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略稿 · 第三章 最早的詩歌和詩歌總集
第一節
最早的詩歌
最早的文學是人民的口頭創作,除口頭創作和神話傳說之外,就是歌謠。
最早的歌謠是什麼樣子?我們提到過的《葛天八闋》《彈歌》《蠟詞》,可以幫助我們想像一部分。
傳說伏羲時有《網罟歌》 [1] ,神農時有《豐年詠》 [2] ,歌詞雖然不曾保存,但如果把伏羲和神農當作社會發展階段看,那時曾產生這類的詩歌是可能的。還有所謂《邪許歌》 [3] 《噓 歌》 [4] ,應是更原始的歌謠。這說明最早的歌唱是產生在集體勞動中。
傳說大禹的愛人塗山氏作歌懷念他,只有一句,是「侯人兮猗!」這樣簡單的形式,可能就是最早的抒情詩 [5] 。
傳說禹的兒子啟曾經到天上做客,得到《九辯》與《九歌》,於是自己就創作了《九招》 [6] (亦即 《九韶 》) [7] 。上天當然是神話,但說明《九辯》《九歌》《九招》可能是很早的一種宗教歌曲。這也就是一直到大詩人屈原出來還沿用了《九歌》的題目來創作的緣故。
我們以前提到過的一部分《周易》爻詞,也保存了一些古代歌謠,除了《歸妹》 上六爻詞之外,例如《明夷》 初九爻詞:「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是寫一個飢餓的旅客像一隻失群倦飛的鳥似的;《屯》 六二爻詞:「屯如邅如,乘馬斑如,匪寇婚媾」,是寫女子被騎著花馬的人們像強盜一樣擄掠了去,這也都是簡單的現實主義的敘事詩。
古代歌謠被記錄下來的,此外還有不少,但損失的卻一定更多。就上面這些歌謠看,我們也許已經看出《詩經》的幾類詩的先驅:《侯人歌》和一部分《周易》爻詞可能是所謂《風》的先驅,《九辯》《九歌》可能是所謂《雅》和《頌》的先驅。——《風》在基本上是民間的抒情歌和敘事詩,《雅》和《頌》在基本上是廟堂的樂歌,《頌》特別帶有濃厚的宗教氣氛。
這就是在《詩經》出現以前的詩歌的情形。
也有一些被人曾經認為是《詩經》出現以前的很古的詩歌,但事實上是後代人寫作的。這裡舉傳說是伯夷、叔齊臨餓死時作的歌為例 [8] :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吁嗟徂兮,命之衰矣!
這不可能是公元前12世紀時的詩歌。因為,像這樣完整的「楚辭體」的作品是只有到了公元前4世紀屈原時代才能夠產生的,不會早在八九百年前忽然出現這樣的東西,再則稱道虞夏是儒家經典產生以後的事情,稱道神農是戰國時的事情,決不能見之於伯夷、叔齊時的詩篇。就「以暴易暴」的激憤的情感論,這也是戰國、甚而是秦漢之際厭倦並憎惡統治階級的內部鬥爭,同時感到對人民還是剝削壓迫如故的一種情緒,也絕不會像傳說產生這首詩的時代那樣早。
其他所謂「古逸詩」,有很多是可以發現所傳說的創作時代和作者都是不確切的。在古代詩歌中,比較可靠的,還是下面要談的中國最早的並最好的詩歌總集——《詩經》中的作品。
第二節
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的產生時代
《詩經》是中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它雖然一共只有305篇,但包括的時代起碼有六百年,這就是公元前12世紀到公元前6世紀。這一個時代之長,相當於唐宋兩個朝代(618—1276)。《詩經》中有年代可考的作品,最早的如《豳風·破斧》,明說「周公東征」,那就是公元前1115年時的作品,最遲的如《秦風·無衣》,據王夫之說,這就是申包胥到秦求救時,秦襄公為他作的,事情在公元前506年,因此,我們說《詩經》包括六百年的長時間 [9] 。但我們又說起碼有六百年,這是因為其中有些詩歌還可能更早些,像《周頌·臣工之什》中的《豐年》那樣簡單:
豐年多黍多 (稻),亦有高廩,萬億及秭。為酒為醴,烝(進)畀祖妣,以洽百禮,降福孔皆(嘉)。
像《齊風》中的《盧令》那樣素樸的獵歌:
盧(田犬)令令,其人美且仁。
盧重環,其人美且鬈。
盧重鋂(一環貫二),其人美且偲(才)。
像《召南》中的《騶虞》那樣讚美善於射豬:
彼茁(音拙)者葭,壹發五豝(公豬),於嗟乎騶虞(獸官)!
彼茁者蓬,壹發五 (一歲小豬),於嗟乎騶虞!
以及《召南》中的《野有死麕》那樣的獵者的戀歌: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林有樸樕(小木),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
舒而脫脫兮,無感(撼)我帨兮,無使尨也吠!
都可能還在西周之前。《詩經》就是這樣一部包括起碼是從公元前12世紀起到公元前6世紀為止的六百年間的詩歌總集。
《詩經》所反映的這個時期,主要地已經屬於奴隸社會時期,但部分地也有屬於原始公社期的。六百年的時間不能算短,其中的歷史事件是多的,社會情況也有了不少變化。我們現在只揀重大的提一下。
公元前12世紀,西周開始建國。周對農業特別重視,周的農業比殷發達得多。《詩經·大雅》里的《生民》和《豳風》里的《七月》就是寫周的農事的。大概這時主要的生產是奴隸生產,否則不會有「千耦其耘」(《周頌·載芟 》)的大規模。由於生產技術還不十分發達,二人合耕是經常的事,就是到了孔子的時代,也就是公元前6世紀,還有長沮、桀溺「耦而耕」的話。商業也有一些,證據是當時已經有貨幣流通,但恐怕小商人居多,就是像《衛風》里的《氓》所說的「抱布貿絲」一類的人吧。在這時代的後期,都市也有了一定程度的發展,從《鄭風·出其東門》看,東門之外是「有女如雲」的,那就是士女眾多的商業區,而且從詩人想到自己的妻子是「縞衣綦巾」的對照看,那些士女一定打扮得十分華麗。社會上已有顯著的貧富對照,《衛風》的《碩鼠》可以代表人民對剝削者的仇恨。由於經濟發展的不平衡,有些地域還過著比較原始的畜牧或打獵的生活。這就是那時的社會基本情況。
在西周建國剛開始,主要的問題是在鎮壓殷的「頑民」。殷紂王的兒子武庚雖然投降受封,但最終聯合東方舊的屬國叛周,這就是周公東征的原因。《豳風》里的《東山》可能是反映這一事件的。
在公元前9世紀到公元前8世紀中間,周厲王是一個暴君,中經宣王做了些緩和階級矛盾的工作,以及部分地抵抗外來侵略,但接著周幽王又是一個暴君,弄得民不聊生,就是貴族也出來說話了,這就是《詩經》里《大雅》和《小雅》中一部分政治諷刺詩產生的根由。對於宣王,當然也有些歌頌,這也保存在《小雅》里。
西周最大的敵人是西方的戎,這事情發展的頂點,便是西周的京城失陷,幽王被殺。繼幽王而立的是平王,他遷都於洛陽。這是公元前770年的事。這是東周的開始,也是廣義的春秋時代的開始。這是一個大變動。諸侯的勢力增強,也就是說明各地域的生產力增高了,奴隸主土地所有制動搖了,新興地主階級出現了,於是形成了爭霸的局面,這是春秋時代的基本政治形勢,它的意義是說明奴隸制社會在向封建制社會推進,後來的戰國時代,就是這個時代的延續,而且進一步激化。反映這個時代的生活的也就是《詩經》的主要部分,當時的貴族除了把《詩經》當作音樂享受之外,還曾片斷地借用來,在外交的場合當作表示態度的工具。
