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講義 · 第六篇 東漢文學

第一章 東漢初期之文學 東漢一代之文學,與西漢相伯仲。然有可得而述者二,即其前半為辭賦之迴翔時期,而後半則為樂府盛行及五言詩暴興之時期也。大抵文人之作,不脫西京之舊。其時所謂正統派之文學,亦不過展轉模仿,蹈襲前人規矩。求其能推陳出新,卓然自創一體者,實不多觀。故辭賦至於東漢,作者雖多,已漸有不能支持之勢。而五言新體代之而興,不百餘年,遂有蓬蓬勃勃之氣象焉。統觀東漢文學之全局,其間盛衰消長之故最重要者有二。略述之如次。 (一)東漢之世,一儒學鼎盛之時代也。光武中興,以明經修行為進退人才之標準。雖雅好圖讖,而頗宏獎儒學之士。《後漢書·儒林傳》言光武愛好經術,未及下車,而先訪儒雅,采求闕文。於是四方學士之遁逃林藪者,莫不雲會京師。范升、陳元、鄭興、杜林、衛宏、劉昆、桓榮之徒,繼踵而集。乃立五經博士,各以家法教授。中元元年,後五十六。初建三雍,明帝即位,親行其禮。帝正坐自講,諸儒執經問難於前,冠帶縉紳圜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章帝建初四年,後七十九。復大會諸儒於白虎觀,詳考五經同異。故東漢經學之盛,遠勝於西漢。故其時士夫,多汲汲鑽研經術,從事於支離破碎之章句訓詁,而文學之進步遂滯。 (二)辭賦盛行既久,迄東漢而生反動。其首先抨擊浮靡之文者為王充。《論衡·作對》篇曰:論衡之造也,起眾書並失實,虛妄之言勝真美也。故虛妄之語不黜,則華文不見息。華文放流,則實事不見。故論衡者,所以銓輕重之言,立真偽之平,非苟調文飾辭為奇偉之觀也。又曰:實虛之分定,而後華偽之文滅。華偽之文滅,則純誠之化日以孳矣。王充所謂華偽之文,雖未明言,而實暗指當日盛行之辭賦。故其《自紀》篇曰:深覆典雅,指意難睹,惟賦頌耳。然則仲任之所痛詆而力排者可知矣。故其所作,皆直露其文。雜以俗言,盡黜詞藻浮華之習。而《自紀》且云:其文可曉,故其事可思。如深鴻優雅,須師乃學,投之於地,何嘆之有。此等議論,在當日誠為救弊之良劑。在辭賦則蒙絕大之影響,枚馬之流風因之大挫,不能復振。 又考東漢時社會風氣亦與西漢大異。西漢承戰國遺風,游談之士,多以文學致通顯。而人主如武、宣,諸侯如梁王、淮南,復獎拔不遺餘力。以故競進之徒,咸思以恢奇譎詭之文以弋取功名富貴。而東漢則累世尊崇儒術,尤勵氣節。其時文苑、獨行、卓異之選,多出身太學。沐浴雅化,類皆持躬飭行,不屑文人浮誇之習,以文章為進身之階。故箴銘規誡之體富,而淫麗侈靡之賦終莫能勝也。及乎中葉以後,民間文學漸漬日久,浸淫浸廣,影響遂亦漸深。復以屢通西域,異族之音樂漸次輸入,文學乃驟起變化。而樂府歌辭之仿效,遂又開文學史上之新局面。故新聲時時間作,逮其盛也,建安諸子之五言詩遂大放異采,此東漢文學之大概也。 馮衍 馮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幼有奇才,九歲能誦詩。至二十,博通群書。王莽時,諸公多薦舉之者,衍辭不肯仕。時天下兵起,莽遣更始將軍廉丹討伐山東,丹辟衍為掾。與俱至定陶,因說丹屯據大郡以觀時變。丹不能從,與赤眉戰死。衍乃亡命河東。更始二年,鮑永以為立漢將軍,領狼孟長,屯太原。與上黨太守田邑等繕甲養士,捍衛並土。及更始敗,世祖即位,遂降。帝以為曲陽令,誅斬劇賊有功,當封,以讒毀故賞不行。建武六年,後三十。上書陳八事,一曰顯文德,二曰褒武烈,三曰修舊功,四曰招俊傑,五曰明好悉,六曰簡法令,七曰差秩祿,八曰撫邊境。竟以讒阻不得見。尋為司隸從事,得罪,用詔赦不問。乃西歸故郡,閉門自保。不敢復與親故通。建武末上疏自陳,猶以前過不用。衍不得志,乃退而作《顯志賦》以自勵。顯志者,言光明風化之情,昭章元妙之思也。其文通體為離騷形式,且常鈔襲楚辭文句,或隱括其義出之。歷舉往古聖賢善惡行事,雜以神仙黃老思想,而詞旨較西漢辭賦更為顯白,蓋亦摹古而變之者也。明帝即位,又多短衍文過其實,遂廢於家。居貧年老,以疾卒。所著賦誄銘說問交德誥慎情書記說自序官祿說策五十篇,《初學記》及《文選》潘岳《西征賦》注又引其《揚節賦序》。而《刀陽銘》、《刀陰銘》、《枚銘》、《車銘》、《席前右銘》、《席後右銘》、《杯銘》、《爵銘》等四言韻文,或全或闕。皆分見於《藝文》、《御覽》及《初學記》諸書雲。 杜篤 杜篤字季雅,京兆杜陵人。少博學,不修小節,不為鄉人所禮。居美陽,與美陽令游。數從請託,不諧,頗相恨。令怨,收篤送京師。會大司馬吳漢薨,光武詔諸儒誄之。篤於獄中為誄辭,最高,帝美之。賜帛免刑。後仕郡文學掾,以目疾,二十餘年不窺京師。建初三年後七八,車騎將軍馬防擊西羌,請篤為從事中郎,戰沒於姑射山。所著賦誄書贊七言女誡及雜文凡十八篇,又著《明世論》十五篇。 篤文傳於今者,惟《論都賦》一篇獨完。見《後漢書》本傳。余如《祓禊賦》、見《續漢·禮儀志》上注補及《藝文類聚》四。《首陽山賦》、見《藝文》七及《文選·天台賦》注。《書賦》見《藝文》五十及《御覽》六百六。均非完篇。又《文選·雪賦》及潘岳《關中詩》注、《北堂書鈔》百二十九並引其《眾瑞賦》逸句。此外又有連珠、禖祝、吊比干文。片羽吉光,猶有存者。 論都賦者,篤以關中表里山河,先帝舊京,不宜改營洛邑,故奏此賦以論之也。其奏曰:臣聞知而復知,是為重知。臣所欲言,陛下已知。故略其梗概,不敢具陳。昔般庚去奢,行儉於亳。成周之隆,乃即中洛。遭時制都,不常厥邑。聖賢之慮,蓋有優劣。霸王之姿,明知相絕。守國之勢,同歸異術。或棄去阻阨,務處乎易。或據山帶河,併吞六國。或富貴思歸,不願見襲。或掩空擊虛,自蜀漢出。即日車駕,策由一卒。或知而不從,久都墝埆。臣不敢有據,竊見司馬相如、揚子云作辭賦以諷主上,臣誠慕之。伏作書一篇,名曰論都。 此篇意本欲諷世祖還居西都,故其序托客言塪井之潢污,不容吞舟,洛邑之渟瀯,曷足以居。咸陽守國利器,不可以久居也,而篇末則反其意以為諷。而使覽者知雍州舊都之不可漠視,所謂正言若反也。中間全以議論出之賦之,功用至是益廣矣。而其奏中亦用韻,尤為前此所無。 崔篆 崔篆,涿郡平安人。王莽時,為郡文學,以明經征詣公車。太保甄豐舉為步兵校尉。辭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戰陣不訪儒士,此舉奚為至哉。遂投劾歸。已而征為建新大尹,不得已單車到官。全活甚眾,尋稱疾去。建武初,幽州刺史又舉篆賢良,篆自以宗門受莽偽寵,慚愧漢朝,遂辭歸不仕,客居滎陽。閉門潛思,著《周易林》六十四篇,用決吉凶多占驗。終作《慰志賦》以自悼。賦中痛斥王莽篡逆,又自悔為莽篡所迫,受其偽職,乃一短篇騷體文字。蓋砥礪名節之隱君子也。 班彪 班彪字叔皮,扶風安陵人。性沈重好古。年二十餘,更始敗,三輔大亂。時隗囂擁眾天水,乃避難從之。傷時方艱,乃著《王命論》以為漢德承堯,有靈命之符,王者興祚,非詐力所致,欲以感之。而囂終不悟。遂避地西河,西河大將軍竇融以為從事,深敬待之,接以師友之道。彪乃為融畫策,事漢,總河西以拒隗囂。及融征還京師,光武問曰:所上帝奏,誰與參之。融對曰皆從事班彪所為。帝雅聞彪材,因召入見。舉司隸茂才,拜為徐令,以病危,後數應二公之命輒去。彪既才高而好述作,遂專心史籍。以司馬遷《史記》自武帝太初以後闕而不錄,後好事者雖頗或綴集時事,多鄙俗不足以踵繼其書。乃繼采前史遺事,傍貫異聞,作後傳數十篇。建武三十年後五十四。卒,年五十二。所著賦論書記奏事合九篇,今《文選》有《北征賦》一篇,又有《覽海賦》、見《藝文類聚》八。《冀州賦》、見《藝文》六及十八《初學記》八、《續郡國志》一注。《文選》顏延之《秋胡詩》注、《水經·盪水注》及《藝文》二十八並作《游居賦》。《悼離騷》見《藝文》五十八三篇,惟《覽海賦》似為完帙。 《北征賦》者,更始時班彪避難涼州,髮長安而至安定之所作也。遭時喪亂,觸物興感,音節情緒均極動人。納抒懷於紀事之中,蓋仲宣《登樓》之類耳。錄其一節於後: 高平而周覽,望山谷之嵯峨。野蕭條以莽蕩,迥千里而無家。風飆發以漂遙兮,谷水灌以揚波。飛雲霧之杳杳,涉積雪之皚皚。雁邕邕以群翔兮,鵾雞鳴以嚌嚌。遊子悲其故鄉,以愴悢以傷懷。撫長劍而慨息,泣漣落而沾衣。攬余涕以於邑兮,哀民生之多故。夫何陰曀之不陽兮,嗟久失其平度。諒時運之所為兮,永伊鬱其誰訴。 詞旨多取宋玉《九辨》,而形式特異者則間一聯不用兮字是也。此亦有意為之,欲以稍變舊規耳。此等不用兮字之六言句法,為六朝賦家之所祖。 第二章 明章間之賦家 班固 班固字孟堅,班彪子。生於光武建武八年,後三十二。卒於和帝永元四年。後九十二。九歲能屬文誦詩書,及長,遂博貫載籍,九流百家之言無不窮究。所學無常師,不為章句,舉大義而已。性寬和容眾,不以才能高人。諸儒以此慕之。彪卒,歸鄉里。以父所續前史未詳,乃潛精研思,欲就其業。既而有人上書顯宗,告固私改作國史。有詔下郡,收固系京兆獄,盡取其家書。固弟超乃馳詣闕上書,得召見,具言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書,顯宗甚奇之。召詣校書部,除蘭台令史,遷為郎。典校秘書,乃復使終成前所著書。遂探撰前記,綴集所聞,為《漢書》百篇。自永平中受詔,積二十餘年,至建初中乃成。當世甚重其書,學者莫不諷誦焉。自為郎後遂見親近,及肅宗雅好文章,固愈得幸,數入。讀書禁中,或連日繼夜。每行巡狩,輒獻上賦頌。朝廷有大議,使難問公卿,辯論於前,賞賜恩寵甚渥。遷玄武司馬。上會諸儒講論五經,作《白虎通德論》,令固撰集其事。後以母喪去官。永元初,大將軍竇憲出塞征匈奴,以固為中護軍行中郎將事。及憲敗,坐下獄死。年六十一。 《後漢書》本傳載固所著詩賦銘誄頌書文記論議六言在者凡四十一篇。今所傳者有《兩都賦》、《西都賦》、《東都賦》,見本傳及《文選》。《幽通賦》見《漢書·敘傳》上、《文選》及《藝文》二十六二篇。其《終南山賦》、《初學記》五,《文選·魏都賦》、《天台山賦》及《頭陀寺碑》注並引其逸句。《覽海賦》、《文選》潘岳《西征賦》注,張溥《百三家集》誤收班彪《覽海賦》及《游居賦》(即《冀州賦》)。《耿恭守疏勒城賦》《文選》潘岳《關中詩》注、《竹扇賦》《古文苑》、《白綺扇賦》《初學記》二十五引班孟堅集,佚等篇,或非完整,或存僅逸文,或止有篇目而已。又有《答賓戲》、《漢書·敘傳》上、《文選》、《藝文》二十五。《奕旨》、《古文苑》、《藝文》七十四、《御覽》七百五十三。《典引》、《文選》、《藝文》十。《封燕然山銘》、《後漢書·竇憲傳》、《文選》、《藝文類聚》七。《高祖泗水亭碑銘》、《古文苑》、《藝文》十二。《十八侯銘》《古文苑》及其他詩頌連珠逸文甚眾,不能備舉。《本傳》又有《應譏》一篇,其文久逸。 孟堅文辭,首推《兩都》,蓋東京辭賦之巨製也。固以其時海內清平,朝廷無事,京師修宮室,浚城隍,起苑囿,以備制度。西土耆老,咸懷怨思,冀上之眷顧,而盛稱長安舊制,有陋洛邑之議。又感前世相如、壽王、東方之徒,造構文辭,終以諷勸。故作《兩都賦》,以極眾人之所眩曜,折以今之法度,亦猶杜篤《論都》之旨,特主張各不同耳。其賦分為二篇,假西都賓及東都主人相問答。一開一合,局勢宏壯,明絢雅瞻,萃揚馬之英華,盡賦家之能事。前篇略分三段,首述形勢之勝,中言宮室之盛,末及田游之樂。所謂窮奢極侈,眾人之所眩曜也。後篇全以議論行文,詳於典制而略於宮館苑囿,間有鋪陳,亦終歸於節儉,所謂折以今之法度也。例如《東都賦》末段云: 且夫僻界西戎,險阻四塞,修其防禦,孰與處乎中土,平夷洞達,萬方輻湊;秦嶺九,涇渭之川,曷若四瀆五嶽,帶河泝洛;圖書之淵,建章甘泉,館御列仙,孰與靈台明堂,統乎天人;太液昆明,鳥獸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遊俠逾侈,犯義侵禮,孰與同履法度,翼翼濟濟也。子往習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識函谷之可關,而不王者之無外也。主人之辭未終,西都賓矍然失容,逡巡降階,惵然意下,捧手欲辭。主人曰:復位,今將授子以五篇之詩。賓既卒業,乃稱曰:美哉乎斯詩,義正乎揚雄,事實乎相如。匪唯主人之好學,蓋乃遭遇乎斯時也。小子狂簡,不知所裁,既聞正道,請終身而誦。五詩。一明堂,二辟壅,三靈台,四寶鼎,五白雉。前三章四言,後二章騷體。今從略。 如此巨篇,而前後關合,結構緊密,滂沛包舉,猶若不盡其言,真辭賦之雄也。至篇末系以五詩,尤變揚馬窠臼。雖仍屬理亂歌頌之列,而格局自新,六朝以後辭賦多祖此體。 