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講稿 · 第五章 漢代文學
總論
我們說到漢代的文學,一定就會聯想到漢賦。其後雖有五七言詩來代替了周朝四言詩的地位,然而此代文學量最多,而時間又占得很長,位置又比較重要的,不得不推到賦。
漢代傳國的年代頗為長久,對於此代文學的分期,前人多分為西漢、東漢。其實政局的分合,有時並不影響於文學,如東漢初之文學,不見得與西漢末不相同。我現在要重新給它們分,共為四期:第一期由漢之開國到武帝;第二期由武帝至昭帝、宣帝;第三期由成帝到桓帝、靈帝;第四期獻帝一朝,即世所傳之建安。
先將每期的大概,約略說之。
第一期由開國到文、景之世,漢代文學尚沒有正式成立,只得算為先秦與兩漢文學的過渡時期。且漢高祖承秦人統一南北以後的局面,戰國策士往往尚生存於世間,先秦思想尚占相當位置。南北思潮漸趨於調和之一途。文學方面漸入楚聲。第二期孝武帝時罷黜百家之言,在思想界提高了儒家的權威。不過文學倒未受著儒家影響。此時為楚文學最盛行之時,無論皇帝、貴族與臣下,均有同一之嗜好。又由楚辭與縱橫家雜糅而成為一種新文體,即著名的漢賦。可以司馬相如為代表,東方朔、枚皋、嚴忌、朱買臣等附屬之。第三期孝、成以後的文學,確實受了尊奉儒家的影響,一般文人專門從事模仿古人的作品,以揚雄為代表,直到蔡邕為止,如班固、張衡等人的作品,總跳不出前人的範圍,把個性完全埋沒下去。然而此期時間頗長。第四期到桓帝、靈帝末年,儒術又不足以籠罩一切,出了幾個自由思想的作者,如孔融、楊修、禰衡等人。文學界亦大放光彩。賦體較從前解放,由濃密而疏散。至於五七言詩,亦於是時大盛,正式成立。實足為漢詩之代表時期。
第一期 由高祖至文、景
本期實為秦、漢之過渡時期,顯然有下列幾種趨向:
(一)先秦思想未泯 漢代初年在政治舞台而兼有學術權威的人物,甚至有幾位是秦代遺臣,如秦代倡設之博士制度(《漢書·百官公卿表》載「博士,秦官,掌通古今」)所遺留下的博士,如叔孫通、張蒼之流。漢初朝儀且為叔孫通所手定。其他如陸賈、酈食其等,均是與秦代有關係的人。他們都很替漢朝出力,所以漢初思想尚有秦時遺蹟。
(二)楚聲尚盛 自漢高統一天下,楚聲傳入中原,且占有重要位置。因為楚人文學的煽動性很強烈,統一六國的雖是秦,後來滅秦的就是楚。當秦二世時揭舉起義的,如陳涉、劉邦、項羽,都是產於楚地。項羽且是楚將項燕之後,以併兼六國不可一世之秦始皇帝,到了第二代便被幾個楚人推翻。豈真由於「秦滅六國,楚最無罪」,何以又能「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呢?這不得不歸功於屈原的偉大的愛國心所發生的,能鼓動民族性文學。當時一般戰國策士,只有學術概念,毫無國家思想。只求一己的政見得以施行,不惜犧牲祖國,如商鞅、李斯都只是為秦人出力。至於屈原的國家思想非常深沉,寧死於汨羅,而不肯到別國去掌政權,所以這位愛國詩人所特倡的一種新文體,頗為楚、漢的幾位開國英雄所崇信所仿效。拔山蓋世的項羽被困垓下,所唱出的哀歌,正是楚聲。劉邦得意還鄉的時候,所唱的《大風歌》,也是楚調。《漢書·禮樂志》說:「凡樂,樂其所生,禮不忘本。高祖樂楚聲,故《房中樂》楚聲也。」且漢高祖因欲立趙王如意未成功,而發牢騷的時候,向戚夫人說:「為吾楚舞,吾為若楚歌。」其所傳的楚歌,為四言形式,雖不大像,然既曰楚歌,當然是唱時用楚人的聲調。此後漢朝的皇帝好楚聲的頗不少。楚樂既傳至北方,楚國文學亦漸及於北方,不惟南北文學構成一致,即南北思想亦因之調和。
