民強的地方。「山東已下,則河朔必望風而震,河朔已震,則燕山者臣將使之塞南門而守」。為了做這樣的準備,就要屯田,屯田可以「使糧足而餉無間絕之憂」;就要防微,一方面要「籠絡天下智勇辯力之士」,一方面要把「陰通偽地」的漢奸「赫然誅其一二」;就要發揚民主,在軍隊中是依靠士兵,因為「行陣無死命之士,則將雖勇而戰不能必勝」,這是正如「邊陲無死事之將,則相雖賢而功不能必成」的;但也要集中,這就是「謀貴眾,斷貴獨」;更為了針對宋代分裂政策的大病,特提出久任,因為「任之不專則不可以有成」。這一套理論和做法,都是不但在當時很切合實際,就是後世看來,也有很多值得吸取的經驗教訓。這些精彩的言論應該是辛棄疾參加鬥爭生活的收穫,其中很多成分是人民在鬥爭中的經驗的總結。
但是辛棄疾的議論並沒有被採納。南宋朝廷是從這一年議和後,就過了40年苟安的日子,辛棄疾在上《美芹十論》以後,大概在吳江流落了兩年,在29歲時得到建康府通判的一個小官。他這不能施展抗敵抱負的苦悶表現在《登建康賞心亭》的《水龍吟》里: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韞英雄淚!
過了五年,由於主張抗敵並重視人才的虞允文的執政,辛棄疾在31歲時(1170)又作了《九議》給虞允文。這時是乾道議和後的第五年。經過了實際的經驗教訓,人們知道議和就是投降,投降只是災難的加深,於是也有主戰的論調起來,然而這時的主戰論者主張的是無計劃、無準備的速戰論,辛棄疾認為「論戰者欲明日而亟斗」和「言和者欲終世而諱兵」一樣,二者同是錯誤的、片面的。但他在這篇文章里,更著重地指出的是投降派反對抵抗的「為國生事」說、「孤注一擲」說的荒謬。他在這篇論文裡,除了繼續駁斥失敗論者的「南北勇怯論」,繼續從現象和本質(這一次他叫作「形」和「情」)上分析敵方和我方的短長,繼續提出先攻山東的戰略之重要性之外,便特別提出持久和韌性,他說須要「無欲速」「審先後」「能任敗」,他說「疾之期年而無功,與遲之數年而決勝,利害相萬也」;更提出集思廣益的必要,認為要「延訪豪傑,無問南北」,集中在樞密院,那就等於現在說加強國防會議的意思;最後提出最根本的問題還是在有勇氣,他說:「昔越王見怒蛙而式之,曰,『是猶有氣』,蓋人而有氣,然後可以論天下。」這篇堅實的富有戰鬥性的論文也就在這樣有力的結論中結束了。
辛棄疾的堅定而有計劃的抗敵主張就是如此。
但是辛棄疾的主張這時仍沒有得到實現,只是因此調進了京城,當了兩年司農主簿,結識了當時理學家張栻、呂祖謙等,而在33歲時又調為滁州知府了。在滁州時曾觀察到了北方敵情的消長,作了如下的預見,「仇虜六十年必亡,虜亡則中國之憂方大」 [100] ,因為這時蒙古鐵木真已經18歲了,他已漸漸成為金人的勁敵。
遠見的辛棄疾在滁州作有《滁州送范倅》的《木蘭花慢》,表現他願意在疆場上立功而不願意留滯在地方官任上的煩悶:
老來情味減,對別酒,怯流年。況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圓。無情水,都不管,共西風只管送歸船。秋晚蓴鱸江上,夜深兒女燈前。 征衫,便好去朝天,玉殿正思賢。想夜半承明,留教視草,卻遣籌邊。長安故人問我,道愁腸 酒只依然。目斷秋宵落雁,醉來時響空弦。
他希望的是他的友人能夠籌邊立功,而他自己是「醉來時響空弦」,多麼急切的一種心情呢!他這時只有34歲左右,可是由於抑鬱憂悶,不能不感到「老來情味減」了。
此後由於葉衡的推薦,他的官運是很順利的,但他的內心卻是很不愉快的。他在35歲,入朝任倉部郎官。次年因為種茶的農民賴文政起義,沒有被統治者當局放在抗敵職位上的辛棄疾卻被利用為鎮壓人民的工具,當了江西提點刑獄。鎮壓是成功了,但他在四年後(1179)所上的《論盜賊札子》中說「田野之民,郡以聚斂害之,縣以科奉害之,吏以取乞害之,豪民大姓以兼併害之,而又盜賊以剽殺攘奪害之,臣以謂不去為盜,將安之乎」 [101] ,可知他是理解人民所以起來反抗是由於受了政府層層剝削以及地主壓迫的,因此可以想見他參加內戰時的痛苦。而他的為解除人民疾苦的呼求,卻得到孝宗如下的批答,「官吏貪求,自有常憲,無賢不肖皆共知之,亦豈待喋喋申諭之耶?」 [102] 這就說明辛棄疾和宋孝宗的立場是如何相遠了。
他在江西的時候,曾寫有《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
原來郁孤台在江西南部的贛縣,這是南宋初年金人追趕隆祐太后(姓孟,哲宗後,是高宗的伯母 )的地方。隆祐太后在靖康之恥時因為已經被廢很久,所以沒有被俘北去;她曾被張邦昌劫持了垂簾聽政,但她終於幫助宋高宗即了位;後來在南奔途中,又再度被人擁戴垂簾聽政,但她終又把政權交給高宗,這樣就避免了因內部糾紛而給敵人造成進攻的順利;她同時對抗敵將領韓世忠、張浚等也很重視;因此可見這是一個識大體而贊成抗敵的老婦人 [103] 。她從洪州(南昌 ),被敵人追趕到吉州(吉安 ),最後又被敵人追趕到虔州(贛縣 ),這都是沿了贛江南下的。虔州是隆祐太后被敵人所追趕的最後的地方,也就是這首詞所寫的地方。事隔40多年了,而中原還是陷在敵人之手,一般人也仍然受敵人的欺凌,所以辛棄疾寫出了那樣沉痛的表現愛國思想的詩篇。
辛棄疾在38歲調為湖北安撫使。他的煩悶是表現在題為《赤壁》的一首《霜天曉角》里:
雪堂遷客,不得文章力。賦寫曹劉興廢,千古事,泯陳跡。望中磯岸赤,直下江濤白。半夜一聲長嘯,悲天地為余窄!
但他在當年又調回了江西,次年轉為湖北轉運副使,再次年轉為湖南轉運副使,這時他40歲了,也就是他上《論盜賊札子》的時候。再度表現了他內心的憂悶的是: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摸魚兒·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
國家的危局是像「天涯芳草無歸路」一樣,是像「危欄」一樣,而自己卻像「蛾眉曾有人妒」的美女一樣,不能夠在抗敵功業上一展身手,這也正是他在《論盜賊札子》中所說的「生平剛拙自信,年來不為眾人所容,恐言未脫口而禍已旋踵」的處境。他又寫道:
過眼溪山,怪都似、舊時曾識。還記得、夢中行遍,江南江北。佳處徑須攜杖去,能消幾兩平生屐?笑塵勞,三十九年非,長為客! 吳楚地,東南坼。英雄事,曹劉敵。被西風吹盡,了無塵跡。樓觀甫成人已去,旌旗未卷頭先白。嘆人生哀樂轉相尋,今猶昔!
——《滿江紅》
在「旌旗未卷頭先白」「今猶昔」里,是有多少說不盡的感慨呵!
在湖南的兩年,辦過水利,興過學校,更創設過飛虎營。飛虎營是他練的一支勁旅,40年間為敵人所畏懼。 [104] 可是辛棄疾不久就又調為江西安撫使了,這是他第三次調到江西。他並沒有得到率領他的飛虎營抗敵的機會,後來也沒有別人得到使用這支勁旅抗敵的機會。
當時有很多人繼續說辛棄疾的壞話,於是他在江西任上就選擇了上饒縣帶湖的風景區修建了稼軒的庭園,準備退休了。這一年他42歲。這就結束了他第二期的生活。
真正實現了他的退休生活的是在他43歲的時候。自此至63歲,基本上是在20年的悠悠歲月中過了閒居的日子的。中間只有在53歲到55歲時,一度任為福建提點刑獄和福建安撫使,其餘時間都是家居,而在上饒稼軒住的時候尤為悠久,前後有12年以上;後來有六七年是移居在距上饒不遠的鉛山期思市瓜山。這20年就構成了他生活的第三期。
在這20年中,他的心情是極為矛盾的。他退休了,但他不能安於退休,表面上的平靜,往往透露出他內心的焦憤、激昂。就在他剛準備退休的時候,他在「帶湖新居將成」的《沁園春》中寫道:
三徑初成,鶴怨猿驚,稼軒未來。甚雲山自許,平生意氣,衣冠人笑,抵死塵埃。意倦須還,身閒貴早,豈為蓴羹鱸膾哉?秋江上,看驚弦雁避,駭浪船回。 東岡更葺茅齋,好都把軒窗臨水開。要小舟行釣,先應種柳,疏籬護竹,莫礙觀梅。秋菊堪餐,春蘭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沉吟久,怕君恩未許,此意徘徊!
在「沉吟久,怕君恩未許,此意徘徊」里是包含有多少思想的矛盾,而「驚弦雁避,駭浪船回」中又包含有多少的誹謗與打擊!這就是他步入退休生活時的心情,同時這也是他在退休生活中長期的心情。
他這期間最常來往的友人有曾經使金而感到很大痛苦的韓元吉,有屢次上書主張抗敵並多次被捕下獄的陳亮 [105] ,有同樣主張抗敵,認為「非戰無以復讎,非守無以制勝」的哲學家並教育家的朱熹, [106] 他在這些朋友中間都傾吐了他真正的抱負。
他在45歲時曾寫有給韓元吉祝壽的《水龍吟》:
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陸沉,幾曾回首?算平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況有文章山斗,對桐陰滿庭清晝。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雲奔走。綠野風煙,平泉草木,東山歌酒。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甲辰歲壽韓南澗尚書》
在他49歲時陳亮曾來訪,他們在鵝湖上流連了十幾天(本來是還約朱熹來的,而朱熹沒能來 ),辛棄疾為這快樂的晤聚曾寫有《賀新郎》詞,後來陳亮也和了一首,辛棄疾便又答了一首,於是陳亮再和了一首。辛棄疾作的第二首是這樣子:
老大那堪說?似如今元龍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來高歌飲,驚散樓頭飛雪。笑富貴,千鈞一髮!硬語盤空誰來聽?記當時只有西窗月。重進酒,換鳴瑟。 事無兩樣人心別。問渠儂:神州畢竟幾番離合?汗血鹽車無人顧,千里空收駿骨。正目斷關河路絕。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
——《同父見和,再用韻答之》
就是在這些友情中,他們交談著志在收復河山的心事。
在表面上,這閒居期中也有好像閒適的歌篇,像:
帶湖吾甚愛,千丈翠奩開。先生杖履無事,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鷗鷺,今日既盟之後,來往莫相猜,白鶴在何處?嘗試與偕來! 破青萍,排翠藻,立蒼苔。窺魚笑汝痴計,不解舉吾杯。廢沼荒丘疇昔,明月清風此夜,人世幾歡哀!東岸綠陰少,楊柳更須栽!
——《水調歌頭·盟鷗》
稼軒何必長貧?放泉檐外瓊珠瀉。樂天知命,古來誰會行藏用舍?人不堪憂,一瓢自樂,賢哉回也!料當年曾問,飯蔬飲水,何為是棲棲者? 且對浮雲山上,莫匆匆去流山下。蒼顏照影,故應零落輕裘肥馬。繞齒冰霜,滿懷芳乳,先生飲罷。笑掛瓢風樹,一鳴渠碎,問何如啞?
