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講稿 · 第十一章 五代文學

總論 五代是中國政治局面最紛擾的一段時期。這一節歷史上所稱為正統的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雖說經歷五個朝代,但共計僅有五十四年,平均每代約十年,較之南北朝各代尤為短促。朝代易了五次,而皇帝的姓且換了八次。在歐陽修《新五代史》中,有所謂《雜傳》一類的體裁,如馮道等人,皆歸入此中。其時只在一姓的皇帝治下做臣子的僅有三人。除了後唐在洛陽定都外,其餘皆以汴梁為都會。雖說代表中原,但並沒有一個很有大力的人平定各地的紛擾,同時又有十國分布在各地,如前蜀王建、後蜀孟知祥、吳楊行密、南唐李昪、北漢劉崇、南漢劉隱、吳越錢鏐、荊南高季興、楚馬殷、閩王審知,雖說歐陽修作《五代史》以五代為本紀,十國為世家,但五代的君王,不是武人,便是異族,對於文學一道,多是門外漢。所以在他們本部並無文學之可言,一般文人均散處於十國,不在蜀即在南唐,或在荊楚及吳越。大抵在長江上下游一帶。這是一件極湊巧的史跡:每當南北兩朝對立之時,文人居住在南方的,總占最多數。 五代文學,自當以小詞為主,詩文均不能及詞。地域的分布,由蜀至江南,而以南唐為大本營。茲將詞人分布地域,分列如下: (一)中原 和 凝 自後唐至後周,雖為相,仍不廢為詞人,人稱「曲子相公」。 牛希濟 自蜀而後唐,由南遷北。 毛文錫 亦由蜀而後唐(以上見《花間集》)。 庾傳素 亦由蜀而後唐(見《尊前集》)。 陶 谷 (二)十國 韋 莊 文詞最高。 牛 嶠 薛昭蘊 魏承班 尹 鶚 李 珣 以上前蜀(前後蜀均都成都,不過時間分先後)。 歐陽炯 顧 敻 鹿虔扆 閻 選 毛熙震 以上後蜀。 孫光憲 以上南平。 張 泌 以上南唐(自韋莊以下,均見《花間集》。歐陽炯有弟彬,見《尊前集》)。 孫 魴 以上吳。 伊用昌 以上馬楚。 馮延巳 成幼文 成彥雄 徐 鉉 薛 九 韓 續(歌姬) 以上南唐。 劉侍讀 許 岷 林楚翹 (此三人均見《尊前集》。) 十國中之君主與后妃有善為詞者: 李存勖 即後唐莊宗。 王 衍 即前蜀後主。 孟 昶 即後蜀後主。 李 璟 即南唐中主。 李 煜 即南唐後主。 錢 俶 即吳越王。 大周后 李煜之妻。 蜀李昭儀 李珣之妹。 李玉簫 宮人。 花蕊夫人 費氏。 按上表看來,五代詞人的分配區域,在長江上游的,以蜀國為中心,而下游則以南唐為中心。但南唐之詞人雖多,而在趙崇祚所編的《花間集》中只收有張泌一家,其餘的差不多儘是蜀人。這有兩種原因:第一是當時交通很不方便,各地的詞,很不容易傳流。其次因為趙氏是蜀人,而他所選的更是以蜀人為主體。(清代學《花間集》的有納蘭成德、項承祚、勒方錡、文廷式等人。)然而在無名氏所編的《尊前集》中所選的南唐詞人的作品,倒不在少數。以下單舉南唐的幾個最著名的詞人來講,尤注意在中主、後主。 南唐詞人 馮延巳 馮延巳字正中,揚州人,舞權弄法,極貪官污吏之能事。但他的詞,卻與之成反比例。他所作的《蝶戀花詞》,後來有人又將此詞歸在《六一先生詞集》中,以為纏綿敦厚,非歐陽修不能。又如最著名之《謁金門》,《詞綜》也以為成幼文所作,但據《南唐書》等斷為延巳作品,此首詞起句為「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中主甚為賞悅,嘗戲延巳曰:「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延巳答曰:「未如陛下的『小樓吹徹玉笙寒』。」中主大悅。 延巳的人品雖遭人訾議,但他的詞卻有永久之價值。