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講義 · 第七篇 三國文學

第一章 魏武帝及魏文帝之文學 三國文學,盛於鄴下,吳蜀二國無聞焉。魏初承建安遺風,文章之體制無甚變革。曹氏父子既長於文辭,復篤好文學。當武帝柄政,網羅一時文士,建安諸子多出其門,故漢末文學大放異彩。重以武帝受當日民間文學之影響極深,故其提倡製作樂府新辭為尤力。《晉書·樂志》云:「漢自東京大亂,絕無金石之樂,樂章亡絕,不可復知。及魏武平荊州,獲漢雅樂郎河南杜夔,能識舊法,以為軍謀祭酒,使創定雅樂。」按又見《博物志·樂考》。《樂志》又稱:「魏初使軍謀祭酒王粲改創《巴渝舞曲》參閱前篇第五章。使繆襲改作《漢短簫鐃歌》十二曲,以述魏德代漢。」曹植《鼙鼓舞詩序》亦言:「武帝召靈帝西園鼓吹李堅,依前曲作新聲五篇。」然則武帝之從事改創新樂府,可謂不遺餘力矣。惟其所改作者,不過依舊曲作新詞,與製作新樂不同。故亦不限於音樂專家,王粲、繆襲等雖皆為文人,亦能為之。觀於曹氏父子及其時作者之樂府歌辭,則知其時實為文學史上之一新時代。蓋以前文人之能事為辭賦,此後則為詩歌耳。茲分述之如次: 魏武帝 帝姓曹,名操,字孟德,沛國譙人也。父嵩,桓帝時為中常侍曹騰養子,莫能審其出生本末。帝少機警有權數,而任俠放蕩,梁國橋玄、南陽何顒異之。玄謂曰:「天下將亂,非命世才不能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年二十,舉孝廉,為郎。靈帝崩,太子即位,太后臨朝,大將軍何進與袁紹謀誅宦官,召董卓。卓未至而進見殺。卓至,廢帝而立獻帝,京都大亂。卓表為驍騎校尉,欲與計事,乃變姓名,間行東歸。初平二年,袁紹表為東郡太守。興平二年,拜兗州牧。建安元年,拜建德將軍,尋遷鎮東將軍,封費亭侯,假節鉞,錄尚書事。旋又以為大將軍,封武年候。二年,破袁術。三年擊殺呂布。五年,破劉備,備奔袁紹,復攻紹,大破之,備奔劉表。八年,征劉表。九年,入鄴,領冀州牧。十年,攻袁譚,殺之,冀州平。十三年,還鄴,作玄武池以肄舟師。拜為丞相,遂平劉琮。尋與孫權、劉備戰於赤壁,大敗。十五年冬,作銅雀台。十七年,天子命如蕭何故事,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履劍上殿。十八年,策為魏公。秋七月,始建魏社稷宗廟。二十一年,進爵為魏王。二十二年,攻孫權,敗之。夏四月,天子命王設天子旌旗,出入警蹕。冬十月,命王冕十有二旒,駕六馬。二十五年,後二二〇,即是歲三月,改元延康,十月,文帝受禪。春正月,王崩於洛陽,年六十六,諡曰武王。文帝既受禪,追尊曰武皇帝。其樂府歌詞今傳者有《氣出唱》、《精列》、《度關山》、《薤露》、《蒿里行》、《對酒》、《陌上桑》、《短歌行》、《苦寒行》、《秋胡行》、《善哉行》、《卻東西門行》、《碣石篇》、《謠俗詞》、《董逃歌詞》等二十餘篇。 武帝樂府,約分「述志」、「述事」、「遊仙」三種。《度關山》、《對酒》、《短歌行》、《善哉行》、《碣石篇》皆述志者也;《薤露》、《蒿里》、《苦寒行》、《卻東西門行》皆述事者也;《氣出唱》、《精列》、《陌上桑》皆遊仙者也。《秋胡行》二篇,則「遊仙」而兼「述志」者也。有四言,有五言,有雜言,皆沉雄俊爽,時露霸氣,例如《短歌行》云:《相和歌辭·平調曲》。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古詩: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西門行》古辭:飲醇酒,炙肥牛,請呼心所歡,可用解愁憂。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心念舊恩。月明星稀,鳥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按此篇《文選》「明明如月」一解,在「呦呦鹿鳴」之下,文意頗閡,今從《宋書·樂志》。漢樂府多五言雜言,而此獨以四言為之,殆有復古之意存。蓋當時作五言詩者既多,新體詩歌,實有蓬勃之氣象。慮必有少數文人,力持文學復古之論,此吾國文學史上恆見之事也,觀於仲長統《述志》二詩俱為四言,是其顯例。余謂魏晉以前之五言詩,受民間文學即非文人之樂府所作之影響甚深,故其時文學實可謂之民眾化。魏晉以後則競以舊調製新詞,可以任情變化。故武帝易以四言,試其能否譜入管弦。此雖翻陳出新之法,而文學則貴族化矣。雖然,四言詩至西漢已成陳跡。雖有天才卓犖之士,思欲起而振之,而勢有所不能。文學盛衰升降之運,其不可強類如此。《短歌行》一篇,詞旨似本古樂府「瑟調曲」之《善哉行》。一作曹植辭,從此《宋志》及《樂府詩集》。《善哉行》雲,「歡日尚少,戚日苦多」,即此篇起四句意也,又雲,「以何忘憂,彈箏酒歌」,即此篇「何以解憂」二語之所本也,「月沒參橫,北斗闌干」,即此篇「月明星稀」之縮影也,「親交在門,飢不及餐」,即此篇「周公吐哺」之變辭也。而其主旨,則極有歲月遲暮之感,所謂「但為君故,沉吟至今」者,不知其何所指。或此公久蓄禪代之志,而終懾於名教歟。抑所謂君者,指孫劉輩歟,未可斷言也。陳沆則以為此詩即漢高《大風歌》「思猛士」之旨。蓋天下三分,士不北走,則南馳,若非吐哺折節,何以來之。山不厭土以成高,海不厭水以成深,王者不厭士,故天下歸心。豈肯直吐鄙懷,公言篡逆者乎。又曰:曹公蒼莽,古直悲涼,其詩上繼變《雅》,無篇不奇。今觀其《碣石篇》亦四言,而《神龜》一首尤奇崛,為人傳誦,《薤露》一篇則寫何進謀誅宦官召董卓入京而轉以致敗也,《蒿里行》則述袁紹、袁術舉兵討卓而終以無功也。復錄其《苦寒行》一篇以見例:《相和歌辭·清調曲》。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頸長嘆息,按老杜《前出塞》「驅馬天雨雪」一首亦似仿此,又《北征》一段只有類此者。遠行多所懷。我心何怫鬱,思欲一東歸。水深橋樑絕,中路正徘徊。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飢。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東山》詩,悠悠使我哀。 此詩氣格亦出於古樂府。「擔囊」二句,即「十五從軍征」「烹谷持作飯,采葵持作羹」之意也。或以為此篇實擬《豳風·東山》之詩,雖未必然,但其音節既響,一氣貫注,其勃鬱雄直之氣,躍然紙上,後人自不可及耳。