——《水龍吟·瓢泉》
但就是這些作品中,已有「人世幾歡哀」的慨嘆,已有樹上的掛瓢因風吹作響而被許由打碎的教訓,這哪裡是純粹的閒適呢?
不錯,因為辛棄疾這時生活在淳樸的鄉村中,也就寫出了一些淳樸生活的畫面,像: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
——《清平樂·博山道中即事》
不向長安路上行,卻教山寺厭逢迎。味無味處求吾樂,材不材間過此生。 寧作我,豈其卿?人間走遍卻歸耕。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鳥山花好弟兄。
——《鷓鴣天·博山寺作》
千峰雲起,驟雨一霎兒價。更遠樹斜陽,風景怎生圖畫?青旗賣酒,山那畔別有人家。只消山水光中,無事過這一夏! 午醉醒時,松窗竹戶,萬千瀟灑。野鳥飛來,又是一般閒暇。卻怪白鷗覷著人,欲下未下。舊盟都在,新來莫是別有說話?
——《醜奴兒近·博山道中效李易安體》
在這裡不但和山居的老百姓生活在一起了,而且和山鳥山花也成了好弟兄,和白鷗也成了老朋友,仿佛真是忘了另外的現實似的,然而事實上是不然的,因為他同樣寫在博山道中的其他詞就又有另一面: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
原來他還是在苦悶,而且在更大的苦悶中的,更突出地表現他依然不能放下愛國熱情的是在這一首:
繞床飢鼠,蝙蝠翻燈舞。屋上松風吹急雨,破紙窗間自語。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發蒼顏。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
——《清平樂·獨宿博山王氏庵》
以及雖不能確定是在博山道中然而也是同樣心情的:
身世酒杯中,萬事皆空,古來三五個英雄!雨打風吹何處是?漢殿秦宮。 夢入少年叢,歌舞匆匆,老僧夜半誤鳴鐘。驚起西窗眠不得,捲地西風!
——《浪淘沙·山寺夜半聞鍾》
這才是辛棄疾!這才是在閒居時的辛棄疾!
不但辛棄疾的心情是這樣不平靜的,就是他的處境事實上也並不平靜。就在辛棄疾48歲的時候,宰相王淮本是想任命他為將帥的,就因周必大的反對而止 [107] 。所以次年元旦,他寫了一首《蝶戀花》:
誰向椒盤簪彩勝?整整韶華,爭上春風鬢。往日不堪重記省,為花常把新春恨。 春未來時先借問,晚又開遲,早又飄零近。今歲花期消息定,只愁風雨無憑準!
——《戊申元日立春席間作》
「只愁風雨無憑準」正是當時的情勢。而同一年又有謠言說他是因病退休的,其實他是因為讒劾罷職,而且已經罷職多年了,這說明一直到這時還有人忌他之才,怕他再出來做事的。他的一首《沁園春》,就是為「戊申歲奏邸忽騰報謂余以病掛冠」而寫:
老子平生,笑盡人間兒女怨恩。況白頭能幾,定應獨往,青雲得意,見說長存?抖擻衣冠,憐渠無恙,合掛當年神武門。都如夢,算能幾許雞曉鍾昏! 此心無有親冤,況抱瓮年來自灌園?但淒涼顧影,頻悲往事,殷勤對佛,欲問前因。卻怕青山也妨賢路,休斗尊前見此身。山中友,試高吟楚些,重與招魂!
「卻怕青山也妨賢路」,那麼人間的現實也就可想了。又過了兩年,一位跟著辛棄疾有八年之久的弟子范開要離別了,請他贈詩,他還說:「屬余避謗,持此戒甚力,不得如廓之(范開字 )請。」 [108] 范開是在辛棄疾49歲時編輯稼軒詞的人,也是第一個編輯辛棄疾詞的人,和辛棄疾是最親密的,但是辛棄疾也還為了「避謗」,不敢寫詩贈他。這時辛棄疾51歲了 [109] 。
53歲到55歲,有辛棄疾到福建任提點刑獄、安撫使的一段插曲。大概這是因為宋光宗即位不久,政局在表面上又有一番振刷 [110] 的緣故。可是山居生活已經有了十年的辛棄疾,在「彈劾」和「誹謗」中獲得了教訓,深知官場中是遠不如山中白鷗松竹可親的辛棄疾,對這次不是在前線殺敵而只是在後方做官的出仕卻有些勉強的意味了。他一離開他的庭園時,就這樣歌唱著:
細聽春山杜宇啼,一聲聲是送行詩。朝來白鳥背人飛。
對鄭子真岩石臥,赴陶元亮菊花期,而今堪誦《北山移》。
——《浣溪沙·壬子春赴閩憲別瓢泉》
長恨復長恨,裁作短歌行。何人為我楚舞,聽我楚狂聲?余既滋蘭九畹,又樹蕙之百畝,秋菊更餐英。門外滄浪水,可以濯吾纓。 一杯酒,問何似身後名?人間萬事,毫髮常重泰山輕!悲莫悲生別離,樂莫樂新相知,兒女古今情。富貴非吾事,歸與白鷗盟!
——《水調歌頭·壬子三山被召,陳端仁給事飲餞席上作》
既出就思退,就是他這時的打算。
但是他在福建時依然上過《論荊襄上流為東南重地》的奏議,願意「國家有屹然金湯萬里之固」 [111] ,他沒有忘了國防。
他在福建去訪過他的好友陳亮和朱熹。
可是積極負責的辛棄疾終於和當時的泄沓風氣是極不相容的,於是終於不能不露出退意。他在借罵兒子的詞中寫道:
吾衰矣,須富貴何時?富貴是危機。暫忘設醴抽身去,未曾得米棄官歸。穆先生,陶縣令,是吾師。 待葺個園兒名「佚老」,更作個亭兒名「亦好」,閒飲酒,醉吟詩。千年田換八百主,一人口插幾張匙?便休休,更說甚是和非?
——《最高樓·吾擬乞歸犬子以田產未置止我,賦此罵之》
在「富貴是危機」里,說出了他痛苦的經驗教訓,在「更說甚是和非」里,見出他處境有無限的委屈。
他果然在55歲時被劾,又退休了。
他繼續回到了上饒的稼軒。住了一年,又移居到鉛山期思市瓜山,這樣又過了七年的山居生活,一直到了他63歲的時候。
當他從福建歸來,依然是充滿了矛盾的。他出山時雖然思退,但真正退了下來,就又強烈地表現出他的不得用世的苦悶來:
舊雨常來,今雨不來,佳人偃蹇誰留?幸山中芋栗,今歲全收。貧賤交情落落,古今吾道悠悠。怪新來卻見文反《離騷》,詩發秦州。
功名只道無之不樂,那知有更堪憂。怎奈向兒曹抵死喚不回頭。石臥山前認虎,蟻喧床下聞牛。為誰西望?憑欄一餉,卻下層樓。
——《雨中花慢·登新樓有懷趙昌父徐斯遠韓仲止吳子似楊民瞻》
在「功名只道無之不樂,那知有更堪憂」里雖然仿佛「有」比「無」強,但是已經表示出「無」就「不樂」,而結句中說「為誰西望?憑欄一餉,卻下層樓」,就更表現出他仍然是不能忘情了。
退呢,進呢,是他這時起伏矛盾的心情狀態。他說:
出處從來自不齊,後車方載太公歸。誰知寂寞空山里,卻有高人賦採薇。 黃菊嫩,晚香枝,一般同是採花時。蜂兒辛苦多官府,蝴蝶花間自在飛。
——《鷓鴣天·有感》
他仿佛困惑著,而不能理解姜太公和伯夷、叔齊何以有不同的態度似的,但是非常清楚的,他想做的是姜太公,然而他這時事實上所過的卻是伯夷、叔齊的生活,這就是矛盾的所在。他在59歲那年,雖然仍在鉛山家居,但給他恢復了集英殿修撰的名義(這是 55歲由福建罷官後的名義,但次年取消 ),並恢復了主管武夷山沖祐觀的祠祿(這是宋代處理退休大臣的一種辦法,借管道觀的名義給一些俸祿,並不需要真去管廟的,辛棄疾在退休期內就已經不只一次地受到這種待遇 ),他於是作了這樣的詞:
老退何曾說著官,今朝放罪上恩寬。便支香火真祠俸,更綴文書舊殿班。 扶病腳,洗衰顏,快從老病借衣冠。此身忘世渾容易,使世相忘卻自難。
——《鷓鴣天·戊午拜復職奉祠之命》
這不能不說多少表現出「見獵心喜」的高興了。
他雖然寫著《山居即事》的《滿江紅》:
幾個輕鷗,來點破一泓澄綠。更何處一隻 ,故來爭浴。細讀《離騷》還痛飲,飽看修竹何妨肉。有飛泉,供明珠,五千斛。 春雨滿,秧新谷。閒永日,眠黃犢。看雲連麥隴,雪堆蠶簇。若要足時今足矣,以為未足何時足?被野翁相扶入東園,枇杷熟。
但他是不安於這樣平靜的田園的。
他雖然也常羨慕陶淵明,而且從心裡佩服陶淵明:
晚歲躬耕不怨貧,只雞斗酒聚比鄰。都無晉宋之間事,自是羲皇以上人。 千載後,百篇存,更無一字不清真。若教王謝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塵!
——《鷓鴣天·讀淵明詩不能去手,戲作小詞以送之》
可是在他想到陶淵明的時候,就又情不自禁地聯想起「為蒼生而一起」的謝安來了:
老來曾識淵明,夢中一見參差是。覺來幽恨,停觴不御,欲歌還止。白髮西風,折腰五斗,不應堪此。問北窗高臥,東籬自醉,應別有歸來意? 須信此翁未死,到如今凜然生氣。吾儕心事,古今長在高山流水。富貴他年,直饒未免,也應無味。甚東山何事,當時也道為蒼生起?
——《水龍吟》
而最明顯的是說他要學陶淵明學不成,還是學英雄人物的范蠡:
婆娑欲舞,怪青山歡喜,分得清溪半篙水。記平沙鷗鷺,落日漁樵,湘江上風景依然如此。 東籬多種菊,待學淵明,酒興詩情不相似。十里漲春波,一棹歸來,只做個五湖范蠡。是則是,一般弄扁舟,爭知道他家有個西子?
——《洞仙歌·聞南溪初成賦》
這才是真心話:除了沒有帶著西施之外,他這時是更像歸來的老英雄范蠡而不像被人們認為是田園詩人的陶淵明啊。
意識到是一個失意的將軍的辛棄疾,不能不想到更適合於他的身份的李廣:
故將軍飲罷夜歸來,長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識,桃李無言。射虎山橫一騎,裂石響驚弦。落魄封侯事,歲晚田園。 誰向桑麻社曲,要短衣匹馬,移住南山。看風流慷慨,談笑過殘年。漢開邊,功名萬里,甚當時健者也曾閒?紗窗外,斜風細雨,一陣輕寒。
——《八聲甘州·夜讀〈李廣傳〉不能寐,因念晁楚老、楊民瞻約同居山間,戲用李廣事賦以贈之》
這才是辛棄疾有血有肉的作品,這才是辛棄疾的真面目,這才是辛棄疾一生的主導面貌,哪怕在晚年,哪怕在閒居!