《詩經》雖然有十五《國風》,但包括的地域實在不出陝西、山西、河南、河北、山東及湖北北部,基本上是黃河流域,這也就是當時周室政治勢力所及的地帶。因此,就地域說,是有它的局限性的。
同時,就這一個地域而論,既然稱為十五《國風》,照理應該有語言上的某些差異,然而事實上差異並不大,這說明現在的《詩經》已經在語言文字上經過了某種統一的修潤工作,所以地域的差別性也就相對地減卻了。
有些《風》是比較地方性突出的,例如《鄭風》和《邶風》《鄘風》《衛風》三風是代表文化較高的地帶,《唐風》《魏風》是代表勤儉而無暇談情說愛的地帶,《秦風》是代表尚武的地帶,《周南》《召南》《陳風》是代表接近後來的《楚辭》的地帶,但其他國風的地方性就比較模糊了。
第三節
《詩經》的豐富內容及其現實主義精神
《詩經》的內容是豐富的,是有血有肉的,是有現實主義精神的。我們一打開《詩經》,幾乎觸及古代社會的全面。世界上很少有一部書是像《詩經》這樣提供我們以這樣完全而生動的人類生活的。
在下面的敘述上,我們沒有採取舊的風、雅、頌的分類。這是因為,舊的分類雖然有某種根據,但總是不嚴格的 [10] 。
完全依照時代的敘述,本也是很好的。但這樣做法也不可能。因為,由於地域發展的不平衡,在我們認為很原始的,也許只是由於那個地域的落後罷了。根據史實的考證,固然可以確定出一些詩的寫作年代,但苦於為數不多(照現在估計,不過三四十首 ),而且就是根據這些為數不多的詩去排列,也不容易看出詩的發展史,原因是,大概有不少詩篇是經過了修改的。
我們把《詩經》中的作品大致分為四大類(自然,這樣的分法也並不完全,只是為了敘述的方便 ):
(一)勞動生活的歌唱和周初部落的史詩
我們首先談反映勞動生活的一些詩歌,這一部分詩產生較早。
在這一方面反映最多的是當時一般從事農業生產的奴隸的生活。在這裡,我們看到在三十里地以內兩萬奴隸耕作的情形,那時還沒有廣泛使用畜耕,是使用人力,像牛馬樣的使用著(《周頌·臣工之什·噫嘻 》:「……終三十里 ……十千維耦 」)。奴隸們辛苦地操作了,把莊稼種得又挺拔又壯大,只不過是順遂了奴隸主的心愿[《小雅·甫田之什·大田 》:「播厥百穀,既庭 (挺 )且碩,曾孫是若 」],博監督奴隸的人的一點歡心(同上: 「田畯至喜 」),但好容易沒有天災蟲禍,就算靠農神保佑(同上: 「田祖有神 」)了。這時已經有了乞丐似的生活,那就是有些人是靠撿一些遺落下來的穗子過日子的(同上: 「彼有遺秉,此有滯穗,伊寡婦之利 」)。
把從事農業的奴隸整年的辛苦生活全部反映出來的,是《豳風》的《七月》。在這詩里提到天一冷了,他們是沒有衣服穿,「無衣無褐,何以卒歲」?一見到「蟋蟀入我床下」了,就要趕快堵他那透風的屋子[「塞向 (北窗 )墐 (塗 )戶 」]。他們除了種地之外,還要紡織,為的是給公子——也就是奴隸主——做衣裳;在農閒的時候,還要出勞動力給奴隸主蓋房子,晝夜沒有休息(「晝爾於茅,宵爾索綯 」)。婦女們呢,在春天就要採桑,當然也是為了給公子做裳,然而她們在操作的時候是如何心驚膽戰,因為說不定什麼時候,「殆及公子同歸」,——會被「公子」霸占了去。三千多年前的這樣的悲慘生活,一直到1949年後的土地改革完成以前就是像這首詩里所深刻具體地反映著的。
在農事歌之外,還有一些獵歌、牧歌以及婦女勞動的歌之類。像:
子之還(嫙)兮,遭我乎峱(音鐃)之間兮;並驅從兩肩(豜,三歲之獸)兮,揖我謂我儇(婘)兮。
子之茂兮,遭我乎峱之道兮;並驅從兩牡兮,揖我謂我好兮。
子之昌兮,遭我乎峱之陽兮;並驅從兩狼兮,揖我謂我臧兮。
——《齊風·還》 [11]
這是寫兩個獵者相遇的歌,他們是在怎樣愉快地勞動著。
誰謂爾無羊?三百維群。誰謂爾無牛?九十其犉(七尺牛)。爾羊來思,其角濈濈;爾牛來思,其耳濕濕。
或降於阿,或飲於池,或寢或訛。爾牧來思,何(荷)蓑何(荷)笠,或負其餱,三十維物(毛色),爾牲則具。
爾牧來思,以薪以蒸(麻干),以雌以雄。爾羊來思,矜矜兢兢,不騫不崩(無走失),麾之以肱,畢來既升。
牧人乃夢,眾維魚矣,旐維(與)旟矣。大人占之:眾維魚矣,實維豐年,旐維旟矣,室家溱溱。
——《小雅·鴻雁之什·無羊》
這是一個牧歌,從讚美牛羊,一直敘到牧人的好夢:過好年,還娶媳婦,生一大幫孩子。那樣生動,那樣淳樸!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拾)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執衿)之,采采芣苢,薄言 (插衿帶間)之。
——《周南·芣苢》
這是寫婦女采芣苢的勞動過程的,越采越帶勁,先是撿地上的,後來就摘;先是拿衣襟接著,後來就一大兜了。
這些都是勞動生活的反映或歌唱。這些詩的產生時代應該很早。
部落敘事詩,或稱為史詩,是講一個部落的來源和他們的奮鬥歷史的。產生時代也是很早的。
《商頌》中的《玄鳥》和《長發》就是敘述商部落最初如何是「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說他們的祖先是如何由於簡狄吞了燕卵而生,以及成湯如何伐夏桀,如何得到伊尹的輔佐等,由於文字太簡單了,很少故事性,也很少形象性。
展開大的篇幅,夠上壯闊的史詩的,是周人的幾篇敘事歌。
敘述周的祖先后稷的是《大雅·生民》。在這詩里敘述到后稷的母親如何踏著上帝的腳拇指的印而懷孕,如何被丟棄了而被牛羊保護著,放在冰上又被鳥愛護著,他天生地喜歡莊稼,又天生地那麼會種莊稼,種得那麼好看,那麼肥大,那麼結實,那麼一顆一顆的飽滿豐盈。周人對於農業的改進,是有他自豪的地方的。
從后稷以後,經過好幾代,就到了公劉。公劉大概是周部落定居於豳地的創始人。《大雅·公劉》一篇就是敘述他如何選擇了這個地方的。詩中說他如何率領著這個部落帶了乾糧,背著包裹,拿著弓箭斧頭去找尋定居,經過長路,越過高岡,看了陰陽向背,又發現有流泉,這才選下來的。
公劉以後,又經過了幾代,便到了古公亶父。古公亶父就是周文王的祖父,也稱為太王的。在他這時候,周人還是穴居,由他才在肥美的草原上蓋起房屋。這就是《大雅·綿》一詩里所寫的。他們開始建築的情形是:
乃召司空,乃召司徒,俾立家室,其繩則直,縮版以載(栽,豎木以約版),作廟翼翼。
捄(盛土)之陾陾,度之薨薨,築之登登,削瘺(僂,高起之處)馮馮。百堵皆興,鼛鼓弗勝。
敲鼓本來是為了鼓勵勞動的,但由於勞動的起勁兒,鼓聲反倒被各種勞動的聲音壓倒了。以後又敘述到如何安上門,立下神社等。這時他們把原先住的昆夷趕走了,在岐下開闢了自己的地方。
由於太王的幾個兒子的友愛,小兒子王季繼承了太王的事業,這就是文王的父親。敘述這種友愛並文王掃除發展障礙,打敗了崇、密二部落的武功的,是《大雅·皇矣》。詩中說到文王在勝利之後、登在高崗上躊躇滿志地說「無矢(陳兵 )我陵,我陵我阿;無飲我泉,我泉我池」,很有一種保衛江山的英雄氣概。這首詩也說明周的建國是經過了如何艱苦鬥爭的。
文王的兒子武王伐紂,這是很有故事性的一件大事。敘述這一件事的,就是《大雅·大明》。詩中寫牧野大戰開始時道:
牧野洋洋,檀車煌煌,駟 (赤色黑鬣白腹馬)彭彭。維師尚父,時(實)維鷹揚,涼(亮,佐)彼武王,肆(突犯)伐大商,會朝清明。
也是有聲有色的。