《漢書·敘傳》曰:班固作《幽通賦》以致命遂志,言陳吉凶性命,以遂明己之意也。賦雲「覿幽人之仿佛」,張晏曰幽人,神人也。然則幽通雲者,謂與神遇耳。茲篇全擬《離騷》,而詞多詰屈。加以說理,尤覺乾枯。大抵摹仿之作,得其皮相,終不免貌合神離之誚。永平中為郎,篤志儒學,以著述為業。或譏以無功,又感東方朔、揚雄自喻以不遭蘇張范蔡之時,曾不折之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作《答賓戲》。固累世才術,而位不顯,亦聊以自通焉。凡此色莊內熱之文,多含牢騷自炫之意。起於《答客難》,而仿於《解嘲》。自孟堅《賓戲》以後,承其流者紛焉。其言曰:福不盈眥,禍溢於世。又曰:說難既遒,其身乃囚。秦貨既賚,厥宗亦墜。造語錘鍊,漸開六朝儷文工巧之風矣。《典引》一篇述敘漢德,以為相如《封禪》,靡而不典;揚雄《美新》,典而不實,自謂得其致,其實亦優孟衣冠耳。 固詩除《郊祀靈芝歌》騷體,見《御覽》外,又有《詠史》五言詩一首。其詩曰: 三王德彌薄,惟後用肉刑。太倉令有罪,就逮長安城。自恨身無子,困急獨煢煢。小女痛父言,死者不可生。上書詣闕下,思古歌《雞鳴》。憂心摧折裂,《晨風》揚激聲。聖漢孝文帝,惻然感至情。百男何憒憒,不如一緹縈。 《詩品》云:東京二百載,惟有班固《詠史》,質木無文。蓋其所擅長者,在摹古之辭賦。五言於時為新體,或非其好也。故所作諸銘詞猶取舊日四言形式。 傅毅 傅毅字武仲,扶風茂陵人。少博學,永平中,於平陵習章句,因作《迪志詩》。毅以顯宗求賢不篤,士多隱處,故作《七激》以為諷。建初中,肅宗博召文學之士,以毅為蘭台令史。拜郎中,與班固、賈逵共典校書。毅追美孝明皇帝功德最盛,而廟頌未立,乃依《清廟》作《顯宗頌》十篇,奏之,由是文雅顯於朝廷。車騎將軍馬防,外戚尊重,請毅為軍司馬,待以師友之禮。及馬氏敗,免官歸。永元元年,車騎將軍竇憲復請毅為主記室,崔駰為主簿。及憲遷大將軍,復以毅為司馬,班固為中護軍。憲府文章之盛,冠於當世。毅早卒。著詩賦誄頌祝文連珠等凡二十八篇。今傳者有《舞賦》、見《文選》、《藝文》四十三、《初學記》十五,《古文苑》以為宋玉作,誤。《七激》見《藝文》五十七二篇。又有《洛都賦》、見《藝文》六十一,又《初學記》二十四。《雅琴賦》《藝文》四十四,《初學記》十六,又《文選·東京賦》、《琴賦》注並引其文。案喬世寧汪士賢等並誤以此賦入蔡邕集。二篇,皆不全。《反都賦》《水經·伊水》注及《扇賦》《北堂書鈔》三十四僅存逸句。毅之辭賦具是矣。此外如《明帝誄》、《北海王誄》、《竇將軍北征頌》、《扇銘》等篇,皆散見各類書中。《迪志詩》則載在《後漢書》本傳。《古詩》「冉冉孤生竹」一首,或亦以為毅作。 魏文帝《典論·論文》云: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間耳。而固小之,與弟超書曰:武仲以能屬文為蘭台令史,下筆不能自休。此文人相輕之習然也。毅文之傳於今者《舞賦》最佳,其詞略曰: 於是鄭女並進,二八徐侍。姣服極麗,姁媮致態。貌嫽妙以妖蠱兮,紅顏曄其揚華。眉連娟以增繞兮,目流盻而橫波。珠翠的爍而炤耀兮,華袿飛髾而雜纖羅。顧形影,自整裝。順微風,揮若芳。動朱唇,紆青陽。亢音高歌,為樂方。歌曰:攄予意以弘觀兮,繹精靈之所束。弛緊急之弦張兮,慢末事之骩曲。舒恢炱之廣度兮,闊細體之苛縟。嘉《關雎》之不淫兮,哀《蟋蟀》之侷促。(中略)於是躡節鼓陳,舒意自廣。游心無垠,遠思長想。其始興也,若俯若仰,若來若往。雍容惆悵,不可為象。其少進也,若若行,若竦若傾。兀動赴度,指顧應聲。羅衣從風,長袖交橫。(下略) 此篇糅合騷體散體而成,固亦昔人之遺規。而句法奇偶雜出,或三言,或四言,或七言,極參差變化之致。而描寫舞態,尤能曲盡形容,惟妙惟肖。統觀全篇,似已開六朝辭賦之先聲。其發端托於楚哀王游雲夢,使宋玉賦高唐之事。則謝惠連《雪賦》、謝莊《月賦》及庾信《枯樹賦》諸篇之所祖也。中間用歌辭,則又《楚辭》、《七發》諸篇之餘緒也。辭賦至於東漢,其間承前啟之跡,有可得而述者。 《七激》一篇全仿《七發》,其設為徒華公子及玄通子者,楚太子與吳客之類也。其曰天下之妙音云云者,亦枚叟七事之意也。陳陳相因,無足觀焉。《迪志詩》為四言,亦擬韋孟《述祖德》意,且多剽竊《諷諫》、《在鄒》字句。其失與《七激》同,蓋爾時作者不避模擬鈔襲類如此。 劉勰謂《古詩十九首》「孤竹」一篇為傅毅之辭。《文心雕龍·明詩》。確否不可知。然蕭梁去東漢未遠,或亦藝林傳聞如是。其詩情節絕佳,姑錄之以備觀覽: 冉冉孤生竹,結根太山阿。與君為新婚,兔絲附女蘿。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採,將隨秋草萎。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 細玩此詩,似有摽梅後時之感。唐人《金縷曲》云:「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蓋取其意而廣之耳。其辭極似民歌。郭氏《樂府詩集·雜曲歌辭》載此篇,題曰古辭。 崔駰 崔駰字亭伯,崔篆之孫也。年十三,能通《詩》、《易》、《春秋》,博學有偉才,盡通古今訓詁百家之言。善屬文。少游太學,與班固、傅毅同時齊名。元和中,肅宗始修古禮,巡狩方岳,駰上《四巡頌》以稱漢德,辭甚典美。帝雅好文章,自見駰頌後,常嗟嘆之。謂侍中竇憲曰:卿寧知崔駰乎。對曰:班固數為臣說之,然未見也。帝曰:公愛班固,而忽崔駰,此葉公之好龍也,試請見之。駰由此候憲,憲屣履迎門,揖為上客。已而帝欲官之,會崩。及憲為車騎將軍,辟駰為掾,尋出為長岑長。駰自以遠去,遂不之官而歸。永元四年後九十二卒於家。所著詩賦銘頌等二十一篇,今所傳者有《大將軍西征賦》《藝文》五十九、《反都賦》《藝文》六十一、《大將軍臨洛觀賦》《藝文》六十三《御覽》二十皆不全。《文選·赭白馬賦》及《褚淵碑》注又引其《武賦》逸文。《達旨》一篇,見於本傳。《七依》今亦殘闕不完,散見各類書及《選》注中。又有《安封侯詩》、《七言詩》及其他箴銘頌甚夥。 駰以典籍為業,未遑仕進之事,時人或譏其太玄靜,將以後名失實,乃擬揚雄《解嘲》,作《達旨》以答焉。其文駢儷,較西漢漸工整。流衍及於六朝,而俳體以立。例如云:「壹天下之眾異,齊品類之萬殊。參差同量,坯冶一陶。群生得理,庶績其凝。家家有以樂和,人人有以自優。」又云:「譬猶衡陽之林,岱陰之麓。伐尋抱不為之稀,藝拱把不為之數。彼采其華,我收其實。故進動以道,則不辭執珪而秉柱國;復靜以理,則甘糟糠而安黎藿。」此東漢駢文漸次成立之徵也。惟是《答客》、《解嘲》之體,屢經仿效,數見不鮮。自鄶以下,無足觀已。 《安封侯詩》四句見《藝文類聚》。其詞曰:戎馬鳴兮金鼓震,壯士激兮忘身命。被光甲兮跨良馬,揮長戟兮彀強弩,詞意極似《國殤》。二句為韻,似非完篇。又有《七言詩》三句云:鸞鳥高翔時來儀,應治歸德合望規,啄食竹實飲華池。未審所詠為何事也。 梁鴻 梁鴻字伯鸞,扶風平陵人。受業太學,博覽無不通,不為章句。家貧而尚節介。鄉里慕其高節,多欲女之,鴻並絕不娶。同縣孟氏有女甚丑,擇對不嫁。至年三十,父母問其故。女曰:欲得賢如梁伯鸞者。鴻聞而聘之,盛飾入門,七日而鴻不答。妻乃跪床下請曰:竊聞夫子高義,簡斥數婦,妾亦偃蹇數夫矣。今而見擇,敢不請罪。鴻曰:吾欲裘褐之人可與俱隱深山者爾。今乃衣綺縞傅粉墨,豈鴻所願哉?妻曰:妾自有隱居之服。乃更為椎髻,著布衣,操作而前。鴻大喜曰:此真梁鴻妻也,能奉我矣。字之曰德曜,名孟光。已而共入霸陵山中,以耕織為業。詠詩書彈琴以自娛。仰慕前世高士,為四皓以來二十四人作頌。因東出關,過京師,作《五噫之歌》。有頃,變姓名,與妻子居齊魯之間。尋又適吳依皋伯通,居廡下,為人賃舂。每歸,妻為具食,不敢於鴻前仰視,舉案齊眉。伯通察而異之,乃舍之於家。鴻潛閉著書十餘篇,及卒,葬於要離冢傍。 《五噫詩》云:陟彼北邙兮,噫。顧覽帝京兮,噫。宮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勞兮,噫。遼遼未央兮,噫。此詩實為創體,前乎此者若《國風》,句末間有用吁嗟字者。然亦偶爾為之,非每句如此。且與此詩於每句之尾復另添一感嘆辭者根本不同。梁鴻東漢高士,遁跡岩藪,本為平民。或當日民間有此新聲,聊取之以寄意焉耳。鴻又有《適吳詩》及《思友人高恢詩》,皆騷體,而辭賦不見於世。其殆平民與貴族作家之異趣與。 第三章 和順間之辭賦及其詩 和順間文學之盛,堪比漢武之世。蓋章、和諸帝雅好文辭,其時懷鉛握槧之倫,稍稍以文章獲祿位。朝野上下,靡然從風,信乎獎勸之功大矣。今依時代之先後而論述其時之文學如下。 李尤 李尤,字伯仁,廣漢洛人也。生於光武建武二十年後四十四,卒於順帝永建元年後一二六。少以文章顯。和帝時,侍中賈逵薦尤有相如、揚雄之風,召詣東觀,受詔作賦。拜蘭台令史。稍遷。安帝時,為諫議大夫。受詔與謁者僕射劉珍等俱撰《漢記》。後帝廢太子為濟陰王,尤上書諫爭。順帝立,遷樂安相。年八十三卒。所著詩賦銘誄頌等凡二十八篇。今所傳者有《函谷關賦》、《古文苑》、《藝文》六、《初學記》七又《文選·魯靈光殿賦》及《七啟》注。《平樂觀賦》《藝文》六十三、《東觀賦》《藝文》六十三、《德陽殿賦》、《藝文》六十二、《初學記》二十八、《御覽》九百七十。《辟雍賦》、《藝文》三十八、《初學記》十三,又《御覽》五百三十四、《文選·海賦》及《魯靈光殿賦》注。《七欵》《藝文》五十七,又《初學記》二十八引兩條,又《御覽》九百七十四,又九百七十一及《文選·長笛賦》、《七命》注。數篇。諸書又載其山河都邑器物等銘八十餘篇,又有七言《九曲歌》二句云:年歲晚暮時已斜,安得力士翻日車。蓋尤文雖多,今則無一全者。所作諸賦,十九為四六句,而騷體絕少,非復西京面目矣。 班昭 昭一名姬,字惠班。班彪之女,固之妹。扶風曹世叔妻也。博學高才,早寡,有節行法度。固為《漢書》,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和帝詔昭就東觀藏書閣踵成之。數召入宮,令皇后諸貴人師事焉,號曰曹大家。每有貢獻異物,輒詔大家作賦頌。及鄧太后臨朝,與聞政事。以出入之勤,特封子成關內侯,至齊相。時《漢書》始出,多未能通者。同郡馬融,伏於閣下,從昭受讀。後又詔融兄續繼昭成之。作《女誡》七篇:一《卑弱》,二《夫婦》,三《敬慎》,四《婦行》,五《專心》,六《曲從》,七《和叔妹》。馬融善之,令妻女習焉。昭女妹曹豐生,亦有才惠,為書以難之,辭有可觀。昭年七十餘卒。皇太后素服舉哀,使者監護喪事。所著賦頌銘誄哀辭等凡十六篇。《文選》載其《東征賦》一篇。蓋子穀為陳留長,大家隨至官之所作也。其賦全祖《北征》,而頗有規訓之語。又有《針縷賦》、《藝文》六十五,《御覽》八百三十。《大雀賦》、《藝文》九十二,《御覽》九百二十二作《大雀頌》。《蟬賦》《藝文》九十七、《初學記》三十、《御覽》九百四十四。三篇,皆僅存逸句。 張衡 張衡字平子,南陽西鄂人。生於章帝建初三年後七十八,卒於順帝永和四年後一三九。世為著姓,少善屬文,游於三輔,因入京師,觀太學。遂通五經,貫六藝。雖才高於世,而無驕尚之情。常從容淡靜,不好交接俗人。永元中,舉孝廉,不行,連辟公府不就。大將軍鄧奇其才,累召不應。衡善機巧,尤致思於天文陰陽曆算。安帝雅聞衡善術學,公車特徵,拜郎中。再遷為太史令。遂乃核陰陽,妙盡璇機之正。作渾天儀,著《靈憲算罔論》,言甚詳明。順帝初,再轉復為太史令。陽嘉元年後一三二復造候風地動儀。以精銅鑄成,圓徑八尺,合蓋隆起,形似酒尊。飾以篆文山龜鳥獸之形,中有都柱,傍行八道,施關發機。外有八龍,首銜銅丸。下有蟾蜍,張口承之。其牙機巧制,皆隱在尊中。覆蓋周密無際。如有地動,尊則振,龍機發,吐丸而蟾蜍銜之。振聲激揚,伺者因此覺知。雖一龍機發,而七首不動。尋其方面,乃知震之所在。驗之,事合契若神。嘗一龍機動,而地不覺動。京師學者咸怪其無征。後數日驛至,果地震隴西,於是皆服其妙。自此以後,乃令史官記地動所從方起。後遷侍中,帝引在帷幄,諷議左右。嘗問衡以天下所疾惡者,宦官懼其毀己,皆共目之。衡乃詭對而出。閹豎恐終為其患,遂共讒之。永和初,出為河間相。時國王驕奢,不遵憲典。又多豪右,共為不軌。衡下車,治威嚴,整法度。陰知奸党姓名,一時收禽。上下肅然,稱為政理。視事三年,上書乞骸骨。征拜尚書,年六十二卒。所著詩賦銘七言等凡三十二篇。今有《東京賦》、《西京賦》、《南都賦》、《思玄賦》、《歸田賦》、見《文選》,《思玄賦》又見本傳。