他的激憤的心情還表現在一首《別茂嘉十二弟》的《賀新郎》里 [112] :
綠樹聽鵜鴂,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啼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蒙,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這首詞是把歷史上所有的最不平、最激動的故事——王嬙、李陵、荊軻等——組織成一種激昂的情調和怨怒的氣氛的,而他自己的鬱悶也就宣洩而出了。
所以當我們讀他那些流連風光的詞時,像:
疊嶂西馳,萬馬迴旋,眾山欲東。正驚湍直下,跳珠倒濺,小橋橫截,缺月初弓。老合投閒,天教多事,檢校長身十萬松。吾廬小,在龍蛇影外,風雨聲中。 爭先見面重重,看爽氣朝來三四峰。似謝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戶,車騎從容。我覺其間雄深雅健,如對文章太史公。新堤路,問偃湖何日?煙水濛濛。
——《沁園春·靈山齊庵賦,時築偃湖未成》
一水西來,千丈晴虹,十里翠屏。喜草堂經歲,重來杜老,斜川好景,不負淵明。老鶴高飛,一枝投宿,長笑蝸牛戴屋行。平章了,待十分佳處,著個茅亭。 青山意氣崢嶸,似為我歸來嫵媚生。解頻教花鳥前歌后舞,更催雲水暮送朝迎。酒聖詩豪,可能無勢?我乃而今駕馭卿!清溪上,被山靈卻笑,白髮歸耕。
——《沁園春·再到期思卜築》
就必須體會那背後的矛盾和激盪。事實上,在這「天教多年」和「被山靈卻笑白髮歸耕」里,也已經顯明地流露出來了。
像總結了他這20幾年的閒居心情的,是他追念起早年英雄事業,因而勾起無窮憤慨的一首《鷓鴣天》: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銀胡 ,漢箭朝飛金僕姑。 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萬字平戎策」當然是指的他那《美芹十論》《九議》等,可是這樣一個有抱負、有計劃的抗敵英雄,現在卻憋在家裡灌園種樹,而且灌園種樹已有20年以上的悠悠歲月了。
他的友人也漸漸死去。比他大20幾歲的韓元吉在他48歲時逝世,差不多和他同年的陳亮在他55歲時病死,比他大十歲的朱熹也在他61歲那年亡故了。他祭陳亮的文章中說:「而今而後,欲與同父憩鵝湖之清陰,酌瓢泉而共飲,長歌相答,極論世事,可復得耶?」朱熹死的時候,正是韓侂胄壓迫道學的時候,朱熹的門人和朋友都沒有敢來送葬的,但是辛棄疾挺身而出,在祭文中還說:「所不朽者,垂萬世名,孰謂公死,凜凜猶生!」並作了《感皇恩》的悼念,其中說:「一壑一丘,輕衫短帽,白髮多時故人少。子云何在?應有《玄經》遺草。江河流日夜,何時了?」這都充分表現了辛棄疾對於友人的深情,然而他這時卻是更加寂寞了。
懷念著范蠡、李廣,懷念著壯年的英雄事業,抱著極其矛盾的出世入世的鬥爭的心情,而終不能忘情抗敵救國,卻又激憤地壓抑地處在表面平靜的田園生活之中,這就是他20多年的閒居——他的生活的第三期。
自64歲起到68歲死為止,是辛棄疾的生活的第四期,這時已是宋寧宗時代了。由於韓侂胄漸次掌握政權,韓侂胄是想借抗金鞏固自己的地位的,於是主戰的辛棄疾便又有了最後一次一展抱負的機會。
辛棄疾在64歲時,任為浙東安撫使。因為這地方是在後方而不是在前線,所以辛棄疾還不能有什麼特殊建樹。但是他的愛國情感和雄心萬丈的氣魄卻仍然表現在作品裡:
亭上秋風,記去年裊裊,曾到吾廬。山河舉目雖異,風景非殊。功成者去,覺團扇便與人疏。吹不斷,斜陽依舊,茫茫禹跡都無。 千古茂陵詞在,甚風流章句,解擬相如?只今木落江冷,眇眇愁余。故人書報,莫因循忘卻蓴鱸。誰念我?新涼燈火,一編太史公書!
——《漢宮春·會稽秋風亭觀雨》
秦望山頭,看亂雲急雨,倒立江湖。不知雲者為雨,雨者云乎?長空萬里,被西風變滅須臾。回首聽,月明天籟,人間萬竅號呼。 誰向若耶溪上,倩美人西去,麋鹿姑蘇?至今故國人望,一舸歸歟。歲雲暮矣,問何不鼓瑟吹竽?君不見王亭謝館,冷煙寒樹啼烏?
——《漢宮春·會稽蓬萊閣懷古》
正如辛棄疾並不因為入了老年而減歇他的愛國熱情一樣,他的創作也仍是旺盛的。這時他的友人有劉過、姜夔、陸游等,這都是一時著名的詩人。劉過和姜夔是比較年輕的,這時都將近50歲,陸游卻將近80歲了。劉過這時被他聘到幕府里,姜夔和他有唱和(上 面的二首 《漢宮春 》,便都有姜夔很傑出的和詞 )。陸游呢,這時也在紹興,辛棄疾曾想給他建造園林,因辭謝而止。
辛棄疾在浙江只有一年。在他65歲時,曾上朝斷言金國必亡(事實上金國的滅亡只在他的預言三十年以後 ),希望元老大臣能利用時機。這時韓侂胄聽了,大為高興,於是辛棄疾在當年被派為鎮江知府。這在當時就是國防前線,不但他自己興奮,就是別人也歡喜得說:「三輔不見漢官儀,今百年矣,」而他之去,乃是讓人覺得「未忘父教之忠,有喜國讎之雪」 [113] 的。
這時辛棄疾又提出了抗敵的具體計劃,包括派遣諜報工作的人員深入敵後,發動民間武力,主張官軍只可沿江壯壯聲勢,渡江作戰就決不能依靠暮氣已深的官軍,而且認為民間武力如果一旦與官軍混雜,就會「盡成棄甲之人」的。辛棄疾在實際上也行動起來,他派了很多偵察的人去,並詳細地加以指示。他準備了一萬件軍服,以便應用。
就是在這時,他作了《跋紹興辛巳親征詔草》。他在其中說「今此詔與此虜猶俱存也,悲夫!」始終主張抵抗的他,只有到現在才又逢到可能施展的機緣。
鎮江一帶,原是他早年過江時熟悉的地方。他的豪氣因而重又喚起了,於是歌唱著: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
悠悠萬世功,矻矻當年苦。魚自入深淵,人自居平土。
紅日又西沉,白浪長東去。不是望金山,我自思量禹!
——《生查子·題京口郡治塵表亭》
他這時想到的就是英雄的孫權,就是大功的夏禹!
然而他在鎮江的第二年,就又有人說壞話了,降了官。他這時已是66歲了,他想到自己是像廉頗一樣,廉頗晚年自認為還是能健飯殺敵的,可是陷害廉頗的人就反而說他「一飯三遺矢」,老而無用了。辛棄疾感慨地想到這故事,又想到早年的壯舉,那是過了43年的悠久歲月的了,於是寫道: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最後一次可以報國的機會,就這樣眼看又消失了,他於是不能不再度思歸了:
聲名少日畏人知,老去行藏與願違。山草舊曾呼遠志,故人今有寄當歸。 何人可覓安心法?有客來觀杜德機。卻笑使君那得似?清江萬頃白鷗飛。
——《瑞鷓鴣·京口病中起登連滄觀偶成》
這個思歸是思歸他的鉛山庭園,這是由另一首《瑞鷓鴣》中的「秋水觀中山月夜,停雲堂下菊花秋」而可見的,因為秋水觀和停雲堂都是他自己家園中的屋名,後來顧炎武卻誤會為他想回北方 [114] ,這是十分錯誤的。
辛棄疾終於要調往隆興府(南昌 )了,而且就是這樣也遭了人的反對,於是在66歲這一年秋天果然又回到鉛山了。此後他也真的覺悟,知道立功是不可能的,於是再給他什麼兩浙東路安撫使、試兵部侍郎,他也辭卻了。
他再度退居在鉛山的第二年,下詔伐金。但是並沒有按照辛棄疾的詳密計劃,因而次年大敗。韓侂胄也遭了誅,為的是作為議和條件,而宋對金又依然賠款稱侄了。這一年辛棄疾便以68歲的高齡,在鉛山逝世。
這一年是宋寧宗開禧三年(1207),是蒙古成吉思汗即位的第二年。過了27年,金亡於蒙古。金亡後42年,南宋為元所滅。
這次抗金是一個關鍵,它的失敗正如程珌在十年後的《丙子輪對札子》中說,「百年教養之兵一日而潰,百年葺治之器一日而散,百年公私之蓋藏一日而空,百年中原之人心一日而失。……為之推尋其由,無一而非棄疾預言於二年之先者」 [115] 。
像一場暴風雨終歸於平靜一樣,英雄的辛棄疾只有到了最後一刻,卻才真正歸於平淡。他在丁卯年八月病中作《洞仙歌》:
賢愚相去,算其間能幾?差以毫釐謬千里。細思量義利舜跖之分,孳孳者等是雞鳴而起。 味甘終易壞,歲晚還知君子之交淡如水。一餉聚飛蚊,其響如雷,深自覺昨非今是。羨安樂窩中泰和湯,更劇飲無過,半醺而已。
丁卯年是宋寧宗開禧三年(1207),他即死在這一年的九月初十,而這一首詞就是在他死前一月左右寫的。愛好「劇飲」的辛棄疾,現在是歸到「半醺」。英雄就這樣安息了!詩人就這樣安息了!
辛棄疾的一生就是如此,23歲前是生長在淪陷的北方,參加過抗敵的英雄事業;此後有20年的官府生活,抗敵的抱負未伸;又經過20年的退休,在苦悶和激憤中;最後是五年的再起和再退休,終於像李廣、廉頗樣的失意的將軍死去,而在詩人的世界以內卻留下了可以比得上屈原、陶淵明、李白、杜甫、李煜、蘇軾等的成就的歌篇。
辛棄疾的性格是堅強的,又是開闊的;他是有鬥爭性的,但又是富有情感的;他始終是樂觀的、積極的、現實的。過去很少有其他詩人是像他這樣健朗、硬棒的。
他的堅強不但表現在一生始終主張抗敵上,不但表現在他敢於在統治者當局對朱熹等進行迫害時對朱熹等仍保持著深厚的友誼,而且突出地表現在《戲賦辛字送茂嘉十二弟赴調》的一首《永遇樂》里,他說他的姓就代表「烈日秋霜,忠肝義膽」,就代表「艱辛做就,悲辛滋味,總是辛酸辛苦」,而且「更十分向人辛辣,椒桂搗殘堪吐」,反之,「世間應有芳甘濃美」,卻是「不到吾家門戶」的。他最諷刺那一般「然然可可,萬事稱好」(《千年調 ·庶庵小閣名曰卮言,作此詞以嘲之 》)的市儈主義者。他是愛憎分明的:
高人千丈崖,太古儲冰雪,六月火雲時,一見森毛髮。
俗人如盜泉,照影都昏濁。高處掛吾瓢,不飲吾寧渴。
——《生查子·簡吳子似縣尉》
他的不妥協就是如此。他也決不要人憐憫:
醉里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鬆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西江月·遣興》
這樣的性格當然是富有鬥爭性的。他的鬥爭性有他在60歲時寫的一首《蘭陵王》最可代表。這是說他在夢中聽見一個好鬥的張難敵因和人戰敗、氣得投水化為牛的故事的。要注意,這是在他晚年了,但還做了這樣的夢!