把《生民》《公劉》《綿》《皇矣》《大明》合起來看,就不啻是周部落建國的一部史詩。這些史詩大概產生在周初,也就是公元前12世紀的時候。到了西周之末,也就是公元前9世紀到公元前8世紀的時候,又有些敘述周宣王武功的詩歌,像《大雅》的《江漢》(平淮夷 )、《常武》(伐徐 ),《小雅》的《六月》(狁 )、《采芑》(伐荊蠻 )等,也都見出西周是繼續在鬥爭中掙扎著。但當抵抗不住侵略的時候,便只有衰亡了。西周也就結束在犬戎的入侵中。
在春秋時代,公元前7世紀的魯僖公因為參加了平淮夷,這時也有詩歌敘述,這便是《魯頌》中的《泮水》和《 宮》。後者由后稷敘起,尤有史詩的規模,但還不如《生民》等詩輝煌精彩。
(二)西周末年的政治諷刺詩和春秋時代反抗壓迫剝削的詩歌
這裡說的主要是政治諷刺詩,以及反映某種政治事件的詩,這些詩主要產生在西周之末,但也有春秋時代的。它的時代大部分較敘事詩遲些。這些詩一部分產生自統治階級內部,一部分產生自民間,最有價值的是後一部分。
西周最末一個國王是幽王。這時政治的腐爛已經達到了極點,有外患不能抵抗。他和他那腐爛的統治集團,只知道過荒淫墮落的生活。腐爛到這樣的地步,後來連統治階級的內部也有人不滿了,表現這不滿情緒的就是當時一些政治諷刺詩。這些政治諷刺詩是出色的,因為這些諷刺詩是多多少少和當時一般人民對統治階級的憎惡相一致的,同時表現的方式又是那樣直接有力,規模宏大,在後來的詩歌中也很少有可以相比擬的。這些詩完全拆穿了「溫柔敦厚詩教也」的謊言,但也就因此,倒不壞。
有確切年代的,是《小雅·十月之交》。這首詩提到日食的月和日(「十月之交,朔日辛卯 」),因此可以讓天文家推定它的年代。現在知道是周幽王六年,即公元前776年。這首詩從天災講到人禍:
燁燁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山冢崒(猝)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憯(曾)莫懲?
作者大聲疾呼:為什麼不看看天災而有所反省呢?然而統治階級集團,是不會反省的,卻正「艷妻煽方處」,火熱地過荒淫的生活,卻正「徹(撤 )我牆屋,田卒污(淤 )萊」(田休不耕 ),加緊剝削壓榨,還撤人的房子,弄得田地也荒蕪了。這時大概犬戎之禍已深,所以詩中說那些大臣富家就已經逃難了,只剩下走不動的老頭子守著幽王。作者更很清楚地說「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多言 )背憎,職競(諒 )由人」,認為只要努力,並不是不能挽回危局的。然而事實上,統治者絕不那樣想。
和《十月之交》同時產生的,有《雨無正》。其中說到這些統治階級毫不負責任,「戎成不退、飢成不遂」;也絲毫不採納別人的意見,「聽言則答,譖(憯 )言則退」。他們忙的是自己逃難,不肯再回到國都,理由是「予未有室家」,詩人於是反問道「昔(借 )爾出居,誰從作爾室」?可見那般人只是自私和畏難而已。
那時人認為幽王的亂源是在寵愛褒姒,從這一方面加以責難的,就有《大雅·瞻印》一詩,其中說「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把禍源推之於一個女子,這當然是片面的看法,但在那時的社會中,就王室的內部關係而論,寵愛一個女人就包括一個太子的地位問題,因此也就多少影響到大局。幽王的太子宜臼,就因為父親寵愛褒姒之故,母親申後和自己都被廢了,《小雅》中的《小弁》和《巧言》就可能是指這件事。
申侯是太子宜臼的外祖家,由於怨恨,由於統治階級的利益,他們就甘心和犬戎合作,結果鎬京失陷,幽王被殺,宜臼立為平王,東遷於洛陽。西周就這樣結束了。西周的滅亡,不用說,一定構成一幅亂雜的慘象,也一定惹起人民的怨恨,《大雅·桑柔》一篇,就是這樣的反映。「自西徂東,靡所定處」,是說那流離之苦;「民靡有黎(眾 ),具(俱 )禍以燼,於乎有哀,國步斯頻(急 )」,是說那民間所受的災難之巨大;詩人不能不追究責任了,「誰生厲階,至今為梗」?可是那統治階級呢,在害人上就仍然毫不放鬆:「為民不利,如雲不克。」因此詩人不能不罵他們「自有肺腸,俾民卒狂(尪,瘠病 )」了!《大雅·召曼》同樣是寫「瘨(病 )我饑饉,民卒流亡」的逃難生活,想到從前「日辟國百里,今也日蹙國百里」,於是有著朝不保夕的痛苦。
表現亡國後遷徙流離的慘狀的有《王風》中的《葛藟》一詩。其中說到「謂他人父,亦莫我顧」「謂他人母,亦莫我有」「謂他人昆,亦莫我聞」,夠可憐的了。
西周亡後,故都的一切都勾起了人們的懷念。像《曹風》中的《下泉》,就是「愾(太息 )我寤嘆,念彼周京」的。故都的人的裝束,男子是「狐裘黃黃」「台(蓑 )笠緇撮(布冠 )」,女子是「充耳琇實」「捲髮如蠆(音邁,蠍子 )」,叫人「我不見兮,我心不說(悅 )」(《小雅 ·魚藻之什 ·都人士 》)。故都的街道,「周道如砥,其直如矢」,但是想起來,就叫人「睠言顧之,潸(音山 )焉出涕」(《小雅 ·谷風之什 ·大東 》)了。
在《王風》中的《黍離》和《兔爰》二詩,都表現了西周遺民的極大悲痛。《黍離》詩里寫看到那「彼黍離離」的富有生趣,於是對照起自己那種「中心搖搖」「中心如醉」「中心如噎」的哀愁。這很像唐人耿 的一首絕句:「反照入閭巷,憂來誰與語?古道無人行,秋風動禾黍。」《兔爰》就直然說出了:「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尚寐無吪(動 )!」亡國之痛,是這樣深深地印入詩人的心。
平王東遷(前 770),入於廣義的春秋時代。這時反映王室的政治情況的詩少了,反映各地區的政治情況的詩多起來。這時不但諸侯勢大,周室勢衰,就是各諸侯之間,也逐漸有了興起的力量,這說明統治階級內部的分化。例如公元前746年,晉昭侯封季弟成師於曲沃,曲沃的勢力就逐漸要取而代之。後來終於殺了昭侯,又過了近70年(前 673),成師的後人終於取得了政權。反映這種政變的,就是《唐風》里的《揚之水》,其中說「從子於沃」,又說「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這詩大概是當時的士兵作的了。
各個侯國的統治者大抵是一面過荒淫的生活,一面在極力榨取人民。《齊風》中的《南山》《敝笱》《載驅》,都是指齊襄公兄妹通姦的(他的妹妹是魯桓公夫人 ),這是公元前694年的事;《陳風》中的《株林》是指陳靈公和他的大夫孔寧、儀行父三人共同霸占著一個女人夏南的,這事在公元前599年。
對於統治階級的無恥表現了無比的憤怒的,是《鄘風》中的《相鼠》一詩,其中說:「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由於統治者對人民的殘酷剝削,人民實在生活不下去了,便只有詛咒和逃亡。露骨地表現這種情感的,是《魏風》的《碩鼠》。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宦,事的意思)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職,所的意思)!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慰勞)。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其)永號?
