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講稿 · 第十二章 宋代文學
總論
宋代文學在文學史上是很難分析的。雖然每代文學都有其複雜的現象,但取它各部分觀察而分析之,在它的中心,都有其可通之處。現在論宋代文學,從空間上觀察,宋代文人在地理上的分配,與唐人有許多不同之處。如以黃河、長江、珠江三大流域勉強分為三部分,歷史上這三部分產生文人的繁盛,是自北之黃河流域,而至南之長江流域,再至於珠江流域。但就宋以前的歷史上文人來論,北方文人比南方多,宋代卻不如此。宋代文人以福建、江西為多。唐代以前的江西文人,只有陶淵明等一二個人,唐代福建有歐陽詹等一二個人。到宋代的文人,卻多在這二省產生。江西文人以臨川為多,如二晏父子,如謝逸、邁兄弟,歐陽、王、曾,二劉(敞、攽)兄弟,黃庭堅、姜夔、石孝友、楊萬里等。福建有楊億、柳永、朱熹、劉克莊、嚴羽、謝翱。(參看鈴木虎雄《中國文學研究·中國文人地理分配表》,但此書錯誤很多,江西下唐人有謝小娥,是一篇小說中的人物,居然弄進這裡邊來。大概日本人研究中國的文學、經學、史學、哲學,題目都很新穎有趣,而內容卻多靠不住。)宋代文人比較以閩、贛為最多,而粵又少,到後來廣東也漸漸地多了。這裡可以證明,中國文學發展,在歷史上是自北而南的。
至於從宋代的政治上論,宋代名義上雖然是統一的國家,實則是南北朝對峙的局面。自唐末藩鎮割據之後,中國北部都淪亡於胡人,中華民族又一次南遷。五代分裂時,石敬瑭把燕、雲十六州割出,講起來真是痛心。當時外族最強盛者,為契丹族建立之遼。石敬瑭割去燕、雲十六州後,又稱胡人為父,河北盡屬遼。宋襲周祚,建都在汴京,併吞南方各國,而對北方的遼人,竟無力把他們驅逐出去。
遼地居東北三省。西界蒙古。分五道,上京道臨潢府,現在內蒙古地(阿魯科爾沁旗、巴林左旗);中京道大定府,現在的遼寧南部;南京道就是現在的北平;中京道就是現在遼寧遼陽府;西京道,山西大同府。當北宋全盛時,山西、北平是外族的地盤。自遼衰弱後,金人代興,竟深入中國的開封。金人南侵,徽、欽北狩,成了南渡偏安的局面。金人的北京路,就是大定府,即遼人的中京道。中都路,即大興府。南京路,是開封府。東西二路,是遼人的東西二京。南宋與金人以淮水為界。由黃河以北淪入異族,進而到淮水以北淪入異族,以至元人吞併中國。在這點上看,宋代整個一朝,始終都是被外族侵凌的。所以宋人和外族關係和唐人的大大不同。唐人是利用外族來振興中國。唐代開國是借突厥的力量,他的中興是假回紇的兵力。唐代之亡是內亂的亡,非關外族。所以唐、宋二代對於外族的觀念大大不同,唐人和外族是相親善的,宋人和外族是相仇敵的。唐人的文化是大亞洲的文化,宋人的文化是純粹中國的文化。關於唐、宋的文化,從各方面加一比較:
(一)建築 建築最可代表全民族的精神。唐代的樓閣,都是瑰瑋嵯峨,現在雖然看不到唐代的建築,但在模仿中國建築的日本西京,大概還可得到印象。宋人的建築和唐代不同,其樓閣多平實寬博,如翹角,唐人是飛卷上騰的,宋人卻是平朴的。在這點上看,唐人的精神是豐活向外發展,宋人只是實事求安的。
(二)圖畫 唐人以壁畫最佳,如吳道子的畫。這派是由印度傳入的,到宋則壁畫不見。由此也可得知中西交通的阻絕。唐人南、北宗畫都是取實體的,宋人的畫卻是抽象的。倒有所謂院畫者,是學古代的畫。宋代士大夫的畫,都寓以抽象的筆意。唐人畫尚華麗纖細,宋則不然。如宋之文同墨竹,以一筆揮灑為佳。蘇軾的畫竹也學他。再如畫梅,五代徐熙的梅也是先落墨(見李梅庵先生藏本),後傅色。後之楊元咎(補之)的畫梅,則是水墨。宋人之畫雨,是一絲下來,唐人以粉於弦上灑散。及二米(米芾、米友仁父子)潑墨。總之,宋人的畫,可分兩派。一種是院畫派,為學習唐人之舊畫;一種是士大夫寓有妙趣理想的畫,是中原畫的特色。而唐人的畫,卻是受印度畫影響的畫。
(三)書 唐代書重碑刻,宋人重帖。所謂碑,是規矩的。帖,是書札。有宋太宗時之淳化閣帖,徽宗時之大觀帖。宋代書家能碑者殊鮮。至於宋代的石刻也不同,自秦至唐皆立碑,而宋人則於小石上題名。宋人不重視能品,而重天趣。重能品,則其人個性強硬剛直;重天趣,則近於頹放了。
(四)宗教 唐代對任何宗教都能容納,如景教、摩尼教、伊斯蘭教。宋代除了佛教外,其餘宗教都不能存在。就佛教來說,也可分數點來談。以供奉言,自六朝及唐人皆好造像,宋人則好造石幢,多刻《陀羅尼經》,雕刻佛像很少。從宗教學術上言,唐代佛教,各宗皆盛,法相宗為玄奘法師遠行自印度求來,難能可貴。宋代獨盛行五代開端的永明壽禪師之淨土宗,經曆元明而到現在,此派以白手求參悟。總之,唐人的佛教,是印度的佛教,宋人的佛教,是中土的佛教,此佛教之所以衰頹,而成為鄉愿的佛法。
宋人一方面拒絕外來的文化,另一方面,又把外來在中國久占勢力的文化,匯合融化了。如佛、儒的結合,而產生了宋代的理學,如陸九淵的理學本於禪宗,周敦頤雖入於道,但也薰染著佛學。可以看出宋人的學問,是把外來實在的文化,化成了中國的玄虛的、求其自然妙諦的文化,這是宋代宗教思想的特色。
(五)學術 宋代特有的學術,就是理學。如周、二程、張、朱五子之學。以經學之義疏論,從前經書的註疏,皆遵守古人的舊論,到宋代學者就不然了,多推翻舊學,以求新解。起初有北宋的劉敞,後來有王安石以及朱熹的解詩,非議及小序。又指出梅氏之偽作古文尚書。歐陽修也疑《易·繫辭》非孔子作。凡對於一種學問持懷疑的態度,能促使學術昌盛。由於宋人為學是趨向於批評的。在詩,到宋人則有詩話。在史,有歐陽修、宋祁共修之《新唐書》,歐陽修之《五代史》,司馬光之《通鑑》,袁樞之《通鑑紀事本末》,鄭樵之《通志》。這些史書,雖是敘事,而注重在事的背景,求政治之得失,實在是近於批評的。