僅僅堅強,僅僅有鬥爭性,也許辛棄疾會止於是一個英雄。然而他又極富有情感。他不但愛國,不但對於朋友像陳亮、朱熹等有深厚的友誼,他甚而對於自然景物,像「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鳥山花好弟兄」,像一再「盟鷗」,並「贈鷺鷥」,他也的確覺得這些花草禽鳥很親熱的。就是他寫的男女愛情方面的詞,雖然不多,也是濃摯的: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風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青玉案·元夕》
其中的「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就是王國維所指為「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之第三境 [116] 。因為這是經過熱情的追尋,而終於有所收穫的喜悅,在事業學問上原和在愛情上有著相通的。
同時辛棄疾是極其開闊的、曠達的。像他在中秋飲酒將旦所作贈月的《木蘭花慢》:
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景東頭?是天外空汗漫,但長風浩浩送中秋?飛鏡無根誰系?妲娥不嫁誰留? 謂經海底問無由,恍惚使人愁。怕萬里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蝦蟆故堪浴水,問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齊無恙,云何漸漸如鉤?
就用了豐富的想像(甚而想像月球可以繞地 )傳達出一種擴大的解放的情感,然而又是那樣深厚親切的。他那《會稽蓬萊閣懷古》的《漢宮春》所寫:「看亂雲急雨,倒立江湖。……長空萬里,被西風變滅須臾。回首聽,月明天籟,人間萬竅號呼,」也同樣是這種很超曠、很博大的胸襟。
這種豪放曠達有時變為詼諧。他那「只疑鬆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的《西江月·遣興》已是這一類的。而更突出的例子是一首《將止酒》的《沁園春》:
杯!汝前來,老子今朝點檢形骸。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於今喜睡,氣似奔雷。汝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渾如許,嘆汝於知己,真少恩哉! 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人間鴆毒猜。況怨無大小,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與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猶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亦須來。」
這是多麼有風趣呢。也就因為辛棄疾不只是具有堅強的鬥爭性,並又這樣富有情感,這樣豁達、灑脫,這樣意趣盎然,所以他既是英雄,又是詩人!
貫穿他一生的是樂觀積極,有悲憤而無消沉,有抑鬱而無頹廢。他是反對別人說他悲觀的,所以說「恨兒曹抵死謂我心憂」(《滿庭芳 ·和章泉趙昌父 》);在他50歲時,曾說「四十九年前事,一百八盤狹路,拄杖倚牆東。老境竟何似?只與少年同」(《水調歌頭 》),他在精神上從不衰老。他寫在60歲以後的詞也依然是健旺的筆調,都可以說明這一點。也就是這種樂觀氣氛是構成他的風趣的又一根據:這種健朗的笑聲是很像蘇軾的。
何人半夜推山去?四面浮雲猜是汝。常時相對兩三峰,走遍溪頭無覓處。 西風瞥起雲橫度,忽見東南天一柱。老僧拍手笑相夸,且喜青山依舊住。
——《玉樓春·戲賦雲山》
由於他的樂觀積極,他時常有不斷的進境,「笑塵勞三十九年非」(《滿江紅 》),「試回頭五十九年非」(《哨遍 》),都見出他常常在提高自己。
辛棄疾又是始終抱著重視現實的入世精神的,他一則說「老佛更堪笑,談妙說虛空」(《水調歌頭 ·元日投宿博山寺見者驚嘆其老 》),再則駁斥了道士們的避世之想:
莫煉丹!難。黃河可塞,金可成,難!休辟穀,難!吸風飲露,長忍飢,難! 勸君莫遠遊,難!何處有西王母?難!人沉下土,我上天,難!
——《柳梢青·辛酉生日前兩日夢一道士話長年之術,夢中痛以理折之,覺而賦八難之辭》
這是他在62歲時寫的。他提出的詰難都是從實際出發,也是從熱愛人間出發,所以他認為長忍飢是困難的,所以他認為一般人如果都死而他自己單獨成仙也是不樂意的。
在辛棄疾晚年,劉過曾有送他的詩,說「精神此老健於虎,紅頰白須雙眼青」,張鎡和他的詞《賀新郎·題傅君用山圖》中也說「看精神,峭緊芝田鶴」,都可以令人想見他就是到了晚年也還是精神抖擻、團聚、緊湊的。
多麼寶貴的性格,重現實、喜鬥爭、堅強、愛國、愛人間,樂觀、積極、但是又決不狹小、侷促、冷淡。像辛棄疾這樣健康、明朗的精神,過去只有李白似之,但是沒有他沉著;又有蘇軾似之,但在堅強和鬥爭性上卻又為蘇軾所不及;陶淵明有點像,然而陶淵明的氣魄也終顯得有些單薄了!
辛棄疾在文藝上的成就也有他的特點,他在詞的範圍以內的創作是產量最大的(現存的作品有 600多首,就以這個數目論,也是兩宋詞人中在作品數量上占第一位的 ),風格最豐富的,表現愛國思想最突出的,現實主義精神最鮮明的,而熔鑄前人的詩句和文章也是最有魄力的。他沿了韋莊的明朗的作風,然而不像韋莊的內容那樣狹小,他發揮了范仲淹的主題,但是比范仲淹充實、光彩、有力;他繼承了蘇軾的樂觀精神和創作方法,可是比蘇軾深沉;他也部分地學習了李清照的清疏,卻比李清照高曠得多、博大得多、熱烈得多、硬朗得多。
根據他的門人范開在他生前所寫的《稼軒詞序》,他作詞是「未嘗有作之之意」的,往往「揮毫未竟而客爭藏去」 [117] ,可見是寫作很快,多半是即興揮毫式的。又根據同時人岳珂(岳飛的孫子 )的記載,他修改《京口北固亭懷古》的《永遇樂》,「日數十易,累月未竟」 [118] ,又見出他是寫作很認真,也很重推敲的。這兩種記載並不衝突,寫得快和認真修改,應該都是實情。前者是他的天才,後者是他的功力。正是因為有這二者的結合,又以他的愛國熱情和鬥爭生活作為他的創作源泉,他有這樣大的成就不是偶然的。
辛棄疾早年的鬥爭生活和此後一直沒有熄滅的鬥爭意志,使他的作品成就了和一般詞人不同的面目。他很譏諷那些沒有實際生活而只知吟風弄月的人物,他曾說「老無情味到篇章,詩債怕人索;卻笑近來林下,有許多詞客」(《好事近 ·和城中諸友韻 》)。他反對文藝只表現個人的情感,他說「人散後,月明時,試彈幽憤淚空垂。不如卻付騷人手,留和南風解慍詩」(《鷓鴣天 ·徐衡仲撫幹惠琴不受 》),這是說抒寫個人的幽憤是遠不如寫「南風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那樣關心人民生活的詩歌有價值的。這樣正確的文學見解也是辛棄疾寫出富有意義的歌篇的原因之一。
至於辛棄疾在寫作技術上之更善於熔鑄前人文章和詩句,這一方面是由於蘇軾開闢了這個方法,另一方面也是由於受了江西詩派創作方法的影響。黃庭堅曾主張「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取古人之陳言,入於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 [119] ,又說「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規摹其意形容之,謂之奪胎法」 [120] ,後來南宋初年呂本中又把這種方法稱為「活法」,而辛棄疾正是贊成這個方法的:
卻怪青山能巧,政爾橫看成嶺,轉面已成峰。詩句得活法,日月有新工。
——《水調歌頭·賦松菊堂》下闋
這個方法雖然被金代的王若虛批評為「魯直論詩,有脫胎換骨,點鐵成金之喻,世以為知言,以余觀之,特剽竊之黠者耳」,但是由於辛棄疾有真實生活和真實情感,又有魄力駕馭得如意,因而不但沒有構成疵病,反而豐富了詞中的意境,構成了一種特別的吸引力。辛棄疾的時代正是江西詩派流行的時代,他吸取了江西詩派的長處,這是很自然的。
在辛棄疾死後60多年,後人就他所住的稼軒建了稼軒書院 [121] ,愛國文人謝枋得並曾約集了許多人去瞻仰他的祠堂,當時發誓說「吾黨必有成稼軒之志者,毋忘此會」 [122] 。這時已是宋亡的前夕(1271),這說明辛棄疾的愛國思想給人多麼大的鼓舞,而越到了民族危機的時候,更使人們越不能不緬懷這個偉大的愛國英雄和愛國詩人了。
(三)辛棄疾的影響和辛棄疾後以姜夔為中心的南宋詞
和辛棄疾同時,作風也和辛棄疾有些相似的,是辛棄疾周圍的一些詞人,其中最著名的是陸游、陳亮、劉過諸人;而雖受辛棄疾影響但同時卻也繼承了周邦彥的作風,因而有著獨自面目,並開闢另一階段的創作道路的則是姜夔;純粹沿了周邦彥的路子走的則是史達祖。
陸游比辛棄疾早生15年(1125),但比辛棄疾晚死3年(1210),活了86歲。他早年受過秦檜的壓抑,他主張過建都金陵,也貢獻過抗敵計劃,最反對議和 [123] 。他雖然除了在四川參加幕府外沒有參加過更多的實際鬥爭生活,但他的愛國熱情同樣表現在他的創作里。他的詩名比詞名大,他的詩的產量是驚人的(九千多首 ),同時在他的詩里也有不少篇章是反映人民的愛國情感和人民所受的剝削壓迫的,例如:
關輔遺民意可傷,蠟封三寸絹書黃。亦知虜法如秦酷,列聖恩深不忍忘。
——《追憶征西幕中舊事》,其四
北陌東阡有故墟,辛勤見汝苦營居。豪吞暗蝕皆逃去,闔戶無人草滿廬。
——《太息》,其三
而他的「諸公尚守和親策,志士虛捐少壯年」(《感憤 》),以及臨終時寫的《示兒》: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更表現出他本人乃是一個熱情的愛國詩人 [124] 。就詞的範圍以內論,他雖然也有一些閒適抒情之作,但也同樣有激昂的愛國情感的流露: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州。
——《訴衷情》
中原當日山川震,關輔回頭煨燼。淚盡兩河征鎮,日望中興運。
秋風霜滿青青鬢,老卻新豐英俊。雲外華山千仞,依舊無人問!
——《桃園憶故人》
家住蒼煙落照間,絲毫塵事不相關。斟殘玉瀣行穿竹,卷罷《黃庭》臥看山。 貪嘯傲,任衰殘,不妨隨處一開顏。原知造物心腸別,老卻英雄似等閒。
——《鷓鴣天》
陳亮(1143—1193)和劉過(1154—1206)都比辛棄疾年輕,但都在辛棄疾生前死去。陳亮也是一個富有愛國思想的人,他最反對議和投降,曾把古代的軍事經驗整理為《酌古論》,並在宋孝宗淳熙五年(1178,時陳亮 35歲 )上書論恢復大計,但他沒有機會施展他的才幹。由於他的敢言,為權貴所不容,不但始終在政治上不得出頭,並且有好幾次被誣陷在獄中。他是一個「推倒一世之智勇,開拓萬古之心胸」的和一般講「義理」「涵養」的學者不同的有血性的思想家 [125] ,但同時也是一個出色的詞人。
陳亮的詞有些是輕艷的,但就在這輕艷的一部分詞中也有他的寄託,因為他究竟是一個愛國志士。至於和辛棄疾唱和的詞,那就更露出激昂慷慨的豪壯來了:
老去憑誰說?看幾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長安今余幾?後死無仇可雪。猶未燥,當時生髮!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間那有平安月?胡婦弄、漢宮瑟! 樹猶如此堪重別!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行矣,置之無足問,誰換妍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絕。九轉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尋常鐵;龍共虎,應聲裂!