杜甫《石龕詩》、《無家別》諸篇,似亦祖此。《石龕詩》雲「熊羆咆我東,虎豹號我西。我後鬼長嘯,我前狨又啼。天寒昏年日,山遠道路迷。驅車石龕下,仲冬見虹霓。」 魏文帝 帝名丕,字子桓,武帝太子也。生於靈帝中平四年後一八七,卒於黃初七年後二二六,建安十六年,為五官中郎將,副丞相。二十二年,立為魏太子。太祖崩,嗣位為丞相魏王三月事,改建安二十五為延康元年。其年冬十月,受漢禪,改元黃初。二年,夫人甄氏卒。三年夏四月,立鄄城侯植為鄄城王。六年,帝以舟師自譙循渦入淮,從陸道幸徐,復幸廣陵故城。臨江觀兵,戎卒十餘萬,旌旗數百里。帝於馬上作詩,有雲,「誰雲江水廣,一葦可以航」。七年,崩。初,帝好文學,以著述為務,自所勒成垂百篇,又使諸儒撰集經傳,隨類相從,凡千餘篇,號曰《皇覽》。今所傳有《浮淮》等賦三十餘篇,樂府詩歌四十餘篇,連珠三首,銘二首,教令制策書論諸作不與焉。 文帝天資文藻,下筆成章,重以家庭之薰染,諸子之切劘,故文事獨優。觀其《典論·論文》及《與吳質書》,歷舉徐、陳、應、劉諸人之文一一評述,雖或密而不周,而實洞明體要。觀其所作樂府歌詩,有四言,有五言,有七言,有雜言,其善者直摩仲宣之壘,而頗有柔媚之致。故沈德潛稱其詩有文士氣,一變武帝悲壯之習,要其便娟婉約,能移人情。洵確論也。例如《善哉行》《相和歌辭·瑟調曲》云: 上山採薇《詩·小雅·採薇》詩言征戍事故以發端,薄暮苦飢。谿谷多風,霜露沾衣。野雉群雊,猿猴相追。還望故鄉,郁何壘壘。高山有崖,林木有枝。憂來無方,人莫之知。人生如寄,多憂何為。今我不樂,歲月如馳。湯湯川流,中有行舟。隨波轉薄,有似客游。策我良馬,被我輕裘。載馳載驅,聊以忘憂。 按武帝亦有《善哉行》,其一首亦四言。文帝樂府多以四言為之,似效乃父之體,即此詩「谿谷」數句,意境亦效武帝《苦寒行》。「高山」四句,似襲《越人歌》成語而易其詞。且篇中多用《詩經》原文,則當日作風固如是也。武帝《短歌行》連鈔詩文數句,陳思王詩亦有之。惟其音節清宛,與武帝截然不同。王船山曰:「子桓《論文》雲『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其獨至之清從可知已。此篇微風遠韻,映帶人心哀樂,非子桓其孰得哉。」又如《雜詩》云: 漫漫秋夜長,烈烈北風涼。展轉不能寐,披衣起彷徨。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俯視清水波,仰看明月光。天漢回西流,三五正縱橫。草蟲鳴何悲,孤雁獨南翔。鬱郁多悲思,綿綿思故鄉。願飛安得翼,欲濟河無梁。向風長嘆息,斷絕我中腸。 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惜哉時不遇,適與飄風會。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吳會非我鄉,安得久留滯。棄置勿復陳,客子常畏人。《艷歌行》「不見何累累,遠行不如歸」,亦結句換韻。 此二詩風格全祖《十九首》,詩意固不甚佳,惟音調則極自然。第二首不避重韻,古詩多有之。結語變韻,《詩經》及古樂府亦已有之。鍾氏謂其詩頗有仲宣之體,而大抵鄙直如偶語。惟「西北有浮雲」十餘首殊美贍可玩,始見其工。此其所以銓衡群彥,對揚厥弟者歟。又如《燕歌行》《相和歌辭·平調曲》一首云: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雁南翔。《月令》雲「涼風至」,又「草木黃落」,「玄鳥歸」,「鴻雁來」。念君客游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 此七言詩正式成立之第一首詩也。按兩漢七言詩,惟《柏梁聯句》及王逸《琴思楚歌》二篇。《柏梁詩》雖疑偽托,然王逸時已有此體,則其為漢世之作可無疑也。特其時七言詩猶末盛行,故文帝就其萌櫱而推衍之。大凡新文體之發生,其胚胎往往遠在數百年前,此為文學史中恆見之事。前此之五言詩,亦其例也。但與此《柏梁》不同者,《柏梁》為聯句,故一句一意,此則全篇一貫,連綿不斷。又王逸雖每句用韻,而又轉韻,此通體一韻,終篇不換。故謂之七言創體可也。王船山稱其「傾情傾度,傾色傾聲,古今無兩。從『明月皎皎』入第七解,一徑酣適,殆天授,非人力」。似不免過譽。然其逐句轉換,天衣無縫,痕跡盡泯,則自不可及。音節之妙,抑其次也。 此外如《於清河見挽船士新婚與妻別》一首,逼近蘇、李,集中當推上乘。《寡婦》一首,為阮元瑜妻作,則為騷體,實五言詩,句中勉添「兮」字。《令詩》又為六言,觀《三國志》注引文帝答群臣勸進書,自述所作詩,通體六言,亦創體也。至《飲馬長城窟行》雖有闕文,亦頗見雄直之氣。《上留田行》為社會鳴不平,詞旨淺易,堪稱平民文學。《臨高台》末解用古樂府《飛來雙白鵠》語而略易其詞。然則二祖文章之得自民間樂府,信矣。 第二章 陳思王 陳思王傳略 陳思王謝靈運嘗謂:「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獨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李商隱詩「用盡陳王八斗才」,即本此。名植,字子建,文帝同母弟也。生於漢獻帝初平三年後一九二,卒於魏明帝太和六年後二三二。年十餘歲,誦讀詩論及辭賦數十萬言,善屬文。太祖嘗視其文,謂植曰:「汝倩人邪?」植跪曰:「言出為論,下筆成章,顧當面試,奈何倩人。」時鄴銅雀台新成,植作賦援筆立成,可觀,太祖甚異之。性簡易,不治威儀,不尚華麗。每進見問難,應聲而對,特見寵愛。建安十六年,封平原侯。十九年徙封臨淄侯。植既以才見異,而丁儀、丁廙、楊修等為之羽翼,太祖狐疑,幾為太子者數矣。而植任性而行,不自雕勵,飲酒不節。文帝御之以術,矯情自飾,宮人左右,並為之說,故遂定為嗣。二十二年,植坐乘車行馳道中,開司馬門出,太祖大怒,而植寵日衰。楊修既誅,植益內不自安。二十四年太祖將以植為南中郎將,行征虜將軍,欲遣救曹仁。呼有所敕戒,植醉不能受命,於是悔而罷之。文帝即王位,誅二丁並其男口,植與諸侯並就國。黃初二年,灌均陳王之典簽希指奏植醉悖慢,劫脅使者。李商隱《涉洛川》詩云:「通谷陽林不見人,我來遺恨古時春。宓妃漫結無窮恨,不為君王殺灌均。」有司請治罪,帝以太后故,貶爵安鄉侯。其年改封鄄城侯。三年,立為鄄城王。四年,徙封雍丘王。朝京師,上疏獻詩二篇。帝嘉其辭義,優詔答勉之。明帝太和元年徙封浚儀。二年,復還雍丘。