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講稿 · 第二章 上古文學
總論
講到我國邃古的文學,不患材料的不多,只怕材料的不真。我們首先若不建立一個信史開始的時代,隨便輕信一切傳說,遂不免以訛傳訛。大講其三皇五帝的文學,或甚至盤古時代的文學,若不是捕風捉影,便是自欺欺人。
上古當斷自何代,真不知從何處說起。在此,暫舉古人所稱引的最早人物的事跡,以作比勘之用。
《尚書》總算是很可靠古籍之一種,據那上面記載的時代,以《堯典》為最古,即至春秋時,孔子日常教導人所援引的古代之君,亦限於堯、舜,至《周易·繫辭》傳說到伏羲。但此傳並非孔子所作。宋代歐陽修的《易童子問》,久已致疑。到戰國時人,如莊子之類,又談到黃帝。到了漢代的司馬遷作《史記》立《五帝本紀》,亦托始於黃帝。但他同時又自認「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至於漢代一般造緯書的人,簡直談到五帝以前開闢時事(參看《太平御覽》七十八至八十一卷)。至司馬貞《補史記》,於是加上《三皇本紀》。托始於伏羲。至宋代羅泌作的《路史》,集諸緯之大成,又益以道藏之說,更加上了《初三皇紀》與《中三皇紀》。他又根據《春秋元命苞》十紀之記「天地開闢至春秋獲麟之歲,凡二百二十六萬七千年」,這比今人動以五千年文明古國自誇的人,更張揚萬倍。
從以上舉的例看來,愈是時代愈後的人,所知道古人的時代愈遠,其令人莫名其妙。且最先提出三皇之說的,為秦博士。他們說三皇為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貴。這顯然是由當時一般方士捏造古事,以迎合好大崇古的秦始皇心理。堯、舜本為儒家之理想人物,於是農家如許行之徒,不搬出一位較遠的神農來。及至戰國之末,一般道家,又請出更神秘的黃帝來,以與儒家之堯、舜對抗。到漢代武梁祠畫像,如伏羲、女媧之類,均為人頭蛇身,奇離惝恍,亦「想當然耳」之人物形狀而已。
即以後世相傳之虞、夏書來說,教人致疑的地方頗不少。懷疑堯、舜,早有戰國時人韓非。懷疑《堯典》,又有東漢時人王充。現且姑捨去史實不談,單就文字上看來,已有幾點令人不解:
(一)以文學演進的公例推去,不應較為早出的虞、夏書,反為文從字順,排偶整齊。而較為晚出之《盤庚》《大誥》,反而「佶詘聱牙」。即假定謂《堯典》為夏代史官所追記,亦在殷人之前。試問當時用何種文字記錄。大概虞、夏書之成,至早想亦不能在東周之前。
(二)《禹貢》所載禹之治水之不可信,德人夏德在他所作的《中國古代史》中早已致疑。禹所謂的江、河、淮、濟四條大水,以及無數小川,合計有數千海里之長。以當時稀少之人口,粗笨之器械,在幾年中,能做成偌大工程。大禹真不是人,而是神了。且經近代地質學家考察,江、河原來都是天然水道,沒有絲毫人工疏導的痕跡。就是用現代技術來疏導長江,都是不可能的。何況當時沒有鐵器呢?