至於文學方面,是以散文為中心,而顯出四通八達的變化。唐詩人與宋詩人不同者,唐代詩人只有詩,雖然有文,不過一二篇。宋代的詩人就不同了,詩人往往兼散文大家。這裡還要說到中國散文的發展問題。它是和爭辯密切聯繫的。中國散文最發達的兩個時期,一為戰國時代,一即宋代。戰國時代,國與國的爭辯,墨家與儒學以及各家與各家的爭辯,都促使散文發展,並達到極盛階段。到了漢代,國家政局安定,思想統一,沒有什麼爭辯,散文自然不會發展,那爭辯的散文,一到漢代,變化為漢賦。宋代也是一個爭辯的時代,它可以追蹤戰國,其發達的原因,可如下述:
(一)外患 宋代雖然是統一的國家,而緊急的外交連續著,實在是南北對峙的局面。在北宋和遼的交涉,每歲納幣。南宋之於金,在高宗、理宗二代之論議和,都是極須用文字來傳遞兩國意見。
(二)學術 宋代有名的理學,在宋史上立個道學的名稱。周敦頤的道學,是接近老莊思想。張載的關學,卻有點似耶教(唐有景教)。朱熹的道學問,陸九淵的尊德性,是近於佛家,都有語錄的散文,是白話的。而朱、陸在學術上之爭辯,因此散文也大見曙光。
(三)政治改進 王荊公施行新法。要宣傳他的主張,也須用散文來使全國人民都明白的。
(四)黨禍 北宋之元祐,南宋之魏闕,朝廷爭辯用散文。士大夫亦有門戶之見,二程之洛黨,蘇軾之蜀黨,劉安世之朔黨,各派之攻擊是非,也須用散文。
(五)科舉制度 唐代詩人所以那麼多,因為進士科考的是詩賦,人人都為詩賦。宋代詩賦之外,又有策論經義(見《宋史·選舉志》)。宋人考經義,是在王安石相神宗行新法時。以六經文一二句為題,令人發揮議論,稱為墨義。清代的四書義,五經義,皆源於宋代的墨義。大抵唐人重實學,宋人重定論,唐人感情勝,韻文發達,宋人理智勝,散文發達。也可以說唐代詩是女性的,宋代文是男性的。現在又聯想到一件事,就是晉人名好用「之」字,如羲之、獻之等說不盡的「之」。宋人卻好用「老」「翁」「叟」,如陸放翁、魏了翁、呂渭老、陳堯叟等。
綜而言之,觀察宋人文學,應以散文為中心,如下圖的分析:
就這表分析的而論宋代文學:
(一)賦 真正足以代表一代文學的,有一定的起點時間,是常在開國數十年以後。漢代已有證據,宋代也這樣。宋代文學起點,當在仁宗年間,前此的太祖、太宗、真宗數十年,不過沿習晚唐之舊。現在說到賦,賦體成立在漢代,而明人把賦分為四類:
古賦——漢魏
俳賦——六朝
律賦——唐朝
文賦——宋代
宋人之賦,如歐陽修之《秋聲賦》,蘇軾之前後《赤壁賦》,是散文化的賦了。至於錢惟演之《春雪賦》,模仿謝莊輩之賦,那是西崑派,猶有晚唐餘風。
(二)詩 宋詩所以成為宋詩者,三個時期有特色:慶曆、熙(寧)(元)豐、元祐。這三時期的詩,多是議論詩。
(三)詞 詞可以說是宋代詩的化身,因為詩多實質,詞則不然。如歐陽修與王安石的詞,也免不了麗艷語。至若辛棄疾詞,那竟是散文化了。
(四)四六 宋代的古文,當推崇歐、曾、王、蘇,而此數公,雖極端反對當時的聲偶文章,卻又工擅此體。就各人的文集中看,他們的聲偶文,亦與其古文相等。因為自唐以來,制誥表章,以及州縣之判牘,都是用四六文,可以說這四六文是官體文。至元始用白話,明清仍之。唐、宋人雖是治罪之辭,也要聲調鏗鏘。故當時諸公官知制誥,翰林學士承旨,是必定需要四六文。同時盛行的散文,極端反此四六,所以諸名公巨手,皆把四六文散文化,既不能反官體文章,特地把四六文疏淡化,和楊億輩的四六文大不同,此可名之為「宋四六」雲。
(五)說部 宋人說部,多是筆記,以及詩話之類。
(六)語錄 語錄之源出於釋氏禪宗,宋代理學諸公講學,或其門人為之記錄,集而成此語錄。
(七)諢詞小說 諢詞小說,始於唐末,至宋代而特興,若茶樓酒肆皆有說書人,或引史事,或傳事實,以諢諧口吻繹演言之。及南宋而有文字記載,如《宣和遺事》之類,此蓋亦散文之變相也。
(八)散文 講到宋代散文本身,很難找到較好的純宋文選集,如清代顧宸的《宋文選》,收集宋文十餘家,可是竟難得到。呂祖謙所選的《皇朝文鑒》,今稱為《宋文鑒》,這是宋人所選的宋文。關於文章選集,前乎此者,有姚鉉之《唐文粹》,這是宋太宗時選的,頗推崇韓文。宋祁之《新唐書·文藝傳敘》,出自姚手,姚以此故特選唐文。他因為有崇韓的偏見,所以選的唐文未能盡唐文之佳篇而選之。呂氏出於朱熹的門下,這時期宋代文學已固定,所以選宋人之文能盡宋文之佳者,這是研究宋代散文的絕好材料。宋代散文重要的是古文,如果要研究宋代古文,可以讀王葆心所選的《古文辭通義》。王氏湖北羅田人,先生於有宋以後之文集說部,無所不讀。對於宋以後古文之系統,說得十分精詳。他把古文定義分為兩種。一種直接的,是推衍前代;一種逆受的,是恢復更前。例如初唐詩,不離宮體詩,是直接的。昌黎韓氏的恢復西漢古文,是逆受的。非但古文如此,詩詞亦然。宋代的古文也這樣,當太祖、太宗之時,一切皆沿襲晚唐、五代餘風,這是因為五代舊臣猶存在著。如徐鉉是南唐入宋的,精小學,大小徐本之《說文解字》,是他兩兄弟著的,有《騎省集》。李後主詞尤為世所稱誦,又精研文選。北宋的編集文章,是著重於詞藻的,如《太平御覽》《太平廣記》《文苑英華》《冊府元龜》,此風朝野相沿,在各種筆記中,都可看到人手一本《文選》的味道。陸游的《老學庵筆記》里說:「《文選》爛,秀才半。」所以當時西崑體詩流行極盛,這是一時風氣。而西崑詩為世詬病,以為塗飾綺麗。不過,講它的風格不高可以,講到體與用上,那就不對了。這是不知文學的。不但西崑體如此,各種文學都是這樣。所以呂祖謙選的古文,西崑體的賦也選上。西崑體的賦,可以舉二例來代表,一是錢惟演的《春雪賦》和楊億的《謝賜衣表》。至於《秋聲賦》、前後《赤壁賦》,那是仁宗以後的作品。