植常憤怨抱利器而無所施,上疏求自試。三年,徙封東阿。五年,復上疏求存問親戚,詔報如王所訴。又上疏陳審舉之義,帝輒優詔答報。其年冬,詔請王朝。六年,以陳四縣封為陳王。植每欲別見獨談,論及時政,幸冀試用,終不能得。既還,悵然絕望。時法制待藩國甚峻迫,僚屬皆賈豎下才,兵人給其殘老。植又以前過,事事復減半。十一年中而三徙都。常汲汲無歡,遂發疾薨,時年四十一。景初中,詔撰錄其所著賦頌詩銘雜論凡百餘篇,副藏內外。 陳思王作品 陳思王集今存者有辭賦五十三篇,詩及樂府共九十三首,《魏德論謳》六首,頌讚銘誄哀辭等韻文五十七首,合共得詩文辭賦二百零九首。自此以後,作者篇目繁多,不能一一列舉。而章表論說雜文不計焉。賦多非完篇,其確有時代可考者,如建安十五年作《銅雀台賦》,集中有《登台賦》疑即此篇。十六年作《離思賦》,十七年作《荀侯誄》,十八年作《敘愁賦》,十九年作《東征賦》及《贈二丁詩》,二十年作《贈丁儀、王粲詩》,二十二年作《侍太子坐詩》及《王仲宣誄》。黃初元年作《武帝誄》及《元會詩》,二年作《雜詩》六首,三年作《洛神賦》,四年作《任城王誄》、《責躬應詔詩》及《贈白馬王彪詩》七章,七年作《文帝誄》。太和中作《鬥雞詩》,二年作《曹休誄》及《喜雨詩》,三年作《承露盤銘》及《遷都賦》,四年作《卞太后誄》,六年作《女金瓠哀辭》。又《世說·文學》第四云: 文帝嘗令東阿王七步中作詩,不成者行大法,應聲便為詩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一作豉,以為汁。箕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作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有慚色。昔溫庭筠才思精肇,工於小賦。每入試,押官韻作賦,凡八叉手而八韻成,時號「溫八叉」。可對曹七步。 《詩紀》雖收此詩,然注云「本集不載」,蓋疑之也。丁晏亦曰,煮豆詩或疑其偽,且東阿徙自太和年,文帝時無此封號,小說之誣甚矣。按東阿王當是記載偶異,植初封平原,尋徙臨淄,更命鄄城,復徙雍丘,繼改東阿,終封陳王,計凡六易封號,後人記事,雖恆稱其末號,而古文亦有不拘者。《宋書·樂志》載,曹植《明月》一首亦稱東阿王作,寧必封東阿時作耶?陳琳吳質並有《答東阿王箋》,此皆後人稱植為東阿之證,不必其時果王東阿也。琳有《答東阿王箋》,質有《答東阿王書》。琳建安二十年卒,植以太和三年徙東阿,安得知之。質出為朝歌在劉楨坐譴之際,而《文選》報書亦稱《答東阿王書》。知皆後人任意題篇,無關實事。且文帝為世子時即已忌刻乃弟,陳思詩文因此遂多憤怨,無可諱言,屢遷亦忌而苦之耳。《世說》所記,不足疑也。任城王暴薨,亦文帝殺之。亦見《世說·尤悔》篇。《魏志·任城威王彰傳》注引《魏氏春秋》曰:初,彰問璽綬,將有異志。故來朝不即得見,彰忿怒暴薨。按,《世說·尤悔》篇雲,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驍壯,因在卞太后肸共圍棋並棗。文帝以毒置諸棗蒂中,自選可食者而進。王弗悟,遂雜進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預敕左右毀瓶罐。太后徒跣趨井,無以汲,須臾遂卒。復欲害東阿,太后曰:汝已殺我任城,不得復殺我東阿。惟《太平廣記》見《俊辯》篇載其《死牛詩》雲出《世說》,今本無之。極似暗襲《世說》而偽造其事與文,且又傅以煮豆一詩。改為《自愍詩》三十言,斯則未可遽信。 陳思王之文學 陳王文學以五言詩為最勝,故鍾氏列為上品而評之曰:其源出於《國風》。骨氣奇高,詞采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粲溢今古,卓爾不群。嗟乎,陳思王之於文章也,譬人倫之有周孔,鱗羽之有龍鳳,音樂之有琴笙,女工之有黼黻,故孔氏之門如用詩,則公幹升堂,思王入室。此襲揚雄評賈誼、司馬相如賦語意。其讚揚陳王可謂至矣,茲舉數例借覘一斑。 《七哀詩》云: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李善曰:皎月流輝,輪無輟照,以其餘光未設,似若徘徊。前覺以為文外傍情,斯主當矣。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借問嘆者誰,言是宕子妻。君行逾十年,孤妾嘗獨棲。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願為西南風,長拆入君懷。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此擬《古詩·西北有高樓》,子建別有《棄婦詩》與此同為自悲身世之作。 此篇《玉台》作《雜詩》,《樂府》作《怨歌行》本辭。《七哀》之詩,王仲宣已有之。惟彼則詠一棄子之婦人,此則詠一獨棲之思婦,所哀不同也。說者詮釋《七哀》頗有異義,然觀於此詩,絕無華飾,必有寄託,決非泛泛摹擬之詞。其所謂思婦者,或即藉以自喻,所謂「十年」者,殆即指就國既久,求通親親之意歟。屈子文多托之美人香草,此《風》、《騷》之遺也,而論其詞則置之《十九》中,何以別乎?又如《雜詩》云: 高台多悲風,朝日照北林。之子在萬里,江湖迥且深。方舟安可極,離思故難任。孤雁飛南遊,過庭長哀吟。翹思慕遠人,願欲托遺音。形影忽不見。翩翩傷我心。 轉蓬離本根,飄颻隨長風。何意回飆舉,吹我入雲中。高高上無極,天路安可窮。《吁嗟》篇與此全同。「天路」用《楚辭·山鬼》,以「余處幽篁終不見」為句,「天路險難獨後來」為句,《吁嗟》篇亦云:「自謂終天路,忽然下沉泉。」類此遊客子,捐軀遠從戎。毛褐不掩形,薇藿常不充。去去莫復道,沉憂令人老。結語變韻與文帝「西北有浮雲」一首同。 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朝游江北岸,夕宿瀟湘沚。時俗薄朱顏,誰為發皓齒。俯仰歲將暮,榮耀難久恃。 僕夫早嚴駕,吾將遠行游。遠遊欲何之,吳國為我仇。將騁萬里余,《文選》作「途」。東路安足由。江介多悲風,淮泗馳急流。願欲一輕濟,惜哉無方舟。閒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陶公《擬古》「少時壯且厲」及「辭家夙嚴駕」二首頗似之。 古人詩未嘗無寄託,此雖不詳所指,而細玩詩詞,亦可推知一二。