《髑髏賦》、《冢賦》《古文苑》、《溫泉賦》、《水經·渭水》注下、《藝文》九、《文選·雪賦》注,又見《初學記》七引六條。《舞賦》、《藝文》四十、《初學記》十五、《御覽》三百八十五,又《後漢書·邊讓傳》注,《文選·射雉賦》、《笙賦》、《舞賦》、《琴賦》、陸機《為顧彥先贈婦詩》、《日出東南隅行》、《演連珠》、鮑照數詩、《七命》各注引及《御覽》五百七十四引。《羽獵賦》、《藝文》六十六、《初學記》二十二,又《御覽》八百九及《文選》魏文帝《芙蓉池作詩》、陸機《漢高祖功臣頌》注。《扇賦》《北堂書鈔》百三十四、《鴻賦》《御覽》九百十九、《定情賦》《藝文》十八及《文選·洛神賦》注十三篇。《舞賦》以下非全篇。張溥《百三名家·張河間集》又有《周天大象賦》,乃隋李播所撰,張氏誤收,嚴鐵橋已辨之。余如《應間》見本傳,《七辯》見《藝文》,《四愁詩》見《文選》,《同聲歌》見《玉台新詠》,《怨篇》見《御覽》,其他銘誄數篇猶有存者。 本傳雲,時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衡乃擬班固《兩都》作《二京賦》,因以諷諫。精思傅會,十年乃成。今按《二京賦》,約八千字。視相如、孟堅諸篇尤為巨製。蓋體制既同,難以取勝,乃務求富贍以相凌轢耳。其託言憑虛公子者,猶相如所云子虛也;安處先生者,則烏有先生之類也。《西京賦》以心奓體忲,恣意鋪張為主,猶班固《西都》極眾人之所眩曜也。《東京賦》以禮制為本,而以崇尚儉樸為指歸,亦猶《東都》折以今之法度也。《西京》前敘地,後敘人,次敘山川形勝,下及宮室苑囿田獵之盛,雜戲歌舞聲色之娛。《東京》則先敘皇居,後言典禮,至於備致嘉祥而極。中間獨側重四時巡狩、郊祀、耕籍、朝會、聽政、宴享、納諫、招賢諸事,於歡豫和洽之中,時有莊嚴肅穆之氣。前後兩篇全以議論貫穿之,思無不至,筆無不盡。雖曰摹仿之作,而實青勝於藍。蓋凡作此等賦,規矩已定,用意已陳,但求辭富而已。辭不能富,無寧輟翰,此陸機所以見左思《三都賦》而擱筆也。 南都者,故光武舊里。本南陽郡,治宛,在京洛之南,故曰南都。衡作此賦,以示不忘本原之意也。其文歷舉山川物產之饒,與《子虛》、《上林》無以異。篇末既以歌代亂,又綴以頌辭,微有不同。其歌曰:望翠華兮葳蕤,建太常兮裶裶。駟飛龍兮騤騤,振和鸞兮京師。總萬乘兮徘徊,按平路兮來歸。頌曰:皇祖止焉,光武起焉。據彼河洛,四海統焉。本枝百世,位天子焉。永世克孝,懷桑梓焉。真人南巡,睹舊里焉。此種形式乃前人所無。《思玄賦》通篇騷體,效《楚辭·遠遊》之意,而推廣之。班固《幽通》寫意,此兼敘事。然是心中所思,非實境也。篇末系曰:天長地久歲不留,俟河之清只懷憂。願得遠渡以自娛,上下無常窮六區。超逾騰躍絕世俗,飄遙神舉逞所欲。天不可階仙夫稀,柏舟悄悄吝不飛。松喬高跱孰能離,結精遠遊使心攜。迥志朅來從玄謀,獲我所求夫何思。是時七言詩已漸盛行,故平子以之入賦。《高唐賦》雲,延年益壽千萬歲。《神女賦》雲,羅紈綺繢盛文章,極服妙采照萬方。亦此類也。《歸田賦》為小品文字,極似六朝小賦,茲錄其全文如下: 游都邑以永久,無明略以佐時。徒臨川而羨魚,俟河清乎未期。感蔡子之慷慨,從唐生以決疑。諒天道之微昧,追漁父以同嬉。超埃塵以遐逝,與世事乎長辭。於是仲春令月,時和氣清。原隰郁茂,百草滋榮。王雎鼓翼,倉庚哀鳴。交頸頡頏,關關嚶嚶。於焉逍遙,聊以娛情。爾乃龍吟方澤,虎嘯山丘。仰飛纖繳,俯釣長流。觸矢而弊,貪餌吞鉤。落雲間之逸禽,懸淵沉之。於時曜靈俄景,繼以望舒。極盤游之至樂,雖日夕而忘劬。感老氏之遺誡,將回駕乎蓬廬。彈五弦之妙指,詠周孔之圖書。揮翰墨以奮藻,陳三皇之軌模。苟縱心於物外,安知榮辱之所如。 此賦脫盡漢人堆砌之習,而一以清雋出之。體物寫志,小大各殊故也。其抒寫閒情逸緻,極似淵明《歸去來辭》。本傳謂其見讒於宦者,此殆《歸田賦》之所為作歟?此等小賦,後遂為六朝人所本。 時天下漸弊,衡鬱郁不得志,乃作《四愁詩》。效屈原以美人為君子,以珍寶為仁義,以水深雪雰為小人,以道術為報貽於時君,而懼讒邪,不得以通。其辭曰: 一思曰: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東望涕沾翰。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 二思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側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贈我金琅玕,何以報之雙玉盤。路遠莫致倚惆悵,何為懷憂心煩怏。 三思曰:我所思兮在漢陽,欲往從之隴坂長,側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贈我貂襜褕,何以報之明月珠。路遠莫致倚踟躕,何為懷憂心煩紆。 四思曰:我所思兮在雁門,欲往從之雪紛紛,側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路遠莫致倚增嘆,何為懷憂心煩惋。 平子《四愁》與伯鸞《五噫》俱屬創體,後有擬作,莫能尚之。大抵取境《風》、《騷》,冶《國風》、《九歌》於一爐,以寄其遙衷耿慕耳。以視其時之四言詩以說理敘事為主,而枯燥不堪者,大有庭徑之別矣。王元美曰:平子《四愁》,千古絕唱。傅玄擬之,致不足言,大是笑資耳。《藝苑卮言》。沈確士曰:心煩紆鬱,低徊情深,《風》、《騷》之變格也。少陵七歌原於此而不襲其跡。又曰:《五噫》、《四愁》,如何擬得?後人擬者,畫西施之貌耳。《古詩源》。今按傅玄譏《四愁詩》體小而俗,為七言之類。乃擬而作之,廣七句為十二句。襲其面目而遺其神理,乏自然幽婉之致,真木居士矣,弇州誚為笑柄宜哉。而子美《居同谷縣七歌》雖亦遠師《四愁》,而變化跳宕,洗盡窠穴,所謂善學古人者也。故朱子謂《七歌》豪宕奇崛,兼取《九歌》、《四愁》、《十八拍》諸調而變化出之,遂成創體。然則創作固難,即擬作亦不易矣。《同聲歌》為五言詩,《樂府解題》謂其借婦人勉供婦職,不離君子,繾綣枕席,沒齒不忘,以喻臣子之事君。中有句云:「思為莞蒻席,在下蔽匡床。願為羅衾幬,在上衛風霜。」寄興高遠,遺辭自妙,則又陶公《閒情賦》之所本也。說見姚寬《西溪叢語》。《怨篇秋蘭》一首,四言八句。其序曰:秋蘭詠嘉人也,嘉而不獲用,故作是詩也。劉勰曰:張衡《怨篇》,清典可味。《文心雕龍·明詩》。然斯時四言終不能與新體爭勝。 崔瑗 崔瑗字子玉,駰中子。早孤,銳志好學,盡能傳其父業。年十八,至京師,從侍中賈逵質正大義,逵善待之。與馬融、張衡篤相交好。兄章為州人所殺,瑗手刃報仇。因亡命,會赦歸家。家貧兄弟同居,數十年,鄉邑化之。年四十餘,始為郡吏。坐事系獄釋歸。辟度遼將軍鄧府。誅,坐免。復辟車騎將軍閻顯府。順帝初,顯誅,又坐免。遂不復應州郡命。後舉茂才,遷汲令。數言便宜,開稻田數百頃。視事七年,百姓歌之。安帝初,遷濟北相。被劾,征詣廷尉。瑗上書自訟,得理出。會病卒。年六十六。瑗高於文辭,尤善為書記箴銘。所著賦碑銘箴頌七蘇《北堂書鈔》百三十五引二句共得八字。及七言詩等凡五十七篇,今多散逸。箴銘則多有存者。惟座右一銘為五言詩。錄之如次: 無道人之短,無說己之長。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忽忘。世譽不足慕,唯仁為紀綱。隱心而後動,謗議庸何傷。無使名過實,守愚聖所臧。柔弱生之徒,老氏誡剛強。在涅貴不緇,曖曖內含光。硜硜鄙夫志,悠悠故難量。慎言節飲食,知足勝不祥。行之苟有恆,久久自芬芳。 王逸 王逸字叔師,南郡宜城人。元初中,舉上計吏,為校書郎,順帝時為侍中。著《楚辭章句》行於世。其賦誄書論及雜文凡二十一篇。又作漢詩百二十三篇。子延壽,字文考。有俊才。少游魯國,作《靈光殿賦》。後蔡邕亦造此賦未成。及見延壽所為,甚奇之。遂輟翰而已。曾有異夢,惡之,乃作《夢賦》以自厲。後溺水死,時年二十餘。本傳注引張華《博物志》曰:王子山與父叔師,到泰山,從鮑子真學算。到魯,賦靈光殿。歸度湘水溺死。文考一字子山也。 逸文有《九思》一篇見《楚辭》、《機婦賦》一篇、《藝文》六十五、《書鈔》百五十八、《御覽》八百二十五。《荔支賦》一篇,《藝文》八十七、《初學記》二十及二十八、《御覽》九百六十四、九百六十八、九百七十一、九百七十二。《文選·蜀都賦》、《閒居賦》、《江賦》、《赭白馬賦》、曹植《名都篇》及袁淑《效曹植白馬篇》注。惟《九思》為完篇。共分九章,一《逢尤》一作《見尤》,二《怨上》,三《疾世》一作《疾俗》,四《憫上》,五《遭厄》,六《悼亂》一作《隱思》,一作《散亂》,七《傷時》,八《哀歲》,九《守志》。《楚辭·九思》序曰:逸博雅多覽,讀《楚辭》而傷愍屈原,故為之作解。又以自屈原終沒之後,忠臣介士,遊覽學者,讀《離騷》、《九章》之文,莫不愴然,心為悲感。高其節行,妙其麗雅。至劉向、王褒之徒,咸嘉其義,作賦騁辭,以贊其志。逸與屈原同土共國,悼傷之情與凡有異。竊慕向、褒之風,作頌一篇,號曰《九思》,以裨其辭。篇中自《怨上》以下八章皆用《九歌·東皇太一》形式,亂辭則用《山鬼》、《國殤》形式。詞旨皆無可取,以其不脫前人範圍故也,茲錄其較佳者二節於後: 《逢尤》云:悲兮愁,哀兮憂。天生我兮當暗時,被諑譖兮虛獲尤。心煩憒兮意無聊,嚴載駕兮出戲游。周八極兮歷九州。 《哀歲》云:旻天兮清涼,玄氣兮高朗。北風兮潦冽,草木兮蒼黃。蚨兮噍噍,蝍蛆兮穰穰。歲忽忽兮惟暮,余感時兮悽愴。 逸又有《琴思楚歌》一首,乃七言詩。錄之以見七言詩幼稚時代之狀況: 盛陰修夜何難曉,思念糾戾腸摧繞,時節晚暮年齒老。冬夏更運去若頹,寒來暑往難逐追,形容減少顏色虧。時忽晻晻若騖馳,意中私喜施用為,內無所恃失本義。志願不得心肝沸,憂懷感結重嘆噫,歲月已盡去奄忽。亡官失祿去家室,思想君命幸復位,久處無成卒放棄。 據《隸釋》及《古文苑》王延壽《桐柏淮源廟碑》,敘延熹六年後一六三。正月,南陽太守立廟桐柏事,則延壽當卒於桓之世。其文有《魯靈光殿賦》《文選》、《夢賦》《藝文》七十九、《王孫賦》《藝文》九十五、《初學記》二十九、《御覽》九百十三篇,而《靈光殿賦》最善。《御覽》五百八十七引《博物志》曰:王延壽作《魯靈光殿賦》初成,逸語之曰:汝寫狀歸,吾欲為賦。文考遂以韻寫簡。逸曰:此即好賦,吾固不及矣。今觀其文,好用奇字。古勁厚重,詰屈聱牙,蓋一模古之作也。首敘作殿之由,次述殿之大概。以下分記殿中所見。先結構,次雕鏤,又次圖畫,極鋪張亦極有條理。杜牧《阿房宮賦》蓋從此出。其詞之佳者,如曰:懸棟結阿,天窗綺疏。圓淵方井,反植荷渠。發秀吐榮,菡萏披敷。綠房紫菂,窋咤垂珠。雲楶藻梲,龍桷雕鏤。飛禽走獸,因木生姿。又曰:圖畫天地,品類群生。雜出奇怪,出神海靈。寫載其狀,托之丹青。千變萬化,事各繆形。隨色象類,曲得其情。皆於古樸中有舒暢自然之致。而亂辭效《洞簫賦》而變之。四字為句,句皆有韻,三句為節,錯綜相葉,例如彤彤靈宮,巋穹祟,紛鴻兮。屴嵫厘,岑崟崰嶷,駢嵸兮。與上節三句為韻。厘嶷又自為韻。此又賦形之極變也。 第四章 桓靈以來之作者 馬融 馬融字季長,扶風茂陵人。生於章帝建初四年後七十九,卒於桓帝延熹九年後百六十六。為人美辭貌,有俊才。永初二年後一〇八,大將軍鄧聞融名,召為舍人。非其好也,遂不應命。已而困於饑饉,復往應之,拜為校書郎中,詣東觀典校秘書。元初二年後一一五,上《廣成頌》以諷諫,忤鄧氏。滯於東觀十年,不得調。因兄子喪,自劾歸。太后怒,禁錮之。安帝親政,召還郎署,復在講部。出為河間王長史。時車駕東巡岱宗,融上《東巡頌》。帝奇其文,召拜郎中。順帝即位,移病去,為郡功曹。陽嘉二年後一三三,舉敦樸,城門校岑起舉融,征詣公車。對策,拜議郎。大將軍梁商表為從事中郎,轉武都太守。桓帝時,為南郡太守,以忤梁冀免官,髡徙朔方,自刺不殊。得赦還復拜議郎,重在東觀著述。以病去官。融才高博洽,為世通儒。弟子以千數,涿郡盧植、北海鄭玄皆其徒也。善鼓琴,好吹笛,達生任性,不拘儒者之節,居宇器服多侈飾。常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弟子以次相傳,鮮有入其室者。年八十八卒。所著經學以外,有賦頌七言琴歌等凡二十一篇。今所傳有《長笛賦》《文選》、《圍棋賦》《古文苑》、《藝文》七十四、《樗蒲賦》《藝文》七十四、《琴賦》《藝文》四十四,《文選》司馬彪《贈山濤詩》、顏延之《曲水詩序》及劉伶《酒德頌》注、《龍虎賦》《史記·陳平世家》集解僅引二句、《廣成頌》本傳、《東巡頌》《藝文》三十九、《初學記》十三、《御覽》五百三十七等篇。惟《長笛》、《圍棋》及《廣成頌》完整無闕。 