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講稿 · 第四章 秦代文學

中國政局在秦代以前,從來沒有統一過。到秦始皇二十六年(前二二一),一切分割的局面始歸一統。因為從前政局分裂,於是思想與文學也隨之而變化。單就秦代的文字來說,種類並不在少數。周代文字,約分三系,周室與同姓魯國等成一系,其餘諸侯在齊國附近的與齊國成一系,與楚國比鄰的與楚國又成一系。其初尚無多大差別,到了周代晚年,楚人文字已令人不能認識。《說文》中所引用古文,多謂為孔子壁中書。此書為孔子後人所藏,亦可推知其為晚周文字。吳大澂也曾說過:凡金石文之不可識者,大抵為晚周文字。當時文字紛亂的情形,最好看《說文敘》上的話: ……其後諸侯力政,不統於王,惡禮樂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分為七國,田疇易晦,車塗異軌,律令異法,衣冠異制,言語異聲,文字異形。 別的且不講,現在中國各省言語,仍然異聲,不過因為文字並不異形,實在是維繫中國民族不分散的利器。這正是秦始皇帝的功勞。又看《說文敘》上,接著上段說:「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 《秦本紀》二十六年(前二二一):「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 《李斯傳》:「更克畫,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樹秦之名。」 後人動輒不滿意於始皇之焚書,然而他的統一文字之功,是誰也不能否認的。 茲進一步來講秦人的文學。 《秦風》為十五國風中之一種,可見秦代古時並不是沒有詩的國家。現在所存的《秦風》,不過幾首,但從這寥寥幾首中,也可窺見秦人作品之一斑。 讀到《小戎》《駟鐵》等詩,頗能充分表現秦人剛勁的氣概。可見秦國確是一個善用兵馬的善戰的國家。及讀《蒹葭》等詩,那又是何等纏綿,何等溫厚。可見秦代文學在孝公以前,已能從多方面去發展。這種西部好戰的國民,真是兼有英雄氣概與兒女柔情呵。 但是講秦代文學是承繼周代以後,不得不從秦始皇帝統一後講起。當時文學究竟是種什麼情形,實在是一個疑問。我們現在可以做以下之假定: 秦代統一以後,詩之發達與否不可知,然而不能證明沒有詩,只可說已經佚失無存了。秦始皇晚年,不是明明教他手下的一班博士作《仙真人詩》嗎?可惜現今一句也不能見。近人廖平說《仙真人詩》並未喪失,即今之楚辭,因為楚辭上頗多遊仙的話。此說太荒誕,不足信。現在姑且舍詩不談,只就流傳至今的秦人文學來講,不得不數到刻石一類。 當秦始皇帝二十八年至三十七年(前二一九至前二一〇),他外出巡狩,登泰山,南至於會稽,又到嶧山、碣石、芝罘、琅邪台等地,到一處必要立一塊石碑,歌頌皇帝的功德。確是當時實情。但這些碑文,不一定完全存留至今。 關於這類碑的作者,相傳均出於當時客卿中最有學問的李斯,這話尚屬可信。 至於這種碑文的體制,介乎《雅》《頌》之間。且舉《嶧山碑》為例: 「皇帝立國,維初在昔。嗣世稱王,(韻)討伐亂逆。威動四極,武義真方。(韻)」 除了《琅邪台刻石》是以兩句為韻以外,其餘的通是每句四字,三句一韻。這種文體很像周代召穆公、仲山甫、尹吉甫等讚美周宣王的武功的頌體,尤與記載宣王伐獫狁之虢季子白盤相近。從好的方面說,就是氣象偉大,局度恢宏。然而文采卻微近乾燥,千篇一律。可見秦自統一以後,只以武功顯著,而文學的遺產幾乎沒有。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秦本西方小國,周室東遷以後,把渭水南北之地讓與秦人。秦人有《風》詩,時文風很盛。就是到了秦文公時代,也有十首詩,載在他初受封的信物上,即後世相傳之石鼓文。這詩頗有相當價值,黃河文學發達的時候,也是秦人文學發達的時候。戰國時文學發展的新方向,又轉到長江流域。秦人並未受影響,且李斯為上蔡人,為什麼不把他楚國很優美的文學,帶到秦國去呢?在這裡我們要明白秦代的國性。 秦人受封,從文公開始。強盛時代乃在孝公變法以後。秦國統一海內幾個政治領袖,都是關東人。商鞅是衛國人,李斯是楚國人,與韓非同學,竟殺了韓非而採用他的策略。表面上看去有三個人,其實裡面只有一個人。他們都是法家。凡文學發達時代,多帶道家色彩。儒家講禮樂與躬行實踐,對於文學視為小道。即法家又為儒家的末流。他們所講的是富強之道,所崇拜的是武人。至於文學者,簡直不值他們一顧。韓非罵五蠹,商鞅薄六虱,《文心雕龍》說「五蠹六虱,嚴於秦令」。秦至孝公以後,掌權者儘是法家。在儒家手裡,文學尚無發展之望,何況落在專講功利主義的法家手裡呢!這就是秦代文學不發達的最大原因。 但這隻就士大夫方面來講,至於民間文學如何,現在無作品流傳,那就難於斷定了。 至秦以後的所謂正統文學,多出於士大夫之手,而民間作家反退居於賓位,倒遠不如周代風謠之保有真正價值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