(三)南北思想之調和 戰國時各派學術門戶之見甚深,這並非是學術之不幸。學術若不互立門戶,是極不容易進步的。至漢以後,學術漸歸於混合之途。(論到中國修辭學亦當以漢代為斷。漢以前國與國爭、學與學爭,故言語修辭之風特甚。漢以後乃由語言之修辭,轉而為文學上之修辭。)南北是可以交互影響的,如漢初的宗室劉交少時學《詩》於浮丘伯,及高祖定天下後受封於楚,又征申公去傳《魯詩》,這時學者已無南北之見。又如賈誼為洛陽少年,早歲學申、韓之術,從張蒼受《左氏》,當其作《治安策》《過秦論》之時,尚不免策士的習氣。及後入長沙,又作《吊屈原文》及《 鳥賦》,這也顯然是以北人而受南方文學之薰陶的明證。晁錯為人人所知之法家,而又從伏生受《書》。賈誼既已被《漢書·藝文志》列為儒家,而傳中又說他通申、韓。這都足以證明當時學者,並不如古之成一家言,對於各派思想都混合不清。又如被吳王濞所招致的兩位南方詞人,枚乘、莊忌,後又往投北方梁孝王。這又顯然是南人將詞學傳之北方的證據。總之,南北思想既已混合,文學也就不能獨異了。高祖死後,惠帝享年最短。呂后當國,秩序紊亂,也談不上什麼文學。文帝好黃、老之術,與民休息。景帝又好申、韓之學,崇尚實際。這兩朝文學都不發達。不過這兩朝的貴族諸王,頗有幾個為文人之保護者。如吳王濞、梁孝王武、淮南王安,都為一般詞客薈萃之大本營。本來文學不受一切之左右,然實際上又不然。在昔專制時代,若有愛好文學之皇帝及貴族在上倡導,文學之進步更加顯著。漢代收效最著時,乃為武帝之世。(又如後來唐以詩賦取士,宋以策論取士,故唐詩宋文頗為大觀。)
第二期 武帝至昭、宣
兩漢文學有兩個最盛時期,第一是在漢代最強盛之時,即武帝在位,第二是在漢代最擾亂之時,即建安。前者可比周宣王時代,後者可比周幽王、厲王時代。文學產生的時期,大率如此。漢代當武帝時,國力充實,文治武功均有相當成績。他又做了皇帝,心裡想要做的事,都可以隨意做去。他對於中國學術界有極大的影響,就是尊崇儒術這件事。武帝設立五經博士,於是從博士求學的很多,名曰博士弟子。當時董仲舒上書請尊經術,罷黜百家。公孫弘亦請定儒術於一緯。武帝先後都採用他們的意見。在武帝的原意,或者是想尊崇儒術,但從他罷黜百家之後,各種學派自由討論之風因之消歇,而儒術並不見昌明,反見黑暗。正如歐洲中世紀僧侶為學術界之至尊時,各樣思想均被摧殘。漢武帝時期即是中國之中世紀。秦始皇對學術用高壓手段,焚書坑儒,但學術並不因之而式微。至漢武帝轉用一種軟化手段,罷黜百家,學術乃真因之而消歇。自從武帝立了博士之後,學術界產生了一種師法,換句話說,學術界即產生了一種極端的傳統思想,對於老師所說的話,只有無條件的承受,而且無討論之餘地。舉《詩經》的《關雎》為例吧,你若從古文家言,就以此詩為美文王的。你若從今文家言,就以此詩為刺康王的。至於此詩本來面目,是用不著多問。總之,專講師法的人,對於學問只講信不信,不問是不是,簡直近於一種宗教家的態度。因為學術尊信師法之影響,乃開了文學因襲之風氣。
再談到當時的文學,武帝對於楚辭的愛好極深。漢志有上所自造賦二篇。他自己所作的《秋風辭》《瓠子歌》《悼李夫人賦》,哀怨纏綿,一望而知其脫胎於楚聲。他又使淮南王安為《離騷》作傳,他又創立新樂府,使李延年為協律都尉,以集秦、楚代趙之大成。當時有河間獻王獻上雅樂,武帝卻不願聽。他最喜聽的,還是楚聲。可見尊儒,是他的一種手段,而好楚聲,才是他的真心。他收羅當時一般詞客,最著的,如司馬相如、枚皋、東方朔、莊忌、朱買臣、吾丘壽王等,內中當以司馬相如為代表。
司馬相如與漢賦