《長笛賦序》云:融既博覽典雅,精核數術。又性好音律,能鼓琴吹笛。而為督郵無留事,獨臥郿平陽鄔中。有洛客舍逆旅,吹笛,為氣出精列相和。融去京師逾年,暫聞甚悲而樂之。追慕王子淵、枚乘、劉伯康、傅武仲等簫琴笙頌,唯笛獨無。故聊復備數,作《長笛賦》一作《長笛頌》。其文遠祖《七發》龍門之桐一段,近效《洞簫》,首敘笛材所出,中述制笛之事與吹笛之人,末言笛聲之足以感人。駢散兼行,文詞暢達,而篇末一結尤奇,錄之如下: 有庶士丘仲言其所由出,而不知其弘妙。其辭曰:近世雙笛從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龍鳴水中不見已,截竹吹之聲相似。剡其上孔通洞之,裁以當便易持。易京君明識音律,故本四孔加以一。君明所加孔後出,是謂商聲五音畢。 此段本為亂辭,而假他人口吻以述笛之沿革,避故生新,亦風裁之特異者也。其以七言為句,則又與平子《思玄賦》系同。《圍棋賦》體似賈誼《吊屈原賦》,言奕事攻守之法極精當。《廣成頌》模擬揚雄《羽獵》,亦鋪陳,亦議論,蓋賦體也。 邊韶 邊韶字孝先,陳留浚儀人,以文學知名,教授數百人。韶口辯。曾晝日假臥,弟子私嘲之曰: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韶潛聞之,應時對曰:邊為姓,孝為字。腹便便,五經笥。但欲眠,思經事。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師而可嘲,出何典記。嘲者大慚。韶之才捷,皆此類也。桓帝時為臨潁侯相,征拜太中大夫,著作東觀。再遷北地太守,入拜尚書令,後為陳相卒。著詩頌碑銘等凡十五篇。今《塞賦》、《藝文》七十四、《御覽》七百五十四。《河激頌》《水經》七、《老子銘》等篇尚存。漢人頌多用韻,而《河激頌》獨否,但敘事之始末而已。《塞賦》形式似學荀卿《賦》篇,說理亦復相同。 秦嘉 秦嘉字士會,隴西人。桓帝時,仕郡上計。入洛,除黃門郎,病卒於津鄉亭。其妻徐淑亦有文才。初,嘉為郡吏,妻寢疾還家,不獲面別,贈以詩。淑亦為詩答之。後嘉又遺妻書,贈以明鏡、寶釵、龍虎組履、好香、素琴。淑又作書報之。略云:覽鏡執釵,情想仿佛。操琴詠詩,思心成結。敕以芳香馥身,喻以明鏡鑒形。此言過矣,未獲我心也。昔詩人有飛蓬之感,班婕妤有誰榮之嘆。素琴之作,當須君歸,明鏡之鑑,當待君還。未奉光儀,則寶釵之不設也,未侍帷帳,則芳香不發也。見《藝文》三十二,又略見《御覽》七百十七。詞旨淒麗,極為世所艷稱。秦嘉有《述婚詩》二首、《贈婦詩》一首,皆四言。其《贈婦詩》章末云:飄飄帷帳,熒熒華燭。爾不是居,帷帳何施。爾不是照,華燭何為。亦猶其妻報書之意。又有《留郡贈婦詩》三首,則為五言。茲錄其一以為例: 皇靈無私親,為善荷天錄。傷我與爾身,少小罹煢獨。既得結大義,歡樂苦不足。念當遠別離,思念敘款曲。河廣無舟梁,道近隔丘陸。臨路懷惆悵,中駕正躑躅。浮雲起高山,悲風激深谷。良馬不回鞍,輕車不轉轂。針藥可屢進,愁思難為數。貞士篤終始,恩義不可促。《玉台新詠》促作屬,義不可通。今從馮氏《詩紀》。 此詩詞氣和易,情發乎中,不為悲苦過甚之辭,而感人自深。惟視十九首及蘇李諸篇則遠遜矣。《玉台新詠》又載徐淑答夫詩一章,並錄如後: 妾身兮不令,嬰疾兮來歸。沉滯兮家門,歷時兮不差。曠廢兮侍覲,情敬兮有違。君今兮奉命,遠適兮京師。悠悠兮別離,無因兮敘懷。瞻望兮踴躍,佇立兮徘徊。思君兮感結,夢想兮容輝。君發兮引邁,去我兮日乖。恨無兮羽翼,高飛兮相追。長吟兮永嘆,淚下兮沾衣。 崔寔 崔寔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瑗子。少沈靜好典籍。桓帝初,詔公卿郡國舉至孝獨行之士,寔以郡舉征詣公車。病不對策,除為郎。明於政體,吏才有餘。論當世便事數十條,名曰《政論》,為世所稱。後辟太尉袁湯、大將軍梁冀府,並不就。尋以薦召拜議郎。遷梁冀府司馬,與邊韶等著作東觀。出為五原太守,以病徵拜議郎。復與諸儒博士共雜定五經。冀誅,以故吏免官,禁錮數年。後司空黃瓊薦寔,拜遼東太守。母憂服闋,召拜尚書。以疾免。建寧中病卒。所著賦箴銘答七言等凡十五篇。今所傳者有《大赦賦》、《藝文》五十二,《初學記》二十。《答譏》《藝文》五十二、《諫議大夫箴》、《古文苑》、《初學記》十二。《太醫令箴》《御覽》二百二十九數篇耳。《大赦賦》不全。《答譏》則亦《答客》、《解嘲》之類,頗以對偶為工。如曰:沉緍濬壑,棲息高丘。雖無炎炎之樂,亦無灼灼之憂。實為六朝儷文所法式。其「纖芒豪末,禍亟無外;榮速激電,辱必彌世」數語,似又暗襲班固《答賓戲》之文也。 酈炎 酈炎字文勝,范陽人。酈食其之後也。有文才,解音律。言論捷給,多服其能理。靈帝時,州郡辟命皆不就,有志氣,作詩二篇。後風病慌忽。性至孝,遭母憂,病甚發動,妻始產而驚死,妻家訟之,收系獄。炎病不能理對,熹平六年後一七七遂死獄中,時年二十八。尚書盧植誄之。《後漢書》本傳錄其二詩,其一曰: 靈芝生河洲,動搖因洪波。蘭榮一何晚,嚴霜瘁其柯。哀哉二芳草,不植泰山阿。文質道所貴,遭時用有嘉。絳灌臨衡宰,謂誼崇浮華。賢才抑不用,遠投荊南沙。抱玉乘龍驥,不逢樂與和。安得孔仲尼,為世陳四科。 本傳二詩均無題,此首《藝文》作《蘭詩》。《詩品》曰:文勝托詠靈芝,懷寄不淺,即謂此也。此與秦嘉諸篇,雖詞華不逮建安,固已導其先路矣。 趙壹 趙壹字元叔,漢陽西縣人。體貌魁梧,身長九尺,美須豪眉,望之甚偉,而侍才倨傲,為鄉黨所擯。後屢抵罪,幾至死,友人救得免。壹乃貽書謝恩,為《窮鳥賦》一篇。又作《刺世疾邪賦》以舒其怨憤。光和元年後一七八舉郡上計,到京師。司徒袁逢受計。計吏數百人,皆拜伏庭中,莫敢仰視,壹獨長揖而已。逢優禮之。既出,往造河南尹羊陟,不得見。壹以公卿中非陟無以託名者,乃日往到門。陟自強許通,尚臥未起。壹徑入上堂,遂前臨之曰:竊伏西州,承高風舊矣,乃今方遇而忽然。奈何,命也。因舉聲哭,門下驚,皆奔入滿側。陟知其非常人,乃與袁逢共薦稱之,名動京師。士大夫想望其風采。及西還,道經弘農,通候太守皇甫規。門者不即通,遂遁去。規聞其名,驚悔,追書謝之。壹亦報以書,終不顧。州郡爭致禮命,十辟公府,並不就。卒於家。著賦頌箴誄雜文十六篇。《後漢書》本傳載其《窮鳥賦》及《刺世疾邪賦》。又有《迅風賦》《藝文》一、《解擯賦》《御覽》九百五十一,僅存逸句而已。 《窮鳥賦》,壹自喻也。其文為四言,韻語,短若箴銘。其曰「罩網加上,機乘在下者」,遭時忌也。其曰「飛丸激矢,交集於我;思飛不得,欲鳴不可」者,見惡於眾而不得志也;其曰「舉頭畏觸,搖足恐墮。內獨怖急,乍冰乍火」者,常恐禍之將及也。詞旨顯白,古風盡變矣,而《刺世疾邪賦》亦然。節錄如次。 伊五帝之不同禮,三王亦又不同樂。數極自然,變化非是,故相反駁。德政不能救世溷亂,賞罰豈足懲時清濁。春秋禍敗之始,戰國愈復增其荼毒。秦漢無以相逾越,乃更加其怨酷。寧計生民之命,唯利己而自足。於茲迄今,情偽萬方。佞諂日熾,剛克消亡。(中略)偃蹇反俗,立致咎殃。捷懾逐物,日富月昌。渾然同俗,孰溫孰涼。邪夫顯進,直士幽藏。原斯瘼之攸興,實執政之匪賢。女謁掩其視聽兮,近習秉其威權。所好則鑽皮出其毛羽,所惡則洗垢求其瘢痕。雖欲竭誠而盡忠,路絕險而靡緣。(中略)寧饑寒於堯舜之荒歲兮,不飽暖於當今之豐年。乘理雖死而非亡,違義雖生而匪存。有秦客者,乃為詩曰: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順風激靡草,富貴者稱賢。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伊優北堂上,抗髒倚門邊。魯生聞此繫辭而作歌曰:勢家我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懷金玉,蘭蕙化為芻。賢者雖獨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爾分,勿復空馳驅。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 辭賦至於趙壹,古風盡變矣。此篇句法有四言,有六言,有七言八言,有駢體偶句,有騷體單詞,全篇只二句,此是騷賦將滅之徵。最為奇特。而篇末托之秦客魯生,作五言詩歌二首。雖與班固《兩都賦》結尾略同,然彼為篇外題詠,此為亂辭性質,固不侔也。是時詩歌漸盛,辭賦久已不競。觀其以詩歌綴於賦末,知是時詩之應用浸廣,而西京之賦微矣。又其詩極通俗,似蒙民間文學之影響甚巨。 張超 張超字子並,河間人,留侯良之後。有文才。靈帝時,從車騎將軍朱俊征黃巾,為別部司馬。著賦頌雜文凡十九篇,又善草書,妙絕時人,世共傳之。今《古文苑》載其《誚青衣賦》。蓋蔡邕作《青衣賦》,志盪詞淫,故超為此賦以誚之也。其文通體四言,與蔡賦同。篇中歷舉古今女禍,以寓規誡之意。故篇首曰:彼何人斯,悅此艷姿。麗辭美譽,雅句斐斐。文則可佳,志卑意微。譏之也。篇末曰:勤節君子,無當自逸。宜如防水,守之以一。箴之也。作賦以譏彈他人文字者蓋自超始。 蔡邕 蔡邕字伯喈,陳留圉人。生於順帝陽嘉元年後一三二,卒於獻帝初平三年後一九一,性篤孝,與叔父從弟同居,三世不分財,鄉黨高其義。少博學,師事太傅胡廣。好辭章術數天文,妙操音律。桓帝時,中常侍徐璜左琯等五侯擅恣,聞邕善鼓琴,白天子敕陳留太守督促發遣,不得已行。到偃師,稱疾而歸。建寧三年後一七〇,辟司徒橋玄府,玄甚敬之。出補河平長,召拜郎中,校書東觀。遷議郎。邕以經籍去聖久遠,文字多謬,俗儒穿鑿,疑誤後學。熹平四年後一七五,乃奏求正定六經文字,靈帝許之。邕自書丹於碑,使工鐫刻,立於太學門外。於是後儒晚學咸取正焉。光和初,忤宦官,下洛陽獄。減死徙朔方。仇家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義,皆莫為用。居五原安原縣,遇赦還,自徙及歸凡九月。已而人密告邕謗訕朝廷,邕慮卒不免,乃亡命江海,遠跡吳會。積十二年,中平六年後一八九,董卓為司空,征署祭酒。甚見敬重,舉高第,補侍御史,又轉侍書御史,遷尚書。三日之間,周曆三台。遷巴郡太守,復留為侍中。初平元年後一九〇,拜左中郎將。從獻帝遷都長安,封高鄉侯。三年,卓誅,坐下獄死。年六十一。所著詩賦箴銘連珠等凡百四篇傳於世。 蔡邕著作極富。今所傳者,除碑誄章表論議數十篇不計外,辭賦有《霖雨賦》、《藝文》二,案《藝文》編於曹植《愁霖賦》後,題為又《愁霖賦》,實誤。今據《文選》曹植《美女篇》及張協《雜詩》注引,知為蔡邕所作。《漢津賦》、《古文苑》、《藝文》八、《初學記》七。《述行賦》、《古文苑》,又略見《藝文》二十七,《水經·濟水》注作《述征賦》。《玄表賦》《文選》謝脁《拜中書記室辭隨王箋》注、《協和婚賦》、《古文苑》、《初學記》十四,《藝文》十七,《御覽》三百八十一,《書鈔》一百三十四及一百三十五各引數條。《檢逸賦》、《藝文》十八、《書鈔》一百十。一作《靜情賦》。《青衣賦》、《藝文》三十五、《初學記》十九。《短人賦》、本集,《初學記》十九引兩條。《瞽師賦》、《書鈔》百十七引兩條,《初學記》十六、《御覽》七百四十。《琴賦》、《藝文》四十四,《書鈔》一百九引九條,《初學記》十六、《文選·文賦》及陸機《擬古詩》注引作《琴頌》。頌字誤。《筆賦》、《藝文》五十八、《初學記》二十一。《彈棋賦》、《古文苑》、《藝文》七十四、《御覽》七百五十五。《圓扇賦》《書鈔》百三十四、《傷故栗賦》、《藝文》八十七、《初學記》二十八、《御覽》九百六十四。《蟬賦》、《藝文》九十七、《初學記》宋本三十。《釋誨》見本傳等十餘篇。惟《述行賦》、《釋誨》二篇完全不闕。詩歌有《樊惠渠歌》、《飲馬長城窟行》、《答元式詩》、《答卜元嗣詩》、《翠鳥》數篇,及其他銘頌哀贊祝辭甚夥。又有《篆勢》、《隸勢》、《九惟文》,皆四言詩也。 延熹二年,後一五九。秋霖雨逾月。是時梁冀新誅,而五侯擅貴,人徒凍餓,死者甚眾,真言者多獲罪死。邕以宦者白朝廷,被召鼓琴。道病不得前。既歸,心憤此事,遂托所經過,作《述行賦》。大抵效班彪《北征》,而感憤過之。篇中歷舉古今興亡得喪之故以為法戒,而敘事之文絕少。蓋其意本不在紀行。故曰:聊弘慮以存古,宣幽情而屬詞也。全篇騷體,末系亂辭,不以變化見長,而詞尤顯豁。古賦至是,無復向之面目矣。本傳云:邕閒居玩古,不交當世。感東方朔《客難》及揚雄、班固、崔駰之徒設疑以自通,乃斟酌群言,韙其是而矯其非,作釋以戒厲爾爾。此篇托務世公子、華顛胡老為問答,陳義敷辭,皆昔人糟粕,無可取者。