(三)文字演進公例,由簡趨繁。如《盤庚》等篇所用之字偏旁都很簡單,而《禹貢》上的字,所用的偏旁很繁複。以現今出土的殷墟甲骨文字為斷,尚未尋出從金的字,而《禹貢》上則各類金屬字都齊備。古代把銅叫作金,而把今人所稱為金子的叫作黃金。殷人確能用銅,因出土之甲骨及器物之雕琢工細,有非石器所能為力的。但殷人尚未能用鐵,而《禹貢》上則金、銀、銅、鐵、錫都早已完備了。
不必多舉,只要以上幾個證據,已足斷定《尚書》有許多篇是後人增附的。
人類總不免有懷古幽情,每每眷顧著古時的理想黃金時代。且從前人與現代人對於歷史的觀念,很有不同的見解。自來許多學者,每以退化的眼光去看歷史,覺得人類愈古愈好,黃金時代已成過去陳跡,徒令吾人追慕,不能自已。現今講歷史的學者,多覺得人類總是向前進化的。黃金時代尚在未來之時,古昔並非真足迷眷。不過聊以自慰,吾國古時儒家、道家,都喜歡舉出他們古代的理想國度,藉以寄託他們的政治理想。正如司馬談在《論六家要旨》中所說「皆務為治者也」。
夏德以為中國信史時代,宜從有《詩經》講起,那顯然是受了講希臘史先從荷馬的詩歌時代為起首的影響。若講信史,定要以周代為斷,又不免把古史時期太縮短了。
若要確定中國的信史時代,應當以有可靠的文字成立時為準則。於此,不得不聯想到舉世相傳那位造字的始祖,倉頡。倉頡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漢代即有二說:
(一)倉頡廟碑「史皇倉頡」,此派承認倉頡為古代造字的帝王。以後羅泌作《路史》,即以此為宗尚。
(二)《說文敘》「黃帝之史倉頡」。這派又把倉頡由皇帝而貶為臣僚了。後世宗仰此說的很多。
漢碑多為今文家言。作《說文》的許叔重,其學出於賈逵,與左氏春秋毛詩同為古文家言。兩說究竟以哪一種為準?至今實無從斷定。總之,文字既為社會公用符號,實為社會公共產物,不能硬派一個人去享獨造之功。無論倉頡是君是臣,怎能包辦造字的全權呢?荀子說得好:「好書者眾矣,而倉頡獨傳者,壹也。」假定古代有倉頡那樣一個人,也不過是愛好文字者,亦非創造文字者,說他創造文字,周末人尚不承認哩!
所謂倉頡創造的字,據流傳於今日的淳化閣帖中,載有一部分,好似符錄一般,固然萬不可信。又據《說文》禿字說,「禿,倉頡出見人伏禾中,故作禿」,說來亦覺可笑。韓非又引倉頡所造的字:「自環為,背為公。」《說文》解釋私字,引用此說。今存銅器中未見字公字,可見大概都作「。」。形從八從。,亦非自環之形。
從文字學上去斷定史事,此路是可以通行的。清代研究文字學的人,以道光前後為轉機。前乎此者,是以書證書,如發覺宋本《說文》某字之可疑,乃從《玉篇》或《廣韻》及其他古書中之引《說文》者,以證明其正謬。如段玉裁、嚴可均、姚文田等皆是。後乎此者,是以古器文字證書,一般考古金石家的影響及於學術界者不小。每據金文以訂文正字之源流,及糾改許書之誤謬。王筠作《說文釋例》每卷後之附錄,實為近代文字學革命之導火線,然而他還不敢明目張胆攻擊許氏。直到吳大瀓出了一部《說文古籀補》,始正式攻排許氏。然二三千年後的學者,能知多少古音古訓,當然是許氏之賜。大約《說文》中之古文、籀文,多不可信,而篆文頗多可信的。
中國文字可得而徵信的,大概要從殷代講起。
夏代文字之傳於今者,儘是偽托。前人辯之已詳,這裡不必多引。至今我們還不能證明夏代的文字,究竟是什麼樣字。吾國文字,由圖畫蛻變而來,可無疑義。故六書應以象形為第一。但圖畫與字之區別,究在何處?前者是用一種形體,以代表所欲表明之動作。例如為人荷戈,為子抱孫,荷字與抱字在圖畫中,無此實物。只能從兩種形體合成之位置上,尋出一種相當動作之意義。隨後圖畫中之形體,一變而為文字中之名詞。中國有許多名詞,至今尚未脫圖畫範圍。但名詞又不能表動作,乃另造動詞以應用。故動詞正式成立之日,即文字對圖畫宣告獨立之時。