所謂樂土、樂國、樂郊可說就是像後來大詩人陶淵明所理想的「秋熟靡王稅」的桃花源一樣的地方,這是人民在幾千年來就渴望著的一種沒有剝削的社會理想。列寧說任何階級社會中都有兩種文化,有勞動人民的存在就有社會主義成分的文化,我們在這裡是得到證明了。
對於不勞而獲的統治階級的憤怒,又表現在《魏風》的《伐檀》一詩。其中說:「不稼不穡,胡取(聚 )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懸 )貆兮」?我們可以想像,這正是有大群的奴隸在河邊為奴隸主「坎坎伐檀」要做車、要做輪時的苦役中反抗之聲,他們覺悟出奴隸主原是「不稼不穡」「不狩不獵」的,可是享受著奴隸們的勞動成果了。
在奴隸制時期,除了殘酷的剝削之外,又有一種殉葬的凶暴制度。《秦風》中的《黃鳥》就是反映這樣的事件的,其中明確地提到「誰從穆公」,可知是指公元前621年有170人殉葬的事。「臨其穴,惴惴其栗」,寫得多麼驚心動魄!「如可贖兮,人百其身」,寫出了人民對這些死難者的同情和對暴主的抗議!
像《相鼠》《碩鼠》《伐檀》《黃鳥》,是真正發自人民的反抗。情感是那樣充沛,詞句是那樣直接有力,比起統治階級內部的政治諷刺詩是更有價值得多,更有反抗性得多了。
(三)抒情詩
——戀歌及其他
一般地說,《詩經》的內容已經夠豐富了,但如果特別就抒情詩說,那就更見出其涉及的面之廣來。
在抒情詩中占數量最大的是一些戀歌。但戀歌也是多式多樣的。有的只是寫愛慕的:
蘀(草木落地)兮蘀兮,風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蘀兮蘀兮,風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會)女!
——《鄭風·蘀兮》
東門之池,可以漚麻;彼美淑姬,可與晤歌。
東門之池,可以漚紵;彼美淑姬,可與晤語。
東門之池,可以漚菅;彼美淑姬,可與晤言。
——《陳風·東門之池》
隰有萇楚(羊桃),猗儺其枝,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
隰有萇楚,猗儺其華,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家。
隰有萇楚,猗儺其實,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室。
——《檜風·隰有萇楚》
有的是寫已經在共同遊玩,共同生活的: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悅)懌女美。
自牧歸(饋)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邶風·靜女》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蘭)兮,女曰:「觀乎?」士曰:「既(再)且(徂)。」「且往觀乎!洧之外洵 (嘩)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
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矣。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 且樂。」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芍藥。
——《鄭風·溱洧》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弋言加(中)之、與子宜(餚)之。宜(餚)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鄭風·女曰雞鳴》
有的是寫在戀愛過程中相思的心理以及見面後的高興的: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王風·采葛》
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鄭風·風雨》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
——《召南·草蟲》
有的是寫對情人的責怨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詒)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鄭風·子衿》
大車檻檻,毳衣如菼(初生的蘆)。豈不爾思?畏子不敢!
大車啍啍,毳衣如 ( ;禾赤苗)。豈不爾思,畏子不奔!
穀(生)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
——《王風·大車》
也有的是寫自己心理的矛盾或者受家庭及輿論的壓迫的:
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
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將兮。
衣錦褧衣,裳錦褧裳,叔兮伯兮,駕予與行。
裳錦褧裳,衣錦褧衣,叔兮伯兮,駕予與歸。
——《鄭風·豐》
將仲子兮,無逾我里,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毋逾我牆,無折我樹桑。豈敢愛之?畏我諸兄。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鄭風·將仲子》
《召南》中《野有死麕》一詩,說「舒(徐 )而脫脫兮,無感(撼 )我帨兮,無使尨也吠」,也同樣是寫怕驚動了父母諸兄,惹起人之多言的。我們看《鄘風》的《蝃 》一詩,說:「乃如之人也,懷婚姻也,大無信也,不知命也」,就可見周遭的輿論是確乎在干涉的。因此,就不能沒有顧忌了。
但也有表現頑強的意志,歌唱著對家庭的反抗的: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垂貌)彼兩髦,實維我儀(匹)。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側。髧彼兩髦,實維我特(值;相當)。之死矢靡慝(忒),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鄘風·柏舟》
同時也有表現了對求愛者的頑強的,像《召南》中《行露》一詩,說:「雖速我訟,亦不女從。」
另外有一種戀歌,是表現並沒有實事,不過是空想一下,聊且快意的: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揚(陽、明)婉(睕;大眼)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而)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藏。
——《鄭風·野有蔓草》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姜,德音不忘(亡;不忘即不已的意思)。
——《鄭風·有女同車》
還有的是空戀了一陣,終於人家結婚了,於是生起氣來:
江有汜,之子歸,不我以。不我以,其後也悔。
江有渚,之子歸,不我與。不我與,其後也處(癙)。
江有沱,之子歸,不我過。不我過,其嘯也歌。
——《召南·江有汜》
這些戀歌就是這樣新鮮、質樸、真摯而美麗動人的。它的好處是往往大膽地直率地寫出了戀愛的心理過程,以及各方面的矛盾關係,所以叫人有真實感。就是我們現在讀了,依然覺得那是些活生生的人物和事情。中國後代的戀歌是很少有這樣健康(不像宮體詩那樣寫色情 ),這樣大方(不像宋詞那樣扭扭捏捏 ),這樣寫出心理過程(不像 《子夜歌 》那樣單調 )的。
戀歌之外,有些抒情詩是寫家庭間父子兄弟夫婦的情感的。《小雅·谷風之什》的《蓼莪》就是寫「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的,《邶風》的《凱風》是特別寫「母氏勞苦」的,《小雅·鹿鳴之什》的《棠棣》就寫出了「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以及「喪亂既平,既安且寧,雖有兄弟,不如友生」的中國家庭間最常見的情況。