其首章言江湖萬里,方舟難極,當亦久於藩國思朝廷,懷友於之意。故云慕遠人而欲托遺音也。次章言從軍之苦,按此詩所謂「從戎」蓋託詞也。仍是指徙封無定之事。觀「轉蓬」及「沉憂」云云,豈從征語氣耶?參看《吁嗟篇》自明。或即指從武帝西征張魯之事建安二十年,南國一首或指坐乘車馳道,為武帝所怒而寵漸衰,或指為監國謁者所譖十年,貶安鄉侯事,故曰榮耀難久恃也。末章不願閒居,頗懷請纓之志。即上表求自試之旨也。蓋諸詩非一時事,而低回往復,情致纏綿,不愧群英冠冕。且各首皆工於發端,「轉蓬」結語換韻,與文帝《雜詩》同。「南國」一詩尤一氣渾成,「僕夫」一首,開太沖雄邁一格,為陶公《擬古》詩所本。 陳王詩得力於《三百篇》,故句法多所規仿,乃至全篇命意有與《風》詩相吻合者,例如《妾薄命行》云:「攜玉手,同與歸。」此《邶風》「北風其涼」之意也。《雜詩》雲,「明晨秉機杼,日昃不成文」,此本《大東》之「雖則七襄,不成報章」。此《卷耳》「不盈頃筐」之意也。《朔風》詩云:「昔我初遷,朱華未希,今我旋止,素雪雲飛。」《情詩》一作《雜詩》雲「始出嚴霜結,今來白露晞」,此《小雅·採薇》、《出車》之意也。下文「黍離」、「式微」亦用《詩經》篇名。《朔風詩》又云:「豈無和樂,游非我鄰,誰忘汎舟,愧無榜人。」此《衛風·竹竿》之意也,《雜詩》六首似是行役之作,前四首是婦人悲思,後二首是丈夫慨懷與《小戎》、《無衣》同。且詩中多用比興,確有風人之旨,此鍾氏所以稱其源出於《國風》與。其佳處並不在摹擬《詩經》字句。又《當車已駕行》上半首四言下半首五言亦與《召南》之《野有死麕》及《鄭風》之《女曰雞鳴》同。《棄婦詩》有「嘆息通雞鳴,反側不能寐」詩句並自《風》詩出。 此外尚有抒情絕唱,則《贈白馬王彪》六章是也,其序曰:「黃初四年正月,白馬王、任城王朝京師,會節氣。到洛陽,任城王薨,至七月,與白馬王還國。有司以二王歸藩,道路宜異宿止,意毒恨之。蓋以大別在數日,是用自剖,與王辭焉,憤而成篇。」首言行期促迫,舟車屢易,既感離別之苦,復嗟行路之難,顧瞻城闕,引領內傷,此至情語也。次述讒巧相間,至骨肉之親不能同止宿,比之如鴟梟豺狼。次述征途之感而以秋風、寒蟬、歸鳥、孤獸烘托之。故曰「感物傷我懷,撫心長太息」也。次則深痛任城之死,既嘆逝者,行復自念,故曰「人生處一世,去若朝露晞」,所以由太息而心悲也。次則無可奈何,強作曠達以自解,然又終莫能解,故由悲至於苦也。末章述人生到此,則天命難以信,神仙難以憑,惟有勉王愛身永年而已。總結全篇,賦之亂也。是篇每章句首二字皆重前章句末二字,此種章法出於《大雅·文王》一篇,《藝苑卮言》有此說。音節尤覺淒婉。然哀而不傷,怨而不怒,的是《風》、《雅》嗣音。讀此詩者,能無惻然。其餘佳篇佳句,未能一一殫述。 陳王樂府風骨不及乃翁,而實凌爍子桓。其中如《君子行》、《當牆欲高行》等篇往往好以理語入詩,未見佳處。《野田黃雀行》及《門有萬里客行》等篇,深受古樂府影響,惟已變民歌風調漸成為文人之作耳。《種葛篇》及《當來日大難》則又與《雜詩》、《贈白馬王彪》篇同意,蓋借樂府以陰寓感慨者也。《聖皇篇》則明言之。《白馬篇》獨發揚蹈厲,奇警動人。方植之謂後來杜公《出塞》諸什脫胎於此,良然。 陳王辭賦首稱《洛神》,洛神者,宓羲氏之女溺死洛水為神,世所號宓妃者也。其序曰: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而或以感甄之事傅會之,真齊東野人之語也,錄其一節如左: 於是精移神駭,忽焉思散。俯則未察,仰以殊觀。睹一麗人,於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爾有覿於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艷也?」御者對曰:「從聞洛水之神,名曰宓妃,然則君王所見,無乃是乎,其狀若何?臣願聞之。」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綠波。體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瓌姿艷逸,儀靜體閒。柔情綽約,媚於言語。奇服曠世,骨像應圖。(下略) 此段極寫洛神之美,而悉以儷詞出之,固為六朝辭賦之先驅。至其形容盡致,則實從《衛風·碩人》一詩及《楚辭·招魂》、偽宋玉《登徒子好色賦》演化而出。造語既工復不覺其繁瑣,真辭賦之傑作也。《七啟》一篇實祖《七發》,托玄微子與鏡機子相答問,蓋自《七激》、《七依》以後,皆不免壽陵學步之譏。雖以陳思之才,終亦摹仿之而已,未能以此見長也。《釋愁文》亦辭賦體,蓋《答客》、《解嘲》之流耳。 第三章 明帝及其他樂府 明帝 帝名睿,字元仲,文帝太子也。年十五,封武德侯。黃初二年,為齊公。三年,為平原王,以其母甄后誅,故未建為嗣。七年,文帝病篤,乃立為皇太子。既即位,改元太和,追諡母甄夫人為皇后。青龍二年,山陽公薨,追諡曰漢孝獻皇帝,葬以漢禮。三年,以大將軍司馬懿為太尉,立皇子芳為齊王。景初元年,以建丑之月為正,改太和歷曰「景初歷」。有司奏武皇帝撥亂反正為魏太祖,樂用「武始」之舞,文皇帝應天受命,為魏高祖,樂用「咸熙」之舞。帝製作興治,為魏烈祖,樂用「章武」之舞。二年,以曹爽為大將軍。三年,帝疾。司馬懿平遼東還,召入臥內,執其手曰,吾疾甚,以後事屬君,君其與爽輔少子。吾得見君,無所恨。懿頓首流涕。即日帝崩。在位十三年,時年三十六。與武帝、文帝並號三祖,有集七卷。今所傳有《短歌行》、《善哉行》、《步出夏門行》、《長歌行》、《苦寒行》、《棹歌行》、《燕歌行》、《猛虎行》、《種瓜篇》、《月重輪行》等十餘篇。 明帝樂府遠遜其先人。《短歌行》為詠物之詩,樂府至是,其用漸廣之驗也。《善哉行》二篇為四言詩,皆述征討之事,斥權為豎子,備為亡虜。《苦寒行》亦云「吳蜀二寇」,《棹歌行》則專指孫吳。《步出夏門行》慨日月之不居,而襲用武帝《短歌》中語。《種瓜》、《猛虎》等篇,亦古詩樂府恆調。《燕歌行》五句為七言詩,余多屬五言,間亦有用雜言者。舉其《長歌行》一首於下: 靜夜不能寐,耳聽眾禽鳴。大城育孤兔,高墉多鳥聲。壞宇何廖廓,宿屋邪草生。中心感時物,撫劍下前庭。翔佯猶徜徉於階際,景星一何明。仰首觀靈宿,北辰奮休榮。哀彼失群燕,喪偶獨煢煢。單心誰與侶,造房孰與成。徒然喟有和,悲慘傷人情。余情偏易感,懷往增憤盈。吐吟音不徹,泣涕沾羅纓。 左延年 延年事無可考,《魏書》稱文帝時,左延年以新聲協律。《晉書·樂志》亦云,黃初中,左延所以新聲被寵。