西崑體作者多南方人,如楊億、錢惟演、舒雅、崔遵度、刁衎等,北人附和的有劉筠、陳越等。西崑之文,源出溫、李,在文學史上,仿佛初唐王、楊、盧、駱的地位。楊億生於太祖開寶七年(九七四),當真宗天禧四年(一〇二〇),和劉、錢並列齊名。此派諸公,或知制誥,或翰林學士。因為他們的地位,不得不做四六,亦竟以此風行一時。雖然西崑體之名,實在是當時輕薄他們的人加上的,所以當時有「優人撏扯」之戲。而散文之作,則始於姚鉉,鉉生開寶元年(九六八),是宋代推崇昌黎的第一人,但力量非常薄弱。到仁宗慶曆前後,反對西崑體的,漸漸增多了。人多是北方人,如石介(泰山派)在他的《怪說》(《宋文鑒》卷一〇七,有上下二篇)下篇直斥楊、劉輩云:「……窮研極態,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麗,浮華纂組……」是指《春雪賦》及楊億《謝賜衣表》二篇。在這一點,我們要明白,宋代西崑和古文之爭,不過是辭藻疏密問題。我們看自漢及唐的文章,每句的組織,字多至六字、十字的非常少見,文多工整,而石介的《怪說》,文句非常長,都是散句。在這點可以證明仁宗以前的文,是直接推衍前代。仁宗以後的文,是恢復更前的。宋代古文可分為三派來論。
(一)柳開 宋人古文直接學韓的,始自柳開,有《河東先生集》。其文粗豪通俗,但他能享盛名,因為他有反西崑的大功。與柳開相激勵,提倡此風氣者有六人:高弁、李迪、賈同、陸參、朱頔、伊淳。
(二)穆修 是合柳開而尊崇韓氏的,並刻了《韓文公集》(是刻韓集的第一部)。穆氏的文章用單筆,當時也是轉西崑風氣的,並影響後來的三蘇父子兄弟。
(三)尹洙 有《河南先生文集》,繼他而起提倡古文的,有歐陽修。這時期是宋代文學的本身。
歐陽修文不如曾、王,詩不如蘇、梅,而有那樣大名頭,因為是言文法的先聲,況且他門下江西方面有王、曾,蜀派有三蘇氏。蘇門三人又占當時很大的勢力,而大蘇又長於議論,對於當時的政治,也有沉痛的言論,終遭黨禍。宋代的黨禍,等於清文字獄。對於大蘇文字禁止,好像清人的禁錢牧齋書。可是宋人竟以不能讀蘇公文為很可恥的。到南宋更加推崇蘇文,南宋有諺語云:「蘇文生,吃菜羹;蘇文熟,吃羊肉。」南宋人所以能這樣著重蘇文,是因為他對北宋政局注意。及南渡偏安,士大夫對時局都抱著隱憂,所以對於蘇文,都同情欣賞,如胡銓(對金主戰)、朱熹輩,又如永嘉之葉適(《水心集》)、永康之陳亮(《龍川集》,有策士氣)。原來南宋文可分二派:一派主議論而不問文法,為江左派;一派很注重文法,為江右派。如劉辰翁的《須溪集》,是評點文開山祖。
以上所說的,是宋文可分為派別而言的。至如宋祁(《宋景文公集》)和歐公同時修《新唐書》,現在《新唐書》中的列傳,就是子京的文章。他兄弟二人,都極推崇韓文公,這可從他的《新唐書》昌黎傳中看出來。但世推崇歐公者多,而於宋公卻鮮聞,這因為歐公門生多,會有大魄力宣傳。韓文多難識字,宋文也這樣,而歐公多平淡易讀,只要有五百字,就能作此種古文,也可說是一位古文家了。又江西劉敞(原父),有《公是先生集》。司馬光有《資治通鑑》,司馬光的敘事不在太史公下。明中葉鹿門茅坤,有《唐宋八大家文鈔》,後來一班學古文的都將此八家文奉為圭臬了。更有那艾千子的選文,也可知道明人、宋人為文的風氣。末了,我們可以得一個最好的結論:韓昌黎古文,把復筆化為單筆,而歐公更進一步,化難而為易了。
宋詩
宋詩從分期上言,和宋文同樣,也可以仁宗時作為中心。西崑體極盛後,梅聖俞起,開宋詩的風氣。現在把宋詩分二方面言:一種西崑體,一種反西崑體。
(一)西崑體 西崑之詩,是衍襲前代的,有《西崑酬唱集》,同樣的題目,有許多人的詩。現在《西崑酬唱集》只有二百三十首,多是宮體五七言律詩。有名的如楊億、劉筠、錢惟演、李宗諤、陳越、李維、劉隲、刁衎、任隨、張詠、錢惟濟、丁謂、舒雅、晁迥、崔遵度、薛映、劉秉等十七人。就中楊億、劉筠、錢惟演三人,是他們的領袖。以上諸人,都生在太宗、真宗中,和仁宗之前,是在慶曆之前的。所謂西崑體,是「取玉山策府之意,命之曰西崑酬唱集」(見集序)。茲舉出楊億《漢武》和《淚》二首,以見其一斑。
蓬萊銀闕浪漫漫,弱水迴風欲到難。
光照竹宮勞夜拜,露溥金掌費朝餐。
力通青海求龍種,死諱文成食馬肝。
待詔先生齒編貝,那教索米向長安。
[《漢武》(見《漢書·東方朔傳》)]
錦字梭停掩夜機,白頭吟苦怨新知。
誰聞隴水迴腸後,更聽巴猿拭袂時。
漢殿微涼金屋閉,魏宮清晚玉壺欹。
多情不待悲秋意,只是傷春鬢已絲。
以上二首詩,可見西崑體詩的纖艷綺麗。
(二)非西崑 西崑和非西崑二派的不能相下,由來已久。我們試反觀建安以來的詩風。當正始玄風極盛,為文采暗淡理勝的時代。到太康中,詩又豐艷煥然。在中國文學史上,詩風方面,總是正始、太康的風氣相交替。在散文方面,是《史記》和《漢書》相盛衰。自顏、謝以來,太康詩風瀰漫一時,聲偶宮體依此演進。到盛唐一變詩風,主恢復建安,實是正始詩風復興。前有李白、杜甫,後有韓愈、白居易,到晚唐溫庭筠、李商隱出,是又把太康詩風復活。經過了五代、宋初、西崑,一直到仁宗慶曆時,就又棄太康而返正始了。
文學風格不外二種,一曰情采,一曰風骨。《文心雕龍》在《風骨》篇說得非常精確:「……風骨乏采,則鷙集翰林;采乏風骨,則雉竄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筆之鳴鳳也。……」那麼西崑詩是采乏風骨,非西崑詩是風骨乏采了。
慶曆派詩風是倡自王禹偁(元之),有《小畜集》,是和西崑派同時的人物。宋人推崇杜詩,是始自王氏,有句云:「本與樂天為後進,敢期子美是前身。」又《贈朱嚴詩》云:「誰憐所好還同我,韓、柳文章李、杜詩。」繼王之後,成了宋詩的本身。宋詩我們可以把它分作三時期:
(一)慶曆(仁宗) 歐、梅,宋詩萌芽。
(二)熙豐(神宗) 王、蘇,宋詩成熟。
(三)元祐(哲宗) 黃、陳,宋詩爛熟(江西派)。
再把宋詩人生卒年代看一看,如下表:
(一)慶曆 這時期的詩風,在文學史上是一個關鍵時代。講到這派的文學,世人都推崇歐,其實他的詩不如梅、蘇,詞不如晏氏父子,文不及王、蘇,但他能代表這時代,因為他是領袖,能集許多同派的文人。這派最早的人是梅堯臣,有《宛陵集》。他生於宣城(晉謝朓太守的治地)。他的詩,也許有點學謝朓。這期詩人,一方面極力求古,一面力變詩的向來風格。他和西崑派不同的是:疏和密,淺狂和深婉,大道和宮體。
西崑詩沒有個性的表現,而此派的詩,則盡見性情。此派多古詩,少律詩,但又好作七言詩。至於七絕詩,自然脫不了言情範圍。王士禎有云:「唐、宋詩之所同者,惟七絕耳。」此期歐、梅二人,方之唐之韓、孟近是。至於蘇舜欽,也是慶曆中重要的人物。梅詩沖淡,蘇詩放縱。蘇舜欽一生沒有得意過,曾放逐嶺南,廢居蘇州,後買滄浪亭以居,故他一生不平之氣盡見於詩中,多似昌黎。他的菱溪大石詩,和歐公唱和的,表現出當時士大夫的懷抱及他們的生活。慶曆時詩,大多數學韓。到王安石時,始推崇杜甫。當時詩,都有同樣的規格,下半段總是寄意,寫自己的懷抱。
(二)熙豐 這期是北宋詩成熟時代,詩人多是出歐公門下,而這時詩壇的領袖,卻有二位,是王安石和蘇軾。荊公門下有王令,著有《廣陵集》。王令才氣縱橫,但他很早夭亡。蘇公門下蘇轍有《欒城集》,文同有《丹淵集》,以至清江三孔(文仲、武仲、平仲)。蘇公門下的詩人,可以說像雨後春筍那麼多,各都嶄然露頭角。現在說這兩位領袖的大概。
王安石公詩源出於杜子美,有《臨川集》(李璧雁湖的注本)。王詩清新雋逸而有骨硬強傲氣,宋人稱之為拗相公,在他詩中確可看出。但七絕仍似唐人抒情。
蘇軾 當時能和王荊公相抗衡者,東坡一人耳。荊公深高,東坡則淵博明曉,二公於詩諸體皆擅長而精工,而東坡七古七律尤有高趣。自宋以後,注東坡的詩,頗不乏人,施元之注特佳。東坡性情寬博,雖數遭貶斥,顛沛流離,而處之泰然。
(三)元祐 這時期熙豐詩人東坡尚存,已是晚年了。此期詩人最多,多是出蘇公門下,其系統如下:
秦觀 少游本是一個詞人。宋人以文入詩,少游卻以詞入詩,不失詞人本色,有句云:「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這可看出他的詩像詞,所以金人元好問嘲之云:「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論詩絕句》)少游詞是人所稱道,詩卻寂然無聞,這是自然的。
晁補之 作品影響不大,不多述。
此期詩的代表作者,是黃庭堅和陳師道二人,可就二人而言之。宋人之詩,到了蘇、黃、王已是闊大到極點,到此期,已不能再走其他的道路,只能在修辭上推研。所以說它是爛熟時代,蓋亦宋詩之末期。
黃庭堅 山谷於宋詩中,在今日固稱一大家,但不能如王之深、蘇之大。只是在詩句之磨鍊方面和晚唐的作詩風氣相同。南宋呂本中作江西詩派圖,以黃為宗,因黃是江西分寧人。自黃以下,有二十五人:陳師道、潘大臨、謝逸、洪朋、洪芻、饒德操、僧且可、徐俯、林敏修、洪炎、汪革、李錞、韓駒、李彭、晁沖之、江端本、楊符、謝薖、夏倪、林敏功、潘大觀、何顒、王直方、僧善權、高荷。但是諸人的詩,現在多已不可得,就中有許多是江西人,但如陳師道、二潘又非江西人。所謂宗派者,推崇黃山谷一人耳。於此可以看出宋人好立門戶。方回所選律詩有《瀛奎律髓》,所謂「一祖三宗」,他的系統是:
陳師道 陳、黃齊名。他的詩乾澀枯淡,這人的性情耿介,不與人同,好閉戶寂寂苦吟。他的苦吟,在文學史上的詩人是找不到第二個的。後山的詩是處處求異的,但究非風雅可誦。
此外,還有兩位江西籍詩人:
楊萬里(廷秀) 誠齋雖出於江西,但能別開生面,言淺意深,耐人尋味,稱誠齋體。
姜白石 七絕最佳,是南宋詩的特色,他的詩多作於太湖附近。
講宋詩到南宋又是一種局面。北宋詩是以西崑體為對象,南宋詩卻以江西詩派為對象。南宋的詩可分三派:
(一)後江西詩派
(二)反江西詩派
(三)遺民詩派
(一)後江西詩派 宋室南遷,一班老詩人還在,如陳簡齋、孫覿(鴻慶居士)等。簡齋入南宋,他的詩比後山清秀。至於純粹的南宋後江西詩派詩人,當推陸游。
陸游是南宋的詩人第一。他詩的來源出自江西詩派。放翁受學於曾幾(茶山),曾出於韓駒(子蒼)之門。子蒼見江西詩派圖。但陸詩的豪放,又非江西詩派能夠拘束的。南宋詩人有范(成大)、陸並稱,或是尤(袤,字延之,無錫人,現詩集已不能得)、楊、范、陸並稱。就諸人中存詩之多,無出放翁上者。非但在當代,從古以來詩人存詩之多,亦無有能超出此翁。放翁晚年寄意山水田園,意境沖淡和平,然此究非放翁本來面目。放翁原來是一個慷慨激昂的人,可以比晉朝的陶靖節先生。讀他的詩似虛靈靜寂,但看到他的骨背里,卻是非常騰動的。因為此翁生於北宋,遭亡國之悲。長於南渡偏安局中,國運疲弊。翁詩常諭人勤於戎馬疆場。在當時的士大夫多是無為苟安,而翁卻始終對國事關懷。少年從戎,同詞人辛稼軒可相仿佛。他的《示兒》詩云:「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忠憤愛國之懷抱,至死不變。
(二)反江西待派 這時期的詩人,對於議論叫囂的詩,忽生反感,倡言唐詩。但主倡言唐詩中,又有兩種不同的現象。一種是唐詩派,永嘉四靈是其尤者。一種是批評派,當推嚴羽(滄浪)。
甲、唐詩派 唐詩派的永嘉四靈是:趙師秀,號靈秀;翁卷,字靈舒;徐璣,號靈淵;徐照,字靈暉。此四子皆好作五律。以中晚唐詩為規範,又學賈島、姚合的苦吟。四靈與江西詩派中的楊誠齋是先後輩。四靈詩在南宋風行一時,又叫江湖詩派。因為他們是在野的隱士,有《江湖小集》。這派詩不發議論,白描素寫情景。是小詩,不能成大篇。所以律詩可觀,但沒有什麼個性表現。
乙、批評派 嚴羽是一個批評家。在《樵川二家詩》中,可看到他的詩,但他的詩,不如他的詩話好,可知批評家和詩人是不可同日而語的。《滄浪詩話》,以為中唐、宋詩不是詩,是議論和理語。他又以為議論理語不可以入詩的。他以為韓、孟二人的不同處是:韓學勝,孟詩工。因為詩不是以學力取勝,妙悟是詩的本質。歐、蘇以下的議論詩,邵雍(康節)以下的理語詩,實在都不是詩。他主張詩當崇漢、魏、盛唐,下此不足觀,這就是他妙悟的根本。江西詩派和江湖詩派,都是他反對的。明李崆峒何大復復古,清王漁洋的神韻,袁子才的性靈,都是根據滄浪的妙悟。嚴滄浪主張獨樹一幟,認為宋詩根本不能成立,況下乎此者。