寫夫婦情感的詩,那就更多。《鄭風》的《出其東門》是寫丈夫雖然見到東門外「有女如雲」,但他仍然愛自己的妻子,「縞(白 )衣綦(淡綠 )巾,聊樂我員(私 )」;《揚之水》則是妻子勸丈夫在亂離中相守度日的,「揚之水,不流束楚,終鮮兄弟,維予與女。無信人之言,人實適(誑 )女」。這都是寫夫婦的伉儷之篤的。反之,也有寫家庭間有了裂痕的,例如寫丈夫有了外遇,就有像《陳風·墓門》那樣的詩:「夫也不良,國人知之。」在夫婦間有了裂痕時,受痛苦的往往是女子,《詩經》在這方面寫女子的苦悶的詩特別深刻,像《邶風》的《柏舟》中說:「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心之憂矣,如匪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女子所處的家就是她的一個囚籠啊;像《終風》中寫的「終風且暴,顧我則笑,謔浪笑敖(傲 ),中心是悼。終風且霾,惠然肯來。莫往莫來,悠悠我思」,這是寫嫁一個性情不定的男子就倒了霉的;還有像《谷風》中所寫的那位主婦原想「黽勉同心,不宜有怒」,她曾經「何有何亡,黽勉求之」,然而「既生既育,比予於毒」,把她棄逐了,男人另娶了,「宴爾新婚,如兄如弟」,她恨得說「毋逝我梁,毋發我笱」,可是轉而又想開了:「我躬不閱(脫 ),遑恤我後?」《小雅》中的《谷風》是同樣寫這樣一個「忘我大德,思我小怨」的無情丈夫的。《衛風》中的《氓》,那就更完整地敘述了一個女子從戀愛到結婚以及婚後三年的痛苦生活,最初男子來「抱布貿絲」,因而定婚,中間也經過波折,女的對他說「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後來「載笑載言」地嫁過去了,「以爾車來,以我賄遷」,三年中過了貧苦的日子,她的生活是「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可是結果呢,「言既遂矣,至於暴矣」,她就受了虐待,女子也沒有變心(「女也不爽 」),但男人已「二三其德」,從前那些「信誓旦旦」早忘在腦後。這個婦女的遭遇,也是幾千年來很多不幸的婦女所共有的遭遇,所以這詩是特別感人的。《詩經》中關於家庭生活,特別是關於婦女的痛苦和心理,就是這樣生動地抒寫著的。
由於掠奪財富,就有諸侯領主間的戰爭,由於連年戰爭,兵士就也有作了詩訴苦的。例如《小雅·鴻雁之什》的《祈父》,就是抱怨「胡轉予於恤(憂 ),靡所止居」的;《邶風》中的《擊鼓》就是寫「不我以歸,憂心有忡」,並因而想到不能和「與子偕老」的妻子相見的;《豳風》中的《破斧》和《東山》也是士兵的厭戰詩。同時士兵的妻子也有不少懷念丈夫的詩,像《王風》中的《君子於役》,寫「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於役,苟無饑渴」;像《衛風》中的《伯兮》,寫「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都可以算是代表作。
在奴隸主、貴族們享樂的社會中,最受苦的固然是些參加勞動的奴隸,但中間一些下級官吏,也不是沒有苦悶的。抒寫小官吏的苦悶的,就有「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實命不同」的《召南·小星》,「王室靡盬,不能藝稷黍,父母何食?悠悠蒼天,曷其有極」的《唐風·鴇羽》,以及「東方未明,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的《齊風·東方未明》等。
表現想逃避現實,或在現實里得過且過的沒落貴族之隱士情調的詩,則有「衡(橫 )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療 )飢」的《陳風·衡門》,「考(老 )槃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的《衛風·考槃》,「匏有苦葉,濟有深涉,深則厲,淺則揭」的《邶風·匏有苦葉》等。這種詩歌也是後來老莊思想的先驅。
最後不能不提到有一種讓教育工作者特別感到興味的抒情詩,這就是表現對於幼小者的愛護的,這裡最有名的便是《豳風》中的《鴟鴞》。傳說這是周公作了送給成王的,也有人說是周公不過採取了現成的民歌,並非自作。總之,這首詩整體是用一隻老鳥的口吻,說她如何愛護小鳥,如何殷勤地為小鳥造巢,「迨天之未陰雨,徹(取 )彼桑土(根 ),綢繆牖戶,今女下民或敢侮予」!她的辛苦的情形是「予羽譙譙,予尾翛翛,予室翹翹,風雨所漂搖,予維音嘵嘵」,詩里不但用了鳥的口吻,而且模擬了鳥的聲音,所以這同時是一首再美麗也沒有的童話詩。
《詩經》中的抒情詩的方面之廣及其美麗就是如此。
(四)禮俗詩
這是一些儀式歌,用在賀婚、賀生子、賀新居、宴客、祭祀等場合的。這裡面也有很好的作品。但大部分是重在儀式,重在說些吉祥話,所以,就不免有些公式化了。
像《周南》的《關雎》《桃夭》,《召南》的《鵲巢》《何彼穠矣》,《唐風》的《綢繆》,《豳風》的《伐柯》,《小雅·甫田之什》的《車舝》(轄 )等,都是賀婚歌。此中特別的是《車舝》,詩中是站在翁姑地位,說了一些客氣話。還有《邶風》的《新台》,說「燕婉之(是 )求,得此戚施」,說新婚倒娶了或嫁了一個難看的蛤蟆,這大概是嘲婚歌。
像《周南》的《螽斯》、《唐風》的《椒聊》,都是賀生子的。把希望人家生的孩子多比作蚱蜢子,比作花椒種,現在看是很可笑的。
《小雅·鴻雁之什》的《斯干》,就是一首賀新居的歌。從賀蓋房子一直預祝到這家生男育女。
宴客的詩在《詩經》中特別多,而貴族的宴客詩更多。這一類的詩,絕大部分是沒有什麼價值的。但像《小雅·鴻雁之什》的《白駒》一詩,說是把客人的馬拴起來,不怕客人不來,《甫田之什》的《賓之初筵》一詩,形容醉了的客人「舍其坐遷……載號載呶,亂我籩豆,屢舞僛僛」,還算有點情趣。
祭歌中最有價值的是農祭歌,像《周頌·臣工之什》的《豐年》、《小雅·谷風之什》的《楚茨》等,可以見出當時的生產情況。《周頌·臣工之什》的《潛》是魚祭歌。和祭祀的生活有關的,就有一系列的宴屍歌,像《大雅·生民之什》的《鳧鷖》;工祝歌,像《生民之什》的《既醉》;謝助祭的人的歌,像《周頌·清廟之什》的《烈文》;謝觀禮的人的歌,像《周頌·臣工之什》的《振鷺》。這些詩歌除了在民俗學上可提供一些材料外,文學價值是很小的。《召南》中的《采蘩》《采 》,也可視為這一類。
以上就是《詩經》的基本內容的各方面。在《詩經》產生的當時,也許禮俗詩是最重要的,因為合乎當時的需要,特別是貴族們的需要。現在看,這一部分卻大半是沒有價值的,撇開這失了時效的一部分外,敘事詩、政治詩、抒情詩以及禮俗詩中的一小部分,都是富有現實主義精神的,因為它構成了上古社會的幾乎全面性的畫面;它告訴我們那一個時代的人是怎樣生活,怎樣鬥爭,並怎樣表現他們的思想和感情;它告訴我們歷史上的勞動人民是如何創造我們的財富,那作為我們文化的奠基人的周人是曾經如何艱苦地開闢了土地,建設了國家;它告訴我們在有剝削階級存在的社會中,人民是過著怎樣的悲慘生活,以及如何憤怒,並且當統治階級到了腐化透頂的時候,就是統治階級內部也如何發出了反抗的聲音;它告訴我們那時的青年男女是怎樣在健康地熱情地相愛著,但同時又如何和當時的家庭以及輿論矛盾著反抗著;它告訴我們那時的社會上除了大批奴隸過著悲慘的生活之外,一些小官吏也仍然是受著壓迫;它告訴我們那時受剝削受壓迫的人們已經如何渴望一個好的未來——樂土、樂國、樂郊,這個渴望卻終於在現在實現了。
第四節
《詩經》的藝術性
《詩經》在藝術上的很多優點大都只有直接接觸作品並不斷去諷誦的人才能體會到。我們現在只就根本處談兩點。
(一)現實主義手法
在上面分析《詩經》的內容時,我們已經提到過這起碼包括六百多年的詩歌總集幾乎全面地反映了古代社會生活。表現了他們的痛苦和反抗,自然同時也暴露了奴隸主、貴族可恨可恥的生活。當我們讀這些作品時,覺得那個社會就活生生地呈現在我們的眼前,也讓我們仿佛活生生地接觸到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讓我們為之歡欣,為之同情,為之憎惡,為之吶喊。
非常叫我們驚訝的是,《詩經》基本上是簡單的四言體,但是那時的詩人——主要是民間詩人——已經能夠充分駕馭這樣的形式,克服了它的簡單的呆板的限制,而深刻地表現了客觀現實。這說明當時的詩人已有高度的運用文字語言的能力。
