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講稿 · 第三章 周代文學

總論 無論何種文化,沒有不受地理上的影響的。文學亦因地域不同,而分出種種的區別,尤以吾國周代的南北文學為顯著。中亞細亞高原,為人類最初活動的處所。因為山水東西分馳,故人類的活動亦向東西分布。此實由於天然環境的不同,所以南北生活乃因之而分歧。說到世界文化,與其以經度為區分的標準,不若用緯度區別更為得當。中國自然也不在例外。 中國南北之分,應當以長江及黃河為界。此二流域人民的生活,實有很顯著的差別。這是吾人所能見到的事實。有人或者說現在的氣候與從前略有改變,這話很不可靠。殷周至今只二三千年,以人壽相比,覺得為期甚長。然用地質的時期來比較,又未免為時太暫。自然界的情形,是沒有多大變動的。 若論及天然界所賜給南北人民的,的確是不大公平,南人多受日光之照映,雨水之恩渥,每年秋後的豐收,是極有盼望的。北方人雖然經年胼手胝足,但所得的生活資料,反不若南方人的容易。所以前者不能不與自然界奮鬥,後者每多於自然界妥協。在這裡且舉出幾樁顯而易見的事,以互相比較。 (一)宗教 無論南人北人,都有宗教的信仰。惟北人對於大家敬奉的尊神,不是說「上帝板板」,便是說「上帝震怒」,完全是一種抽象的描寫,斷沒有具體的表現,而且是高高在上,極其嚴肅,令人森然可畏。至於南人眼光中的神祇,簡直是人格化了,所以神的一切衣冠、容貌、言語、嗜好,與我們世間的人極其相像,而且常與世人來往,覺得令人和藹可親。這種例子,在屈原的《九歌》中很普遍。 (二)思想 因北人處境艱困,不能不與自然奮鬥。思想都是偏於實踐,一方面最善講求利用厚生之道,此與儒家思想極相近。從周代孔子直到清代顏元、李塨,莫不如是。至於南人得天獨厚,生活不成問題,故思想每每離開實際,而入於玄虛。此與道家思想相近。 (三)文學 論南北文學不同的,以劉師培的說法為較詳盡。日本人談中國文學的,每喜加以引用,劉君在他的《南北文學不同論》中說:「大抵北方之地,土厚水深,民生其間,多尚實際。南方之地,水勢浩洋,民生其際,多尚虛無。民崇實際,故所著之文,不外記事、析理二端。民尚虛無,故所作之文,或為言志、抒情之體。」文學受地理的支配,此說當然有充分的理由。但是也只是限於政局分裂、交通不便之時,此時,南北隔絕,所以文學不能交相影響。如周代戰國南北文學,的確不同。又如南北朝,南方多出文人,北方多產經師。南宋時,宋詞與元曲也很有差異。五代時,中國的詞人多出在長江流域一帶。至於政局統一、交通甚便之時,文學是不分南北的。如兩漢、唐代、北宋的文人,南北均有。元朝以後,文學分南北的風氣,差不多沒有了。於是可見文學之分南北,不只是為地域所限制,實在與政局及交通之能統一與否,也有關係的。 周代之南北文學 第一期 周代北派文學之代表作品——《詩經》 在古代中國最可靠的文學作品中,當以《詩經》的時代為最早,可惜三百篇的作者而今大半都湮沒無聞,如詩中明言為某人所作,如周公、尹吉甫、巷伯等人,實在是占極少數,其他沒有作者姓名的許多篇章,我們不妨承認那些是民族的作品。所寫的實在都是當時共同心理之趨向,很可以代表大家公共心理的要求。正如大序所說的「此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此種證例甚多,我們只要翻開《詩經》一看,內中所表現最多的,不外乎謳歌男女的愛情,頌美神祇的威德,以及政局之得失。所取之對象,均編於實際。這是民族最初文學應有的現象。凡有文學的國家,都是先有文學,然後產生文學專家。因最先的作品,均是代表民族,而不是一二人所得而私有的。而且是由人事而漸漸及於較遠之對象。其他藝術,亦莫不然。如圖畫在古代鼎彝上所繪的,多為鳥獸之形。至漢代則多人像。武梁祠所畫的,以古代帝王之像為主。以前都無山水,到了東晉,山水畫始出現。