今按黃初僅七年,延年或歷仕至太和以後,或沒於明帝朝,均不可知矣。其樂府有《秦女休行》一篇,《從軍行》二篇。《秦女休行》云: 步出上西門,遙望秦氏廬。秦氏有好女,自名為女休。休年十四五,為宗宗謂尊者也行報仇。左執白楊刃《廣雅》白楊刀也,右據宛魯地名矛。仇家便東南,仆僵秦女休。女休西上山,上山四五里。關吏呵問女休,女休前置詞:「平生為燕王婦,於今為詔獄囚;平生衣參差,當今無領襦。明知殺人當死,兄言怏怏,弟言無道憂。」女休堅詞「為宗報仇死無疑」,殺人都市中,徼我都巷西。丞卿羅列東向坐,女休淒淒曳梏前。兩徒夾我持,刀刃五尺余。刀未下,朣朧擊鼓赦書下。 按曹植《鼙鼓歌精征篇》雲「女休逢赦書,白刃幾在頸」。敘在緹縈救父之前,則女休報仇,當是漢時事。此實為平民文學之絕好資料。漢世樂府中,如《陌上桑》、《羽林郎》等,難更仆數,是篇首四句效《陌上桑》,中間女休致詞一致,樂府中亦常有此種章法,其詞敘次明白,而或以為諷諫文帝納山陽公之二女,仇女在前恐其禍生肘腋,真盲說也。《從軍》兩首俱有闕文。 繆襲 襲字熙伯,東海蘭陵人。有才學,多所敘述,官至尚書光祿勛。《文章志》曰:襲辟御史大夫府,歷事魏四世,正始六年後二四五,年六十卒。襲有《魏鼓吹曲》十二首,《輓歌》一首。 《魏鼓吹曲》者,本漢《鐃歌曲》之所改也。參閱本篇第一章。《晉書·樂志》曰:改漢「朱鷺」為「楚之平」,言魏也。一作初之平。改「思悲翁」為「戰滎陽」,言曹公也。改「艾如張」為「獲呂布」,言曹公東圍臨淮,生擒呂布也。改「上之回」為「克官渡」,言曹公勝袁紹於官渡,還譙收藏死亡士卒也。改「戰城南」為「定武功」,言曹公初破鄴城,武功之定始乎此也。改「巫山高」為「屠柳城」,言曹公越北塞,歷白檀,破三郡烏桓於柳城也。改「上陵」為「平南荊」,言曹公南平荊州也。改「將進酒」為「平關中」,言曹公征馬超平關中也。改「有所思」為「應帝期」,言文帝以聖德受命,應運期也。改「芳樹」為「邕熙」,言魏氏臨其國,君臣邕穆,庶績咸熙也。改「上邪」為「太和」,言明帝繼體承統,太和改元,德澤流布也。《漢鐃歌》本十八曲,此只用十二曲。據《晉書·樂志》,襲受命改作此曲云云,意其尚仍舊調,音律或未變更。蓋文人惟能制新詞,若審校音節,則非兼擅音樂之長不可也。襲所作十二曲詞旨淺易,惟風調尚佳。例如「克官渡」云: 克紹官渡由白馬,殭屍流血被原野。賊眾如犬羊,王師尚寡。沙塠旁,風飛揚,轉戰不利士卒傷,今日不勝後何望。土山地道不可當,卒勝大捷震冀方。居城破邑,神武遂章。 襲又有《輓歌》一詩。玩其意當是自挽,詞甚超脫,陶公《輓歌》效之。而意境則遠勝矣。《詩品》云:「熙伯輓歌,惟以造哀耳。」 應璩 璩字休璉,應瑒弟。博學,好屬文,善為書記。明帝時,歷官散騎常侍。齊王即位,稍遷侍中大夫,將軍長史。曹爽秉政,多違法度,璩為詩以諷焉。其言雖頗諧,然多切時要,世共傳之。復為侍中,典著作,嘉平廢帝芳年號四年後二五二卒。有《百一詩》三首、《雜詩》三首、《三叟詩》一首。 《楚國先賢傳》張方賢撰稱應休璉作《百一詩》,譏切時事,遍以示在事者,皆怪愕,按《唐書·藝文志》有《百一詩》八卷,《文選》五臣注引《文章錄》,雲曹爽多違法,應璩作詩以刺在位,若百分有補於一者。蓋本序說,斯為近是。按《樂府廣題》雲百者數之終,一者數之始。士有百行,終始如一。故曰百一。或以為應焚棄之,何晏獨不怪。其謂之「百一」者,以有百一篇此張方賢說,然李充《翰林論》謂其五言詩百數十篇,以風規治道,蓋有詩人之旨。孫盛《晉陽秋》亦謂其作五言詩百三十篇,言時事頗有補益,世多傳之。據此,其非以百有一篇而名「百一」也,明矣。或又謂休璉詩以百言為一篇,此《文選》李善注引《七志》說。且以應氏今所傳《百一詩》觀之,各篇字數不同。「下流不可處」一首雖百言,而「年命在桑榆」一首但六十言,「漢末桓帝時」一首又四十言,則是說亦不可信。故曰《百一詩》。然以字名詩,又無所取。或又謂詩以「百一」名者,本揚雄「勸百諷一」之義,亦與原意相違。今按《百一詩序》云:時謂曹爽曰,公今聞周公巍巍之稱,安知百慮有一失乎,「百一」之名殆以此也。惟觀其「下流不可處」一首,只有自警之意,而無刺時之言。所謂應焚棄者,杳不可見,蓋其詩原有百數十篇而今亡矣。《雜詩》說理,略近箴言,茲錄其《三叟》一首於下。 古有行道人,陌上見三叟。年各百餘歲,相與鋤禾莠。住車問三叟,何以得此壽?上叟前致辭,內中嫗貌丑。中叟前致辭,量腹節所受。下叟前致辭,夜臣不覆首。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長久。 此詩雖非樂府,然其詞甚淺近,確為當日文學受民歌影響之證。惟其時五言詩雖已盛行,而作者往往以工具之運用尚未嫻熟,故其說理、敘事、抒情諸作,多不免窘澀單調之病,不獨休璉為然也。 第四章 正始玄風與嵇阮 西漢尚黃老而雜刑名,東京斥百家而崇儒術,其時文人學士類能護細行而孰禮教,勵名節而重人倫。考其原因皆儒術漸摩日久之所致,故其時文學思潮絕少變化。魏國既建,儒學漸衰。迄於正始,何晏、王弼、夏侯玄之徒,遂倡老莊之學。一時士夫靡然從風。玄學既盛,其流及於六朝,由是而狂放,而清談,而仙佛。風氣所趨,其影響遂著於文學。此誠吾國文藝思潮一大變革時期也。推其所以致此之由,可得而言者厥有三事。 (一)凡學術積久而弊,弊則反動生而趨向易。此不惟厭故喜新之恆情,抑亦張馳推移之常軌也。自東漢訓詁之學興,士之從事經術者,往往殫畢生之力於笘畢間,穿鑿支離,累牘而不能休。名為通經,以言致用則未能。號為博學,亦惟章句之是務。捨本逐末,一往不返,道術蓋為天下裂矣。於時有識之士,輒鄙世儒之拘迂,薄經生之煩碎。其以儒者為詬病,以六經為糟粕,實非一朝一夕之故。逮魏武秉政,雜刑名法術以為治,而經學益以破產矣。夫法家原於道德,經術又厭繁苛,士之趨向老莊而競為放蕩之行者,亦江河之導其勢不容復遏者也。然則謂玄風之起由於儒學之反響誰曰不然。 (二)漢世既重儒學,故士尚節義而守繩墨。桓靈之際,與於黨錮之禍者,其人率皆被服儒術,拘牽禮教者也。魏武以雄略之才,挾申韓之術,運籌演謀,矯情任算,尤極力網羅豪傑。故爾時丞相之門品匯至雜,謹飭之士,無所復用。向之所以維繫社會人心者,今則破壞無遺。是故士有負俗之累而可以立功名,縱其才性之所之而無所歸宿。禮教既壞,浸至放誕,其言行思想遂與老莊之旨不謀而合。觀於漢末之孔融、禰衡,皆蔑視禮法,跌盪不羈。而陳王亦以飲酒廢事為武帝所惡。則建安之世,固已導其先路矣。是又張久必馳,激則生變,事所必至,理之固然者也。 (三)魏初法令峻迫,王公以下誅譴時聞。明帝既歿,曹爽輔政,司馬宣王陰懷篡竊之志,殺爽而代之,一時朝士多及於難。