當時的詩人非常善於寫出對客觀事物的發展過程的觀察。例如《芣苢》一詩(《周南 》),寫采之、有之、掇之、捋之、袺之、 之,就寫出了勞動婦女在採集勞動過程中,以及勞動熱情的發展過程中的情況。我們讀了這首詩,不啻見到一些採集的舞蹈形象似的。又如《殷其雷》(《召南 》),寫雷聲先在南山之陽(南 ),次在南山之側,最後在南山之下,那就是雷聲愈打愈近了,暴風雨也愈來愈迫在眉睫了;同時作者對所懷念的還沒有歸來的人,也就越急切地盼他歸來了。再像《黍離》(《王風 》),從觀察彼稷之苗、彼稷之穗、彼稷之實,到寫自己的心情——中心搖搖、中心如醉、中心如噎,也同樣是有種發展過程在內的。還有《東門之池》(《陳風 》),寫從希望和淑姬晤歌、晤語,最後是晤言,也有心理發展過程在內。在表面上看,好像是很呆板的形式,在兩三章之內有時只換了少數的字,然而在把握客觀事物的發展上,詩人已經很經濟地也很勝利地完成了他的工作。由於詩人善於從客觀事物發展過程去觀察,並忠實地把這客觀事物發展過程表達出來,這就是那些詩之完成現實主義的一個原因。
當時的詩人也善於把握客觀事物的矛盾。例如《伐檀》(《魏風 》),就是寫那些坎坎伐檀的奴隸和那不稼不穡、不狩不獵,然而取禾三百廛、爾庭有懸貆的奴隸主的矛盾的;《將仲子》(《衛風 》)就是寫一個正在戀愛的女子和她的家庭及周圍的輿論的矛盾的;《擊鼓》(《邶風 》)就是寫戰事的激烈進行和士兵的悲哀厭戰的矛盾的;《鴇羽》(《唐風 》)就是寫苦役不息和不能耕種以奉養父母的矛盾的;《豐》(《鄭風 》)就是寫在戀愛過程中心理上的矛盾的。由於詩人善於把握客觀事物的這些矛盾(尤其難得的, 是詩人已經能夠把握階級社會中最本質的矛盾 ——階級矛盾 ),又忠實地把這些客觀事物的矛盾描寫出來,這就是那些詩人之所以完成現實主義的又一個原因。
當時的詩人除了善於觀察並表達客觀事物的發展過程及其矛盾之外,也善於選擇客觀事物的一個重要側面,或者特徵的地方,加以突出的描寫。例如在《野有死麕》(《召南 》)中選擇了「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的對話,生動地描寫出當時像在《將仲子》中所有著的「畏我父母」「畏我諸兄」「畏人之多言」的情景。其他像寫建築的勞動熱情就用「鼛鼓弗勝」(《綿 》),寫一個歌舞者的用力就用「赫如渥赭」(《簡兮 》),寫一對青年男女的戀愛就著力寫女子贈的彤管(《靜女 》),形容一個心目中的男孩就只寫他的兩髦(《鄘風 ·柏舟 》),形容草蟲是喓喓(《草蟲 》),形容雷是殷(《殷其雷 》),形容露是漙(《野有蔓草 》),形容細雨是濛(《東山 》),……統統是選擇了那最具有特徵的一個側面去描寫的。由於那時的詩人是這樣有選擇地有重點地去描寫客觀事物,所以我們在《詩經》中很少見到現象羅列的毛病。那些詩人的用字往往是如此經濟,又如此準確(像一個熟練的戰士瞄準敵人一樣 ),也如此形象化地捕捉客觀事物的特徵。
那時的詩人已經能夠刻畫人物。像《終風》(《邶風 》)中形容一個粗暴的男子是「終風且暴,顧我則笑,謔浪笑敖,中心是悼」,像《碩人》(《衛風 》)中形容一個美人是「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像《行露》(《召南 》)中形容一個倔強的女性是「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訟,亦不女從」,像《猗嗟》(《齊風 》)中形容一個英武的男孩是「猗嗟昌兮,頎而長兮,抑(懿 )若(而 )揚兮,美目揚兮,巧趨蹌兮,射則藏兮」,都讓我們感到詩人所形容的人物如在目前。
詩人雖然使用那樣似乎笨拙的句子,但卻已經操縱自如地寫著十分曲折的故事。《氓》(《衛風 》)就是一個例子。在這一首敘述由戀愛到結婚再到反目的詩中,無例外的都是四字句,但並沒有令人感到有任何拘束。
在《詩經》中有活潑生動的對話。像「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氓 》),像「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 且樂』」(《溱洧 》);像「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女曰雞鳴 》),這在那樣簡單的死板的句式中簡直是奇蹟,但是那時的詩人就用了驚人的才能創造了這奇蹟。
以抒情詩論,抒情詩人之所以構成現實主義處又不只在描寫上的形象化而已,它的特徵尤在通過語言的力量,造成一種情感的氣氛,使讀者在這種氣氛中激發想像力,因而對詩人所要傳達的情感有一種真實感。這一點,《詩經》中的詩人也是做到的。像「風雨如晦,雞鳴不已」(《風雨 》),就營造一種寂寞焦灼中思人的氣氛;「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蒹葭 》),就營造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氣氛;「臨其穴,惴惴其栗」(《黃鳥 》),就營造一種陰森可怖的氣氛;「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無衣 》),就營造一種慷慨相助的氣氛;此外,像《陟岵》的哀痛,《盪》的嚴肅,《正月》的氣憤,都有極其感染人的力量,因而也就更好地完成詩人的現實主義的任務。
這就是《詩經》中現實主義的手法的特徵:善於觀察並表現客觀事物的發展及其矛盾,善於選擇客觀事物的特徵的側面,能夠刻畫人物,能夠寫故事及對話,並能夠造成抒情詩的情感氣氛;採用的形式雖然好像簡單,但已經能夠駕馭這種形式,而成功地把握客觀事物的繁複曲折的情狀,採用的句法雖然好像板滯,但也由於詩人之驚人的創造力而突破了它的限制,依然生動活潑地達到操縱自如的境地。總之,觀察客觀事物的方法和掌握語言的能力,是使《詩經》中絕大部分作品永遠放射著現實主義的光芒的基本原因,這值得我們珍視,也值得我們學習!
(二)《詩經》之民間文學的特徵
因為《詩經》中大部分是民間文學,以及受了民間文學的影響而產生的作品,所以,《詩經》中的大部分作品表現了民間文學——勞動人民所創造的文學——的特徵,並充分表現了民間形式的優長。
由於民間文學主要是勞動人民所創造的,因而有著勞動人民所創造的一切事物的特點,這就是用全力去做,而不是偷工減料地去做。在藝術上也是如此。我們試看地方戲、腰鼓、秧歌,都是用全力去做的。原因很簡單,他們不是遊手好閒的剝削階級,他們的一切生活和勞動有著血肉不可分的聯繫,他們的藝術不過是勞動生活的再現,因而是那樣健康,那樣生氣勃勃,那樣充沛有力,而《詩經》也是。我們看到其中絲毫不苟。像《生民》中形容莊稼「實方(放 )實苞,實種(腫 )實褎(修 ),實發實秀,實堅實好,實穎實栗」,像《斯干》中形容建築「如跂(規 )斯翼(端正 ),如矢斯棘(急 ),如鳥斯革(急 ),如翬斯飛」,像《無羊》中形容牛羊「爾羊來思,其角濈濈,爾牛來思,其耳濕濕。或降於阿,或飲於池,或寢或訛。……爾羊來思,矜矜兢兢,不騫不崩,麾之以肱,畢來既升」,像《巷伯》中所表現的憤怒「彼譖人者,誰適與謀?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沒有不是踏踏實實,著力去寫的。
就是用一個比方,在《詩經》中有很多例子也是貫徹到底。例如《大東》(《小雅 ·谷風之什 》)始終用了許多星辰的名字來說明空有其名,「跂(歧 )彼織女,終日七襄,雖則七襄,不成報章。睆(貫 )彼牽牛,不以服箱。……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鴟鴞》是始終用一個老鳥的口吻說明對幼小者的辛勤愛護;《碩鼠》是始終用對一個大老鼠的咒罵來表現對剝削階級的痛恨,那種始終不懈的魄力,豐富而不枯竭的辭藻,都不是後世脆弱的文士所能措手的。
勞動人民的文藝除了有力之外,還有一個特點是對於實際事物的熟悉。像《七月》,那是多麼生動的描寫田間的事物,這絕不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士大夫所能做到的。又如《無羊》,如果不是親身體驗那牧畜生活,怎樣也不能那樣觀察入微。即使是《君子於役》那樣的短詩,「雞棲於塒,羊牛下來」,先歸窠的是雞,羊次之,牛下山在最後,就是這些小地方,也有勞動人民的現實生活在。《詩經》高出於後來一般文人的作品,這也是一大原因。沒有生活,哪裡有詩!