——《賀新郎·寄辛幼安,和見懷韻》
在這裡見出他和辛棄疾的友情,也見出他們共同的志事。
劉過也曾上書陳恢複方略,是辛棄疾的朋友,也是辛棄疾的幕僚。他更是辛棄疾的一個崇拜者,他曾說:「古豈無人?可以似吾稼軒者誰?」(《沁園春 ·寄辛稼軒 》)所以在他的作品裡就更有著辛棄疾的深深的影子:
斗酒彘肩,風雨渡江,豈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坡仙老,駕勒吾回。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照台。」二公者皆掉頭不顧,只管傳杯。 白云:「天竺去來。圖畫裡崢嶸樓閣開。愛縱橫二澗,東西水繞,兩峰南北,高下雲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動,不若孤山先訪梅。須晴去,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
——《沁園春·風雪中欲詣稼軒,久寓湖上未能一往,賦此以解》
鎮長淮,一都會,古揚州。昇平日,朱簾十里,春風小紅樓。誰知艱難去,邊塵暗,胡馬擾,笙歌散;衣冠渡,使人愁!屈指細思,血戰成何事?萬戶封侯。但瓊花無恙,開落幾經秋。故壘荒丘,似含羞! 悵望金陵宅,丹陽郡,山不斷綢繆。興亡夢,榮枯淚,水東流,甚時休?野灶炊煙里,依然是宿貔貅。嘆燈火,今蕭索,尚淹留。莫上醉翁亭,看濛濛雨,楊柳絲柔。笑書生無用,富貴拙身謀,騎鶴來游!
——《六州歌頭》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柳下繫船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 黃鶴斷磯頭,故人曾到否?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唐多令·重過武昌》
然而總起來看,陸游、陳亮、劉過諸人的作品是都沒有辛棄疾的魄力,也沒有辛棄疾的功力的,有時很枯燥,有時只有張牙舞爪的空架子,感染力自然更說不上了。
在這時更傑出的詞人乃是姜夔(約 1155—1225)。他較辛棄疾生年略晚,也死在辛棄疾以後。他是一個音樂家,曾著《大樂議》,想改正宮廷音樂,但沒得實現。他在曲調上有許多創造,他的作品是流傳下來的宋詞中唯一附有樂譜的。他同時是一個詩人,又是小品散文的能手,因而他的詞就兼具了這些優長,有音樂性,有詩意,有美妙的序文。他也是有愛國思想的人,不過不是以激昂的調子出之,而是表現在幽峭淒冷里: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揚州慢·淳熙丙申至日,余過維揚,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余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這是他在1176年寫的,反映了15年前淮揚為金主宗亮騷擾後一直到這時還留有的荒涼景象。
在他其他很多詞中也每每有故國之思,如:
芳蓮墜粉,疏桐吹綠,庭院暗雨乍歇。無端抱影銷魂處,還見篠牆螢暗,蘚階蛩切。送客重尋西去路,問水面琵琶誰撥。最可惜一片江山,總付與啼鴂! 長恨相從未款,而今何事,又對秋風離別!渚寒煙澹,棹移人遠,縹緲行舟如葉。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羅襪。歸來後,翠尊雙飲,下了珠簾,玲瓏閒看月。
——《八歸·湘中送胡德華》
月冷龍沙,塵清虎落,今年漢酺初賜。新翻胡部曲,聽氈幕元戎歌吹。層樓高峙,看檻曲縈紅,檐牙飛翠。人姝麗,粉香吹下,夜寒風細! 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銷英氣。西山外,晚來還卷一簾秋霽!
——《翠樓吟·淳熙丙午冬,武昌安遠樓成,與劉去非諸友落之,度曲見志。予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鸚鵡洲者,聞小姬歌此詞。問之,頗能道其事。還吳,為予言之;興懷昔游,且傷今之離索也》
在「最可惜一片江山,總付與啼鴂」里見出他對於破碎河山的惋惜,在「月冷龍沙,塵清虎落(指外蕃 ) [126] ,今年漢酺初賜」里見出他對於時事的關切。然而可惜的是其中總有些消沉的氣氛。
他也常常通過詠物詞,寄託他的愛國思想,卻也同樣是一種幽怨的調子:
苔枝翠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叫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疏影》
在這裡已缺少辛棄疾那樣開闊、樂觀、戰鬥的精神。這是由於姜夔缺少實際的鬥爭生活,自然也就缺少在實際鬥爭生活中所鍛煉而成的堅強性格,因而只是反映出南宋士大夫雖然愛國然而在積弱的局面下所養成的柔脆來。
更代表姜夔的身份和性格的是這些作品:
疊鼓夜寒,垂燈春淺,匆匆時事如許。倦遊歡意少,俯仰悲今古。江淹又吟《恨賦》,記當時送君南浦。萬里乾坤,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 揚州柳垂官路,有輕盈換馬,端正窺戶。酒醒明月下,夢逐潮聲去!文章信美知何用?謾贏得天涯羈旅。教說與春來,要尋花伴侶!
——《玲瓏四犯·越中歲暮聞簫鼓感懷》
巷陌風光縱賞時,籠紗未出馬先嘶。白頭居士無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隨! 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遊人緩緩歸。
——《鷓鴣天·正月十一日觀燈》
因為姜夔始終是一個布衣,所以有「白頭居士」的感慨,並有像柳永那樣的「天涯羈旅」的哀愁。這也就是他的詞中常有「岑寂」「清苦」的氣氛的緣故:
簟枕邀涼,琴書換日,睡余無力。細灑冰泉,並刀破甘碧。牆頭喚酒,誰問訊城南詩客?岑寂,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 虹梁水陌,魚浪吹香,紅衣半狼藉。維舟試望,故國眇天北!可惜渚邊沙外,不共美人遊歷!問甚時同賦三十六陂秋色!
——《惜紅衣·吳興號水晶宮,荷花盛麗,陳簡齋云:「今年何以報君恩?一路荷花相送到青墩。」亦可見矣。丁未之夏,予游千岩,數往來紅香中,自度此曲,以無射宮歌之》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
——《點絳唇·丁未冬過吳松作》
只有在他和辛棄疾的唱和里,大概受了辛棄疾的一些感發,才產生了一些比較壯闊、豪放的作品:
一顧傾吳,苧蘿人不見,煙杳重湖。當時事如對弈,此亦天乎!大夫仙去,笑人間,千古須臾。有倦客夜泛,猶疑水鳥相呼。 秦山對樓自綠,怕越王故壘,時下樵蘇,只今倚闌一笑,然則非歟?小叢解唱,倩松風為我吹竽。更坐待千岩月落,城頭眇眇啼鳥!
——《漢宮春·次韻稼軒蓬萊閣》
雲隔迷樓,苔封很石,人向何處?數騎秋煙,一篙寒汐,千古空來去。使君心在,蒼崖綠嶂,苦被北風留住。有杯中酒差可飲,大旗盡繡熊虎! 前身諸葛,來游此地,數語便酬三顧。樓外冥冥,江皋隱隱,認得征西路。中原生聚,神州耆舊,南望長淮金鼓。問當時依依種柳,至今在否!
——《永遇樂·北固樓次稼軒韻》
這些詞也都是比較和辛棄疾的作風相接近的。姜夔作品中之愛國思想的存在,是過去批評家所認識的,宋翔鳳就說過「其流落江湖,不忘君國,皆借托比興,於長短句寄之」 [127] ;姜夔作品之受辛棄疾影響,但又不如辛棄疾成就大,也有批評家在一定程度上中肯地指出來過,例如周濟說「白石脫胎稼軒」;又說:「辛寬姜窄」 [128] ;並說「稼軒鬱勃,故情深;白石放曠,故情淺;稼軒縱橫,故才大;白石侷促,故才小」 [129] ;王國維也說「讀東坡稼軒詞,須觀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風;白石雖似蟬脫塵埃,然終不免侷促轅下」 [130] 。我們說這些批評只是在一定程度上是中肯的,這是因為它指出了姜夔的愛國思想,但沒指出姜夔在表現愛國思想的同時所存在的一種消沉氣氛;它指出姜夔受有辛棄疾的影響,但指為「脫胎」,就有些過分;它指出辛和姜有大小、深淺、寬狹的分別,然而沒有歸結到鬥爭生活的鍛煉、抗敵英雄和士大夫文人的差異上去。
就詞的發展上看,就姜夔的詞之善於寫羈旅、愛情,並精於樂律看,姜夔作品實在是柳永、周邦彥一系下來的,只是由於當時的民族鬥爭的嚴重,辛棄疾的風格的影響,而變為清勁、嚴肅,把脂粉氣沖淡了。但終由於本身的脆弱,鬥爭性格的缺乏,在造成一種獨立的風格上雖然成功了,然而不能不說在人民性和感染力上都遠不能和辛棄疾比。
姜夔本身所具有的這種矛盾:一面是柳永、周邦彥的路子,這是主要的,一面又罩上一層辛棄疾的激昂的然而是削弱了的調子。這是次要的,結果在姜夔以後的詞的發展中,由於南宋統治者及士大夫的苟安,因而前者乃占了上風。這也就是史達祖、吳文英等所發展的。朱彝尊說「世人言詞必稱北宋,然至南宋始極其工,至宋季而始極其變,姜堯章氏最為傑出」 [131] ,又說「詞莫善於姜夔,宗之者張輯、盧祖皋、史達祖、吳文英、蔣捷、王沂孫、張炎、周密、陳允平、張翥、楊基等,皆具夔之一體」 [132] ,在對於姜夔的估價上雖然有些過分,但對於姜夔在南宋及元明的影響的敘述上卻是合於歷史真相的。
史達祖(1155—1207?)是辛棄疾、姜夔同時人。由於他一生沒有功名並依附韓侂胄,所以在當時人心目中很受輕視。但從他的「楚江南,每為神州未復,闌干靜,慵登眺」(《龍吟曲 》)及「老子豈無經世術,詩人不預平邊策。辨一襟風月看昇平,吟春色」(《滿江紅·出京懷古 》)看,他也是略有愛國思想而懷抱未伸的人。尤其表現他的身世坎坷的是這一首:
好領青衫,全不向、詩書中得。還也費、區區造物,許多心力。未暇買田清潁尾,當須索米長安陌。有當時,黃卷滿前頭,多慚德。 思往事,嗟兒劇。憐牛後,懷雞肋。奈稜稜虎豹,九重九隔。三徑就荒秋自好,一錢不值貧相逼。對黃花常待不吟詩,詩成癖。
——《滿江紅·書懷》
可見他是窮困而對於藝術卻不放鬆的。但是他的成功作品卻並不多,像《雙雙燕》那樣《詠燕》的詠物詞就算是他最好的傑作了:
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併。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夸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暝。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欄獨憑。
但也已經近於專追求技巧、有些堆垛,而內容實在是空虛、柔靡的一派了。
這就是辛棄疾同時的詞壇的情況:一是辛派,辛棄疾為中心;一是周派,史達祖為代表;介乎二派之間而偏於周派的,是姜夔。
沿了史達祖的路子走,而成為周派的後勁的是吳文英。吳文英(約 1200—1260?)的時代較姜夔等為遲,這時已經是蒙古滅金,漸次對南宋包圍的時代,也就是民族危機加深的時代,然而他卻不免是劉克莊所要喚醒的「男兒西北有神州,莫灑水西橋畔淚」的人物。
吳文英的詞以技術見長,歷來推崇他的人也多半從技術出發,而他的作品的現實意義是不大的。表現愛國思想的詞不是絕對沒有,但是終於很微弱,而且也如他一般的詞的作風一樣,有些晦澀:
渺空煙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幻蒼崖雲樹,名娃金屋,殘霸宮城。箭徑酸風射眼,膩水染花腥。時靸雙鴛響,廊葉秋聲。 宮裡吳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獨釣醒醒。問蒼波無語,華發奈山青。水涵空,闌干高處,送亂鴉斜日落漁汀。連呼酒,上琴台去,秋與雲平。
——《八聲甘州·陪庾幕諸公游靈岩》
這是通過對於吳王夫差之受欺于越王勾踐的憑弔,並有感於范蠡的清醒和夫差的昏聵的對照,而寫出南渡後宴安的可怕,以及自己的憂慮的,然而他自己呢,卻只能在連呼酒、送斜日的生活中消磨志氣而已了。
他的詞里有像姜夔似的同樣淒涼的調子:
三千年事殘鴉外,無言倦憑秋樹。逝水移川,高陵變谷,那識當時神禹?幽雲怪雨,翠萍濕空梁,夜深飛去。雁起青天,數行書似舊藏處。 寂寥西窗久坐,故人慳會遇,同剪燈語。積蘚殘碑,零圭斷璧,重拂人間塵土,霜紅罷舞,漫山色青青,霧朝煙暮。岸鎖春船,畫旗喧賽鼓。
——《齊天樂·與馮深居登禹陵》
這就算是他的故國之思了,這就算是他的比較富有現實意義的作品,同時也就是他的最好的作品了。
至於在他的詞中最常出現的主題卻還是和這一個沉重的民族鬥爭時代極不相稱的描寫愛情的作品: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 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黃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
——《風入松》
如果在柳永時代,寫這樣的詞是可原諒的,但這時再寫這樣的詞卻有些毫無心肝了。
由於他那作風的晦澀 [133] ,支離破碎 [134] ,並才力的不足 [135] ,他的一般作品是不能夠獲得讀者的普遍愛好的。只有當他擺脫了或沖淡了這種作風的時候,他的作品才是比較可愛的: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 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系行舟。
——《唐多令》
門隔花深夢舊遊,夕陽無語燕歸愁,玉纖香動小簾鉤。
落絮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羞,東風臨夜冷於秋。
——《浣溪沙》
潤玉籠綃,檀櫻倚扇,繡圈猶帶脂香淺。榴心空疊舞裙紅,艾枝應壓愁鬟亂。 午夢千山,窗陰一箭,香瘢新褪紅絲腕。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秋怨。
——《踏莎行》
而最可代表他的一般作風並最長的一首詞《鶯啼序》:
殘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繡戶。燕來晚,飛入西城,似說春事遲暮。畫船載清明過卻,晴煙冉冉吳官樹。念羈情遊蕩,隨風化為輕絮。 十載西湖,傍柳系馬,趁嬌塵軟霧,溯紅漸招入仙溪,錦兒偷寄幽素。倚銀屏,春寬夢窄;斷紅濕,歌紈金縷。暝堤空,輕把斜陽,總還鷗鷺。
幽蘭旋老,杜若還生,水鄉尚寄旅。別後訪六橋無信,事往花萎,瘞玉埋香,幾番風雨!長波妒盼,遙山羞黛,漁燈分影春江宿。記當時短楫桃根渡,青樓仿佛,臨分敗壁題詩,淚墨慘澹塵土。 危亭望極,草色天涯,嘆鬢侵半苧。暗點檢,離痕歡唾,尚染鮫綃,嚲鳳迷歸,破鸞慵舞。殷勤待寫書中長恨,藍霞遼海沉過雁,漫相思彈入哀箏柱。傷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斷魂在否?