(三)遺民詩 有宋自開國以來的文風,都在鬧門戶之見。到了宋代亡國,才有真性情的詩涌溢出來。文天祥以詩殉國。亡國後的謝翱(皋羽)、林景熙、汪元量等,歌哭山林,流離悲憤的真性情詩,是值得讀的。
謝翱 字皋羽,閩長溪縣人,有《晞髮集》。當文文山起兵勤王,謝為參軍。到了文文山殉難,公流落江海,往來湖上,這時期是公詩最多,也是公詩最精彩的。尚有《登西台慟哭記》一文。公詩除七律外,諸體皆備,七古如李長吉,五古如孟東野,五律如陸龜蒙,他是能分體學得諸家之長的。
林景熙 號霽山,浙江平陽人,有《白石樵唱集》。元僧楊璉真迦發宋陵,遺民為收葬枯骨,樹以冬青為識。所以公詩有句云:
一抔自築珠丘土,雙匣猶傳竺國經。
獨有春風知此意,年年杜宇泣冬青。
汪元量 浙江杭州人,本琴師,在宮中教王昭儀。元人取宋六宮到北廷,汪亦被擄。文文山囚系時,常與往還。後請為黃冠道士,往來浙中,不知所終。詩詞甚重於世。
鄭思肖 字憶翁,號所南,閩連江人,示傾向於南,畫蘭不畫土,作詩寄其亡國之恨。
在南宋詩中最佳者,當推遺民詩。就中謝、林二人,尤為特出。但謝詩陽剛,而林詩是陰柔的。末了,要講一段理語詩。
(四)理語詩 理語詩的作家,都在《道學傳》。如佛家的偈語,源出印度。在中國翻譯的佛經中,散文寫一段,另附一節七言句,吟作偈語。《金剛經》之偈語,《華嚴經》之十地品,所譯的是無韻的整齊句。王梵志詩,向來找不到專集,但現在敦煌石室中有。胡適說,「此種詩在中國找不到」,未免是少見了,皎然《詩式》不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嗎?清高士奇《消夏錄》,有山谷所書王梵志五言長篇一首。又明盛時泰(仲交)《棲霞小志》說棲霞也有王詩,可惜現在不存。這種詩是所謂道情詩。如:
我昔未生時,冥冥無所知。
天公強生我,生我復何為。
無衣使我寒,無食使我飢。
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
當唐貞元中,蘇州寒山寺有兩個和尚,寒山和拾得。寒山有三日解,拾得亦有數十首詩。既無題目,也未有指意,這就是佛語。如:
水清澄澄瑩,徹底自然見。
心中無一事,萬境不能轉。
心若不妄起,永劫無改變。
若能如是知,是知無背面。
(《寒山詩》)
寒山有倮蟲,身白而頭黑。
手把兩卷書,一道將一德(老子言)。
住不安釜灶,行不齎衣祴。
常持智能劍,擬破煩惱賊。
(《拾得詩》)
這種詩,當然有許多人批評他失格,他可自解云:
有個王秀才,笑我詩多失。
雲不識蜂腰,仍不會鶴膝。
平側不解壓,凡言取次出。
我笑你作詩,如盲徒詠日。
此實在是中唐昌黎的格。這二人的詩,都是如此,現在不細說它。
宋代的理語詩,作者多是道學中人,如周、程、張、蔡,其學問的源流是道家和佛家,尤近於佛家。有語錄,有理語詩。語錄通俗,常人懂得。此種理語詩,在北宋仁宗以後才多見,就中當推邵雍(康節)。
邵雍康節(《宋史》第二十四卷)先生晚居洛陽,時司馬光與二程皆尊崇之,自題其居曰「安樂窩」。鄉里愛好之,作行窩以迎邵子。著有《伊川擊壤集》。其《詠安樂窩》有二句話:「安樂窩中一部書,號雲《皇極》意何如(《皇極經世河洛書》,是解說《易經》的,邵得自李之才,相傳是由陳摶傳給种放而穆修以至李之才)。春秋禮樂能遺則,父子君臣可廢乎?」他自己《安樂窩中吟》:
安樂窩中甚不貧,中間有榻可容身。
儒風一變至於道,和氣四時長若春。
日月作明明主日,人言成信信由人。
惟人與日不相遠,過此何嘗更語真。
此外張載(橫渠)、二程之詩同邵詩也差不多。而朱熹(晦庵)可就不然,朱晦庵的治學,是把各科分別開來。他的詩詞卻無理語氣。而他的門人又不是這樣了。陳淳的《北溪大全集》、魏了翁的《鶴山仙人大全集》,二人倒有理語氣。近人陳散原先生以為此派詩是要隔絕風雅的。
宋 詞
北宋、南宋兩時代的詞風不同,劃然分明。大要說來:北宋詞大,南宋詞深(朱竹垞語)。此說可信的。詞雖興起於唐、五代,然到北宋始發揚光大。慢詞在北宋時特盛。詞之於宋,猶詩之於唐。詞在北宋如走康莊大道,南宋詞以辭勝,如入苑囿樓台。北宋詞是入樂可歌,如柳永(屯田)是。南宋詞脫離了樂的束縛,有詞社的組織,是文人以此相高聚。北宋詞明白,南宋詞曲晦,北宋詞可分作三時期:
(一)宋初 第一期
(二)仁宗 第二期
(三)徽宗 第三期
第一期宋初 一般說來開國的文學,是仍襲前代風氣的。宋初的詞人,還是沿襲晚唐、五代的餘風,多短調令詞。若晏氏父子,歐公亦然。晏氏,臨川人,歐公廬陵產,都是江西籍,他們的詩是浩大,而詞皆委婉,不過江西詩派成立,遠在江西詞派之後。
晏氏父子詞,有《珠玉小山集》,歐公有《六一詞集》,都是學南唐的,風格頗似馮延巳。晏氏父子詞,豐艷而華貴。晏公《浣溪沙》有句云:「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公於此對,上句得之久而不能得對。偶言之,王琪應聲而對。公將此對又用於七律詩中,但不見如用於詞的恰當。歐陽公道德文章獨冠一時,而詞則深於情者,竟被一般人譏議。
第二期仁宗時 此期詞是一轉變關鍵。慢詞的興盛就在此期。所謂慢者,慢聲而歌也。唐杜牧之有《八六子》是一首長篇的。咸通中鍾輻《卜算子慢》,有八九十字,恐是北宋人假託的。北宋的慢詞名家,當推柳三變。(按宋代詞人生活,在正史上找材料難乎其難,元人修《宋史》,詞人無傳,只好去說部中尋,如《詞苑叢談》《詞林記事》,厲鶚的《宋詩紀事》,以至陸心源的《宋史翼》,在這中去找尋。)