惟篇末綴以琴歌,是又規仿中之變化者也。 邕詩凡四言並質直無可觀《翠鳥》一首五言亦然。惟《飲馬長城窟行》五言樂府一首纏綿宛轉,曲折古宕,與他篇了不相類。其詩曰: 青青河邊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夢見在我旁,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展轉不相見。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入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書中竟何如。上有加餐食,下有長相憶。 郭茂倩曰:長城秦所築以備胡者,其下有泉窟,可以飲馬。言征戍之客至於長城而飲其馬,婦人思念其勤勞。故作是曲也。今按此篇《文選》作古詞,不知作者姓名。惟《玉台新詠》題為蔡邕作,後人或疑其不然。然邕固嘗髡鉗徙朔方,居五原矣。彼以流遣窮邊,親歷其境。感而為此,誠意中事。孝穆距漢末未久,或可信也。古詩云「青青河畔草」,又雲「所思在遠道」,又雲「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又雲「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知此詩亦鈔襲摹擬而成者。惟前半兩句一韻,聯折而下,節拍甚急。而後半忽易以四句一韻,由急轉緩,章法自奇,故不覺其蹈襲之跡者此耳。 第五章 建安七子 建安為後漢獻帝年號,共計二十四年自後一九六至二一九。其時文學之盛,突過前朝。故後世稱曰建安文學。顧建安當中原大亂之際,炎漢鼎革之交,而文學昌盛,乃為中古之黃金時代,此其故安在耶?爰略述其梗概如此。 自宦官得勢,屢與外戚鬥爭甚烈。消長升沉,此伏彼起。展轉至於漢末靈帝之世,後兄何進與十常侍兩敗俱傷,而董卓以進召,入京,謀誅宦官。於是州將擁兵者一躍而為權臣。卓既得志,遂萌異圖。廢少帝,立獻帝。遷都長安,燒宮室,掘諸帝陵,暴戾恣睢,大失人望。旋即敗滅。時黃巾劇亂,群盜蜂起,州牧割據之局已成。而曹操當國,挾天子以令諸侯,削平群雄,政由己出。操雄才大略,陰謀禪代,延攬人才,不遺餘力。觀其為丞相時下令曰:今天下得無有被褐懷玉而釣於渭濱者乎?又得無盜嫂受金而未遇無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揚仄陋,惟才是舉,吾得而用之。《三國志·魏志》一。操又雅善文學,故其所羅致者頗多文學之士。如王粲、陳琳、阮瑀、應瑒、徐幹、劉楨等,咸先後闢為掾屬,寵加旌命。而其諸子亦皆擅長文藝,時與群彥酬唱觀摩。梁王菟園之盛會雅集,於茲復見。此建安文學之盛由於曹氏父子提倡之功者一也。又考桓靈以來,宦者恣橫,朝野善類,多遭荼毒,列於黨錮。士大夫之服膺儒教者,往往以清議取禍。於是稟性稍偏之人,憤世嫉俗,激而為疏狂放蕩之行。言論思想,不受儒學拘束,隱居放言,孤高自許,浸假而成風氣。故趙壹之狂,而有疾邪之賦;孔融之漫,而有非孝之言,路粹奏孔融云云。雖未可遽信,然融詩自言不慎小節,又時嘲弄曹操,則融之不修邊幅可知。漢末士風大抵然也。楊修、禰衡並以細行不謹取殺身之禍,此皆其明徵也。故其時文人學士無復有昔日儒生之守,而好為臧否人物之論。感情勝於道德,出乎口而形諸文,但得直抒己意,寫其素懷,辭賦經學自非其好。適其時民間文學盛行,潮流風靡,勢不可遏。是故梏亡已久之心靈,一旦暴發,而文學遂辟一新徑矣。此辭賦儒學之反動有以促進建安文學之改進者二也。然則漢末雖當劇亂,而文學獨放異彩者非偶然矣。 魏文帝《典論·論文》曰: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以自騁驥衃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以此相服,亦良難矣。此建安七子之稱所由起也。茲列述之。 孔融 孔融字文舉,孔子二十世孫。幼有異才。年十歲,隨父詣京師。融造河南尹李膺,欲觀其人。語門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門者言之膺,請融。問曰:高明祖父,嘗與仆有恩舊乎?融曰然,先君孔子與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義,而相師友,則融與君累世通家。眾坐莫不嘆息。性好學,博涉多該覽。山陽張儉,為中常侍侯覽所怨,亡逋就融兄褒,不遇。時融年十六,儉少之而不告。融見其有窘色,謂曰:兄雖在外,吾豈不能為君主邪?因留舍之。事發,並收褒、融下獄,一門爭死。吏未知所坐,乃上衆之。詔卒坐褒。融由是顯名。靈帝時,辟司徒楊憲府。初平中,舉高第,為侍御史。託病免。後辟司空掾,拜中軍侯,遷虎賁中郎將。獻帝初,以忤董卓,轉為議郎,出為北海相。為黃巾賊所圍,求救於平原相劉備,遂解。融負其高氣,志在靖難,而才疏意廣,迄無成功。在郡六年,備表為青州刺史。建安元年,為袁譚所攻,城陷出奔。及獻帝都許,征為將作大匠,遷少府。時侮慢曹操,發辭偏宕,多致乖忤。郗慮承旨,以微法奏免融官。歲餘,復拜太中大夫。賓客日盈其門,嘗嘆曰:坐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吾無憂矣。操終忌之,令路粹枉狀奏其罪,下獄棄市。時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誅。魏文帝深好其文辭,募有上融文章者賞以金帛。所著詩頌六言等凡二十五篇。今所傳有《離合作郡姓名字詩》一首,《雜詩》二首,《臨終詩》三首,《失題》一首,皆五言。又有六言詩三首,而辭賦則未之見。 《典論》云:孔融體氣言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詞,以至乎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儔也。此持評其雜文耳。其詩雖不及諸子,然其胸懷高曠,睨傲一世之態,亦自可見。例如《雜詩》一首云: 岩岩鐘山首,赫赫炎天路。高明耀雲門,遠景灼寒素。昂昂累世士,結根在所固。呂望老匹夫,苟為因世故。管仲小囚臣,獨能建功祚。人生有何常,但患年歲暮。幸托不肖驅,且當猛虎步。安能苦一身,與世同舉措。由不慎小節,庸夫笑我度。呂望尚不希,夷齊何足慕。 陳沆曰:文舉志匡漢祚,不附奸雄。成則為呂望,不成則為夷齊。甘蹈庸夫之所笑,故托猛虎以詠懷。《詩比興箋》。此作者之本意也。顧此篇獨以氣勝,殆子桓所謂詞氣高妙者,不僅於他文中見之與。其《臨終詩》雲「言多令事敗」,頗有悔恨之意。蓋其取禍之道,亦未嘗不自知也。詩又曰:人有兩三心,安能合為一。三人成市虎,浸漬解膠漆。其痛心讒邪之害深矣。六言詩有「曹公憂國無私」及「夢想曹公歸來」之語,其時何尚與操甚洽。及其雄詐漸著,始相違逆耳。六言三首,每句用韻。離合體為四言,遊戲韻語未可言詩矣。例如雲「漁父屈節,水潛匿方」為離魚字,又雲「與時進止,出行施張」為離日字,合成魯字。《越絕書·敘外傳》記載此體。 陳琳 琳字孔璋,為何進主簿。進欲誅宦官,太后不聽。乃召四方猛將,並使引兵向京城,欲以劫恐太后。琳諫,進不納其言,竟以取禍。避難冀州,袁氏使典文章。袁氏敗,歸曹操。操謂曰:卿昔為本初移書,但可罪狀孤而已。惡惡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邪。琳謝罪,操愛其才而不咎。琳作諸書及檄草成,呈操。操苦頭風,是日疾發。臥讀琳所作,翕翕而起曰:此愈我病。數加厚賜焉。建安二十二年後二一七卒。 琳文今所傳有《武軍賦》、《藝文》五十九,《初學記》二十二,《御覽》三百六十六、三百四十七、三百四十八、三百五十、三百五十六、三百五十八。《神武賦》、《藝文》五十九、《書鈔》百五十八。《神女賦》《藝文》七十九、《止欲賦》《藝文》十八諸篇,然皆不全。又有《大暑賦》《初學記》三、《大荒賦》《初學記》二十九、《迷迭賦》、《藝文》八十一、《御覽》百八二十。《馬腦勒賦》、《書鈔》百二十六、《御覽》八百八又三百五十八。《柳賦》《初學記》二十八、《鸚鵡賦》《藝文》九十一諸篇,僅存逸句。《應譏》一篇見《藝文》二十五則《答客》、《解嘲》之類也。詩有《飲馬長城窟行》一首,《遊覽》二首,《宴會》一首,皆為五言。茲錄其《飲馬長城窟行》於下: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官作自有程,舉築諧汝聲。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鬱築長城。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善事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身在禍難中,何為久留他家子。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此篇以征夫思婦往來書簡為辭,較蔡邕一首之僅為片面之書者,章法尤奇。按便嫁莫留住三句,健少謂其妻之詞也。君今出語一何鄙以下,則寡婦之報其夫也。「身在禍難中」二句乃述其夫之言,所謂出語一何鄙也。沈確士謂其無問答之痕而神理井然,可與漢樂府競爽,信矣。此篇後人多仿擬之作,鮑明遠《擬行路難》一首云:「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杜甫《前出塞》云:「磨刀嗚咽水,水赤刀傷手。」又《兵車行》云:「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靡不襲其詞意焉。明遠《擬行路難》用五七言體,亦學此篇。 王粲 粲字仲宣,山陽高平人。曾祖父祖父皆為漢三公,父謙為大將軍何進長史。獻帝西遷,粲徙長安,左中郎將蔡邕見而奇之。時邕才學顯著,貴重朝廷,常車騎填巷,賓客盈座。聞粲在門,倒屣迎之。粲既至,年既幼弱,容狀短小,一坐盡驚。邕曰:此王公孫也,有異才,吾不如也。吾家書籍文章,盡當與之。年十七,闢為黃門侍郎,以西京擾亂,不就,乃之荊州依劉表。表卒,勸其子琮降曹操。操闢為丞相掾,賜爵關內侯,後遷軍謀祭酒。魏國既建,拜侍中。博物多識,問無不對。時舊儀廢弛,興造制度,粲恆典之。嘗與人共行,讀道邊碑,一過成誦,不失一字。觀人圍棋,局壞,粲為覆之,不誤一道。其強記默識如此。善算術。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人常以為宿構,然正復精思覃思,亦不能加也。著詩賦論議垂六十篇。建安二十一年,從征吳。二十二年後二一年春,道病卒。時年四十一。 粲文傳者甚多。辭賦完篇者惟《登樓賦》《文選》一篇而已。其《大暑賦》、《藝文》五、《初學記》三、《書鈔》百三十二、《御覽》三十四。《游海賦》、《藝文》八、《初學記》六、《書鈔》百三十七、《文選·江賦》注。《浮淮賦》、《藝文》八、《初學記》六、《書鈔》百三十七、百三十八。《閑邪賦》、《藝文》十八,《書鈔》百三十六引作《閒居賦》,當是「閑邪」誤。又《文選》謝玄暉《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贈西府同僚》詩注。《出婦賦》《藝文》三十、《傷夭賦》《藝文》三十四、《思友賦》《藝文》三十四、《寡婦賦》、《藝文》三十四、《文選》潘岳《寡婦賦》注。《初征賦》《藝文》五十九、《羽獵賦》、《藝文》六十六、《初學記》二十二。《酒賦》、《藝文》七十二、《書鈔》百四十八。《神女賦》、《藝文》七十九、《書鈔》百三十五、《御覽》三百八十一、七百十九、《文選》潘岳《寡婦賦》注、《史記·五宗世家》索隱。《迷迭賦》《藝文》八十一、《瑪瑙勒賦》、《藝文》八十四,《御覽》三百五十八、又八百八。《車渠碗賦》、《藝文》八十四、《御覽》八百八、《文選》左思《詠史詩》注。《槐樹賦》、《藝文》八十八、《初學記》二十八。《柳賦》、《藝文》八十九、《初學記》二十八。《白鶴賦》《藝文》九十、《鸚鵡賦》《藝文》九十一、《鶡賦》《藝文》九十、《鶯賦》《藝文》九十二、《投壺賦》《御覽》七百四十三、《圍棋賦》《御覽》七百五十三、《彈棋賦》《御覽》七百五十四二十四篇,皆殘篇逸句,或僅存題序。《七釋》一篇,亦散見各類書中。