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十講 · 第八講
明代文學
明代的文學運動
中國文學發展至元代,一向脈絡相傳的正統派的古文詩賦,已凋弊不堪,獨新興的戲曲盛極一時。文學的趨勢似已完全走向一條新路。不料到了明代,文學界起了一個很大的反動,文學思潮忽又趨向於復古,明代二百多年的文壇,幾乎全為復古的潮流所支配著。
明代本是一個復古思潮最盛的時期,當時的文人,一則深受那時代「以八股文取士」的影響,養成只知模擬抄襲的惡習;二則他們都以古代正統文學的繼承者自命,沒有創新的觀念和毅力,故終明代的詩文,陷溺於復古潮中而不能自振。
明代初期,復古的痕跡尚未顯明,其時文章家如宋濂、王褘、方孝孺;詩人如楊基、高啟、張羽、徐賁(此四人號稱「吳中四傑」)、劉基、袁凱等,他們的造詣雖不甚崇高,然所作皆能自備一格,自成一家,不是全然倚傍前人。至李東陽出,始正式倡為唐宋文。李夢陽、何景明繼之而起,更明以復古相號召,比李東陽更進一步地主張秦漢之文,又以盛唐之詩,為作詩的準則。
李夢陽為明代復古派最大的健將,他認定作詩文應該尊重模擬,其言曰:「今人摹臨古帖,不嫌大似;詩文何獨不然?」他主張詩文應該絕對復古的論調尤其極端偏激。他把唐宋的文章全部抹煞,而以秦漢為依歸。他說:「西京以後,作者勿聞矣。」又說:「宋儒興而古之文廢……詩至唐,古調亡矣,然自有唐調可歌詠,高者猶足被管弦;宋人主理不主調,於是唐調亦亡。」總之,在他的心目中是「漢以後無文,唐以後無詩」。何景明的見解雖與李夢陽小有異同,然其主張「復秦漢之古」則與李氏道合志同。他認定「古文之法亡於韓(愈)」,故大聲疾呼地叫人莫讀唐以後的著作文章。
明代的後起文人,多迷惑於李、何復古之說而從之,互相結納,互相標榜。其最著名而首出者為「前七子」,以李夢陽、何景明二氏為領袖,徐楨卿、邊貢、康海、王九思、王廷相諸人附之;時代稍後者有「後七子」,以李攀龍、王世貞二氏為領袖,謝榛、宗臣、梁有譽、徐中行、吳國倫諸人附之。後七子中的李、宗、梁、徐、吳五人,亦稱「前五子」,因此又有謂「後五子」,為余曰德、魏裳、汪道昆、張佳允、張九一諸人;又有所謂「廣五子」,為俞允文、盧枏、李先芳、吳維岳、歐大任諸人;又有「續五子」,為王道行、石星、黎民表、朱多煃、趙用賢諸人;又有「末五子」,為李維楨、屠隆、魏允中、胡應鱗、趙用賢諸人。這許多吶喊復古的作者,都是掛著「文主秦漢,詩規盛唐」的招牌。
當李、何、李、王一派復古文學風靡天下的時候,也有一部分的文人起而與之抗。文名最著者如唐順之、王慎中,他們的文章皆近宗唐宋;歸有光則更明白地指斥王世貞為庸妄;茅坤則取唐順之所選的唐宋八大家文,加批評刊之,以示文章的宗法;詩家則有楊慎、薛蕙等;又有號稱「公安體」的袁中郎兄弟及號稱「竟陵體」的鐘惺、譚元春等。他們處處皆與前後七子一派站在敵視的地位。可是,他們在當代文壇的號召力及影響,卻遠不及前後七子派的偉大。至於明末,兩派的鬥爭益烈,宗李、何、李、王者,有張溥主持的復社及陳子龍主持的幾社;宗歸、唐者,有艾南英所主持的豫章社。皆互相攻擊排斥,不遺餘力,以終明世。