卻只見吃力而終覺空洞。
假若專就糾正油滑的作風論,或就聲律的嚴格論,吳文英的作品是有他有價值的一面的。推崇他的人像宋尹煥說「求詞於吾宋,前有清真,後有夢窗」 [136] ,清戈載把他和周邦彥、史達祖、姜夔並列,認為「並為詞學之正宗,一脈真傳」 [137] ,而近人朱孝臧費20年的工夫去研治他的詞 [138] ,並在《宋詞三百首》中選入24首,占全書最大的比重(其次是周邦彥 ) [139] ,但所著眼的也不過在這技術方面而已。而對他作品的缺點,就是專門詞學的人像沈義父、張炎、周濟等也已經有不能容忍之感了。總之,他的作品是沉著有餘,而痛快不足;技術上有些功夫,而內容上卻是單薄、空虛的。
就歷史的時間上說,姜夔、史達祖和辛棄疾同時,而吳文英稍後;就作風的發展上說,姜夔、史達祖和吳文英卻自構成一個階段,這就是南宋詞的第二期。這一期的主要特點是周派的抬頭,是在苟安享樂之中,而透露一些淡淡的淒涼。
從金亡(1234)到宋亡(1276)這半個世紀裡,南宋詞到了第三期,也就是末期。這時詞是沿了兩個線索發展著,一是以劉克莊、文天祥、劉辰翁等為代表的蘇辛派,一是以王沂孫、蔣捷、周密、張炎等為代表的周姜派。就當時詞的發展實際狀況看,占勢力的是後者而不是前者,但就作品的價值論,卻是前者而不是後者,這是因為只有在前一派的作品中才表現了更強烈的愛國思想。然而就是周姜派,由於民族鬥爭的現實的影響,也有了新的內容,而且在作風上也對吳文英的道路有所改革了。
劉克莊(1187—1269)是享有80多歲高齡的人,他生時還接得上辛棄疾,而死時在吳文英之後,他所說的「男兒西北有神州,莫灑水西橋畔淚」不但是對於吳文英一般人的批判,而且也是對於整個南宋詞人除了辛棄疾等以外的作家的批判。他的創作態度是「粗識《國風》《關雎》亂,羞學流鶯百囀,總不涉閨情春怨」(《賀新郎 ·席上聞歌有感 》) [140] 。
他和辛棄疾一樣,時時流露出壯志未伸的苦悶:
何處相逢?登寶釵樓,訪銅雀台。喚廚人斫就東溟鯨膾,圉人呈罷西極龍媒。天下英雄,使君與操,餘子誰堪共酒杯?車千乘,載燕南趙北劍客奇才。 飲酣畫鼓如雷,誰信被晨雞輕喚回?嘆年光過盡,功名未立,書生老去,機會方來。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披衣起,但淒涼感舊,慷慨生哀!
——《沁園春·夢孚若》
同時在強烈的愛國情感里也鞭策著自己和當時一般知識分子:
北望神州路,試平章這場公事,怎生分付!記得太行山百萬,曾入宗爺駕馭。今把作握蛇騎虎。君去京東豪傑起,想投戈下拜真吾父。談笑里,定齊魯。 兩河蕭瑟唯狐兔,問當年祖生去後,有人來否?多少新事揮淚客,誰夢中原塊土!算事業須由人做。應笑書生心膽怯,向車中閉置如新婦,空目送塞鴻去。
——《賀新郎·送陳子華知真州》
但是他悲哀的是自己雖然有「從戎之興」(他有包含這樣主題的 《滿江紅 》一詞 )而終以書生結束了他的一生:
湛湛長空黑,更那堪斜風細雨,亂愁如織。老眼平生空四海,賴有高樓百尺。看浩蕩千崖秋色。白髮書生神州淚,盡淒涼,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無跡。 少年自負凌雲筆,到而今春華落盡,滿懷蕭瑟。常恨世人新意少,愛說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對黃花孤負酒,怕黃花也笑人岑寂。鴻北去,日西匿。
——《賀新郎·九日》
他深感於當時人才的被壓抑,曾對友人說:「疇昔奇君紫髯鐵面,生子當如孫仲謀。爭知道向中年猶未建節封侯?」並嘆息說「千古英雄只麼!休」(《沁園春 ·送孫季蕃吊方漕西歸 》)。他指出在民族危機的時代統治階級壓抑人才的嚴重性,而且抗議道:「國脈微如縷,問長纓何時入手,縛將戎主?未必人間無好漢,誰與寬些尺度?」然而同時他並沒有忘掉對別人愛國行動的鼓舞,所以又說:「君莫道投鞭虛語!自古一賢能制難,有金湯便可無張許?快投筆,莫題柱!」(《賀新郎 ·和王實之,實之有憂邊之語,走筆答之 》)
就在他這對於當時統治階級和一般士大夫的批判上,以及給人以抗敵的鼓舞上,表現了他的現實主義精神和愛國思想。
同時他的性格也是堅強和有鬥爭性的。他曾說「須信諂語尤甘,忠言最苦,橄欖何如蜜」(《念奴嬌·壽方德潤 》),「古不能箝言者口,天方欲壽中朝脈。算人間豈有病無醫?須針石」,「拂袖歸來羞炙手,望塵拜了難伸膝。把富春瀨與首陽山圖畫壁」(《滿江紅·和王實之 》)。這見出他不只傷時憂國,而且具有不妥協精神。他因為《落梅》詩中的句子「東風謬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主張」被劾免官,但他仍是喜愛梅花那樣的節操,於是作有《滿江紅·范尉梅谷》:
赤日黃埃,夢不到清溪翠麓,空健羨君家別墅,幾株幽獨。骨冷肌清偏要月,天寒日暮尤宜竹。想主人杖履繞千回,山南北。 寧萎澗,嫌金屋。寧映水,羞銀燭。嘆出群風韻,背時裝束。競愛東鄰姬傅粉,誰憐空穀人如玉?笑林逋何遜漫為詩,無人讀。
在這種倔強的性格上,也和辛棄疾有些類似。劉克莊和他以前的劉過,向稱辛派二劉,劉克莊卻比劉過更接近辛棄疾的面貌些。
文天祥(1236—1282)是抗敵的豪傑,又是從容就義的志士,被害時已是宋亡後六年,享年只有47歲。他的不屈不撓的鬥爭,充分體現了中國人民的民族氣節。他的詞也慷慨豪壯,與他的愛國行動相稱:
水空天闊,恨東風不惜世間英物。蜀鳥吳花殘照里,忍見荒城頹壁?銅雀春情,金人秋淚,此恨憑誰雪?堂堂劍氣,鬥牛空認奇傑!
那信江海餘生,南行萬里,送扁舟齊發。正為鷗盟留醉眼,細看濤生雲滅。睨柱吞嬴,回旗走懿,千古衝冠發。伴人無寐,秦淮應是孤月!
——《念奴嬌·驛中言別友人》
為子死孝,為臣死忠,死亦何妨?自光岳氣分,士無全節,君臣義缺,誰負剛腸?罵賊睢陽,愛君許遠,留得聲名萬古香。後來者,無二公之操,百鍊之剛。 嗟哉人生!翕歘雲亡。好轟轟烈烈做一場。使當時賣國,甘心降虜,受人唾罵,安得流芳?古廟幽沉,遺容儼雅,枯木寒鴉幾夕陽!郵亭下,有奸雄過此,仔細思量!
——《沁園春·題張許廟》
前有岳飛,後有文天祥,中間是辛棄疾。只有他們這般愛國志士的詞對南宋士大夫柔靡、畏縮的可恥生活給出了一個鮮明的對照,也就是一種嚴厲的譴責,也只有他們把一般人對於詞這種文學體裁的詬病給出了一部分有力的反駁!
劉辰翁(1234—1297)生年略早於文天祥,死在文天祥後十餘年,這是一個飽經亡國之痛的宋遺民。他的代表作有追和李清照的《永遇樂》:
璧月初晴,黛雲還澹,春事誰主?禁苑嬌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許!香塵暗陌,華燈明晝,長是懶攜手去。誰知道斷煙禁夜,滿城似愁風雨。 宣和舊日,臨安南渡,芳景猶自如故。湘帙離離,風鬟三五,能賦詞最苦。江南無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誰知否?空相對殘紅無寐,滿村社鼓!