《藝文類聚》又載其《仿連珠》四首,《吊夷齊文》一篇,似皆不全。詩歌存者,如《七哀》、《從軍》、《公宴》、《詠史》、《雜詩》等篇,皆為五言。《贈蔡子篤》、《思親》等篇皆為四言。頌讚雜銘亦如之。《俞兒舞歌》四首,其《弩俞新福歌》為四言,《矛俞安台行辭》三首皆雜言,與《郊祀歌》體同。 魏文帝《典論·論文》謂王粲長於辭賦,並舉其《初征》、《登樓》、《槐賦》、《征思》等篇,謂雖張蔡弗能加。又《與吳質書》亦云: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以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今觀其《登樓》一篇,乃一騷體短賦。大抵至荊州依劉表時之所作也。因登高望遠,而興懷土之思,其主旨略同班彪《北征》。而自晝及夜由登及降,層次結構似又出於相如《長門》,篇中凡三易韻,每韻約為一段。清新綿麗,蓋抒情小賦之佳制也。 粲詩四言皆不足道,五言詩則與諸子相伯仲,而《七哀》三首《從軍》五首二篇為尤勝。例如《七哀》一首云: 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遘患。復棄中國去,委身適荊蠻。親戚對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飢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淚獨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 此為董作亂政,仲宣避亂荊州時所作。篇中云云,乃述其途中所見如此。夫母子至不能相保,竟棄之草間,則當之亂象可知矣。沈確士謂此詩為少陵《無家別》、《垂老別》諸篇之所祖,詢不誣也。其言曰:「未知身死處,何用兩相完。」借飢婦口吻出之,彌覺淒楚。少陵「三吏」,無不取其章法,遂成絕唱。《詩品》稱仲宣詩文秀而質衈,在曹劉間別構一體。 徐幹 徐幹字偉長,北海人。建安中,辟司空曹操府,以疾休息。後除上艾長,又以疾不行。歷空司全軍謀祭酒,掾屬五官將文學。建安二十二年卒。其文辭賦未有全篇。其引見於各類書中者,有《齊都賦》、《藝文》六十一,《水經·河水注》一,《書鈔》百四十二、百四十六、百四十八,《初學記》四,《御覽》六百八十八、三百三十八、三十九,《文選》曹子建《贈徐幹》詩注。《西征賦》《藝文》五十九、《序征賦》《藝文》五十九、《哀別賦》《初學記》十八、《嘉夢賦》《初學記》七、《冠賦》《初學記》二十六、《團扇賦》、《書鈔》百三十四《御覽》七百二,又八百十四。《車渠碗賦》《藝文》七十三及《七喻》《藝文》五十七、《初學記》二十六、《御覽》四百六十四、《書鈔》十三、百四十二、百四十五、《文選》陸衉《石闕銘》、王延壽《魯靈光殿賦》及謝莊《月賦》注。等篇,五言詩有《答劉公幹》詩、《情詩》、《室思》六首及《為挽船士與新娶妻別》《玉台》作魏文帝,題為《於清河見輓船士新婚與妻別》凡九首。茲錄其《室思》二章如左: 峨峨高山首,悠悠萬里道。君去日以遠,鬱結令人老。人生一世間,忽若暮春草。時不可再得,何為自愁惱。每誦昔鴻恩,賤軀焉足保。其二。 浮云何洋洋,願因通我詞。飄飄不可寄,徙倚徒相思。人離皆復會,君獨無返期。自君之出矣,明鏡不復治。思君為流水,何有窮已時。其三。 《室思》一篇諸選本皆以前五章為《雜詩》,末一章為《室思》,誤也。《藝文》載「浮云何洋洋」一首,正題作《室思》,又載宋孝武「自君之出矣」一首,亦題作《擬室思》,是其證。魏文謂稱其文有齊氣。此非論其詩,論其賦耳。《典論》舉其《玄猿》、《漏卮》、《團扇》、《橘賦》,與王粲並稱,今不存。然諸詩質樸自然自不可及。蓋五言於當日為新體,作者多蒙樂府影響,故其氣息相近。「自君之出矣」四句,後人截擬之者眾矣。如宋孝武帝、張九齡等,雖時有巧思,終不及其自然。《詩品》稱偉長詩亦能閒雅。 阮瑀 阮瑀字元瑜,廣陵人。少受學於蔡邕。建安中,都護曹洪欲使掌書記,瑀終不為屈。曹操雅聞瑀名,辟之不應。連見逼促,乃逃入山中。操使人焚山,得瑀,送入。時操征長安,大延賓客,怒瑀不與語,使就技人列。瑀善解音,能鼓琴,遂撫弦而歌曰:奕奕天門開,大魏應期運。青蓋巡九州,在東西人怨。士為知己死,女為悅者玩。恩義苟敷暢,他人焉能亂。為曲既捷,音聲殊妙,當時冠坐。操大悅,以為司空軍謀祭酒,管記室。後為倉曹掾屬。建安十七年後二一二卒。著文賦數十篇。《紀征賦》《藝文》五十九、《止欲賦》、《藝文》十八、《文選》謝宣遠《張子房》詩、范彥龍《贈張稷》詩、曹顏遠《思友人》詩、謝玄暉《齊敬皇后哀冊文》注。《箏賦》、《藝文》四十四、《初學記》十六。《鸚鵡賦》《藝文》九十一諸篇尚有存者。又有《吊伯夷文》《藝文》三十七。乃四言韻語,五言詩有《駕出北郭門行》、《詠史詩》、二首。《雜詩》二首。《七哀詩》、《隱士》、《苦雨》、《失題》、《公宴》、《怨詩》,凡十一首。《七哀》、《詠史》詠三良殉秦穆公事等詩,大約當時應教之作,故自陳王以下多有之。其《駕出北郭門行》,與王粲《七哀》詩首章略同,似仿樂府《孤兒行》為之。錄之如後: 駕出北郭門,馬樊不肯馳。下車步踟躕,仰折枯楊枝。顧聞丘林中,嗷嗷有悲啼。借問啼者誰,何為乃如斯。親母舍我沒,後母憎孤兒。饑寒無衣食,舉動鞭捶施。骨消肌肉盡,體若枯樹皮。藏我空屋中,父還不能知。上冢察故處,存亡永別離。親母何可見,淚下聲正嘶。棄我於此間,窮厄豈有貲。傳告後代人,以此為明規。 應瑒 應瑒字德連,汝南人。祖奉,才敏,善諷誦,讀書五行俱下。延熹中,至司隸校尉。子劭,博學多識,撰述百餘卷,官至泰山守。劭弟珣,為司空掾,即瑒父。曹操辟瑒為丞相掾屬,轉為平原侯庶子,後為五官將文學。建安二十二年卒。著文賦數十篇。今其賦有《愁霖賦》《藝文》二、《靈河賦》、《藝文》八、《初學記》六、《水經·河水注》五。《正情賦》、《藝文》十八、《書鈔》百三十六。《撰征賦》《藝文》五十九、《西狩賦》《藝文》六十六、《馳射賦》、《藝文》六十八、《御覽》三百五十八。《車渠碗賦》《藝文》七十三、《竦迷迭賦》、《藝文》八十一、《御覽》九百八十二。《慜驥賦》《藝文》九十三、《楊柳賦》《藝文》八十九、《鸚鵡賦》《藝文》九十一、《西征賦》《水經》二十二「渠水」注、《校獵賦》《初學記》二十二凡十三篇,皆殘佚不全。又有《弈勢》《藝文》七十四《御覽》七百五十三一篇,所存較多。《釋賓》《文選·七命》、袁宏《三國名臣序贊》及《廣絕交論》注。一篇,僅得數語。《文質論》《藝文》二十二雖非完帙,尚存四百餘字,蓋駢儷而有韻之文也。四言詩有《報趙淑麗》一首,五言詩則有《公宴》、《侍五官中郎將建章台集》詩、《別詩》二首《鬥雞》凡五首,詩視諸子稍遜。《侍五官將》一首,前半托鳴雁為言,似系樂府體,後半另為一事,故或疑為兩篇而誤合之也。 劉楨 劉楨字公幹,東平人。父名梁,少有清才,以文學見貴,終於野王令。楨闢為丞相掾屬,為諸公子所親愛。文帝為太子時,嘗請諸文學。酒酣坐歡,命夫人甄氏出拜,坐中眾人咸伏,而楨獨平視。操聞之,乃收楨治罪,減死輸作署吏。建安二十二年卒。其文有《大暑賦》《藝文》五、《黎陽山賦》、《藝文》七、《文選》謝叔源《游西池》詩注。《魯都賦》、《藝文》六十一,《初學記》三、又四、又六、又十五、又二十六、又二十七、又二十八,《御覽》百五十六、三百八十一、六百九十七、七百二、七百十八、八百十六、八百三十二、九百二十五、九百六十四,《書鈔》百三十五、又百三十六、百四十六、百五十八,《水經·泗水注》,《文選》王融《曲水詩序》注。《遂志賦》《藝文》二十六、《清慮賦》、《初學記》二十七,《御覽》百八十五、七百六、又七百九、又八百七、八百八、八百九、九百七十四,《書鈔》百三十三、又百四十四,《文選·雪賦》注。《瓜賦》《藝文》八十七,《初學記》十、又二十七,《御覽》二百四十六、八百十九、九百七十八,《文選》顏延年《皇太子釋奠會詩》注。諸篇。惟《遂志賦》存者較多。五言詩有《公宴》、《贈五官中郎將》四首、《贈徐幹》、《贈從弟》三首、《雜詩》、《鬥雞》、《射鳶》、《失題》二首等十餘首。 文帝《典論》曰: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又與吳質書》曰: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詩品》稱其詩仗氣愛奇,動多振絕。真骨凌霜,高風跨俗。但氣過其文,雕潤恨少。然自陳思以下,楨稱獨步。其推崇可謂至矣。茲錄《贈五官中郎將》一首如下: 秋日多悲懷,感慨以長嘆。終夜不遑寐,敘意於濡翰。明燈耀閨中,清風淒已寒。白露塗前庭,應門重其關。四節相推斥,歲月忽欲殫。壯士遠出征,戎事將獨難。涕泣灑衣裳,能不懷所歡。 此詩磊落粗豪,殆子桓所謂壯而不密,逸而未遒者也。至其《公宴》及《贈徐幹》諸篇則輕清秀麗,時有佳句。如《公宴》云:「華館寄流波,豁達來風涼。」又《贈徐幹》云:「輕葉隨風轉,飛鳥何翻翻。」此又鍾氏所謂凌霜跨俗者歟。然僅以公幹見存五言觀之,目為七子冠軍,終有側媚之嫌矣。 第六章 七子以外諸家之文學 蔡琰 蔡琰字文姬,邕女,董祀妻。博學有才辯,又妙於音律。初適河東衛仲道,夫亡無子,歸寧於家。興平中,天下喪亂,文姬為胡騎所獲,沒於南匈奴左賢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與邕善,痛其無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贖之,而重嫁於董祀。祀為屯田都尉,犯法當死,文姬詣操請之,乃赦祀罪。操問曰:聞夫人家多墳籍,猶能記之之不。文姬曰:昔亡父賜書四千許卷,流離塗炭,罔有存者。今所誦憶裁四百餘篇耳。操曰:今當使十吏就夫人寫之。文姬曰:妾聞男女之別,禮不親授。乞給紙筆,真草惟命。於是繕書送之,文無遺誤。後感傷亂離,追懷悲憤,作詩二章。其一略曰: 漢季失權柄,董作亂天常。志欲圖篡弒,先害諸賢良。逼迫遷舊邦,擁主以自強。海內興義師,欲共討不祥。卓兵來東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獵野圍城邑,所向悉破亡。斬截無孑遺,屍骸相撐拒。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長驅西入關,迴路險且阻。(中略)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語。失意幾微間,輒言斃降虜。要當以亭刃,我曹不活汝。豈敢惜性命,不堪其詈罵。或便加棰杖,毒痛參並下。旦則號泣行,夜則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彼蒼者何辜,乃遭此厄禍。邊荒與華異,人俗少義理。處所多霜雪,胡風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肅肅入我耳。感時念父母,哀嘆無窮已。有客從外來,聞之常歡喜。迎問其消息,輒復非鄉里。邂逅徼時願,骨肉來迎己。已得自解免,當復棄兒子。(中略)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痴。號呼手撫摩,當發復回疑。兼有同時輩,相送告別離。慕我獨得歸,哀叫聲摧裂。馬為立踟躕,車為不轉轍。觀者皆歔欷,行路亦嗚咽。(中略)既至家人盡,又復無中外。城郭為山林,庭宇生荊艾。白骨不知誰,縱橫莫覆蓋。出門無人聲,豺狼嗥且吠。煢煢對孤景,怛咤糜肝肺。登高遠眺望,魂神忽飛逝。奄若壽命盡,旁人相寬大。為復強視息,雖生何聊賴。託命於新人,竭心自勖勵。流離成鄙賤,常恐復捐廢。人生幾何時,懷憂終年歲。 東坡謂此詩不類東京,乃後人擬作者,范書載之本傳誤也。且琰之入胡,在父歿之後。董卓既誅,伯喈乃遇禍。今此詩乃雲以卓亂入胡,其偽甚顯。《東坡志林》。蔡寬夫辯之曰:卓既擅廢立,袁紹輩起兵山東,以誅卓為名。中原大亂,卓挾獻帝遷長安,是時士大夫豈能以家自隨。則琰之入胡,不必在邕死之後。其詩首言「逼迫遷舊邦,擁主以自強,海內興義師,欲共討不祥」,則指紹輩固可見。繼言「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縱獵圍城邑,所向悉破亡,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長驅西入關,迴路險且阻」,則是為山東兵所掠也。其雲「感時念父母,哀嘆無窮已」,則邕尚無恙,尤無疑也。