古器所刻文字簡約,且多用方筆,人名每用干支。這兩種正為殷代文字之特點。有人謂以干支命名始於夏之孔甲,殊不知殷之遠祖王亥(即《天問》「該秉季德」之該)較孔甲為早已用干支為名之例。(近人收集殷代文字的一部大著,要算羅振玉氏的《殷文存》)從前人——尤以宋人為甚,設法附會圖畫為字形,每多講不通之處。現在我們要還它們本來面目,看這些圖形究竟有什麼意義。
(一)「圖騰」之選制 從殷人所遺留的圖像看來,可見當時社會尚去獉莽時代不遠。雖說脫離了圖騰制度,然而到處尚留著這種痕跡。例如古代銅器上所刻的:
羊首形
魚形
(二)宗教之禮儀 時代愈古,對於宗教之信仰愈深。殷代差不多是以鬼治國。些微小事,都要取決於卜。故當時對於祭祀的禮節,非常重視。
象祭祀時所用之犧牲或做爵獻酒之狀,如上圖。或象婦人跪而奠酒。都是不脫宗教範圍的。
今傳世銅器上或刻作。
(三)武功之炫耀 人性好鬥,古已如斯。殷代當與他國競爭,屢見於卜辭。此風至周尚盛,如周代武功以宣王之南服淮夷、北克獫狁,為有聲有色。故彝器之勒名紀功,亦以此時為多。惜殷代文字之用尚未廣,故多作圖以表示之。如:
戈荷人像
旗執人像
若下圖則顯然活現出一個手執斧鉞、獻俘於王的勇士形狀了。
(四)田獵之娛樂 殷代尚屬遊牧時代,人民遷徙無定。隨地獲弋鳥獸,如:
象彎弓欲發射獸之形。
象捕鳥之舉。其他種種,不勝枚舉。
以上略略提了幾項殷代圖像的種類,現在要談殷代的文字。二十幾年以前,在河南安陽縣洹水南古之殷墟中,忽然發現大批甲骨文字,經過幾個學者考釋,始確定為殷人文字。所刻帝王名字,從湯起至於武乙,故此種文字已全全脫離圖畫的範圍,大概為殷末武乙以後的遺物,比銅器的圖形較為晚出。
由以上二類文字看來,殷人是由新石器時代而轉入銅器時代的,龜甲和獸骨的本質,都很堅硬,非石器所能刻畫的。所用的諒必是銅錫合金的器具。前數年西人安特生在澠池發現石器,他就斷定殷人還在石器時代,那話是靠不住的。
殷之文化
文化與地理極有關係。中國最早的文化發源於黃河流域,又分為河東與河西兩大支派。照古代史冊傳說,從堯、舜以來,建都均在河東。從周代起,河西的文化,始因之崛興。現代吾人知道殷代文化之幾大特點:
(一)常遷徙。殷人遷都前八後五,居址無定。
(二)發明服牛乘馬之法。這是遊牧民族,熟習獸性以後而試演的。
(三)重視牧業。當時人民最重視牧畜之事,常常因爭執一塊小小牧地,而雙方打仗。
從以上種種情形看來,可以斷定殷代還在遊牧民族時代,而且定都每在平原。南至歸德,北至安陽,太行山東的大曠野,都是很宜於畜牧的。
由遊牧而進為農業時代,實為殷、周之際。從《豳風》等詩,可以知道周人很忙於農事。周人定都岐山以後,是很不易遠徙的。
成湯革夏命,武王革殷命,後世人批評他們,都很隔膜。美之者謂為「應天順人」,罪之者謂為「弒君叛逆」。但現今從甲骨上去考察,說殷人統一河東,並非事實,當時在洹水左右,即有無數他種民族,同他常常搗亂。殷人「國際地位」並不高。殷之君王也並非天下之共主。不過我們現在沒有發現當時與殷同時別國的記載,只聽殷人一面之詞,然而亦足見殷人文化,總較他族為高了。
以傳統論,殷人父子相承與兄弟相承一例看待。祭祀時所列神位亦以父子兄弟等平行。確定父子相傳之制,始於周公,即以河西文化改變河東文化。因父子傳統之製成立,而婚姻制度更加嚴重。且殷人祭祀考妣一律看待,至於男尊女卑之制,定於周代。(王靜安氏的《殷周制度論》說得很詳細)