柳永 字耆卿,閩之崇安人。創有大量慢詞。終身流蕩勾欄中,所以他詞多是寫青樓紅粉生涯,當時竟把這種浪漫不羈的詞傳入禁中。他的《鶴沖天》有句云:「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就是詞人晏殊也菲薄他。初名三變,後改為永,官屯田員外郎,有《樂章集》三卷。他詞的風調,最有本色,宋詞人天才之大無過於柳永者,不拘取材,無論什麼情景,他都能運用成一首好詞,如同司馬遷的《史記·貨殖列傳》,就是能拉雜地寫。或竟以此為俗而病柳詞,此正不知其大處的。他又兼能纖艷悲壯。(《詞綜》選本不取其俗者,《彊村叢書》本校刊頗精。)柳永能把天才發揮盡致,每一詞情景交錯,變幻莫測,此三變之所以能成三變也。
張先 字子野,在當時可與耆卿相頡頏。及柳氏逝世,張才擅名一時,以二人之才論,張自不如柳;且張又不能用俚語入詞。在慢詞壇上,耆卿是正腳色,張是個副末吧。
賀鑄 字方回,源出於柳。他本來是一個詩人,稱為鏡湖遺老。他的《青玉案》一首,很有句可誦。自方回而後,宋代詞人皆愛家住吳城,《青玉案》就是他在吳門橫塘邊作的。當時人稱張先為「張三中」:眼中淚,心中事,意中人。張先自己以為不如他的「三影」佳,是「雲破月來花弄影」「嬌柔懶起,簾押殘花影」「柳徑無人,墮絮飛無影」。宋子京詞有「紅杏枝頭春意鬧」,這「鬧」字可與三影稱佳。方回詞辭采輝艷而貌不揚,人誚他是賀鬼頭。《青玉案》詞有「梅子黃時雨」句,又稱為「賀梅子」。
秦觀 字少游,有《淮海詞》,高郵人。時人稱為「山抹微雲君」(此句是《滿庭芳》的起首)。他出於蘇門而詞學柳三變,有「銷魂當此際」句,為東坡誚譏。其《踏莎行》一首,情意淒婉,是謫居藤州時作的,後終死於此地。又有「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好事近》),亦可知其必死於藤州了!
在宋代的慢詞,又可分為二期。以上述的是前期,前期以柳永為主,張、賀、秦屬之。後期的慢詞,又變一氣派,當以東坡為主角。
蘇軾 東坡才氣縱橫,詞亦工,有《東坡樂府》三卷,慢詞、小令,各體俱備。(《東坡樂府》有近代編年本,取毛、王二家原稿。)有名的「明月幾時有」和「大江東去」,可見他的豪放。又《水龍吟》和章質夫楊花詞,依原韻而不見其和韻痕述,是亦才之高者。《念奴嬌》是謫居黃州時作的。(按:《赤壁賦》東坡所指者誤,三國赤壁在湖北、湖南交界處,武昌上之嘉魚。此赤壁為酈道元《水經注》之赤鼻山,不過文人諷喻之旨不可與考據同日語,況有「人道是」三字為之著眼。)更可看到他的韻格不凡。蘇嘗以此詞質人與柳七何如,說者以為:「柳郎中詞,只好十七八女孩兒,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雖是一時諧語,但北宋二大詞人之不同處此當為確論。然以此首代表蘇詞全部,恐不的確。試看蘇詞全部就知道了。如言東坡詞豪壯,毋寧說他格高。蓋當日利用俚語的柳三變,詞流傳到西夏,有井水處,皆能唱柳詞。就是東坡門下的少游,也學柳詞。坡公卻處處要求異於柳,盡去其脂粉氣。東坡是士大夫詞,柳耆卿是脂粉詞,可以說蘇詞是男性的,柳詞是女性的。北宋文盛行,而士大夫之詞皆與文分格,蘇卻把詞與文匯合。蘇詞至有文似偈語的,如《浣溪沙》云:「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淨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以至《醉翁操》的琴曲,可以說不是詞。後來辛稼軒都學他。於此,蓋亦可見宋代詞的大變。
第三期徽宗時 此期詞又變一種風格,周邦彥《清真詞》可為代表。
周邦彥 《宋史》詞人有傳,只有此君一人。《清真詞》以鄭校朱刻注本為佳。周於詞壇上可稱「詞聖」,猶杜少陵於詩壇上之地位。向之論詞者,多是略於聲律。蘇於詞尤多不協律,而周卻兼能之。細讀周詞,自與蘇無關,大概是近於柳,尤以好作俚語入詞,幾與《樂章集》不可分,惟周詞文採過於柳詞。可以說,柳是詞家之質,而周則詞家之文。他二人的生涯也差近,如《拜星月慢》有「似覺瓊枝玉樹相倚,暖日明霞光爛」句,寫一個豐艷秀出的美人,形容得淋漓盡致。又「敗壁秋蟲嘆」句,「嘆」字葉得非常妙,這是歐陽修《秋聲賦》「如助予之嘆息」的意境。《過秦樓》「一架舞紅都變」句,後來姜白石常仿此。白石學柳、周,所與周不同者,文過也。邦彥非但詞佳,詩賦亦工,《汴都賦》直上窺漢賦。散文也好,又能兼書畫。
從上述諸名家,可知北宋詞不同的風氣,顯明的可分三時期。慢詞盛於柳永,聲調和諧合樂,辭藻明朗。東坡卻是極不注意聲調的。到清真,卻兼而能之。
南宋詞和北宋詞是有因果關係的。北宋詞以「辭勝」,南宋詞也以「辭勝」;但所不同者,南宋詞艷麗,而本色已看不到。北宋之詞俗,南宋詞雅。北宋詞,是文人與樂工共有的詞,而南宋詞雖若姜白石、吳文英、張炎三家之精工音理,但他們的詞,終是文人之詞。北宋的詞大,南宋的詞深。兩宋的詞,都可以都城為中心。北宋都汴京,南宋都臨安,南宋自高宗至孝宗二代,若北宋之仁宗朝,是南宋詞光艷萬丈時期。南宋詞的不同,可以辛、姜二家做代表,而二人又是同時的人,姜是宗柳詞。南宋詞可分作三時期的。
(一)南宋初期
甲、辛稼軒(棄疾) 世之論詞以蘇、辛並稱,此理論當否,姑置不論。似他二人的詞,前後不斷都有的。南宋初年,先於辛者有張孝祥,有《於湖集》,有《念奴嬌》,過洞庭作的。因為他得罪秦檜被貶,《念奴嬌》是寫月下的: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徹。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服皆冰雪。