《寬夫詩話》。今按《董卓傳》載卓遣其校尉李傕、郭汜、張濟將步騎數萬,擊破河南尹朱俊於中牟,因掠陳留潁川諸縣,殺掠男女,所過無復遺類。此事在初平三年正月。琰喪夫,歸寧,居陳留,慮必難逃此劫。又按卓傳,卓誅在初平三年四月,而蔡邕下獄死。參看《蔡邕傳》。可知文姬入胡,實在蔡邕未死之前。且詩中「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及「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云云,無不與卓傳一一吻合。然後知琰傳言為胡騎所獲者即指卓兵而言。若在興寧,卓已誅矣。緣何復有胡騎耶。傳言興平中者,記事偶誤耳。蔚宗去建安未遠,《悲憤》二詩特取以入傳,豈慢無別擇之書可比。故蔡琰入胡之由,當從自述為確。不得以傳文所記偶歧,而反遽疑其詩之偽也。 《悲憤》為一長篇敘事詩,文辭質樸,結構謹密。篇中約分四段,首述遭亂致虜之由,次述淪落異域之苦,中言歸國別子之難,末寫歸後滄桑之感,而別子一節尤能動人。末段與古詩《十五從軍征》一首略同。孔融《雜詩》第二首亦同。大抵是時樂府歌辭盛行,故文姬亦受其影響耳。沈歸愚謂其段落分明,而滅去脫卸轉接痕跡。若斷若續,不碎不亂。少陵《奉先詠懷》、《北征》等作往往似之。又謂其激昂酸楚,讀去如驚蓬坐振,沙礫自飛。《說詩晬語》。非溢辭也。 《悲憤》第二首為騷體詩,純以抒情為主,而篇末一段最佳。錄之如後。 北風厲兮肅冷冷,胡笳動兮邊馬鳴。孤雁歸兮聲嚶嚶,樂人興兮彈琴箏。音相和兮怨且清,心吐思兮胸憤盈。欲舒氣兮恐彼驚,含哀咽兮涕沾頸。家既迎兮當歸寧,臨長路兮捐所生。兒呼母兮啼失聲,我掩耳兮不忍聽。追持我兮走煢煢,頓復起兮毀顏形。還顧之兮破人情,心怛絕兮死復生。 世所傳蔡琰《胡笳十八拍》,必為偽托,昔人多辯之。惟朱子取之,以為非《悲憤詩》所可比。然《胡笳》形式與漢人騷賦不類,如曰:「無日無夜兮不思我鄉土,稟氣含生兮莫過我最苦。」極似王摩詰之《山中人》,江淹《愛遠山》及《山中楚辭》視此猶稍古致。古意盡失。又曰:「城南烽火不曾滅,疆場征戰何時歇。殺氣朝朝沖塞門,胡風夜夜吹邊月。」則竟絕似唐人古風,至早亦當為六朝人所依託。 邊讓 邊讓字文禮,陳留復儀人。少辯博,能屬文。大將軍何進聞讓才名,欲辟之,恐不至,詭以軍事徵召。既到,署令史。進以禮見之,時賓客滿堂,莫不羨其風。孔融、王朗並修刺候焉。議郎蔡邕深敬之,以為讓宜處高任,乃薦於何進。後以高才擢進,屢遷,出為九江太守。初平中,王室大亂,去官歸家。恃才氣,不屈曹操,多輕侮之言。建安中,其鄉人有構讓於操。操告郡,就殺之。文多遺失。今所傳僅本傳所載《章華台賦》一篇。賦序為有韻散文,正文則為《離騷》體。序託言楚靈王游雲夢事,實為高唐神女之餘緒。本傳謂其作《章華賦》,雖多淫麗之辭,而終之以正。亦相如之諷也。 禰衡 禰衡字正平,平原般人。少有才辯,而氣尚剛傲,好矯時慢物。興平中,邂難荊州。建安初,來游許下,善孔融及楊修。常稱曰: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餘子碌碌,莫足數也。融亦深愛其才。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與為交友。上疏薦之,數稱於曹操。操欲見之,而衡素相輕疾。自稱狂病,不肯往。而數有恣言。操懷忿,而以其才名,不欲殺之。已而召為鼓史,卒以辱詈操,操乃送與劉表。表及荊州士大夫服其才,甚賓禮之。文章言議,非衡不定。後復侮慢於表,表恥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黃祖性急,故送衡與之。祖亦善待焉。衡為作書記,輕重疏密各得體宜。卒以言不遜順,見殺。年二十六。文多不存。初祖長子射,為章陵太守,尤善於衡。嘗與俱游,讀蔡邕所作碑文。一過即能書之,莫不嘆服。射時大會賓客,人有獻鸚鵡者,射舉卮曰,願先生賦之,以娛嘉賓。衡攬筆為之,文不加點,辭采甚麗。今其賦見於《文選》。體制極似六朝,全篇大旨,悉為寄託之辭。蓋借鳥以自喻耳。然正平狂士,而此賦詞氣平緩,且懷危行言遜之懼。故曰:「寧順從以遠害,不違之以喪生。」又曰:「豈言語以階亂,將不密以致危。」則衡非不知明哲保身之過者,然知之而不戒之,卒以任氣賈禍,惜哉。 繁欽 繁欽字休伯,潁川人。少以文才機辯得名,長於書記,又善為詩賦,其所《與太子書》記喉轉意率皆巧麗。為丞相主簿,建安二十三年二一八。卒。今其文有《暑賦》、《藝文》五、《書鈔》百三十五、《初學記》三。《抑檢賦》《文選》潘岳《在懷縣》詩注、《愁思賦》、《藝文》三十五、《初學記》三作《秋思賦》。《弭愁賦》《藝文》三十五、《述征賦》《御覽》三百五十、《述行賦》、《文選》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注,《史記·魯世家索隱》引。《邂地賦》《水經·濟水注》二、《征天山賦》、《藝文》五十九、《御覽》三百三十九又三百五十三作《撰征賦》。《建章鳳闕賦》《藝文》六十二、《三胡賦》、《御覽》三百六十九、三百八十二、九百六十六。《桑賦》、《藝文》八十八、《御覽》九百五十五。《柳賦》《藝文》八十九十二篇,無一全者。又有《硯頌》《初學記》二十一、《硯贊》、《藝文》五十八、《初學記》二十三。《尚書箴》《初學記》十一,《古文苑》以為崔駰作。等篇或為騷體或為四言,亦可略窺其文之一斑矣。詩歌四言則有《贈梅公明》詩一首,《遠戍勸戒》詩一首,五言則有《蕙詠》一首,《定情詩》一首,《槐樹詩》闕及《雜詩》闕二首。而《定情詩》最有名,詩曰: 我出東門游,邂逅承清塵。思君即幽房,侍寢執衣巾。時無桑中契,迫此路側人。我既媚君姿,君亦悅我顏。何以致拳拳,綰臂雙金環。何以致殷勤,約指一雙銀。何以致區區,耳事雙明珠。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後。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何以結中心,素縷連雙針。(中略)與我期何所,乃期東山隅。日旰兮不來,谷風吹我襦。遠望無所見,涕泣起踟躕。與我期何所,乃期南山陽。日中兮不來,飄風吹我裳。遙望莫誰睹,望君愁我腸。與我期何所,乃期西山側。日夕兮不來,躑躅長嘆息。遠望涼風至,俯仰正衣服。與我期何所,乃期北山岑。日暮兮不來,淒風吹我襟。望君不能坐,怨苦愁我心。愛身以何為,惜我華色時。中情既款款,然後克密期。褰衣躡茂草,謂君不我欺。廁此醜陋質,徙倚無所之。自傷失所欲,淚下如連絲。 《樂府解題》云:《定情詩》言婦人不能以禮從人,而自相悅媚,乃解衣服玩好致之,以結綢繆之志。終而不答,乃自傷悔焉。陳沆獨謂此篇必非泛泛無寄託者。觀魏文《與吳質書》,歷數存沒諸人,而不及主簿。或亦情好不終,有為而發耳。其《詠蕙》詩云:「三光照八極,獨不蒙餘暉。」則休伯之隱衷可知矣。顧此詩體制雖奇,亦有所本,平子《四愁》之章,此申其嗣響。淵明《閒情》之賦,此導其前修。其中歷述致贈珍玩,似本諸古樂府之有所思。已見前。蓋建安詩人,殆無不樂府之影響也。 楊修 楊修字祖德。震玄孫,彪子。修好學,有俊才。建安中,舉孝廉,除郎中,為丞相曹操主簿,用事曹氏。及操平漢中,欲因討劉備,而不得進;欲守之,又難為功。護軍不知進止何依,操於是出教曰雞肋,外曹莫能曉。修獨曰:夫雞肋食之則無所得,棄之則如可惜,公歸計決矣。其機決各類此。修又嘗出行,籌操有問外事,乃逆為答之。敕守舍兒,若有令出,依次通之。既而果然,如是者三。操怪其速,廉得其狀,於是忌修。且以袁術之甥,慮為後患,遂因事殺之。《後漢書》傳注引《續漢書》曰時年四十五。又《魏志·陳思王植傳》注《典略》曰:「修死後百餘日而太祖薨。」則當生於靈帝熹平五年,後一七六。所著賦頌詩辭等凡十五篇。今所傳有《節游賦》《藝文》二十八、《出征賦》、《藝文》五十九、《書鈔》未改本百三十七、《御覽》七百七十。《許昌宮賦》、《藝文》六十二、《文選》潘岳《籍田賦》注。《神女賦》《藝文》七十九、《孔雀賦》《藝文》九十一諸篇,無一完璞。亦無一騷體,直是六朝俳儷之文耳。 二丁 丁儀字正禮,沛郡人。父沖,與曹操善,操常德之。聞儀為令士,雖未見,欲妻以愛女。以問五官將丕。丕曰:女人觀貌,而正禮目不便,誠恐未必悅也。遂止。尋辟儀為掾。與論議,嘉之。曰:丁掾好士也,即使其兩目盲,尚當與女,何況但眇。吾兒誤我。時儀亦恨不得尚公主,而與臨淄侯植親善,數稱其奇才。操既欲立植,儀共贊之。及太子立,欲治儀罪。轉為右刺奸掾,後竟下獄殺之。有《厲志賦》《藝文》二十六、《文選》沈約《奏彈王源》注。其弟廙,字敬禮。少有才姿,博學洽聞。初辟公府。建安中,為黃門侍郎。文帝即王位,與兄儀並誅。有《蔡伯喈女賦》《藝文》三十、《彈棋賦》《藝文》七十四二篇。妻某氏,有《寡婦賦》,《藝文》三十四。《初學記》十四作丁儀。《文選》潘岳《寡婦賦》、陶潛《歸去來辭》注又作丁儀妻。為阮瑀妻而作也。按文帝作《寡婦賦》命王粲等並作之,此篇蓋亦當時應教之作也。儀、廙他文未見。陳思王曾屢贈與詩云。 仲長統 統字公理,山陽高平人。少好學,博涉書記,贍於文辭。年二十餘,遊學青徐並冀之間,與交者多異之。初歸併州刺史高幹,已而去之。性衒儻敢直言,不矜小節。默語無常,時人或謂之狂生。每州郡命召,輒稱疾不就。尚書令荀彧聞其名,舉為尚書郎,後參丞相曹操軍事。每論說古今及時俗行事,恆發憤嘆息。因著論,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十餘萬言。獻帝遜位之歲按即延康。卒。年四十一。有《述志詩》二章,見本傳。今錄其一: 大道雖夷,見幾者寡。任意無非,適物無可。古來繚繞,委曲如瑣。百慮何為,至要在我。寄愁天下,埋憂地下。叛散五經,滅棄風雅。百家雜碎,請用從火。抗志山西,游心海左。元氣為舟,微風為柂。敖翔太清,縱意容冶。 兩漢數百年,為四言詩者多矣,而當此詩為第一。蓋其胸襟灑落,俯仰宇宙,有不可一世之慨。故能一氣貫注,挾風雨雷霆以俱下。詞朴而不俗,理析而不陳,韋孟以後,孟德以前,未之有也。然是時五言新體既昌,四言詩終不能復振,故為之者益稀矣。 第七章 東漢之樂府歌辭 自武帝採風,樂府斯立。民間文學日盛,流衍迄於東漢,眾制彌廣,幾欲奪文人之席而代之。和順以來,辭浸繁多。建安之際,人皆顰效。其衣被詞林之功不為小矣。爰雜舉數例,依次論述如左。 一、《雁門太守行》 孝和帝在時,洛陽令王君。本自益州,廣漢蜀民。少行宦,學通五經論。一解。明知清令,歷世衣冠。從溫補洛陽令,治行致賢。擁護百姓,子養萬民。二解。外行猛政,內懷慈仁。文武備具,料民富貧。移惡子姓,編著里端。三解。殺傷人,比伍同罪對門。禁鍪矛八尺,捕輕薄少年。加笞決罪,詣馬市論。四解。無妄發賦,念在理冤。敕吏正獄,不得苛煩。財用錢三十,買繩禮竿。五解。賢哉賢哉,我縣王君。臣吏衣冠,奉事皇帝。功曹主簿,皆得其人。臨部居職,不敢行恩。清身苦體,夙夜勞勤。治有能名,遠近所聞。七解。天年不遂,早就奄昏。為君作祠,安陽亭西。欲令後世,莫不稱傳。八解。 《古今樂錄》曰:王僧虔《技錄》雲,《雁門太守行》歌《古洛陽令》一篇。《後漢書·王渙傳》。渙字稚子,廣漢郪人也。少好俠,尚氣力,數通剽輕少年。晚而改節,敦儒學,習書讀律,略舉大義。後舉茂才,除溫令。三年,遷兗州刺史。坐論。歲余,征拜侍御史。永元十五年後一〇三,從駕南巡,還為洛陽令。以平正居身,得寬猛之宜。其冤嫌久訟,歷政所不斷,法理所難平者,莫不曲盡情詐,壓塞群疑。又能以譎數發擿奸伏,人稱為神算。元興元年後一〇五,病卒。百姓市道,莫不咨嗟。男女老壯皆相與賦斂,致奠醊以千數。民思其德,為立祠安陽亭西。每食,輒弦歌而薦之。按此歌詞歷述漢本末,與本傳合。《宋書》載此篇本題作《洛陽令》,《雁門太守行》則其舊調耳。《樂府解題》不明其義,鄭夾漈又疑雁門當為安定之誤,王渙父嘗為安定太守。非也。蓋凡擬古樂府者但用舊題,所詠之事不必同也。《雁門太守》古辭不傳,後人借其題調頌洛陽令王渙德政,亦猶以《秦女休行》詠龐烈婦之類也。 按《東觀漢紀》載王渙為溫令。商賈露宿,人開門臥。人為作謠曰:王稚子,代未有。平徭役,百姓喜。而此篇歷敘王渙政績特詳,與民歌異。蓋當日文人之所作也。古樂府多用敘事體,如《孤兒行》、《陌上桑》皆是,惟此則辭極樸拙,絕少文學風趣。以其意主頌讚,平鋪直敘,與抒情之作不同,遂覺乾枯乏味耳。 二、《羽林郎》 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長裙連理帶,廣袖合歡襦。