司馬相如,字長卿,四川成都人。他的思想極其複雜。(一)儒家思想。自文翁入蜀,蜀地之士,彬彬有文,相如少時,又從胡安受經。(二)縱橫家思想。他曾奉使西南夷,又作《諭巴蜀檄》與《難蜀父老》等文。(三)道家及神仙家思想。他所作的《大人賦》,頗近於《莊子》之《逍遙遊》。(四)辭賦家思想。他受楚辭影響最深,頗得楚人之恢詭。在他的文學作品內,還找不出多大的儒家痕跡出來。可見文學家之所以為文學家的條件,並不簡單。他自己曾說過:「賦家之心,苞括宇宙,總覽人物。」論到作賦,後人盛稱馬、揚。司馬相如實為賦之倡始者。什麼叫作賦呢?《漢書·藝文志》把賦分作四類:(一)荀卿賦。(二)陸賈賦。(三)屈原賦。(四)雜賦。惟陸賈賦已佚不可考,荀子之賦如瘦詞隱語,讀來猶如教人猜謎。屈原之賦,即楚辭。世人每以賦為六義之一種,但漢人之賦,與六義之賦,廣狹不同。後者與「比」「興」對待而言,前者可以包括六義在內。可見周之詩、楚之騷、漢之賦,就廣義說來,實在是一件東西,都可名之曰詩。《兩都賦序》:「賦者,古詩之流也。」《文心雕龍·詮賦篇》說:「賦也者,受命於詩人,拓宇於楚辭也。」可見詩一變至於騷,騷一變至於賦。這是毫無疑義的。
作賦能手在漢代,必以司馬相如為第一人,與他同時的一般詞客鄒陽,是不善作賦的。莊忌的《哀時命》出於楚辭,枚乘作的《七發》最工,但不長於作賦。東方朔也只模仿《九章》而已。獨相如與眾不同。請看揚雄批評的話:「使孔門用賦也,則賈誼升堂,相如入室矣。」又說:「長卿賦不似從人間來,其神化所至耶!」可謂極推尊之能事了。
相如賦之最有名者,為《子虛》《上林》《大人》《長門》等篇,略舉兩篇的內容。《子虛賦》,講的是楚使者子虛,到齊國來遇烏有先生。子虛說齊國好,烏有先生又說楚國好。《上林賦》講的是亡是公夸天子上林之盛。
賦之特點約分四種:(一)想像豐富;(二)藻采誇飾;(三)侈陳形勢;(四)抑客伸主。由以上四節,就可以推到賦體之來源,想像與藻采兩樣,是從楚辭來的。侈陳形勢與抑客伸主,又是從縱橫家而來的。由楚辭與縱橫家言,結婚所產生的兒子,就是賦。
自相如輩開了作賦的風氣,影響於文壇甚大。以後作文的趨勢,略舉如下:
(一)為文識字 漢賦雖似堆垛,然而一篇要湊許多不同的字形和字義,也並不是件容易事。所以漢代賦家,多兼為小學家。如相如作《凡將篇》為漢代最早的一部字學書。揚雄作《訓纂篇》。班固又續作十三章。此風至唐代韓愈尚能保存。他曾說「為文必須略識字」,自宋代歐陽修以下,作文便不大講求識字了。
(二)為文造情 堂哉皇哉的一大篇賦中,所包含的內容實在簡單得很。雖然經他們鋪張揚厲地敘述起來,也不過是一個空架子。因為他們並不是先有情感才去寫文章,是立意寫文章而造作感情的。揚雄說過「詞人之賦麗以淫」,這卻是漢賦的壞處。
(三)復筆 這層頗能影響及後來的文體。漢代單筆的大成,推《史記》。復筆開山,推辭賦。自從昭、宣以後,復筆的文學,於是日多一日了。
自武帝以後,歷昭帝、宣帝、元帝、成帝的賦家,均不能逃出司馬相如之外,去另外辟一種新境界,所以不縷述了。但此時又有散文盛行於世,即章奏、對策等類文體。是形式用的是復筆,而內容則取決於經術,每篇之末,必引經語。此派最著的有匡衡、谷永、劉向等人,可說他們是以文人而兼為儒生的。
第三期 成帝、哀帝至桓、靈
在漢代文學所分之四期中,以此期為最長。然此期文化的變化卻很少,且文學有時並不因政局改變而變遷。雖說兩漢建都的地方不同,而此期實並跨兩漢而有之。至成、哀時,模仿的文學大盛,而模擬文學之倡始人為揚雄。揚雄也是四川人,不只是文學家,且兼為儒家與小學家。從揚雄以後,直到蔡邕為止,一般文人都拚命地模仿古人,後來的人且又模仿揚雄。這一期的文士,均出於儒家之流。現在將此期模擬的文學列表如次:
兩漢模仿文學一覽表
以上不過略舉數例而已,然而可見此期模仿風氣之一斑了。
可見由西漢末年到東漢末年的文學界概況,約得以下諸端:
(一)論文總以司馬相如及揚雄為依歸,決難逃出他們兩人範圍之外。
(二)詞采壯密,差不多這一期的每個作家均如此。
(三)絕少新體,大家以模仿為風,尚沒有人肯倡造一種新文體來。
這期的文人以揚雄、崔駰、傅毅、張衡、李尤、杜篤、蔡邕為最著名。
第四期 建安