只看《詩經》中所描寫的多切近生活之事,偶然寫兩句關於山水的,也很笨拙。專寫山水的作品,《詩經》中簡直可以說沒有。 《詩經》產生的地域 三百篇產生的地域問題,《雅》《頌》最容易考出,《國風》較難。《雅》是周室的朝廷文學,出自豐、鎬之間。《周頌》產生的地方,正同《魯頌》出於魯,《商頌》出於宋,這都是顯而易明的。惟十五《國風》產生的地域,考訂就不免異說紛紜了。(關於這個問題,可參看鄭玄《詩譜》、歐陽修《詩譜補亡》、丁晏《詩譜考正》、宋王伯厚《詩地理考》、清朱右曾《詩地理征》。)茲就《詩譜》列表如下: 周南·召南 雍州(岐山之陽,今之陝西鳳翔等地。) 邶、鄘、衛 冀州(太行之東,北逾衡漳,東及兗州,今之河北、河南等地。) 檜、鄭 豫州(外方之北,滎波之南,居湊、洧之間,今河南新鄭一帶之地。) 魏 冀州(雷首之北,析城之西,南枕河曲,北涉汾水,今山西之南端。) 唐 冀州(相傳為堯之舊都,太行、恆山之西,大原、大岳之野,今山西太原一帶。) 齊 青州(岱山之陰,濰、淄之野,今山東青州一帶。) 秦 雍州(近鳥鼠之山,今之甘肅南部。) 陳 豫州(豫州之東,其地廣平,無名山大澤,今之河南陳州一帶。) 曹 兗州(陶丘之北,今之山東曹州一帶。) 豳 雍州(岐山之北,今之陝西北部。) 王 豫州(大華、外方之間,今豫西洛陽一帶。) 從上表看來,各種《風》詩產生之地,均在河、渭左右,總不出黃河流域。惟《周南》《召南》二詩,頗有問題。據《韓詩》說:「二南者,南郡(今湖北荊州)與南陽(今之河南)也。」《詩大敘》又說:「南者,言化自北而南也。」惟此時南方尚未開化,不應有此種文學。南字的意義,當即從北方人的口中所說出的南方。這顯然是周室的文化南征時,北人述說經營江、漢之跡。若說詩中有江、漢字樣的,必出於南人之手,則《大雅·江漢》詩說:「江漢湯湯,武夫洸洸。」《常武》說:「鋪敦淮濆,仍執醜虜。」以上兩詩,明明是出於尹吉甫等之手,所以「二南」發生的地方,也是不外黃河流域的。 《詩經》發生的時代 論及《詩經》的起源最早的,有孟子的「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之說。但是他又沒有說出什麼時候。前面一章既是證明《商頌》不出於商代,可見至遲也應出於周。但周代到什麼時候才有詩,也費考證。《詩經》第一篇《關雎》詩,毛說以為在文王時作,但今文家又說此詩出於康王時。《漢書》裡面引詩的多用此說。但考阮元《詩書古訓》,如《大雅·文王》引《呂氏春秋》說:「周文王處岐,……散宜生曰『殷可伐也』,文王弗許。周公旦乃作詩曰:『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以繩文王之德。」(《墨子》亦引此文)文王不一定是諡號,在甲骨文中文武之名在生前也可以如此稱呼。即令此詩不是作於文王時,而《靈台》一詩,據孟子所引似亦為文王時所作。(《靈台》詩中但稱王,而並未明說是哪一位王。) 至於《風》詩之時代,頗難斷定。最後作品,當為《陳風》中《株林》《澤陂》之詩。這兩首詩,是敘述陳靈公君臣與夏姬淫亂的事。徵舒弒靈公在周定王八年(前五九九),於是考得《詩經》所經過之周帝王時代,從文王起至定王止,如下: 文 武 成 康 恭 懿 孝 夷 厲 (共和) 宣 幽 平 桓 莊 釐 惠 襄 貞 匡 定 《詩經》的修辭 從多方面都可證明《詩經》為古代文學作品: (一)句 《詩經》每句自二字至九字: 二字 祈父 三字 麟之趾,苕之華 四字 (正格,例不勝舉) 五字 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 六字 我姑酌彼金罍;俟我於著乎而 七字 式微式微胡不歸 八字 我不敢效我友自逸 九字 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 (二)調 每篇中同一調,反覆歌詠之。