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其佳處是能化豪放為清雄,直繼東坡。又若岳飛,以武人而能兼詞,不加修飾,直寫胸臆。回過頭來就本期的代表作家辛稼軒而論。(辛詞王刻本佳,又外集有朱刻本,此二種是辛詞全部。)稼軒,山東歷城人,與党懷英少學古文,黨事金,辛以武功顯於南宋孝宗朝,其對當時政治的憤慨,盡見於詞;可與詩人陸游並駕。二公皆有恢復中原之志。
上言世之以蘇、辛並論,可以說是相當合理,但不是絕對的公論。蘇為純粹的士大夫詞,而稼軒則是英雄之詞,變化無方,闊大處盡其闊大之材,精細處盡其精細之妙,其《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悲壯闊大,如「氣吞萬里如虎」句,而用了「虎」字叶韻,在詞中恐只有稼軒之才能夠吧。後來白石有「大旗盡繡熊虎」,然和幼安比較,是活老虎和紙老虎之別。葉此「虎」字險韻,只有李易安的「黑」字夠得上。至於《祝英台近》一首,又是另一種風格。送茂嘉十二弟的《賀新郎》一詞,卻是一篇詞彙書,可是他用得有生氣,不過總有人以此為病。但這是南宋的風氣,詞人以為能用事典為工。和稼軒同時而稍後的岳珂(字倦翁,岳武穆孫),亦負盛名,著有《桯史》。稼軒守南徐時,日以詞酒相娛,一日稼軒以《賀新郎》詞示之,岳以用事太多病之,然辛不以為意。不過這不是稼軒詞病,是當時共同的風氣,如姜、吳、周、王、張輩,都是如此的。其道理,是因為每一種文體發展到用事為長者,即此文體的末期,如五言詩到齊梁,律絕至晚唐,都以用事為長;但用事中有明白,有晦澀,稼軒詞用事顯然可得,是明白的用事。
稼軒散文化的詞,看《水調歌頭》二首可以知道,這是和東坡同調的。又有《沁園春》一首,更是奇特:
杯,汝來前。老子今朝,檢點形骸。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於今喜睡,氣似奔雷。汝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渾如此,嘆汝於知己,真少恩哉。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人間鴆毒猜。況怨無小大,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與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猶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則須來。」
此詞真是西漢文章,哪裡是一首詞。這又可看出宋代散文的發展。與稼軒同時之劉過(改之)客於辛門,及陳亮(同甫),二人詞亦慷慨激昂,有志士也。
乙、姜夔(白石) 白石詞負盛名,一樣的在《宋史》沒有傳。姜是鄱陽望族,長居湖北,後往來合肥、蘇、杭、揚各地,晚年卜居湖州。他的詞可比之清真。清真實出於柳,而至於姜詞,雖出自二人,但麗秀獨有韻標。因為姜詞是士大夫的詞,不是柳、周勾欄狎客的詞。詞家除東坡外,詞的抒情莫不以美人為對象,但自柳、周以後諸詞客,雖都取象于美人,而美人的身份一時代高似一時代。周、柳以詞來描美人,而姜則以詞比于美人的清妙。同是取象于美人作詞,可是運用卻判然不同,如《暗香》《疏影》(毛、王、朱皆有刻本,單刻本以朱本佳)都詠梅,《疏影》一篇尤佳。南宋詞詠物之作特多,此時詞社多詠物,亡國後特盛,如龍涎香、蟬、白蓮等題目(《樂府補題記》)。因為詠物系托諷喻之詞以見志。此系南宋詞風之特別情形,而用事之甚亦緣於此。
宋人之詞多可唱,但如何唱法不可得而知。今傳有《白石歌集》六卷:一卷有吹琴曲,於琴曲注有譜;二卷為越調九歌,注律呂;三卷為小令;四卷慢詞;五卷多自度詞,如《暗香》《疏影》等;六卷自製曲;另外一卷別集。各卷都有宋時的工尺,但今少人傳。道光中,張文虎(嘯山),與曾國藩同居江南,督官書局。張精音律,有《舒藝室隨筆》,論到宋人的工尺,宋人之譜有今之可唱者。若於現代,只可知,而不能唱,因為沒有點拍。鄭大鶴山人以為宋詞雖可唱,恐未能委婉動聽。一字一工尺,那麼唱起來,一定簡而急。
姜氏的《齊天樂》,詠蟋蟀,是不從物之本身,而就聆蟋蟀之清音方面寫,是南宋人寫情與北宋人不同的。北宋人寫感覺,而南宋人卻寫意境。
史達祖 字邦卿,汴人,有《梅溪詞》。與姜同時。當韓侂胄當國,史為堂吏,韓頗重之。及韓敗,封韓首北獻,史被黔面流放。初韓侂胄做南園,陸放翁為之記,後人多以此譏翁。雖然韓固非能臣,而議征金,固南宋百餘年中鮮有及此者,視苟安屍位又不可同日語。邦卿工詞,辭采纖艷,壯年雖依韓,然非權要,晚年又遭配軍,身世亦悲涼。千載後讀其詞,不知其遭遇竟如此也。從「做冷欺花,將煙困柳」句(《綺羅香》),可見其纖巧。又如《雙雙燕》亦然。南宋詠物而不用事者,此君一人已耳。
(二)南宋中期
吳文英 字君特,號夢窗,有《甲乙丙丁稿》(汲古閣刻本),此外又有朱祖謀刻《彊村叢書》本尤佳。(朱頗精吳詞,有《夢窗小箋》。)夢窗生四明,終於吳中。宋詞人居吳門者,前有賀方回,後有吳文英,為姜後輩,多少受姜影響。但吳詞尤密於姜,其用事致令人莫能知,此詞體已進化到末尾矣。張玉田論夢窗詞,「如七寶樓台,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雖然,此不足為吳詞病,藝術文學固無實用也。世論吳詞都認為他是以密勝,實際上我們從夢窗的詞來看,他雖好密,而長處卻在疏。我們從夢窗詞論到文章的疏密。夢窗詞的密是他獨擅的,可是佳處並不在此。如唐之溫、韋二家,溫好密,而長處在疏。韋好疏,而長處在密。觀二人的《菩薩蠻》可知。吳之《風入松》一闋,非常率直疏放,其佳處不言而喻。短調如《點絳唇·有懷蘇州》,也是疏的。又《踏莎行》似周清真,意境亦甚佳。