本期為漢代文學轉變的大樞紐,較之從前幾個時期真是光芒萬丈。大約有以下幾個原因:(一)許多文人很不幸!迭遭前代黨錮的牽連,黃巾賊的喪亂,以及十常侍與董卓等之叛變,死亡的不在少數,所以後來一般文人竟至失去常度;(二)自武帝尊崇儒術以後,學術界因襲成風,思想亦沉悶異常。一方面儒學的末流弊端發生,一方面是經不住束縛的思想窮極則變,不得不另自尋覓一種新的趨勢。西漢經術完全注重師法,到了東漢偏偏有一位王充,對於傳統思想甚為懷疑,作了一部《論衡》,對於當時一般人所尊仰的大肆攻擊。(不過注意:這種「怪議論」的人當時並不多見。後來蔡邕雖以枕中秘寶視之,但他的文學完全是屬於傳統派。)又如建安時之孔融、禰衡、楊修,都是王充思想的後繼者。他們均能毫無顧忌地反抗那種時代的虛偽思想,儒家就是他們攻擊的大對象。以後到正始時,道家學說大盛,談玄的風氣通行一時,孔、禰諸人實有發難的功績。
此時文學最顯著的變化,有三種:(一)為賦之作風改變;(二)為五七言詩之昌盛與正式成立;(三)為文學批評態度之鮮明。
西漢賦,詞采壯密,到了此時漸變疏散。就內容來說,從前文人作賦,不免有由文生情之弊,此時作賦的文人,卻能顧到由情生文。這一點就形式上來說,西漢的賦,多為問答體,富於散文氣息。到了此時,竟由散文的賦,而進乎到富有詩趣的賦了。如王粲的《登樓賦》等,用來與司馬相如的對看,極容易看出他們很顯著的分別。
以下再談五七言詩起源的問題。
五言詩之起源
五言詩,是指純粹的一篇中每句都是用五個字的詩。至於《詩》《騷》中夾有五字句的,當然不算。《文心雕龍》《詩品》所說的五言詩之起源,不是無根據,便是只抽全詩中一二句以為代表。大約承認五言詩起源於漢代的人最多。有人如舉出李陵、蘇武贈答詩,則五言在武帝時早已正式成立。有人又說枚乘曾作五言詩。如果屬實,則五言詩乃成立於文景之世。不過這兩說,都有種種商榷之餘地。
《文選》中又載有古詩十九首。所謂古詩者,即是南北朝人加給漢代無名氏文人所遺留下作品的名字。究竟作這些詩的是些什麼人,昭明他也弄不大清楚,好像說不免從前有這十九首古詩罷了。到了劉勰的時候,他相信某種傳說,將古詩的一部分歸到枚乘、傅毅的名下。他說:「古詩佳麗,或稱枚叔,其《孤竹》一篇,則傅毅之詞。」然而他還不能肯定,不過或者有這一說罷了。以後到了徐陵,選《玉台新詠》的時候,取了十九首中的八首,又另外尋一首,硬派為枚乘所作。說來真奇怪,在昭明太子時候,完全不知古詩為誰人所作。劉彥和卻相信一種傳說,到了徐陵的時候,他竟能分得清清楚楚枚乘作的,是哪幾首。從前人不知道的,愈到後來愈知道。而且鍾嶸在他的《詩品》上明明說過「自王、揚、枚、馬之徒,詞賦競爽,而吟詠靡聞」,可見鍾嶸還不承認辭賦家枚乘能夠作出那種古詩呢,不知徐陵究竟是有什麼根據。
回頭再來談蘇、李詩。蘇武詩最初見於《文選》,但《詩品》上只載李陵之作。再就這幾首詩的內容來看,不知身在匈奴的人,何以能「俯觀江漢流」?他們兩人同居匈奴十餘年,不知怎樣會說出「三載為千秋」的話來?在逐水草而居的匈奴,何處去尋「河梁」來?且從《史記》以下,修史舊例,凡文人重要作品,必採錄他本人的傳內,何以班固之《漢書》,對於世所傳頌之蘇、李贈別詩,並未收入他們二人的本傳內,而且毫未提及一字?不過在《蘇武傳》內,倒載了一首李陵送別蘇武的詩,乃楚調,而非五言。原文如下:「徑萬里兮度沙漠,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隤。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這才真像一種失敗的英雄口吻,與相傳的李陵所作的五言詩的婉轉風趣,完全兩樣。
每一種新文體發生到另外的一種新文體,其中必有過渡的作品,如楚辭之前有《滄浪歌》《接輿歌》,慢詞之前有小令,傳奇之前有雜劇。若謂漢初的五言就有那樣的整練與繁盛,不知拿什麼東西來做過渡時代的作品。只看漢前的作品,三百篇有二言至八言,內中以四言為最多。楚辭句調較為參差。《詩》《騷》用韻均極複雜,何以驟然到了漢初的五言,它的形式就有那麼整齊,而且是通篇二句一韻?這種變化,未免太速。