子元、子尚,相繼柄政。誅夷異己,人懷杌隉,惴惴焉朝不保夕。於是托於清虛以自逃,日以縱酒談玄,放浪形骸為避禍之計。步兵一醉六十日,豈真沉緬麴櫱者哉。夫人有憂生之嘆,則不如無生之可樂,此詩人所以羨萇楚之無知也。老莊之學,否認現實,崇信自然。死生得喪不以介於懷,忘情遣哀,計無有逾於此者。故鑽研玄學,實為自求安慰之良劑焉。其性行稍偏之人,漸激而至於踰閑盪檢、玩世不恭。流風所至,陷溺人心數百年,此豈王、何諸子之所及料哉。 今考陳王《七啟》嘗雲「慕老莊之遺風」,《釋愁文》又有「仰崇玄旨」之論。則玄風之起,初不肇於正始之世,特至平叔、輔嗣以後而始盛耳。故後人遂以清談之禍歸罪於二人,著論斥之,以為罪浮於桀紂范寧著《王何罪過桀紂論》。究其思想風尚之變遷,乃時代趨勢之使然,非一二人所得而倡之也。《魏志·曹爽傳》曰:「南陽何晏、鄧颺、李勝,沛國丁謐,東平畢軌,咸有聲名,進趣於時。明帝以其浮華,皆抑黜之。及爽秉政,乃復進敘,任為心腹。」又曰:「晏,何進孫也,母尹氏,為太祖夫人。晏長於宮省,又尚公主。少以才秀知名,好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魏氏春秋》曰:「初,夏侯玄、何晏等名盛於時,司馬景王司馬師亦預焉。晏嘗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司馬子元是也。惟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此《易·繫辭傳上》文。吾聞其語,未見其人。』蓋欲以神況諸己也。」《魏志·鍾會傳》曰:「會弱冠與山陽王弼並知名,弼好論儒道,辭才辯逸,注《易》及《老子》,為尚書郎,年二十餘卒。」何劭為其傳曰:「弼與鍾會善。會論議以校練為家,然每服弼之高致。何晏以為聖人無喜怒哀樂,其論甚精,鍾會等述之。弼與不同,以為聖人茂於人者神明也,同於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體沖和以通無;五情同,故不能無哀樂以應物。然則聖人之情,應物而無累於物者也。今以其無累,便謂不復應物,失之多矣。」凡晏弼之論,皆此類也。時夏侯玄、傅嘏、荀粲等,並篤好老莊,侈言玄旨,其文學雖不顯於世,其思潮則激盪乎文學焉。「竹林七賢」聞其風而悅之,浸淫泛濫,玄旨之表現於文學者乃大著,茲錄劉伶《酒德頌》以例其餘: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為一朝,萬朝為須臾,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惟酒是務,焉知其餘。有貴介公子,縉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襟,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鋒起。先生於是捧罌承槽,銜杯潄醪,奮髯踑踞,枕麴藉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豁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慾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漢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如螺蠃之與螟蛉。 《魏氏春秋》稱嵇康與陳留阮籍、河內山濤、河南向秀、籍兄子咸、琅邪王戎、沛人劉伶,相與友善,游於竹林,號為「七賢」,今按七賢文學,嵇阮最著,餘子罕有傳者,故從略焉。 嵇康 嵇康字叔夜,譙國銍人也。其先姓奚,會稽上虞人,以邂怨徙焉。銍有嵇山,家於其側,因而命氏。早孤,有奇才。遠邁不群,美詞氣。有風儀,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飾,人以為龍章鳳姿,天質自然。恬靜寡慾,含垢匿瑕,寬簡有大量。學不師受,博覽無不該通。長好老莊,與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常修養性服食之事,彈琴詠詩,自足於懷。以為神仙稟之自然,非積學所得。至於異養得理,則安期、彭祖之倫可及,乃著《養生論》。又著《釋私論》,其言皆發明老莊之旨。山濤將去選官,舉康自代,康乃與濤書告絕。性絕巧而好鍛,宅中有一柳樹,甚茂,乃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鍛。東平呂安服康高致,每一相思輒千里命駕,康友而善之。後安為兄折枉訴,以事系獄,辭相證引,遂復收康。康性慎言行,一旦縲紲,乃作《幽憤詩》。初,康居貧,嘗與向秀共鍛大樹下,以自贍給。鍾會往造焉,康不為禮,而鍛不輟。良久會去,康謂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會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以此憾之。乃譖康於文帝,殺之。將刑東市,太學生三千人請以為師,弗許。康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曰,「廣陵散於今絕矣」。時年四十,蓋魏景元三年後三六二也。康善談理,又能屬文,高情遠趣,率然玄遠。嘗撰錄上古以來聖賢隱逸遁心遺名者,集為傳贊,自混沌至於管寧,凡百一十九人。《唐志》有集十五卷,今存者有《琴賦》、《懷香賦》不全二篇。《秋胡行》七首、《贈秀才入軍詩》十九首、《酒會詩》七首、《述志》二首、《幽憤詩》、《雜詩》、《遊仙詩》、《與阮德如詩》各一首,六言詩十首、《答二郭》三首,共詩五十二首。其餘書論箴贊若干篇。 嵇叔夜詩多四言,鍾嶸稱其「頗似魏文,過為峻切,訐直露才,傷淵雅之致。然托諭清遠,良有鑒裁,亦未失高流矣」。今考其詩多質直無含蓄,甚乏風人之旨,《幽憤》一詩,似學韋孟《諷諫》,集中最為大篇,茲節錄其詞如下: 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煢靡識,越在襁褓。母兄鞠育,有慈無威。恃愛肆姐,不訓不師。爰及冠帶,憑寵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托好老莊,賤物貴身。