——《永遇樂·余自乙亥上元誦李易安〈永遇樂〉,為之泣下,今三年矣。每聞此詞,輒不自堪,遂依其聲,又托之易安自喻,雖辭情不及,而悲苦過之》
這首詞寫於1277年,也就是臨安被攻陷的第二年,所以哀痛如此。還有他寫在1276年的《蘭陵王·丙子送春》也同樣可以看作是南宋的悼詞:
送春去,春去人間無路。鞦韆外,芳草連天,誰遣風沙暗南浦?依依甚情緒!漫憶海門飛絮。亂鴉過,斗轉城荒,不見來時試燈處。
春去,最誰苦?但箭雁沉邊,梁燕無主;杜鵑聲里長門暮。想玉樹凋土,淚盤如露,咸陽送客屢回顧,斜日未能度。春去尚來否?正江令恨別,庾信愁賦,蘇堤盡日風和雨。嘆神遊故國,花記前度。人生流落,顧孺子,共夜語!
況周頤說他「風格遒上,略與稼軒旗鼓相當」 [141] ,這說明劉辰翁是辛棄疾派在南宋的最後光輝,也說明辛棄疾在南宋詞的重要地位,並如何啟發和鼓舞著一些傑出詞人。
另一方面,這時周姜派的詞人以王沂孫、蔣捷、周密、張炎等為代表,他們也都是生活到宋亡以後的人,雖然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現了愛國思想,但是多半借詠物寄慨,尤其是最慣於借一些對微弱的景物的歌詠以寄託他們對故國的哀思,因而調子是淒涼而低沉的,例如王沂孫(約 1230—1290)的《齊天樂》:
碧痕初化池塘草,熒熒野光相趁。扇薄星流,盤明露滴,零落秋原飛燐。練裳暗近。記穿柳生涼,度荷分暝。誤我殘編,翠囊空嘆夢無准。 樓陰時過數點,倚闌人未睡,曾賦幽恨。漢苑飄苔,秦陵墜葉,千古淒涼不盡。何人為省?但隔水餘暉,傍林殘影。已覺蕭疏,更堪秋夜永。
——《詠螢》
綠槐千樹西窗悄,厭厭晝眠驚起。飲露身輕,吟風翅薄,半剪冰箋誰寄?淒涼倦耳,漫重拂琴絲,怕尋冠珥。短夢深宮,向人猶自訴憔悴。 殘虹收盡過雨,晚來頻斷續,都是秋意。病葉難留,纖柯易老,空憶斜陽身世。窗明月碎,甚已絕餘音,尚遺枯蛻。鬢影參差,斷魂青鏡里。
——《詠蟬》
蔣捷(1235—1300)的《賀新郎》:
渺渺啼鴉了,亘魚天,寒生峭嶼,五湖秋曉。竹几一燈人做夢,嘶馬誰行古道?起搔首,窺星多少。月有微黃籬無影,掛牽牛數朵青花小。秋太淡,添紅棗。 愁痕倚賴西風掃,被西風翻催鬟鬒,與秋俱老。舊院隔霜簾不捲,金粉屏邊醉倒,計無此中年懷抱。萬里江南吹簫恨,恨參差白雁橫天杪。煙未斂,楚山杳。
——《秋曉》
周密(1231—1308)的《齊天樂》:
槐陰忽送清商怨,依稀正聞還歇,故苑秋聲,危弦調苦,前夢脫痕枯葉。傷情離別,是幾度斜陽,幾回殘月?轉眼西風,一襟幽恨向誰說! 輕鬟猶記動影,翠娥應妒我雙鬟如雪。枝冷頻移,葉疏猶抱,肯負好秋時節。淒淒切切,漸迤邐黃昏,砌蛩相接。露洗余悲,暮煙聲更咽!
——《蟬》
以及張炎(1248—1320)的《解連環·孤雁》和《甘州》:
楚江空晚,悵離群萬里,恍然驚散。自顧影欲下寒塘,正沙淨草枯,水平天遠。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料因循誤了,殘氈擁雪,故人心眼。 誰憐旅愁荏苒?謾長門夜悄,錦箏彈怨。想伴侶猶宿蘆花,也曾念春前去程應轉。暮雨相呼,怕驀地玉關重見。未羞他雙燕歸來,畫簾半卷。
——《解連環·孤雁》
記玉關踏雪事清游,寒氣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長河飲馬,此意悠悠。短夢依然江表,老淚灑西州。一字無題處,落葉都愁。 裁取白雲歸去,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向尋常野橋流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空懷感,有斜陽處最怕登樓。
——《甘州·辛卯歲沈堯道同餘北歸,各處杭越。逾歲,堯道來問寂寞,語笑數日,又復別去,賦此曲並寄趙學舟》
都表現了像寒蟬、流螢、孤雁、秋光、斜陽似的冷清。在這些詞人中,除了蔣捷之外,都曾組織在一個共同的詞社裡,互相唱和。王沂孫寫有和周密的《高陽台》,張炎寫有追悼王沂孫的《瑣窗寒》,可見他們是同屬於一個集團里。張炎說王沂孫「有白石意度」(《瑣窗寒 》),同時作有《題吳夢窗遺筆》的《聲聲慢》,而周密也有《題吳夢窗霜花腴詞集》的《玉漏遲》,這說明他們正是沿了周邦彥、姜夔、吳文英一線下來的。
當然,這四家也各有區別,大抵王沂孫最淒婉,張炎最清空,周密在二人之間,而蔣捷又是以周姜派而兼采蘇辛派的。
由於宋詞到了結束期,選本和理論也就出現了。例如周密有《絕妙好詞》的選本,張炎有《詞源》的論著,前者側重在南宋的姜派,其中選姜詞13首,選辛詞只三首,而且只選辛詞中表面上看來是限於風花雪月之作;後者側重在音律修辭,但已對吳文英有所不滿,而標舉清空,這說明他們都還是局限在周姜派的範圍里,只是在受局限的程度上又有所不同,至少張炎是多少想有所變革了。
總之,南宋詞在辛棄疾以後,最有價值的一派是辛派,最有勢力的一派是姜派,而姜派在寒蟬似的低吟下把宋詞結束了。
第五節
簡短的結論
第一,作為一個時代最流行的文學體裁論,宋詞是像唐詩一樣,堪稱為一時代的文學的。根據唐圭璋在《全宋詞》中的估計,「所輯詞人已逾千家,篇章已逾兩萬,以自昔視為卑卑小道之詞,今亦足抵《全唐詩》之半」 [142] ,這就是宋代在詞的創造上的豐收。宋代文學雖然也有其他方面的發展,像散文、詩、話本等,然而無疑詞的發展是更突出,也更有成績的。
第二,在這大量的作家和作品中,有不少是優秀和傑出的,更有的是偉大和不朽的。這樣的優秀或偉大作品之所以產生,往往和一個時代的偉大現實鬥爭分不開,也和一個作家的積極參與這個鬥爭並在藝術勞動上的不懈努力分不開,這也就是辛棄疾特別值得重視並值得學習的理由。另外一些作家或則由於在不同程度上表現了愛國思想,例如姜夔;或則由於在不同範圍上反映了人民的願望和生活,例如柳永和蘇軾;或則由於在形式和技術上有著精湛的鍛煉,例如周邦彥;也都是值得我們不忘的。因此,那種把「詞」這種文學籠統抹殺或籠統輕視的態度是不對的。同時,也不可否認,在現在存在的大部分詞中不少是內容狹小的,純系享樂或感傷的,也就是在情緒上不夠健康的。尤其應該指出,過去研究詞的人,往往看重的只是這一類糟粕。這就更激起了另一部分人對於詞的反感。但是我們認為,詞像其他文學體裁一樣,可以產生好作品,也可以產生壞作品,關鍵不在體裁,而在是否有偉大的現實以及作家是否正視並反映了這個現實。作為一個體裁存在的詞本身不負任何罪過。形式對內容有一定程度的制約也是對的,但不是起決定作用。宋詞的實際情況也證明了這一點。
第三,如果專就藝術形式論,詞是嚴格的格律詩的一種,據一般公認的數字,這種形式已經創造了870餘調,1670餘體 [143] ,這個創造不能不說是驚人的。請問世界上有哪個民族在嚴格的格律詩的形式的創造上,有同樣巨大的成績的呢?這種偉大創造的氣魄,是值得我們自豪的。由於四聲的作用不同,「平韻和暢,上去韻纏綿,入韻迫切」 [144] ;由於長短句的作用不同,「一、三、五、七言之句多揚,而二、四、六言之句多抑」 [145] ;更由於樂調錶現情感的種類的不同,所以詞這種豐富而多樣化的形式應該是在表達各種不同的複雜細緻的情感上提供了若干便利條件的。我們應該珍視這份寶貴的經驗,也應該好好利用這份寶貴的民族形式。
第四,宋詞在因吸取民間形式而發展上,在因歷史重大事件刺激而發展上,在因融合詩、散文形式而發展上,在因與音樂合而離、離而合的關係不同而發展上,經歷了小令到長調,無題到有題、有題到較長的序文,《花間》南唐到晏、歐,柳、周,到蘇、辛,最後是姜夔,發展線索是可尋的。
第五,不可否認,由於詞是更細緻、更嚴格、更綜合的詩體,加上表達形式的過度經濟(往往在空間和時間的描寫上都極其壓縮 ),字面與內涵間的若干距離,以及熔鑄的典故之多,因而在理解上是較其他任何文學體裁為困難的。
第六,詞中突出的兩種風格對立是婉約與豪放,後者在下一時代已尋得更適合的藝術形式——「曲」;又由於其他社會條件和文藝條件的結果,並產生了「劇」。
1978年1月14日再校此冊 長之
* * *
[1] 佐野袈裟美:《中國歷史教程》,劉惠之、劉希寧譯。讀書生活出版社1937年版,260頁。引《世界歷史大系》,卷六205、206頁。
[2] 鄧初民:《中國社會史教程》,文化供應出版社1942年版,232、233頁。
[3] 宋吳自牧:《夢粱錄》,卷十三(《學津討原》本)。
[4] 《宋史》,卷一八六,《食貨志》一四,宋王應麟《玉海》。
[5] 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華北新華書店1948年版,652頁。
[6] 宋魏泰:《東軒筆錄》。
[7] 宋周密:《齊東野語》。
[8] 沈括:《夢溪筆談》:「詩之外又和聲,則所謂曲也。唐人乃以詞填入曲中,不復用和聲。」
[9] 朱熹:《朱子語類》,卷一四〇:「古樂府只是詩,中間卻添許多泛聲,後來人怕失了那泛聲,逐一添個實字,遂成長短句,今曲子便是。」
[10] 清成肇麟:《七家詞選序》:「其始也皆非有一成之律以為范也。抑揚抗墜之音,短修之節,運轉於不自已,以蘄適歌者之吻,而終乃上躋於雅頌,下衍為文章之流別。……唐人之詩,未能胥被管弦,而詞無不可歌者。」
[11] 《唐書·音樂志》:「自周隋以來,管弦雜曲將數百曲,多用西涼樂;歌舞曲多用龜茲樂。」
[12] 據竇弘餘:《廣謫仙怨》序,他雖然一方面說《謫仙怨》是唐明皇作了祭張九齡的;但他又說:「有人自西川傳者,無由知其本末,但呼為《劍南神曲》,其音怨切動人,大曆中江南人盛傳……長卿隨撰其詞,意頗自得,蓋亦不知其始。」(宋王讜《唐語林》引)無疑前一說是傳說,後一說才是事實。
[13] 據王國維《唐寫本春秋後語背記跋》中說,《望江南》是李德裕在長慶太和年間寫,以後白居易、劉禹錫、溫庭筠、皇甫松都寫過,以前卻沒有。他又認為「唐宋說部所謂某調創於某時某人者,尤多附會」,但像《望江南》《菩薩蠻》「二詞之創作,傳之德裕與宣宗,語雖失實,然其風行實始於此」。我們所著重的,也就是在「風行」。就是僅從作品上著眼,詞的「風行」也是始於中唐。
[14] 王國維:《雲謠集雜曲子(跋)》。
[15] 包括這幾首詞在內的《敦煌由子詞集》,因為其中有「自從黃巢作亂」的話,可知有些作品是產生在唐末和五代的時候,但因為這是一個結集,其中也一定有較前的相傳的民歌。這幾首詞,我們就是把它當作前一時代的作品看待的。
[16] 《舊唐書》,卷一九〇,下。
[17] 《新唐書》,卷九一。
[18] 辛文房:《唐才子傳》,卷八,邵謁條,有「溫庭筠主試,憫擢寒素」語。