假使承認五言到漢武時,就很興盛。一方面尋不出《詩》《騷》進步到五言詩之過渡作品,而且由武帝或文帝到建安的時代中間經過百餘年,為什麼又沒有產生什麼偉大的作家與作品?真如鍾嶸所說:「東京二百載中惟有班固《詠史》,質木無文。」一種文體大半始盛中衰,或是始微中盛,談到五言,若漢初就有那種作品,不知為什麼驟然絕滅,中間經過百餘年,忽然又盛行起來,而且和開始時又是一樣。
總之,十九首及蘇、李贈答詩的作者,現在實無從考證。不過時代決不在西漢,至早也在東漢,為建安一般作者的先聲,或竟為建安同時人所作,也未可知。對於這層,鍾嶸也曾致疑。他說:「其外『去者日以疏』四十五首,雖多哀怨,頗為總雜。舊疑是建安中曹、王所制。」「去者日以疏」,明載在十九首之內,鍾氏竟疑為建安時代人所作,這也足以證明此等五言詩之產生時代,大致在建安以前不久,或竟出於建安時代。
但在建安以前,不能說沒有詩。由楚聲而進為五言,中間必定有些過渡時代的作品,現在略舉幾首,以見一斑。
《漢書·呂后傳》戚夫人《舂歌》:「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汝。」
《漢書·李夫人傳》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漢書·楊惲傳》《田歌》:「田彼南山,蕪穢不知。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
《漢書·五行志》成帝時童謠:「邪徑敗良田,讒口亂善人。桂樹華不實,黃爵巢其顛。故為人所羨,今為人所憐。」
以上所引,除童謠外,均是雜言,但皆以五言為主體。至班固作《詠史》、傅毅作《孤竹篇》、張衡作《同聲歌》,到了明帝、章帝以後,五言詩乃漸次盛行,到了建安時代,更加美備了。
建安詩人以曹植、王粲、劉楨為最佳,再把王、劉二人,加上孔融、應瑒、阮瑀、陳琳、徐幹,稱為「建安七子」。他們的詩風,大約分二大派,曹植為寬和一派的首領,王粲為清勁一派的首領。
七言詩之成立
《詩經》的句子,從二言直到九言均用。七言的句子,如「交交黃鳥止於桑」「如彼築室於道謀」,這樣看來,七言起源甚早。又如劉邦的《大風歌》、項羽的《垓下歌》,也是七言。可見七言即非起源於周,至遲也起源於漢初。不過這裡所講的七言,有以下兩個標準:(一)全篇句調,參差之中夾有幾句七言的不算;(二)句中因為用了語助詞,始湊成七言的也不算。如《太平御覽》引《離騷》,常把「兮」字去掉,七字句便成了六字句。所以我們講七言,也不須從《詩經》或《大風》《垓下》等歌講起。
通篇純粹的七言詩,究竟起於何時呢?頗不易說。《漢書·東方朔傳》,顏師古引晉灼注,謂東方朔曾作過七言詩與八言詩,但是而今失傳。至於較早的唐山夫人《安世房中歌》,只有兩句是七言,即「大海蕩蕩水所歸,高賢愉愉民所懷」。司馬相如曾作《郊祀歌》十九首,只有「空桑琴瑟結信成」以下十句完全是七字。以上所舉的或已散失,或不是純粹的七言詩,都不能算作七言詩正式成立之確證。
純粹七言詩的成立,從前人都承認在漢武帝時代,以柏梁台聯句為根據。此詩既為七言之祖,又為聯句之始,在文學史上又開了一種新的體例。不過此詩的真實性,早已成為問題,雖說自來相信這詩是真的的人也不少。此詩最早被文人提起的時候,是在晉人摯虞的《文章流別論》。(此書已佚,顏延年《庭誥》曾引之。)此詩全文最初見於宋敏求《長安志·柏梁台》下引辛氏《三秦記》。到了六朝宋武帝時,有華林園曲水聯句。梁武帝又有《清暑殿效柏梁體》。可見此詩即屬偽造,定在宋代以前。《三秦記》為晉人所作,則此詩在晉代已成立了。至於此詩的時代不可信,在王應麟的《困學紀聞》中,也曾經懷疑過。