《詩經》的民間形式也是十分顯著的,同時這些民間形式也還生動地保存在現在的民間文學中。重疊和雷同本是民間文學的形式的特點,《詩經》便充分表現了這個特點。像《木瓜》(《衛風 》)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三章的意義沒有什麼差別,只是一種單純的重複,這是較原始的形式。比這進一步,就是形式上好像是重複的、平列的,但意義上是一層深一層了,那就是像我們講《詩經》中表現客觀事物的發展時所舉的例子。這種單純的重複之所以產生,是和勞動人民的有韻律的勞動生活分不開的。
不但一首詩歌里有些重複,就是在不同的詩歌里也有些相似。因為起句相似,而詩名相同的就有三篇《揚之水》,三篇《羔裘》,兩篇《黃鳥》,兩篇《谷風》等。此中主題相同的,是《羔裘》中的兩篇,以及兩篇《谷風》。也有詩名不同,但內容是相似的,像《鄭風》的《豐》和《齊風》的《著》,就是顯著的例子。還有些習見的句子,那就在不同的詩歌里都使用著。這也是民間文學的特點,因為民間文學主要是靠口傳,往往同一首歌謠因流傳地域不同而大同小異。同時因為它是集體創作,集體修改,誰也不占為私有,所以也就不免改動一二句,便仿佛是另一首了。《詩經》所有韻這個特點,現在的歌謠還保存著。
《詩經》中的「興」也仍是現在歌謠中所有的一種形式。為什麼用興?曾經有不同的解釋。我們認為,事實上可能是原有不同的動機的:或者是由於觀察了客觀事物的共同點,或者是單純地為了押韻,或者是借用了其他歌謠的開頭等。如果認為是只由某種作用而起的,那就恐怕是一偏了。
《詩經》中最顯著地表現了民間形式的,是《七月》。到現在依然還有從一年十二月唱起的歌謠。五更調也是這一類。
有些表現法在現在看仿佛很生疏似的,如「殷其雷」「零雨其濛」,其實也還在現代語法裡保存著,這裡的「其」就是「那個」,現在常唱的《劉胡蘭》歌詞中的「數九那個寒天下大雪,天氣那個雖冷心裡熱」,「那個」也就是「其」。正如「兮」字也就是現在口語中的「啊」,經過孔廣森的發現和郭沫若的強調,現在大家知道它也仍是活語言了。
三三七言的快板一類的形式,在《詩經》里也已經有了,像「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就是。
最後,由於《詩經》主要是口傳的民間文學,所以不只它的形式,甚而一部分語言都還活生生地保存到現在。像「高高在上」(《周頌·敬之 》)、「愛莫能助」(《大雅·烝民 》)、「不可救藥」(《大雅·板 》)、「蟊賊」「敗類」(《大雅·桑柔 》)等,都不仍是我們的口語麼?
總之,《詩經》產生的時代雖然距離我們三千年左右了,但由於它的現實主義的手法和民間文學的生動有力的特點,這個距離仿佛已經消失。
第五節
關於《詩經》的編訂和研究
《詩經》是偶然集合的,還是經過有意編訂的?我們認為確乎是經過一番有意識地編訂的。試看《詩經》的排列就見出原是企圖依照時代次序,大抵是先今後古的(雖然事實上沒有完全做到 )。編訂者認為《頌》比《雅》早,《雅》比《風》早,所以先《風》後《雅》,最後《頌》。《頌》之中又是《商頌》在後,《周頌》在前;《雅》之中又是《大雅》在後,《小雅》在前;《風》之中,《豳風》最早,所以也放在《風》的最後。可見編訂者是企圖有一個歷史先後的安排的。同時我們也見出大抵最短的詩往往放在一卷之末,例如《麟之趾》就在《周南》之末,《騶虞》就在《召南》之末,這就仿佛作為一個附錄的光景。還有些作品是性質相近的就往往放在一起。例如《節南山之什》,就都是一些政治諷刺詩。總之,我們看出編訂者是在根據某些原則來進行工作的,雖然並不嚴格。
在選擇上,編訂者大概也用了一點心思,並非逢詩即收。因為,在《詩經》之外,的確有些逸詩。例如:
君子有酒,小人鼓缶,雖未見好,亦不見丑。
——《淮南子》
鴻鵠將將,唯民歌之,濟濟多士,殷民化之。
——《管子》
青青之麥,生陵之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為?