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兩鬟何窈窕,一世良所無。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廬。銀鞍何煜爚,翠蓋空踟躕。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就我求珍餚,金盆膾鯉魚。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裙。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貴賤不相逾。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 此篇向以為辛延年作。辛延年事無可考,郭茂倩以為後漢時人。羽林郎者,掌宿衛侍從之官。見《後漢書·百官志》。霍家奴馮子都者,霍光之家奴也。按《漢書·霍光傳》云:霍氏奴入御史府,欲入大夫門。又曰:光愛幸奴馮子都。又曰:使蒼頭上頭謁,莫敢譴者。是霍氏奴馮子都等明具《漢書》。又按《後漢書·竇憲傳》:永元元年,以憲為大將軍,景為執金吾。權貴顯赫,傾動京都。雖俱驕縱,而景為尤甚。奴客緹騎,依倚形勢,侵陵小人。強奪財貨,篡取罪人,妻略婦女。商賈閉塞,如避寇讎。有司畏懦,莫敢舉奏。疑此詩為竇景而作。其言霍光者,托往事以諷今也。此篇大抵摹擬《陌上桑》。其形容服飾之盛,拒絕金吾之請,前後結構莫不相同。惟《陌上桑》以誇示夫婿作結,此以莊言峻拒作結,微有異耳。篇中多偶辭,後漢詩文皆然。而「不惜紅羅裂」數句雖似尋常,實則深刻有至理。杜工部《麗人行》亦規模此。 三、《董嬌饒》 洛陽城東路,桃李生路旁。花花自相對,葉葉自相當。春風東北起,花葉正低昂。不知誰家子,提籠行採桑。縴手折其枝,花落何飄颺。請謝彼姝子,何為見損傷。高秋八九月,白露變為霜。終年會飄墮,安得久馨香。秋時自零落,春月復芬芳。何時盛年去,歡愛永相忘。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腸。歸來酌美酒,挾瑟上高堂。 郭茂倩《樂府詩集》載此篇,題為後漢宋子侯作。其事亦不可考。董嬌饒者,人名也。沈確士曰此詩大意以花落比盛年之易逝也。婀娜其姿,無窮搖曳。沈方舟《漢詩說》雲。「請謝彼姝子」二句是問詞,「秋高八九月」四句是姝子答詞,「秋時自零落」四句又是答姝子之詞。正意全在「吾欲竟此曲」四句。見歡日無多,勸之及時行樂爾。按《古詩》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採,將隨秋草萎」,亦猶此詩之意也。大抵出於《離騷》草木零落美人遲暮之意。起四句昔人稱為漢人艷語。 四、《盤中詩》 山樹高,鳥鳴悲。泉水深,鯉魚肥。空倉雀,常苦飢。吏人婦,會夫希。出門望,見白衣。謂當是,而更非。還入門,中心悲。北上堂,西入階。急機絞,杼聲催。長嘆息,當語誰。君有行,妾念之。出有日,還無期。結巾帶,長相思。君忘妾,未知之。妾忘君,罪當治。妾有行,宜知之。黃者金,白者玉。高者山,下者谷。姓者蘇,字伯玉。人才多,知謀足。家居長安身在蜀,何惜馬蹄歸不數。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馬肥麥與粟。今時人,知四足。與其書,不能讀。當從中央周四角。 此篇本蘇伯玉妻作。伯玉事不詳傳記,據詩云雲,則伯玉在蜀,久而不歸。其妻居長安,思念甚切,故作此以速其歸也。其詩見於《玉台新詠》,列於傅玄詩後,不別題蘇伯玉妻。此後人刻本偶佚其名耳。觀嚴羽《滄浪詩話》稱蘇伯玉妻有此體,見《玉台》集,則嚴氏所見《玉台》本實題伯玉妻名。又桑世昌《回文類聚》載此詩亦題蘇伯玉妻。故馮惟訥《詩紀》因之,本不誤也。而陳沆據別本《玉台》及《樂府解題》,辯其為剛侯所作。無論詩中所言,不作他人敘事口吻,樂府凡敘述故事如《雁門太守行》、《焦仲卿詩》、《艷歌羅敷行》等皆用作者語氣,與此不同。與剛侯無涉,而蘇伯玉事無可考,剛侯即欲詠古,何由知其家居長安身在蜀中耶。陳氏謂剛侯擬蘇伯玉妻而作此詩,以寄其騷怨,又從而傅會其說,見《詩比興箋》。謬矣。是篇格甚奇創,詞意迴環,音節柔婉。三言中間以七言,醒豁靈動,實為千秋絕調,徐淑不能及也。名曰《盤中詩》者,以其屈曲成文,所謂「從中央周四角」也。迴文詩體之最早者,當推此篇。 五、《焦仲卿妻》 是篇乃漢末民間敘事詩之巨篇,亦古今第一長詩也。凡三百五十三句,千七百四十五字。始見於《玉台新詠》,題為古詩。無人名,為焦仲卿妻作,其所詠者。蓋夫婦殉情之慘劇也。其序云:漢末建安中,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劉氏,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沒水而死。仲卿聞之,亦自縊於庭樹。時人傷之,為詩云爾。顧後人頗有疑其非漢詩者。劉克莊《後村詩話》雲,焦仲卿詩,六朝人所作也。木蘭詩唐人所作也。樂府惟此二篇作敘事體,有始有卒,詞雖多質俚,然有古意。往年梁任公先生亦謂此詩為六朝產品,且指為受佛本行贊之影響。而友人陸君、張君又先後博稽載籍,為之考證,以張其說。茲括其說如下。 (一)後人所以目此篇為漢詩者,蓋據序而言耳。然此僅足證焦仲卿為漢末人,其夫婦殉情為漢末事,而不能證其為漢末之詩也。安知非後代文人歌詠昔時事耶。 (二)序言焦仲卿為廬江府小吏,而詩云,「我今且報府,不久當歸還」,又雲「我今且赴府,不久當還歸」,知仲卿必隸廬江本籍。而其夫婦死後,則雲「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旁」,廬江在今江西北部及安徽西南部,華山在陝西中部。如風馬牛之不相及,何為遠葬於是。蓋華山雲者即樂府清華之《華山畿》也,《華山畿》有神女冢事見《古今樂錄》。古男女殉情合葬之地,其事與焦仲卿夫婦相類,故作者即用此典。《華山畿》一曲作於宋少帝時,故知此詩必在其後。 (三)詩云,「其日馬牛嘶,新婦入青廬」,《酉陽雜俎·禮異》雲,「北朝婚禮,布青幔為屋。在門內外,謂之青廬,於此交拜迎婦。夫家領百餘人或數十人,隨其奢儉,挾車俱呼,新婦子,催出來。至新婦登車乃止。婿拜閣日,婦家親賓婦女畢集。各以杖打婿為戲樂。至有大委頓者」。青廬既為北朝婚禮所用,則此詩之為六朝人作甚顯。 (四)詩云,「青雀白鵠舫,四角龍子幡」,《宋書·臧質傳》云:「世祖至新亭即位,以質為都督江州諸軍事。舫千餘乘,部伍前後百餘里。六平乘並施龍子幡。」又宋樂府《襄陽曲》云:「上水郎擔篙,下水搖雙櫓。四角龍子幡,環環江當柱。」可知用龍子幡乃南朝風尚,是此篇非漢詩之又一證。 (五)詩云,「齎錢三百萬,皆用青絲穿。雜采三百匹,交廣市鮭珍」。交為交州,廣為廣州。《吳志》,「孫權黃武五年二二六,分交州,置廣州,俄復舊。」「孫休永安七年二六四,復分交州置廣州」。晉宋齊因之。漢末尚無廣州之名,此又一證也。 (六)詩云:「還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談大有緣。」「下官」二字,乃官員謙稱之辭。最早見於《晉書·庾亮傳》,《晉記》載,《宋書·自序》,《梁書》江淹、王僧孺、韋粲等傳,及《南史》劉敬宣、王誕、劉穆之、王僧虔、荀伯子、沈慶之等傳,而前此無之。此亦一證也。 此外又謂詩中寫蘭芝嚴妝,為漢詩所未見。用韻非古,「初七」、「下九」、「六合」、「處分」、「諾諾」、「承籍」、「小子」等詞,皆可作此詩晚出之證。 今按以上諸說皆不足為據。詩序明言時人傷之,為作此辭。所謂「時人」者,非指建安之時乎。仲卿夫婦殉情,事至可傷。歌其事者,乃出數百年後,寧有是理。況故事詩歌之可感人者,必踵起於其事發生之後,古之歌謠樂府,莫不皆然。而但截取序文,故沒時人傷之一語,強為之說。其謬一。「投府還歸」之言,本不能證仲卿夫婦為廬江本籍。則葬骨華山,又安知非歸骨故土、狐死首丘之義。若謂仲卿夫婦不必遠逾千里而葬,又安知廬江附近無同名之華山,而必為西嶽耶。張君已自為反證,故謂此詩葬骨華山一語為用典者,其謬二。青廬之為北朝婚禮獨用異名,亦唐人晚出之說。而張君引《世說新語·假譎》篇:「魏武少時,與袁紹觀人新婚,潛入主人園中,夜呼有賊,青廬中人皆出觀。」是青廬之名不起於六朝而起於漢末,亦既自為反證。而張君附和陸說,必謂劉義慶稱今名以述古事。其謬三。龍子幡者,度其義大抵飾龍形於幡。如古人畫日月龍虎諸物於旌旗,故以為名。《周禮·春官·司常》「日月為常,交龍為旗」則可證,制正古,未必即為南朝獨有之風尚,況區區器物之制亦難斷其起於何時。故謂前此不見於記載,遂遽斷其物之必無者,其謬四。孫權黃武五年魏黃初七年,二二六,距建安之末,即黃初元年,二二〇不過六年。詩序所謂時人傷之者並無不合。若焦仲卿夫婦死於建安末,不數年,其歌詠起於民間。分交為廣,正當其時。是其事則漢末,其詩則魏初,緊相銜接。故序言時人傷之為此詩也。而必據此目為齊梁之作,其謬五。「下官」之稱,早見《漢書·賈誼傳》,張君亦既言之,而又故飾其說。不起於六朝。況此詩出自民間,故多俗語。其中如「下官」、「阿母」之類一不而足。安知六朝文字之見於記載者,非前此民間久已有此習語耶?其謬六。自余諸說,皆不足辯。 今按此詩起句雲「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此必為民歌起頭無疑。意必當時民間本有《孔雀東南飛》一曲調,故作者用以引起全篇。魏文帝《臨高台》末段云:「鵠欲南遊,雌不能隨。我欲躬銜汝,口噤不能開。欲負之,毛衣摧頹。五里一顧,六里徘徊。」此豈文字之偶合耶?鵠不能庇其雌,以喻男子之不能庇其婦。作者以其寓意與焦仲卿事相類,故取以開篇焉。是《孔雀東南飛》之所自出,不無痕跡可尋。而其產生之時代,亦已隱為啟示矣。又按《玉台新詠》載古樂府《雙白鵠》一首云: 飛來雙白鵠,乃從西北來。十十將五五,羅列行不齊。息然卒疲病,不能飛相隨。五里一反顧,六里一徘徊。吾欲銜汝去,口噤不能開。吾將負汝去,羽毛日摧頹。樂哉新相知,憂來生別離。峙顧群侶,淚落縱橫垂。今日樂相樂,延年萬歲期。《樂府詩集》與此頗有異同。 此歌即魏文帝《臨高台》一段所本,蓋取其大意而改為長短句,至為明顯。文帝建安時人,當焦仲卿夫婦慘劇發生之際,而樂府《雙白鵠》一詩又在其前。則《孔雀東南飛》一篇之為漢魏間產品何疑。特其時白鵠已由民間口傳而訛為孔雀,西北來變為東南飛耳。而「五里一徘徊」一句,則猶《雙白鵠》之本辭也。又以流傳既久,遂縮至於十字。為此詩者,取為引子,固彰彰可考也。胡適之先生《白話文學史》第七章已發此旨,當參看。況漢魏以來為敘事詩盛行時代,如蔡琰之《悲憤詩》,辛延年之《羽林郎》,左延年之《秦女休行》,相和歌辭之《陌上桑》、《病婦行》、《孤兒行》及《雁門太守行》等,不勝指數。何獨於焦仲卿詩而疑之。 是篇約分十六段。首敘初嫁,次敘被遣,以次敘夫妻相誓,又次敘大歸,又次敘被迫以至於相殉。中間以小姑、母兄媒理之言穿插之,歷述諸人口語而各肖其聲貌。此豈尋常作家之所及耶?至其文辭樸鄙自然,正為民歌本色。而敘事有條理,結構極整密。淋漓反覆,委婉悽愴。奇事奇文,真不愧古今絕調也。其詞之尤動人者,如云:「新婦初來時,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驅遣,小姑如我長。勤心養公姥,好自相扶將。初七及下九,嬉戲莫相忘。」又云:「君當作盤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盤石無轉移。」又云:「府吏聞此變,因求假暫歸。未至二三里,摧藏馬悲哀。新婦識馬聲,躡履相逢迎。悵然遙相望,知是故人來。舉手拍馬鞍,嗟嘆使心傷。」又云:「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旁。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中有雙飛鳥,自名為鴛鴦。仰頭相向鳴,夜夜達五更。行人駐足聽,寡婦起彷徨。」妙在直敘原委不著議論,而摯情自見,悲痛自深。後之評此詩者,或有謂蘭芝不應先自求去者,有謂其不應再醮者,有謂其死非初願者,有謂小姑長成太速者,此真傖父說詩,不堪一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