[19] 均見辛文房:《唐才子傳》,卷八,溫庭筠條。
[20] 同上,有「善鼓琴吹笛,云:有弦即彈,有孔即吹,何必爨桐與柯亭也」語。
[21] 吳任城:《十國春秋》。
[22] 宋劉攽:《貢父詩話》。
[23] 馮煦:《唐五代詞選序》:「吾家正中翁鼓吹南唐,上翼二主,下啟歐晏。」況周頤《蕙風詞話》:「陽春一集,為臨川珠玉所宗。」
[24] 劉熙載:《藝概》。
[25] 王國維:《人間詞話》。
[26] 馬令:《南唐書》,卷二一,《馮延巳傳》。
[27]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九,引《雪浪齋日記》。
[28] 王國維:《人間詞話》。
[29] 《舊五代史》,卷一三四。現在故宮博物院還有《韓熙載夜宴圖》,就是此事。
[30] 《五代史》,卷六二。
[31] 《宋史》,卷四七八。
[32] 馬令:《南唐書》,卷一九,《皇甫繼勛傳》。
[33] 宋王銍:《默記》。
[34] 宋陸游:《避暑漫鈔》。
[35] 馬令:《南唐書》,卷五,《後主書》。
[36] 馬令:《南唐書》,卷五,《後主書》,引。
[37] 馬令:《南唐書》,卷五,《後主書》。
[38] 沈雄:《古今詞話》引沈謙語:「後主疏於治國,在詞中獨不失為南面王。」王鵬運《半塘老人遺稿》:「詞中之帝,當之無愧色。」
[39] 毛晉:《珠玉詞》跋。
[40]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
[41] 劉攽:《貢父詩話》。
[42] 王士禎:《花草蒙拾》。
[43] 王國維:《人間詞話》。
[44] 王國維:《人間詞話》。
[45] 黃庭堅:《小山詞序》。
[46]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
[47] 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
[48] 劉熙載:《藝概》。
[49] 曾慥:《高齋漫錄》。
[50] 晁補之說:「張子野與柳耆卿齊名,人以為子野不及耆卿富,而子野韻高,是耆卿所乏處。」
[51]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52] 宋翔鳳:《樂府餘論》:「屯田一生精力在是。」
[53] 宋翔鳳:《樂府餘論》:「余謂慢詞當始於耆卿。」
[54]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
[55] 張宗橚:《詞林紀事》卷一八,引楊偍《古今詞話》語。
[56] 宋張舜民:《畫墁錄》。
[57] 曾慥:《高齋詞話》。
[58] 葉夢得:《避暑錄話》。
[59] 徐度:《卻掃編》。
[60] 趙德麟:《侯鯖錄》。
[61] 祝穆:《方輿勝覽》。
[62] 祝穆:《方輿勝覽》。
[63]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
[64] 張端義:《貴耳集》引項平齋語。
[65] 劉熙載:《藝概》。
[66] 薛礪若:《宋詞通論》,118頁,開明書店1937年版。
[67] 他在47歲時作的《哨遍亭》上有「余既治東坡,築雪堂於其上,人俱笑其陋」的話。
[68] 宋費袞的《梁溪漫志》有此詞並非蘇軾作的傳說,但根據是薄弱的。
[69] 陸侃如、馮沅君:《中國詩史》,卷下,1064頁,大江書鋪1931年版。
[70] 蘇軾:《臨江仙》「細馬遠馱雙侍女」闋。
[71] 葉夢得:《避暑錄》。
[72] 參看夏承燾《東坡樂府箋序》(商務1936年版);原舉四點,茲歸併三點,並略加改動。
[73] 茲據陸侃如、馮沅君《中國詩史》1082頁,「王國維清真先生遺事誤算一年」。
[74] 王易:《詞曲史》,《衍流》第四,《北宋慢詞之漸興》。
[75] 薛礪若:《宋詞通論》,35頁。
[76] 薛礪若:《宋詞通論》,61頁。
[77] 陳郁:《藏一話腴》。
[78] 沈義父:《樂府指迷》。
[79] 吳梅:《宋詞三百首箋》序。
[80] 劉熙載:《藝概》。
[80a] 王國維:《人間詞話》。
[81] 據宋人《朝野遺記》。
[82] 據李清照《金石錄後序》,此序作於紹興二年(1132),稱「過蘧瑗知非之兩歲」,可見這年她52歲,所以應該生於公元1081年。因洪邁《容齋四筆》稱此《後序》作於紹興四年,遂致推算有異說。應該相信李清照本人著作中的直接證據,不該相信洪邁間接證據。
[83]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四〇,引《詩說雋永》。
[84] 宋張端義《貴耳集》,以為晚年作。俞正燮:《癸巳類稿·易安居士事輯》中不以為然,但沒有證據。
[85] 根據趙萬里《校輯宋金元人詞》本,只有43首。
[86] 宋周密:《浩然齋雅談》。
[87]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三,晁無咎條。
[88] 《宋史》,卷三六五,《岳飛傳》。
[89] 《宋史》,卷四七三,《秦檜傳》。
[90] 明毛晉:《蘆川詞跋》。唯《宋史》卷四七三,《秦檜傳》,則稱紹興十二年胡銓貶新州。茲據毛晉跋。
[91] 上疏是在朝官員專門上奏皇上的一種文書形式。
[92] 據宋人《朝野遺記》稱,張孝祥《六州歌頭》是在建康留守席上賦的,「魏公為罷席而入」。魏公系張浚。據《宋史》,卷二一三,《宰輔表》,張浚在隆興元年(1163)封魏國公,次年罷相,故知此詞當作於1163或1164年。
[93] 辛棄疾:《美芹十論》(《稼軒詩文鈔存》,辛啟泰原輯,鄧廣銘校補,商務印書館1947年版)。
[94] 辛棄疾:《美芹十論》。
[95] 《宋史》卷四〇一,《辛棄疾傳》。這個傳記有些史實是誤記的,例如耿京起兵是在宗亮南侵同時,但《宋史》誤記為宗亮死後事,茲據鄧廣銘《辛稼軒先生年譜》商務印書館1947年版訂正。
[96] 《朱子語類》,卷一三二;洪邁:《文敏公集》卷六,《稼軒記》。
[97] 《稼軒詩文鈔存》,2頁。
[98] 《稼軒詩文鈔存》,3頁。
[99] 《稼軒詩文鈔存》,42頁。
[100] 周密:《浩然齋意抄》,據鄧廣銘:《辛稼軒先生年譜》,33頁,引。
[101] 《稼軒詩文抄存》,36頁。
[102] 《中興聖政》,卷五三,據鄧廣銘:《辛稼軒先生年譜》,47頁,引。
[103] 《宋史》,卷二四三,《哲宗昭慈孟皇后傳》。
[104] 衛涇:《奏按郭榮乞賜鐫黜狀》中語,見鄧廣銘:《辛稼軒先生年譜》,51頁,引。
[105] 詳見《宋史》卷四三六,《陳亮傳》。
[106] 詳見《宋史》卷四二九,《朱熹傳》。
[107] 張端義:《貴耳集》,見鄧廣銘《辛稼軒先生年譜》,65頁,引。
[108] 新《醉翁操》序。
[109] 梁啟勛《稼軒詞疏證》,據《醉翁操》序中有「今天子即位」語,斷為光宗即位時(1190),故知為辛棄疾51歲時事。
[110] 振刷,在此處作整肅之意。——編者注
[111] 《稼軒詩文鈔存》,39頁。
[112] 梁啟勛《稼軒詞疏證》把此詞繫於辛卯,即辛棄疾32歲時,認為是少作,並以劉過《龍州集》《送辛幼安弟赴桂林官》一詞為證。但劉過詞中明謂「天下稼軒,文章有弟」,稼軒為辛棄疾42歲後始用之名,所以縱然劉過詞是指茂嘉十二弟,也只能證明辛詞之晚。況且本詞系在四卷本丙集中,一般地說,丙集作品多在范開編輯甲集時(1188,辛49歲)以後。同時集中又有《戲賦辛字送茂嘉十二弟赴調》的《水龍吟》,系在丁集,亦是晚年作,《賀新郎》似與《水龍吟》一時作,故應歸入晚年作品。
[113] 劉宰:《賀辛待制棄疾知鎮江》,據鄧廣銘:《辛稼軒先生年譜》,89頁,引。
[114] 顧炎武:《日知錄》,卷一三。
[115] 程珌:《洺水集》卷一,亦見《稼軒詩文鈔存》附編。
[116] 王國維:《人間詞話》。
[117] 《稼軒詩文鈔存》,附編二子。
[118] 岳珂:《裎史》。
[119] 《答洪駒父書》。
[120] 惠洪:《冷齋夜話》。
[121] 戴表元:《稼軒書院興造記》。文中稱「書院成之二十五年,是為大德二年戊戌」(1298),可知書院建於宋咸淳十年(1274)。
[122] 謝枋得:《同會辛稼軒祠堂記》。
[123] 《宋史》,卷三九五,《陸游傳》。
[124] 參看李易:《陸游》,《祖國十二詩人》,105-115頁,中華書局1954年版。
[125] 《宋史》,卷四三六,《陳亮傳》。
[126] 葉紹鈞:《姜夔詞》注,24頁,在葉注《周姜詞》內,商務印書館1929年版。
[127] 宋翔鳳:《樂府餘論》。
[128] 周濟:《宋四家詞序論》。
[129] 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
[130] 王國維:《人間詞話》。關於姜夔的評論,可參看陳柱:《白石道人詞箋平》,卷三,《白石道人文藝之批評》,商務印書館1930年版。
[131] 朱彝尊:《詞綜》發凡。
[132] 朱彝尊:《黑蝶齋詞序》《曝書亭集》,卷四〇。
[133] 新沈義文《樂府指迷》中說:「夢窗深得清真之妙,其失在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可曉。」
[134] 張炎《詞源》中說:「吳夢窗詞如七寶樓台,眩人耳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周濟《宋四家詞選(序論)》中說:「夢窗立意高,取徑遠,皆非餘子所及,唯過嗜餖飣,以此被議。」
[135]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天分不及周邦彥。」
[136] 新《絕妙好詞箋》引。
[137] 戈載:《詞林正韻》。
[138] 朱孝臧:《疆村叢書·夢窗詞跋》。
[139] 吳梅:《宋詞三百首箋》序(1931)。
[140] 劉熙載:《藝概》:「意殆自寓其詞品耶?」這是對的。
[141] 況周頤:《餐櫻廡詞話》。
[142] 唐圭璋:《全宋詞緣起》。
[143] 新此據杜文瀾:《詞律》附《詞律拾遺》,任中敏在《詞曲通義》13頁上,梁啟勛在《詞學》1頁上,都承認了這個數字。
[144] 王易:《詞曲史》,《構律》。
[145] 任中敏:《詞學研究法》,《詞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