——《莊子》
可是我們必須注意的是,編訂者遺漏的詩歌也並不很多,這是和其他書中的引詩加以比較便可明白的。有些似乎是逸詩的,其實也有的是異文,有的是在記錄時加了修潤。我們看《管子》上的《浩浩者水》一歌,和載在《列女傳》上的便有一些差異,這就是記錄的不同。 [12] 《詩經》的記錄,大概也有這種情形。再看《石鼓文》和《小雅·南有嘉魚之什》的《車攻》本來有些相似。但讀起來難易是大不相同了,這就是收入《詩經》時已經過了一些修潤、也可說翻譯的證明。
最早對於《詩經》有全面批評的,是季札,季札是孔子的先輩。他的批評很著重政治和詩歌的關係,指出詩歌是政治的反映,例如他對《豳風》的批評是「善哉盪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乎?」
司馬遷說孔子曾經刪詩。這話是不可靠的。因為,和孔子關係最密切的《論語》一書,其中兩次引用到詩,「素以為絢兮」和「唐棣之華,偏其反而」就都是逸詩。如果孔子刪詩,那就是把刪掉的詩,反而大加討論,這不是很可笑麼?可見在孔子時還沒有現在這樣的定本。現在這樣的最後定本大概是經過秦漢之際的經師整理後的結果。另一方面看季札觀樂的次序卻已經和現在的《詩經》差不多,可見孔子幼年時已經有了一種粗具規模的《詩經》面目。大概編定成現在的《詩經》的樣子是經過了二三百年而後完成的。
然而孔子和這還沒有成為最後定本的《詩經》的關係卻是深的。這是因為孔子曾經訂正過其中的樂譜(可能只是一部分),這是一;孔子曾經採取《詩經》一部分當作教材,並且十分重視它,這是二;孔子也曾明確地提出過學詩的好處是「使於四方」時作「專對」之用,是可以「興」「觀」「群」「怨」,並「多識草木鳥獸之名」,那就是可辦外交、可得教養、可獲知識,這說法在當時是很全面並有實際意義的,這是三;而孔子本人不唯是一個音樂家,也是一個詩人,他就作過「優哉游哉,聊以卒歲」那樣的詩歌,平日說話又是那樣有辭藻,他自己是得《詩經》的益處不淺的,這是四;但是由於孔子依然有春秋時代「賦詩斷章」的習慣,例如拿「思無邪」的一句詩來武斷全部《詩經》,再加上他自己所著重提倡的事父事君的奴隸道德,這也就給歪曲《詩經》的人開了路,以致《詩經》在長期間裡不能被人當作離開經學而獨立的文學作品來欣賞,這是五。
孔子以後,孟子對詩指出「以意逆志」和「知其人、論其世」的方法,比孔子的方法進步了許多。原因是,戰國本是文化上飛躍的時期,孟子自然代表了較解放並較近於科學的觀點。到了秦漢之際,經過許多經師的研究,對《詩經》有了比較一致的系統見解,這就表現在《詩大序》中的六義說,變風變雅說,以及表現在《禮記經解》中的「溫柔敦厚詩教也」之說,這都是在全國趨於穩定統一時所形成的學說,它在長期有著權威的地位。但那些「后妃之德」的烏煙瘴氣的統治階級的歪曲,也就因此根深蒂固。西漢時,詩也分今古文學。今文學派有魯、齊、韓三家。魯詩是申培所傳,齊詩是轅固生所傳,韓詩是韓嬰所傳。但三家詩在隋以前就亡了。古文學派就是毛詩,創始人是毛公。毛詩在西漢時沒立於學官,到東漢才盛行。今文學派講微言大義,事實上雜有迷信唯心論成分,古文學派講名物訓詁,比較近於科學態度。漢末鄭玄是所謂通學派,兼采今文家說而為《毛詩故訓傳》作《箋》。現在通稱為《毛詩鄭箋》。到了宋代,由於市民階層的抬頭,懷疑精神很盛,在《詩經》的研究上也得到了部分的解放。在這方面傑出的代表就是作《詩經集傳》的朱熹。清代學者在民族壓迫和文化專利主義控制之下,精神無所用,便做了些學術復原的工作。在《詩經》方面,把西漢三家詩說又恢復了的,可舉魏源的《詩古微》、王先謙的《三家詩義疏》為代表;自鄭箋中理出毛詩的真面目的,可舉陳奐的《毛詩義疏》為代表。五四運動以後,關於《詩經》的研究可分三個趨勢,一是順著朱熹的路子走,這是顧頡剛、俞平伯所代表的;一是根據金文的研究,在名物訓詁上做更進一步的探求的,可以於省吾、林義光為代表;一是從唯物史觀,根據社會發展,兼以最可靠的名物訓詁為基礎,來研究《詩經》的,有郭沫若、聞一多。後一個趨勢無疑是正確的,因為這是科學的道路。幾千年來在封建統治階級歪曲之下,《詩經》的真面目是不曾被人窺見的,只有在現在,才有可能去發掘這一部偉大的富有人民性的文學寶藏了。
第六節
簡短的結論
《詩經》是包括公元前12世紀到公元前6世紀的、起碼有著六百多年的長時期內的詩歌總集。其中大部分是民歌,是勞動人民的口頭文學,雖然有些詩歌可能在編訂時經過了不只一次的修改,雖然也有些詩歌只是民歌的模仿,甚而有一些是出自奴隸主、貴族、士大夫之手,然而它的大部分是質樸的、健康的,新鮮而有活力的。在這些優秀的詩歌里,我們看到高度的現實主義的技巧,以及巧妙而準確地駕馭語言文字的能力。通過這些詩歌,我們基本上可以窺見中國古代社會的面貌,那些健康的生動的情感也永遠感動著、鼓舞著我們。
《詩經》中不但有健康的情感,同時也包含一些哲理,像「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大雅·烝民 》),「深則厲,淺則揭」(《邶風·匏有苦葉 》),這是先秦諸子思想的萌芽。在情調和表現形式上,有些作品,特別是《周南》《召南》《陳風》,又可以看作是楚辭的先驅。《詩經》中一些產生自統治階級內部的政治諷刺詩或表現極大的政治苦悶的詩,更無疑是屈原所學習的重要範本。
《詩經》是中國最早的一部詩歌集,也是一部偉大的詩歌集。《詩經》的偉大,說明民間文藝的偉大,說明祖國人民在文學藝術上創造的偉大,說明祖國文學傳統的源遠流長。世界上沒有一部詩集是這樣早,而又這樣美麗的!
《詩經》是一部光芒萬丈的、永遠常新的文學書,但幾千年來曾遭到封建統治階級的歪曲,為了符合封建統治階級的利益,而被歪曲在形形色色的「經學」里。從經學的眼光推崇《詩經》事實上是糟蹋《詩經》,雖然過去一部分訓詁工作是可參考的;它現在是得到真正解放了。也有一些在形式上自認為是承繼《詩經》的人,例如一些四言詩作者,然而這是和《詩經》的真精神背道而馳的(只有少數傑出的詩人如嵇康和陶淵明的四言詩是例外 ),只有它的優良的現實主義傳統卻灌溉著祖國後來無窮的偉大文藝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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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隋書·樂志》:「伏羲有《網罟》之歌。」
[2] 魏夏侯玄《辯樂論》:「神農教民食谷,有《豐年》之詠。」
[3] 《淮南子》:「舉大木者呼《邪許》。」
[4] 梁劉晝《新論》:「伏臘合歡,必歌《采菱》;牽石拕舟,必歌《噓 》。」《采菱》也是古曲,見《招魂》。
[5] 《呂氏春秋·音初篇》。參看聞一多《高唐神女傳說之分析》(全集一,86頁)。
[6] 《山海經·大荒西經》。
[7] 古本《竹書紀年》。
[8] 司馬遷:《史記·伯夷列傳》,稱「逸詩」。
[9] 傳統的說法是說《詩經》止於陳靈公時代(前613—前595)的《陳風·株林》。
[10] 參例如,如果認為「風」完全是民歌,但「風」也有很多是歌詠貴族甚至出自貴族之手的。頭一篇《關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是如魯迅的翻譯:「漂亮的好小姐啊,是少爺的好一對兒」,這首歌是不是民間歌謠,也就不免是疑問;——至少未必是民歌的原始狀態。事實上,「風」里也實在有像「雅」的。我們試比較下列三詩: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 )之,樂只君子,福履將之。
南有樛木,葛藟縈之,樂只君子,福履成之。
——《周南·樛木》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賓式燕綏之。
——《小雅·南有嘉魚》三章
南山有台,北山有萊,樂只君子,邦家之基。樂只君子,萬壽無期。
——《小雅·南山有台》首章
有什麼區別?反之,「雅」里也有像「風」的。如《小雅》中的《谷風》:
習習谷風,維風及雨,將恐將懼,維予與女。將安將樂,女轉棄予。
習習谷風,維風及頹(從上下降的風),將恐將懼,置予於懷,將安將樂,棄予如遺。
習習谷風,維山崔嵬,無草不死,無木不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這和《邶風》中同一題目的《谷風》一詩,也是以「習習谷風」開頭的,同樣是一篇棄婦詞,主題乃是完全相同的。再如「頌」,像《魯頌》的《 官》,開頭說:
官有侐(靜),實實(廣大)枚枚(幽靜)。赫赫姜嫄,其德不回(違),上帝是依,無災無害,彌月不遲,是生后稷,降之百福。黍稷重(種)穋(先熟),植(先種)穉(後種)菽麥,奄有下國,俾民稼穡。有稷有黍,有稻有秬(黑黍),奄有下土,纘禹之緒。
這不是《大雅·生民》的縮寫麼?因此,我們認為風、雅、頌的分類不是嚴格的。
[11] 關於本節引詩的注釋大都根據林義光:《詩經通解》及聞一多:《風詩類鈔》(全集四),下同。
[12] 《管子》上的記錄是:「浩浩者水,育育者魚,未有家室,安召我居!」《列女傳》上的記錄是:「浩浩白水,倏倏之魚,君來召我,我將安居?國家未立,從我焉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