河東文化雖被河西文化征服,然而並沒有滅絕。楚人就是此項文化一部分的保存與繼續者。這事且舉出幾種證據:(一)殷高宗曾伐荊楚。有《商頌·殷武》篇可證。「撻彼殷武,奮伐荊楚。深入其阻,裒荊之旅。有截其所,湯孫之緒。」(二)熊釋、鬻羆封於楚國,將中原的文物傳播下去。(三)楚人不奉周正朔,而以建丑之月為歲首。且殷楚皆稱一年為一祀。(四)殷人尚鬼,楚人亦尚鬼。(五)留傳至今之周代文字,顯分兩源。與周同姓諸國成一派,異姓諸國另外又是一派。此派之中,又分為二:北方以齊為中心,南方以楚為中心。而齊、楚兩國文字,皆纖勁與殷代的相近,而與周代的不同。(六)楚人書籍有些為中原所無的。如楚左史倚相,能讀之《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周代的人都未見過,大半是從殷代傳下的。(七)《楚辭·天問》最不易解。上半篇談天象,已難解通。下半篇敘述的人事,更看不懂。可見楚人所傳之史事,都有些與中原的不同。近代學者利用甲骨文所發現新字,以解釋《天問篇》也是為殷文化輸入楚國之一證。
據上面所述種種證據,足見中國信史當從殷代開始。殷代文字,確已正式成立,但是我們不能說有了文字便有文學。談到殷代文學,如今有無跡象可以尋求呢?略分三類:
(一)甲骨文字 上面所刻的,不外乎干支及卜辭之類。如甲子乙丑,其風其雨,大吉、弘吉等與今日之算命單相似,這種種誠然是很可靠的史料,但決不能稱之為文學。
(二)《盤庚》 此篇以下文字,古今學者,都很相信。但這種誥誡體在散文中尚占到相當的地位,然而也不能稱之為純粹的文學。
(三)《商頌》 談到殷代的純粹文學,大家都當一致推舉《商頌》了。不過這篇雖名商頌,是否即產生於商代,而今頗成問題。關於此篇時代問題,約分以下諸說:
(甲)《毛詩敘》以《商頌》為商詩,其言曰:「《那》,祀成湯也。微子至於戴公,其間禮樂廢壞。有正考甫者,得《商頌》十二篇於周之大師,以《那》為首。」後來焦里堂尚有「商之詩僅存頌」的話,因為他尊信古文家之說。
(乙)《史記·宋世家》以《商頌》為宋詩,謂出於宋襄公之世。此說本出於《韓詩》。
在此兩說以前,《國語》中《魯語》閔馬父謂「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周太師」,《毛詩》改「校」為「得」,已與原文有出入。王靜安氏認《商頌》為宋詩,他的理由如下:
(一)校字非校讎之校,周代無校讎事。校讎到漢代方開始,這裡的校字等於獻字。正考父是宋戴公末年時人,此時周室東遷,禮樂崩壞,正考父於是校商之名頌十二篇,即等於獻商之名頌十二篇。但《商頌》的作者,又是何人呢?現在只存有五篇,如《那》祀成湯,《殷武》美高宗,從《殷武》詩可證非商人所作。
(二)再從地理上講,頌文有「陟彼景山,松柏丸丸」。毛傳與鄭箋對於景山都無解釋。有人說景山就是大山。但《魯頌》仿《商頌》而作,《魯頌》中有「徂徠之松,新甫之柏」。徂徠、新甫,皆山名。則景山亦必為山名無疑。《水經注》猶可考見景山在河南,去商丘不遠。殷都於河北,距商丘甚遠,不可能取松柏於景山。至於宋人,定都於商丘,到景山去取松柏,是非常之順道,而且很容易的。
(三)再說到語言方面,如為商人所作,則其所用人名、地名,應與甲骨文字相近。卜辭稱商,而頌稱商殷。卜辭稱湯為太乙,或稱為唐,而頌稱湯為成湯、烈祖及武王。商為契之封地,頌中稱商者,指它的國都。稱殷代,是指它的朝代。
(四)更從文辭的風格上來說,《商頌》的用語,不類殷而近周。如《那》之「猗與那與」,《萇楚》作「猗儺」,《隰桑》作「阿難」,石鼓文作「亞若」,《萇楚》以下,都不是殷詩,一概用的是宗周中葉以下的語言,與尹吉甫頌美宣王所用之語言相類。無論從哪方面去證明,《商頌》,決非商人文學。而甲骨與誥誡也不登於純文學之堂。再去看看殷代的所遺留下的金石文字,然而至今被認為商代銅器上所錄刻的文字,只寥寥幾字或幾句,也是不成其為文學的。我們從此可以斷定中國文學史的信史時代,當自周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