(三)宋詞之結束時期
繼吳文英而起者,有三家:周密,字公謹,號草窗,老於杭。除《草窗詞》(二卷)外,尚有說部著作,如《齊東野語》《癸辛雜識》《武林舊事》(紀南宋生活)、《浩然齋雅談》等。宋代詞人生活難考,但在小文集中偶有一二斷片記載。周為吳文英後輩。然他的《 州漁笛譜》中有與夢窗唱和之作。又有選集《絕妙好詞》。《草窗詞》二卷,有廣陵江昱(賓谷)的考證。《草窗詞》多詠物用事,究不能擺脫南宋詞風影響。《齊天樂》詠蟬,實寄亡國遺恨。
王沂孫 字聖與,號中仙,又號碧山,著《花外集》。有知不足齋刻本,又題為《碧山樂府》。《白雨齋詞話》甚稱賞他。遭亡國之恨,故其詞是舉類邇而見義遠。與謝皋羽同具熱懷,但詩人高號痛哭,而詞人則輕哼淒咽耳。
張炎 字叔夏,號玉田,又號樂笑翁,有《玉田詞》和《詞源》。在詞人中此老最享高年,故對於宋代詞人多所批評。主張清空,反對夢窗的質實。影響所及,清初浙派詞人朱彝尊等特別推崇姜白石和他。
宋小說
今之論小說者,輒謂唐小說文言,宋小說白話,實不盡然。唐代小說也有白話寫的,如敦煌石室中的手寫本,敘唐太宗入冥見崔判官事,在日本《藝文雜誌》刊載(第七年第一號)。狩野氏言:此唐人白話小說也。宋人如徐鉉(北宋)、洪邁(南宋)都以文言文寫小說,其體裁如唐小說。唐人小說用通俗文寫的,我們現在就敦煌石室遺簡來加以觀察。在唐太宗入冥事中,夾敘一段秋胡戲妻事。秋胡是什麼時代的人呀,他卻拉入唐代,並且寫秋胡,往京入試,帶一部《文選》,《文選》是六朝的書,而秋胡是春秋時魯人。可知是沒有什麼學識人所作的,此種小說大概在唐末作的,因為中國那時尚和西域交通,後來西夏割據,時人把它藏在石室中。北宋以後的事跡,中間找不到。何以證明他是唐人寫的,因為唐人必讀《文選》,雖閭巷下民,亦人手一卷,所以斷言為唐人小說。以此,可知唐人小說固不是純文言文的。
從小說的量上言,唐小說多短篇,宋小說則漸有長篇的。大概文言小說多出自士大夫筆墨,宋代的白話小說多是平民所作。宋代風俗,民間娛樂場有一種說話人,即今江南流行之說書的,多住在茶樓酒肆。這些說話人約在仁宗太平之世興起的,明人的郎瑛《七修類稿》末廿二卷小說條下云:「仁宗日進一奇怪之事。」宋人說書,非但平民愛好,就內廷也有了。《東坡志林》云:「小兒薄劣,……聽說古話。」所謂古話,是宋代說話人的取材,多取之於歷史上的材料,尤以三國曹劉事最為風行,這是汴、洛的風俗。譬如現在人罵人奸惡,定指曹操做代表,這就是起於宋代的說話人。當宋初《穆修文集》中,有一篇《新修魏武帝帳殿記》,兗州(曹氏之故里)有魏武廟。那麼魏武未必是天下之大奸惡,他的地位在北宋以前,大夫既為作記,市井又為立廟。可是到了宋代說話人一說三國演義,千古英雄曹孟德,一變奸惡而不可收拾了!於此可見平民文學,深入民心,是不可忽過的。
在宋代小說中,我們又可得知宋人生話的情形。有二種書可看,一是《東京夢華錄》,北宋孟元老著;《夢粱錄》,南宋人吳自牧追念北宋生活而寫的。《武林舊事》,周密作。《都城記勝》,灌園耐得翁作。這筆記中寫宋人的生活,研究宋代小說的材料就在此中。
(一)《東京夢華錄》 相傳是孟元老所作。孟,紹興人。這書的文章,多用當時口語實寫,所以現在多不能通篇卒讀。近魯迅作《小說史略》,所引文多是一長節做一句,實在是此書沒有方法斷句。在本書中所載的賣藝人有:技藝,雜劇,杖頭傀儡,懸線傀儡,藥發傀儡,上索雜手技,球技,弄皮影戲,弄喬影戲,甚至弄蟲蟻。又有商謎,說諢話,雜班說三分等。底下所記賣技人名,也是怪聲之口角奇名,當然是民間所有的,還有婦女也充作腳色的,如張小娘子、宋小娘子、陳小娘子等。
(二)《夢粱錄》 南宋人所寫北宋人的生活,就最足注意的小說方面論。
甲、小說 今之《三國演義》,是白話小說,而宋人並不稱為小說,名之為說三分。宋人所謂小說,範圍見於灌園耐得翁《都城紀勝》。小說謂之銀字兒,如煙粉靈怪、傳奇、說公案,皆是朴刀、趕棒及發跡變泰之事。說鐵騎兒謂士馬金鼓之事。
乙、談經 就是和尚的佛經,似說法的來談。
丙、說參請 宋代佛教最盛行的是禪宗,就民間也流行虛無寂寞禮佛,可見宋人對於宇宙觀的空虛,已是普遍地流行社會上。
丁、說諢話 宋人好作妙悟領會,如說三教聖人,說釋迦女人也,老子女人也,孔子女人也,舉了一個例子來,故意曲解之,引人發笑。
戊、講經史 宋代士大夫,在御前供奉,日講經史,以聞於天子。後來民間也流行講經史,說史多刻薄小人。《都城記勝》對校之曰:「小說者頃刻之間,理會提破合生與超令。」
己、合生 舉一語,即時編成一故事來說。
庚、商謎 即今之猜謎語。
就上等書所說,對於宋代小說情形,可得以歸納下面幾點結論:
(一)說話人多取材古代書籍。
(二)小說不過是說話中的一部分。
(三)通搜上下古今事實,君卿下及閭里細民都好此道的。
(四)通俗小說,是民間文人編的。如《清平山堂話本》,所取的材料,是宋代說話人構的。
宋代說話人雖多,而流傳今日的詩話,只有四種,如《宣和遺事》《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古本有瓦子家)、《五代史平話》(曹元志家藏本,中缺梁、漢)、《劉知遠別妻事》(可參看《白猿傳》)。
談到三藏取經故事,今本《西遊記》,是明吳承恩撰。按玄奘法師西上求經史實見於《新唐書》之《方技傳》所記法相宗慈恩法師事,和《大唐西域記》。唐代和外域交通興盛,而唐初禁止國人出國。玄奘求經是私出的。《大唐西域記》寫三僧(藏)西行,備歷險阻艱難,是實事。至其中神怪,那是宋代說話人所加進去的。所謂詩話者,記了一段話,加上了一首詩。後來元人有《西遊記雜劇》(題吳昌齡撰),或以此書是明人作,實不然,原有瓦子家印本可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