如: 麟之趾,振振公子,吁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吁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吁嗟麟兮! (三)字 多用疊字,如: 夭夭 灼灼 關關 喈喈 由上所述,可見《詩經》之修辭,是用簡短的句子、重複的調子,以及疊字藉以表現他們的感想,因此可以斷定《詩經》是上古時代的作品。 所謂重複的調子,尤以《風》詩中所表現為最多。因為平民的作品,更能表現出時代的精神呵! 詩之修辭功夫,以後漸有言古不如今。但講到用韻,則由繁而簡,今不如昔。後世作詩,不過句尾有韻,遠不及《詩經》之繁。茲略舉例言之: 甲 連句韻 乙 間句韻 丙 句首韻 丁 句中韻 戊 連章韻 己 隔章韻 庚 變韻 據此,作《毛詩》韻例來統計,其用韻決不下七十餘種。《詩經》用韻如此複雜,也有其客觀的緣故。當時《詩》的流傳多賴諷誦,而不在書寫,因為古詩皆可以加上樂譜,所謂「《詩》三百篇,孔子皆弦歌之」,就是此意。 周之金石文 周代遺留至今之鐘鼎彝器,金類多,而石類少。後者只有石鼓文。其餘的盡屬於金文一類。金文中又分散體與韻文。韻文與《詩經》不無關聯,所以也提出來,略為講述。 周代金文體約分兩類: (一)書類 用散文寫的例:毛公鼎、盂鼎、散氏盤、克鼎、鼎。這類文體皆近於《大誥》《召誥》《洛誥》等篇。 (二)詩類 用韻文寫的例:虢季子白盤、曾伯 簠。此類文體,近於《頌》的最多,亦有近於《大雅》的,但沒有與《風》相同的。兩周金石文字,盛極於宣王時。因為當時有北伐獫狁、南征淮夷兩大戰役。尹吉甫所作頌詩,如《崧高》《烝民》《韓奕》《江漢》等,前兩篇詩中均有「吉甫作頌」的明文,可以斷定那是尹氏所作。(《巷伯》寺人孟子所作,與此詩同例)後二篇作風又與前者相同,當亦為尹氏或尹氏時詩人所作。周宣王時作記功之金石韻文中,述北伐獫狁的,有虢季子白盤。述南征淮夷的,有曾伯簠。至於屬於前者的散文,則有不婺敦。屬於後者,則有師寰敦。 關於《詩經》之古代批評 中國最古之文學批評,始自孔子。孔子論《詩》,大概可分為兩種標準:一則應用於語言之輸導,一則以為倫理之依歸。 (一)關於語言一方面的: 「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 「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子貢在孔門言語科) 「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 (二)關於倫理一方面的: 「小子,何莫學乎《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此後,《詩經》變為倫理的教訓,被人尊之為經,而文學的位置,反見低落,導源乃本於此。 第二期 周代南派之代表作品——楚辭 論中國古代學術多分為南北兩派。劉勰在《文心雕龍·時序篇》曾說:「春秋以後,角戰英雄。六經泥蟠,百家飆駭。方是時也,韓、魏力政,燕、趙任權,五蠹六虱,嚴於秦令。唯齊、楚兩國,頗有文學。」戰國時學術人才,多分處齊、楚兩國。齊之稷下,為一般哲人所聚會,如荀卿、鄒衍、淳于髡之流。而楚國,則為詞人之淵藪,我們的領袖,就是屈原和宋玉等。這個時候的文人,都集於南方。與春秋時代文人之出於北方正相同。這裡面轉變的痕跡是可以追尋的。 《左傳》《國語》中行人出使別國,動輒引《詩》以為贈答之詞。但是如在《戰國策》中去尋找全書中引《詩》的,不過一二條而已。這正是「《詩》亡」的朕兆。從政治一方面講,以孟軻所說之「《詩》亡,然後《春秋》作」為有見地。若從文學一方面講,則李綱所說的「《詩》亡,然後《離騷》作」的話更為中肯。 