然語焉不詳。顧亭林在他的《日知錄》二十一,曾如此懷疑過:柏梁台聯句下注作於元封三年(前一〇八),按當時梁孝王早已死去,二十九年又何從而來作詩。至於這詩中所見的官名,在武帝時,或尚未產生,或早已裁去,許多是太初以後的名字,不應預先書於元封之時。「蓋是後人擬作,剽取武帝以來官名,及《梁孝王世家》乘輿駟馬之事以合之,而不悟時代之乖舛也。」但最近有一位日本人叫鈴木虎雄,在他的《中國文學研究》中,替柏梁台聯句的時代辯護,他說宋敏求所引晉人辛氏《三秦記》,無元封三年及梁孝王的名字,但稱梁王。最初認此梁王比梁孝王的為章樵之《古文苑》注。最初引此詩有元封三年的年歲的為歐陽詢之《藝文類聚》。他們都是作《三秦記》以後的人,自然不如《三秦記》之可靠。若說官名盡屬於漢太初以後的名字,安知此詩不是作於太初以後。不過他這一說,未嘗無幾分理由。但《三秦記》原書不可見,又安知不是宋敏求之引書而略去年號。歐陽詢是唐初人,《藝文類聚》乃成於隋代,他引元封三年必有所根據。還有幾層原因,可以證此詩之時代有問題:(一)五言詩此時尚未正式成立,何以便能產生這般整齊劃一的七言詩。(二)再以此詩的語句用來做駁斥的資料,當時作詩的官雖說都在「二千石」以上的俸祿,然而皇帝之尊嚴,畢竟不可忽視。「三輔盜賊天下危」,我不相信「左馮翊盛宣」膽敢在柏梁台初成之日而說出這樣大煞風景的話來。何況元封三年三輔尚未成立呢?至於京兆尹所說的「外家公主不可治」,也未免太犯皇室的忌諱了,未必他敢在皇帝當面講這樣的話。郭舍人的「齧妃女唇甘如飴」,此等猥褻的話何以也竟敢在至尊面前輕輕道了,真不可解。從以上種種看來,這詩恐為後人偽托。即便在漢代就有這篇東西,也斷不是漢武帝君臣所作的。
但此詩的來源,現在也未嘗不可以窺測一大部分。這是後人戲仿漢代字書而作成的。漢代字書分兩派:一為四言,如《倉頡篇》,但已遺失。《說文序》引有「幼子承詔」。可見近來新疆出土之漢簡有《倉頡篇》,遺文亦多四字句者。次為七言,如相如之《凡將篇》,《藝文類聚》中曾引過。如史游之《急就篇》,全書分為三十一章,各以類相從。這第二派的字書,每句七字,而七個字都是名詞的地方又很多。再回頭來看柏梁台聯句,如大匠之「柱枅欂櫨相枝持」,太官令之「枇杷橘栗桃李梅」。請問這種一串名詞相聯的句子,不是顯然脫胎於字書嗎?而且每人作了一句恰合本人身份的話,這也是受了字書以類相從的影響。到了後來作詩一句盡用名詞的,尚有唐代之韓愈。而韓愈曾說過:凡為文辭,宜略識字。越到後來的文人,便越不講求識字了。
說來說去,真正配稱為七言詩的,究竟起於何時呢?張衡雖然有《四愁詩》,是七言,但去了語助詞的「兮」字以後,首句只得六字。陳琳的《飲馬長城窟行》雖為七言,而句調參差不齊。若要舉出一首純粹的七言詩,當推張衡《思玄賦》後面所附的《思玄詩》:「天長地久歲不留,俟河之清只懷憂。安得遠度以自娛,上下無常窮六區。」但此詩是專門拿來發表他的玄想。若論純粹抒情的七言,卻又當推魏文帝之《燕歌行》,其詞如下: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
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腸。
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
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
不覺淚下沾衣裳。
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
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
文學批評之始