志在守朴,養素全真。(中略)民之多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顯明臧否。感悟思愆,怛若創痏。欲寡其過,謗議沸騰。性不傷物,頻致怨憎。昔慚柳惠,今愧孫登。內負宿心,外恧良朋。(中略)理弊患結,卒致囹圄。對答鄙訊,縶此幽阻。實恥頌冤一作免,時不我與。雖曰義直,神辱志沮。澡身滄浪,豈曰能補。嗈嗈鳴雁,奮翼北游。順時而動,得意忘憂。嗟我憤嘆,曾莫能儔等也。事與願違,遘茲淹留。窮達有命,亦又何求。(中略)煌煌靈芝,一年三秀。予獨何為,有志不就。懲難思復,心焉內疚。庶勖將來,無馨無臭。採薇山阿,散發岩岫。永嘯長吟,頤性養壽。 按向子期《思舊賦》為康而作,其序云:「余與嵇康呂安,居止接近,其人並有不羈之才,嵇意遠而疏,呂心曠而放,其後並以事見法。」蓋康與東平呂巽、呂安友善,巽淫安妻,而誣安不孝,囚之。康因作書與絕交,遂牽連入獄。《幽憤》一詩,正述其事,故有「內負宿心,外恧良朋」之悟。初,康採藥於汲郡山中,遇隱者孫登,遂從之游,臨去,登曰,「君性烈而才雋,其能免乎?」參閱《三國志·王粲傳》注。故又雲,「昔慚柳惠,今愧孫登」也,觀其詩但一直敘去,雖懷憤懣之情,而多悔恨之意,其曰「好善闇人,顯明臧否」,正言其得禍之由。大抵稟性偏激之人,未嘗不自知其失,惟不克自制其情耳。及一旦罹不測之禍,然後自怨自艾,蓋已晚矣。康於此時雖欲復求散發岩阿,頤養情性,豈可得哉。沈歸愚稱其四言詩時多俊語,不摹仿《三百篇》,允為晉人先聲。今讀其四言諸作,如《贈秀才入軍》云:「風馳電逝,躡景追飛。凌屬中原,顧盼生姿。」又云:「目送歸鴻,手揮五弦。」殆即所謂俊語歟。至於《秋胡行》七首專以說理,魏武以來樂府蓋多有之。遺情名位,游心玄默,固中散之本懷也。五言詩亦乏佳制。要其旨則歸本於道家,而又時及服食養命之事。贈友述志,莫不皆然,蓋優於理而拙於辭耳。 阮籍 阮籍字嗣宗,瑀子。容貌瓌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覊。博覽群籍,尤好莊老。嗜酒,能嘯,善彈琴。當其得意,忽忘形骸,時人多謂之痴。嘗至東郡,兗州刺史王昶請與相見,終日不開一言,昶嘆賞之,自以不能測。太尉蔣濟聞而辟之,辭不能得,未幾,謝病歸。復為尚書郎,尋又以病免。及曹爽輔政,召為參軍。以疾辭歸田裡,歲余爽誅,時人服其遠識。宣帝為太傅,命籍為從事中郎。及帝崩,復為景帝大司馬從事中郎。高貴鄉公即位,封關內侯,徙散騎常侍。籍本有濟世之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文帝初欲為武帝求婚於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鍾會數以時事問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獲免。嘗聞步兵廚多美酒,乃求為步兵校尉。縱酒昏酣遺落世事。會帝讓九錫,公卿將勸進,使籍為其辭。籍沉醉忘作。臨詣府,使取之,見籍方據按醉眠,使者以告。籍便書按,使寫之,辭甚清壯,為時所重。籍雖不拘禮教,然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性至孝,母卒,正與人圍棋,對者求止,籍留決賭。既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哀毀幾至滅性。或往吊之,籍散發箕踞,醉而直視。又能為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以白眼對之。及嵇喜來吊,籍作白眼,喜不懌而退。喜弟康聞之,乃齎酒挾琴造焉,籍大悅乃見青眼。由是禮法之士疾之苦仇。而帝文帝每保護之。時率意獨駕,不由路徑,車跡所窮,輒慟哭而反。嘗登廣武,觀楚漢戰處,嘆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登武牢山,望京邑而嘆,於是賦《豪傑詩》。景元四年後二六三冬卒,時年五十四。籍能屬文,有集十三卷,今存者有《東平地名賦》、《元父賦》、《首陽山賦》、《清思賦》、《獼猴賦》、《鳩賦》共六篇,又有《詠懷詩》八十五首。四言三首,五言八十二首。其餘箋奏書論傳贊若干篇,而《詠懷詩》尤為世所重。 阮公《詠懷詩》舊有顏延年、沈約等注。李善曰:「嗣宗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斯言是也。然阮公曠世軼才,知幾君子。遠跡於昭伯曹爽字,潔身於宣、文。登廣武而興嘆,游蘇門而長嘯,憑弔古今,睠懷君國,豪情遠意,在三閭、太傅之間。所著《詠懷詩》八十篇,胸臆中蓋有無限幽憂憤懣焉。豈徒為一己死生禍福而已哉。特其語多比興,寄託遙深,反覆零亂,索解無從。斯則光祿所謂多隱避而難測者也。鍾記室稱「其詩源出《小雅》。無雕蟲之功,而《詠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會於《風》、《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遠大。頗多感慨之詞,厥旨淵放,歸趣難求」。沈歸愚則稱其原自《離騷》,方植之又謂其詩宏放高邁,沉痛幽深,於《騷》、《雅》皆近。見《昭昧詹言》三。總之,阮公具絕世之胸襟,故其詩乃能體格雄放,文法高妙,氣息深淳,必拘拘於古人疑似之間以求之則滯矣。身仕亂朝憤懷禪代,其詩自有寄託,非泛泛無為而發,然必一一求其時事以實之則鑿矣。昭明選其十七,阮亭選其三十二,沈確士選其二十,陳太初選其三十八,大抵佳處已具。今取其文義尤美,詞旨較顯者數首,論述如次: 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羈旅無儔匹,俯仰懷哀傷。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豈惜終憔悴,詠言著斯章。 此言司馬師廢少帝事也。「大梁」者魏也。走獸橫馳者,謂司馬兄弟擅權專國目無人主也。飛鳥隨翔者,謂朝臣罕明大義,附黨權奸者之多也。「鶉火」二句,則特書事變之時日也。《左傳·僖五年》,晉侯圍虢上陽,問於卜偃曰:「吾其濟乎?」對曰:「克之。」公曰「何時」,對曰:童謠云云,丙之晨,龍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旂。