由《詩》變為《離騷》,其間最顯著的差別,就是由民族的作品,而轉變為個人的作品——專家的作品。自《隋書·經籍志》以後諸史的集部,均以楚辭為首。因他們都見到這一層。 懷王客死於秦,在周赧王三十九年(前二七六)。而《詩經》最後時期為周定王八年(前五九九)。從「《詩》亡」一直到「《離騷》作」,約略為三百年。這裡所說的「《詩》亡」含有兩種意義,一是采詩官的制度不行,二是沒有作《詩》的人。當然以前說的理由較為充足,那時北方的《詩》,或為衰落時期,直到南方屈原出來,完全脫離三百篇的方向,而開始創造一種新體。然而由《詩》之轉到《離騷》,又絕不是「突變」。此中自然有跡象可尋,在《詩》之後、楚辭之前,南方已有如此之作品。 (一)楚狂接輿之歌:「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 (二)滄浪孺子之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以上兩歌,與《詩經》比較,顯然有兩種差別: (一)字數參差,不若《詩》之多為四字句。 (二)用「兮」字作語助。《詩》中雖間有用「兮」字處,但不普遍。 我們若將《詩》與《騷》做一種比較的研究,則得以下諸點: (一)字 《詩》中形容詞多用疊字,而楚辭則多用駢字。 (二)句 《詩》以四字句為正格,而楚辭字句多參差。 (三)章 《詩》多重調,而楚辭無有。 (四)篇 《詩》之篇短,而楚辭之篇長。(長篇作品始於楚人。) (五)思想 《詩》所寫比較切於人事,而楚辭中所表現的多超脫人世。前者較為寫實,後者近於浪漫。 (六)神與神話 《詩經》寫神盡屬抽象。楚辭寫神,卻是具體。《詩》中神話最少,如《生民》之詩不多。至《楚辭·天問》,則為中國神話的淵藪。 (七)人世 北人雖日日講求人事,而厭世之風特甚,故出語憤激。如《苕之華》有「知我如此,不如無生」之語。屈原思想有時衝突,但歸結仍脫不了人世,《離騷》睨舊鄉,《招魂》入修門(楚之城門),可見屈原發牢騷是嫉世而不是厭世。 (八)懷疑之精神 《詩》中不多見,楚辭中充分表現此種精神,如《天問》便是。以上都是《詩》《騷》不同的比較。 大概造成楚辭之原因: (一)文學之演化 由三百篇到楚辭的時代,中間略莫經過三百年。文學自然的演進,由短句變為長句,由短篇變為長篇,也可說四言到了末運,楚辭乃代之而起。後來各代文學,都是由短篇而進到長篇。如詞在唐與五代為小令,到宋時成為慢詞。小說初起於唐代的,均屬短篇,而宋、元之章回體,仍繼短篇而起。曲之初起,為元代之雜劇,而長的傳奇到後來才有的。(按有史詩之外國似不如此,但中國確是如此。)而且各種藝術之演進,均由切近人事的,而及於遠違人世的。 (二)自然之影響 《詩》是北方的產物,楚辭是南方的作品。兩者所受地理及環境的支配,也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南北所受自然界之待遇不同,所以北方人眼中的神,有威可畏,敬而遠之。南方人眼中的神和悅可親,狎而玩之。北方思想,總之不脫離日常生活,最把實際看得重。南方思想,總求其能超越乎實際,所謂極浪漫之能事。舉個具體的例來說吧,北方人對於春天所舉行的禱雨之祭為「雩」,雩之言吁也。關於秋天所頌詠,正如《七月》篇中所表現的「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這是因為春天播種以後,不知後來秋收之豐歉若何,所以悲嘆。至於秋天逢到豐年,大家滿載而歸,總是應當歡天喜地的。這確是一般人的思想,尤其是注重實際生活的北方人的態度。然而遇到神經過敏、思想浪漫的楚人,則並不如此。遇著秋天草木零落,霜露悽慘,不免大興悲秋之念。這倒是南方人的特別處。至於為南北思想之交接的人,要算莊子。莊周是宋人,他的哲學思想有一部分是北方的,但是他的文學,又近乎南方。《莊子》書中人名不見於他書,獨多與楚辭上所用的相同。 (三)典籍 楚人承接殷人文化,藏儲書籍甚多。似乎中原所有的,他們都有。他們所有的,中原還未必有呢!不用說,楚辭多少要受些《詩》的影響,《國語》中《楚語》引用《詩》的地方,凡三處:一是伍舉引《大雅·靈台》之詩;二是白公引《小雅》「弗躬弗親,庶民弗信」之句;三是左史引《大雅·抑》之詩。伍白左三人,都見過《詩經》的,以博聞強記的三閭大夫豈有未見《詩經》之理。且屈子作品中,有「忽奔走以先後兮,及前王之踵武」。「奔走先後」,均見於《大雅》,而且楚辭用韻之分合,與《詩》是無大出入的。我們現在對於楚辭中有許多難索解之處,尤其是《天問》中關於人事的一部分,簡直無法弄個明白。實由於我們所見的書多偏於儒家所記載的。當時孔子就很慨嘆,夏禮、殷禮之不足征,而楚之左史倚相偏偏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至於《天問》中人名、地名等之不見於儒書中的,卻可見之於《山海經》《呂氏春秋》《淮南子》等雜家書內。且中國古籍中敘吾國人種西來說的事實絕無,惟楚辭中尚可見這類痕跡。至晉代汲冢書中,發現《穆天子傳》所說的,每與楚辭暗合。此由於殷人尚保存有民族西來之說,後乃傳之楚人,所以能夠叫楚辭中表現一種離奇異乎中原文學之大觀。 (四)音樂之影響 音樂南北異趣,故《詩》中有「以雅以南」之言。雅為北音,南即是南音。當時南音到底如何,如今不得真傳,大抵是宛轉流麗,較之慷慨悲歌之北音不同。此種音,很令漢人賞識。項羽、劉邦,均能歌南音。還有漢武帝好聽楚聲,而不喜河間獻王所獻之雅樂,可見中原之音,遠不及南音之悅耳。鄭地僻近南方,故鄭聲便優美可聽。故孔子說「鄭聲淫」,這個淫字等於衍字,即是纏綿靡曼的意思。詩歌與音樂幾有不可離之關係。《史記》尚說「《詩》三百篇,孔子皆弦歌之」。南音一道,不惟漢之帝王公卿能唱,直到隋朝有個和尚,名道騫,也能楚聲。可惜以後,便不得其傳了,以致我們不能賞識這種「揚抱兮拊鼓,疏緩節兮安歌」的意味。 (五)屈原個人之遭遇 這一層更加不成問題。《史記·屈原列傳》較長,此處不及徵引,且略舉班固《離騷贊序》的話:「屈原初事懷王,甚見信任,同列上官大夫,妒害其寵,讒之王,王怒而疏屈原。屈原以忠信見疑,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猶遭也,騷,憂也,明己遭憂作辭也。」關於屈子個人的身世,《史記·屈賈列傳》前半也說得極明白。總之,他是一個極富有民族思想的楚之貴族,他是一個失敗的政治家,同時他又是一個成功的文學家。我們很可以說屈原文學之成功,即是由於他政治上的失敗。但是不是遇著屈子這樣的天才,我們也無福欣賞這種偉大的作品。所以,劉彥和說:「不有屈原,豈見《離騷》。」然而雖有屈平,假使他一帆風順,不遇坎坷,我看他也未必就能作出《離騷》這等作品呵! 古代散文 《詩》出於歌謠,而散文出於語言。換言之,由歌謠而進化為《詩》,由語言而進化為散文。語言中亦有修辭作用,其目的是教人了解。所以語言發達之時,散文亦特別興盛。古代最善於語言的人,不得不推戰國時雄辯之士,及周、秦講學之徒。於是可見散文發展之途徑,約分二端:一為國與國相爭,二為學派與學派相爭。當時縱橫家之流與諸子百家莫不欲以己之雄辯及學說,壓倒異己之一切主張,所以使用散文為傳播思想之利器,流傳到而今的《戰國策》與諸子學說,實為古代散文之上品。(從前人大抵以《詩經》為詩歌之始,《尚書》為散文之始。)以後如佛教輸入中國之翻譯散文,盛行一時,佛儒兩家之爭辯,亦產生不少散文。又如宋代與遼、金、西夏諸國發生和戰獻納等糾紛的時候,散文亦極為盛行,這都是以證明以上所說的散文發展之二途徑之不虛偽。因為散文不是文學的正宗(即等於說散文不是純粹文學),所以此處不多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