必先有文學作品,然後有文學批評,而且批評家之多寡,每與同時作家成正比例。六朝文學家,以齊、梁為最盛,而當時就有《文心》《詩品》二書。唐朝人作了許多好詩,到宋朝又有一般人拚命做詩話。因為建安的作家,「人人自謂為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不惟文采紛華,即數目亦大有可觀,如《魏志·王粲傳》中,所收同時文人有二十餘家之多。
前乎此的文學批評,只有零碎的意見,間或附在一本書或一篇文章之內,斷不能獨立成篇,如揚雄在他的《法言》中,也曾說過「詩人之賦麗以則,詞人之賦麗以淫」等話。但專為批評文學而作出長篇大論的,實從建安開始,如曹丕之《典論·論文》,曹植《與楊德祖書》,楊德祖《答臨淄侯箋》,尤膾炙人口,以後還有「應瑒《文論》,陸機《文賦》,仲洽《流別》,弘范《翰林》」。現在原文或在或不存,不及一一細論。且舉建安中曹、楊為代表,看當時文學批評的標準及趨勢。
(一)文人之地位 關於文學能否獨立,文人是否尊貴的問題,當時顯然有二派不同的意見:
甲、恥為文人 這是傳統的思想,不料長於文學的曹植反不自安於文士的本分。他斥「辭賦為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他很想「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決不「以翰墨為勳績,辭賦為君子」。他又贊成揚雄以辭賦為「童子雕蟲篆刻,壯夫不為」。其實他的話很像在打官腔,既不認識文學之本來價值,又中了爛名士說大話的毛病,反不若他的大哥說了幾句中肯的話。
乙、文士不朽 曹丕頗能認識文學的獨立價值,他承認「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他把文學的永久性真發揮得盡致。
此外,還有楊修比較是個調和派。他想援古以自重,他以為「今之賦頌,古詩之流。不更孔公,風雅無別」。他又痛駁曹植之述他那位「老不曉事」的「鄙宗之過言」。他是贊成曹丕說的話的。
(二)文家之得失 這層最難得到一個公平的標準,以為評判的根據。至於「文非一體,鮮能備善」,也是實情。所以在曹氏兄弟眼中,建安七子都有可取之點,亦皆有可議之處。究竟還是免不掉「自古而然」之「文人相輕」之習。此如曹丕評孔融「不能持論,理不勝詞」,而今看來,適得其反。孔文舉生前的文章,最愛同曹操辯駁,理由充足得很。曹丕評他「不能持論」,不能不謂之為偏見。
(三)天才之重視 在建安以前,論文者多本後天之說,多謂文學因時代與個人環境所造成,最著的,如司馬遷之《報任安書》說「《詩》三百篇,大底聖賢發憤之所為作」等語。到了太康時,謝靈運《擬鄴中八詠詩》,每詩之前,有一小敘,完全是發揮文學是由環境造成之說。後來《詩品》採用這種論調。鍾嶸論到相傳之李陵詩時,他以為李陵若不遭失敗,其詩必不至如此之好。但在建安時論文的,以先天說最占勢力,如曹丕說:「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至於引氣不齊,巧拙有素,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他這裡頭說的氣,即是指才性。他常常應用他的這個「氣」字來評判當時文人,如說孔融「體氣高妙」,論徐幹「時有齊氣」,稱劉楨「時有逸氣」,劉楨又評孔融說他「孔氏卓卓,信含異氣」。直到劉勰也曾引用這個「氣」字以評建安時人。《文心雕龍·體性篇》說:「仲宣躁銳,故穎出而才果。公幹氣褊,故言壯而情駭。」他們都是偏於注意天才一方面的文藝批評家。
兩漢之散文