古今每為一般人所不稱道的奸邪,文采斐然,最著的如曹操之四言詩、嚴嵩之《鈐山堂集》,及阮大鋮之《詠懷堂詩集》。阮氏之詩,竟可為明代之冠。 南唐二主 南唐二代之君,從文學的觀點上去估量他們,真不愧為絕代聰明,絕代才華,二主之中,子尤勝父。 中主姓李名璟,馬令《南唐書》稱讚他「美容止,有文學」,在十歲時,即有詩名。他是一個早熟的天才。可惜他的詞流傳至今的不過幾首,內中以《山花子》一闋「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為最有名。 李璟的第六個兒子,名煜,字重光,即為後世詞人所最稱頌的李後主。他是天下第一等文人,同時又是天下第一等荒唐人。他的藝術與天才,卻能向多方面發展,能寫,能畫,能文,能詩,又懂佛典,更能填詞,差不多什麼事都會,只是很不會做皇帝。因為他即位以後,完全不改文人故態,什麼國家大事,都不在意,仍然每天吃酒作詩,聽音樂,或打獵。直到宋太祖欲統一中原之時,立志平服江南招他入朝,卻不敢去。於是就惹動曹彬與潘美的征伐,等宋兵到了江邊才開始防禦,收集國內軍馬,總共不過三百匹。可憐這位荒唐的皇帝,不得不做亡國的俘虜了。 有趣的,是他在圍困的緊急情形的中間,還有閒心照平常的態度作詞。相傳的《臨江仙》「櫻桃落盡春歸去,蝶翻金粉雙飛,子規啼月小樓西,玉鉤羅幕,惆悵暮煙垂。別巷寂寥人散後,望殘菸草低迷。」末了還缺三句,後來經劉延仲補成云:「何時重聽玉驄嘶,撲簾飛絮,依約夢回時。」又一說這三句並未缺,原文是「爐香閒裊鳳凰見,空持羅帶,回首恨依依」,較劉補更近自然。又有一種傳說:他被人擄去臨行時,尚填有《破陣子》一闋,末句有「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頗為後代文人所詬病。但「成敗不足以論英雄」,尤不可以論文人。而且從文學上說來,後主畢竟是一個成功者。他的生命、名譽及一切,都寄托在他的詞中。我們可以說他不善於做皇帝,也可以說他不屑於做皇帝。從古以來,善於做皇帝的人多著呢,哪裡趕得上後主還留數十首詞光照於天壤之間呢!更進一層說:他的政治上的失敗,正是他文學上的成功。只看後主身為南朝天子之時,真是極人間之歡樂繁華,此時的作品均屬謳歌承平,富麗有餘,而動人不足。及至破城以後,一降而為北地幽囚,在宋代得了一個違命侯的滑稽封號,此時又極人間之悲苦寂寞,夢想江南繁華,終日唯以眼淚洗面,甚至一言一動都不得自由。當他七夕生日,奏著「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的調子,竟遭殘鷙陰狠的宋太宗的牽機藥的賜予,而客死異國。但後世都忘記了他政治上的失敗,對於他的詞的成功無不眾口同聲讚美。此中議論最妙的,是舉晚唐五代詞人的三個代表來互相比較,更為近真,周濟說:「溫庭筠如濃妝艷抹,韋端己如淡妝素服,李重光則亂頭粗服,不掩其美。」真的不錯。他的詞妙在自然,能變粗為細,化剛為柔,不惟為十國詞人之冠,後世亦無有能及之者。有時他不僅以詞擅長,如他的《相見歡》之「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用「自是」二字,似乎給人生下了一個定義一般。近人王靜安評後主詞的幾句話也很中肯:「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又說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略似後主,「然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戚,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