鶉之賁賁,天策焞焞。火中成軍,虢公其奔。其九、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鶉火中,必是時也。按十五日日月相望。《魏志》少帝嘉平六年,秋九月甲戌,大將軍司馬景王廢帝為齊王。十月庚寅立高貴鄉公。初,少帝正始元年,改用夏正,則此詩鶉火云云,正指司馬師廢立之事在九月十五日日月相望之時也。未敢顯題,恐賈禍耳。顏延年所謂「文多隱避」者也。「小人」二句用《荀子》語。蓋謂君臣常道終不可廢,而小人則附逆貪功,甘為亂賊而不顧,己又安能與之為伍哉。故曰無儔匹,懷哀傷也。陳沆曰:「末句言詩以言志。後之誦者,考歲月於我之世,則可見矣。」斯為得之。何義門已發此旨。 炎暑惟茲夏,三旬將欲移。芳樹垂樹葉,青雲自逶迤。四時更代謝,日月遞參差。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願睹卒歡好,不見悲別離。 按《魏志》甘露五年,五月己丑,司馬昭弒高貴鄉公。六月甲寅,立常道鄉公,改元景元。故此詩首言「炎暑惟茲夏,三旬將欲移」也。四時代謝,日月遞遷,則致慨於少帝及高貴鄉公之立未久,忽焉或廢或死,今又立元帝也。司馬氏視君位如弈棋,曾幾何時,而變遷若此,能不徘徊空堂,中心忉怛也哉。結二語則慮其天祿難終,將復為齊王、高貴鄉公之續耳。其傷時念國之情,隱然言外。 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皋蘭被徑路,青驪逝駸駸。遠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朱華競芬芳,高蔡相追尋。一為黃雀哀,淚下誰能禁。此章以楚事為刺,故起首四句用《招魂》語。 按《魏志·曹爽傳》,明帝寢疾,召爽與太尉司馬宣王並受遺詔輔少主。明帝崩,齊王即位,加爽侍中,改封武安侯,邑萬二千戶,賜劍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爽弟羲為中領軍,訓武衛將軍,彥散騎常侍侍講,其餘諸弟皆以列侯侍從,出入禁闥,貴寵莫盛焉。復進用何晏、鄧颺、丁謐等,承勢竊取官物,因緣求欲,州郡有司,望風莫敢忤旨。爽飲食車服擬於乘輿,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妻妾盈後庭。又私取先帝才人七八人,及將吏師工鼓吹良家子女三十三人皆以為伎樂。作窟室,綺疏四周,數與晏等會其中,縱酒作樂。羲深以為大憂,數諫止之,爽不悅。宣王密為之備,遂誅爽晏等,此詩即借楚王之荒淫將亡,以比爽之必敗也。起四句用《楚辭·招魂》語,結四句括《國策》莊辛諫楚襄王語意,皆楚事也。「三楚」四句指爽兄弟及何、鄧等貴盛驕淫,游宴無度也。莊辛曰:「蔡靈侯南遊高坡,北陵巫山,左視幼妾,右擁嬖女,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國家為事。」即此詩之本旨也。黃雀逍遙自得,而不知公子王孫挾彈丸以隨其後,亦用莊辛語。以比爽之不知為懿所圖,所以悲哀淚下而弗能禁也。然則阮公之辭爽,非有先見之明,誰能若此。此從陳沆說,劉履《選詩補詁》則以為指司馬師廢齊王芳事,亦通。 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址。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凝霜被野草,歲暮亦云已。歲暮隱指時亂也,一結見否終則傾,有去之恐不速意。 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出門臨永路,不見行車馬。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曠野。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日暮思親友,晤言用自寫。 灼灼西日,餘光照我衣。迴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周周「周周」鳥名見《韓非子》。銜羽而飲。尚銜羽,蛩蛩獸名,見《爾雅》,相併而行。亦念飢。如何當路子,磬折磬折謂身僂折如磬也,《禮》「立則磬折垂佩」。忘所歸。豈為夸譽名,憔悴使心悲。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鵠游四海,中路將安歸。此章為知進而不知退者言。末言己非沖天之質,宜相隨燕雀,不宜與黃鵠並舉也。蓋鄙之之詞,歸字重韻。 此數首詞旨均甚顯露,皆以慨濁世亂朝之不可居,志士仁人之不可見。惟希榮固寵之徒,相與阿附權貴,望風逐臭而已。雖然,布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鑒黃鵠之失路,寧燕雀以卑棲。其志潔,其行芳,蟬蛻濁穢之中,高揖浮雲之表。下視鍾會、賈充輩,何足道哉。東園桃李,零落秋風。堂上荊榛,繁華憔悴,其宗室剪除之象,當途易代之悲歟。獨坐無歡,思我親友,莽莽九州,安得如蘇門先生者,日與嘯傲晤言,遺落世事也哉。余詩數十篇,雜沓無倫,蕭條百感,低徊胸臆,怊悵性靈。或念東陵之瓜,如「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一首。或采西山之蕨,如「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一首。或述顏閔之志,如「昔年十四五,志尚在《詩》《書》」一首。或慕松喬之蹤,如「朝陽不再盛」、「混元生兩儀」、「步游三衢旁」等首。或金石離傷,明翻雲覆雨之易;如「二妃游江濱」一首。或丹青明誓,概託孤寄命之難。如「昔日繁華子」一首。或攬羲和於雲漢,路絕天階;如「世務何繽紛,人道苦不遑」一首。或期君子於天涯,目窮濛汜。如「懸車在西南,羲和將欲傾」一首。寓怒罵於恢啁,托刺譏於比興,觸緒抒憤,務在韜精。故統以《詠懷》命篇,初不可一二求也。其人為千古僅見之人,其詩亦遂為千古僅見之詩焉。 三國文學,自魏而外,吳蜀罕稱。其流傳者,吳有韋昭《鼓吹》十二曲,亦繆襲改漢《鐃歌》以述魏德之類,蜀則諸葛亮《梁父吟》及秦宓《遠遊》二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