漢代的正宗文學從前人都承認是賦體,然而散文卻占有相當的地位。漢代散文家,或工於章奏,或長於議論,或專精於史傳。總之,敘事文在漢代所發生的影響實在較哲理文所發生的為更大,而文格又每隨時代而變遷。所以講到漢代的散文,當以昭、宣時代為樞紐。可分為前後二期:
就內容方面來說,前期散文作家,如賈誼、賈山、晁錯、司馬遷等人,思想多半雜糅諸子百家,而表現的方式大都用單筆,可舉《史記》為代表。後期作者,如谷永、匡衡、劉向、班固等人的思想純粹屬於儒家。而發表的方式,大都用復筆,可舉《漢書》為代表。後人談到文體,每以散文、駢文並稱,以為兩句對比為駢文,單筆直下為散文。然而分別得不完全。於是清代李兆洛,選了一部《駢體文鈔》,收羅了許多漢代的散文,可見駢體不一定要對偶。不若以單筆、復筆區分文體。如《史記》中十分之九都用的是單筆句調,參差不齊,可以隨意變化。《漢書》復筆最多,句調整齊,少有伸縮的餘地。自從東漢以後,復筆盛行,一時《漢書》公然有代《史記》而興之趨勢。直到唐代中葉以後,文風又恢復到單筆的時代。本來《史記》和《漢書》是兩部史書,不過古代中國文史不大分得清楚,儘管是一部記載人類活動的事跡的歷史,總得有史家賣他的氣力大做其文章,而且從前人學作散文的,也以此二書為規範,而後世文人對於《史》《漢》二書之推尊不同,亦即單筆與復筆交相交替之朕兆。
若以作史的體例來做論斷的根據,則《史記》實不如《漢書》。若用文學的眼光來評斷,則《漢書》遠不如《史記》。與其說司馬遷是一個史學家,還不如承認他是一個文學家,是漢代的唯一的散文作家,更為恰當。
司馬遷對於他當時流行而且被人推尊的賦流傳於今的只有兩篇,短的而且做得不見高明,但他的敘事文,實在是古來第一能手,不僅是漢代的第一作手。其實,《史記》上的文章多半採錄前人已成之文,他自己動筆作的並不多。他的最大本領,就是將雜七雜八的材料,一經剪裁之後,便成絕妙的文學,正所謂「化腐朽為神奇」,這不能不佩服他的藝術手腕之高妙。舉例來說吧,《史記》之《刺客列傳》,寫虎虎有生氣的荊軻,十之八九是取材於《戰國策》,十之二三是他的穿插。如《國策》上敘述得很略的高漸離在《史記》上便成了一個比較重要的角色,又添了一個魯勾踐,便覺有無窮意味。再舉項羽來說吧,這位英雄在司馬遷筆下是如何的豪邁不可一世,而轉到班固的書中簡直變成了一個呆子。在《史記》上本來是一些生龍活虎般的人物,只要一上了《漢書》,便成奄奄待斃之病夫。又如《漢書》中之《王莽傳》,卻是不可多得的文章。就是因為這篇很帶有《史記·封禪書》的神味呵。以敘事文來論,用單筆方能盡曲折迴旋之能事。司馬遷敘事不怕頭緒紛繁,惟其頭緒多,更能顯出他的本領。有時遇著頭緒不一定有安插,竟至突如其來。後人學《史記》遇見此等處,便弄到手腳慌亂,招架不住了。曾國藩曾說過,古文不能說理。但司馬遷用他的一支筆,什麼話都不拘。無論敘事析理,不管粗語細語,都在他的爐灶中陶冶成一片。後來清代桐城派的文人,口口聲聲講學《史記》,其實他們頂高不過學得歐陽修而已。真能學《史記》的,恐怕正是《水滸傳》的作者。金聖歎的批評是不錯的。
但是《史記》在當時的命運,則遠不及《漢書》。一般文人大半是用復筆發表意見。他們是受了漢武帝愛好楚辭,並提倡賦的影響,一直到六朝。《漢書》幾成家弦戶誦。且有人專門研究《漢書》,成為一種專門學問,名曰「漢學」。正如唐朝人之研究《文選》成為「選學」一樣,隋代劉臻專精於《漢書》,被人稱為「漢聖」。可見當時人崇拜《漢書》狂熱之一斑。到了中唐元和的時候,出了一位韓愈,才改革了六朝人專用復筆的文風,推崇單筆。於是《史記》又代替了《漢書》優越的地位,以後直到清代為止。作散文的多以《史記》為主體,而《漢書》不過居於附屬的地位而已。根據以下兩表,即可見由漢至唐,一般文人對於《史》《漢》的態度。
可見《史》《漢》的興替與升降,即後來復筆單筆的興替和升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