上面把明代復古文學的大勢已講明了。這是很明顯了的,在這樣一個復古逆潮之下,要望文學的進展自是難乎其難。明代詩文之所以毫無成績而言,應該說完全是復古潮為之阻礙。我們在上面曾經說過,唐宋的文人也曾以復古相號召,不過他們只是利用復古的名義,以號召人心,其目的是藉以打倒駢文,提倡合時用的新式散文,故我們認定唐宋文是進化的,不是復古的。只有愚不可及的明代文人,才認定復古為真理。特別是李、何、李、王一派,他們竟那樣愚妄,想著恢復在唐宋已不合時用的秦漢之文於一千多年後的明代,這豈不荒謬絕倫?故結果不但是徒勞無功,只見把許多文人的才力犧牲於復古的牢籠裡面,毫無成績;明代詩文發展的命運也就斷送在這班復古派的手裡。至於歸、唐等之主唐宋,雖較彼主秦漢者較為時代接近,文章比較合時;然亦嫌他們把才力用於模擬,不從事於創造,成績亦僅略有可觀而已。至後來兩派傾軋益甚,黨同則相標榜,黨異則相攻擊,舉世文人皆抱著入主出奴的心理,文壇等於政黨,明代詩文的生機便因此斫伐殆盡了。
明代的戲曲
向來講文學史的人都認定明代是中國文學衰微的時期,如果就明代的傳統文學——詩文詞賦等講,這個話是不錯的。不過我們研究明代文學,應該認識明代實是一個新文學的時期,是新興文學壓倒舊的傳統文學的時期。明代真正有價值的文學不是詩文詞賦,乃是傳奇與小說。我們眼看著許多明代文人用盡才力,拚命地去求詩文的復古,結果落得個「畫虎不成反類犬」,全無成績。然而當時卻另有一部分的文人,並不向著復古的路走去,卻去創作新興的傳奇和小說,其成績的偉大,可與唐詩、宋詞、元曲並稱,為明代文學增無限的光輝。所以要講明代文學,應該認定新興的傳奇與小說為明文學的主幹,便覺得明文學有許多特色,在文學史上自有它的進步。
請先講傳奇。
傳奇體的戲曲之產生乃由於元曲之繁衍。王世貞《藝苑卮言》上有話:「詞不快北耳而後有北曲,北曲不諧南耳而後有南曲。」元曲一名北曲,蓋以作者多北方之大都與平陽等處人士,作曲多採用胡人的樂調及音韻。後來北曲發展至南方,南人嫌其樂調相異,音韻不諧,而適應南方樂調音韻的南曲乃應運而生。南曲發達以後,北曲遂衰。雖然在明代還是有許多模擬元人的雜劇,然其所用聲調與體制,已與元劇不同。至於由元劇演化而成的傳奇,則純然為明代新興的南曲矣。
傳奇的結構與元之雜劇大不相同,其重要的差別,約有四點可言:
(一)元劇大都限於四折,傳奇則不限制出數,可以多至數十齣(一出即一折);
(二)元劇每折一調一韻到底,傳奇則一出不限一調,且可換韻;
(三)元劇全曲由一人獨唱,傳奇則凡登場的劇中人皆可唱曲;
(四)元劇多用楔子,傳奇則無楔子,但把第一出叫作「開場」或「家門」,以說明一篇的大意。
以上數點的改進,可見明之傳奇比較元之雜劇,由束縛而進於自由,由簡單而進於複雜,實為戲曲的一大進步。
明代傳奇之存於今者尚不下二三百種,其著名之佳作亦有四五十種。在明代的初期,則以《琵琶記》傳奇為最負盛譽。
《琵琶記》為南曲之祖,傳奇的第一部,元末明初人高明撰。高明(約1301—約1370),字則誠,永嘉人(一作瑞安人)。元至正五年(1345)進士,授處州錄事,後辟行省掾。因避亂居明州櫟社,以詞曲自娛。明太祖聞他的文名擬授以官職,辭以心疾不就,尋卒。後有人把他的《琵琶記》獻於太祖,太祖稱讚說:「五經四書如五穀,家家不可缺;高明《琵琶記》如珍饈百味,富貴家豈可缺耶?」《琵琶記》共四十二出,敘唐時蔡邕與趙五娘結婚才五月,父命赴京應舉,中狀元,牛太師妻以女。時蔡邕家中貧困不堪,賴趙五娘勤苦為活,至於吃糠。後五娘之翁姑皆死,她乃彈著琵琶到京尋夫,終於在牛府與蔡邕會見,夫婦團圓。這是事實的梗概。至於文字,則以清雅勝,論者譬之為一幅《水墨梅花圖》。王世貞說:「南曲以《琵琶》為冠,是一道《陳情表》,讀之使人欷歔欲涕。」此語信然。全曲以《吃糠》一出最為動人,今選錄其數節為例:
[商調過曲][山坡羊]亂荒荒不豐稔的年歲,遠迢迢不回來的夫婿,急煎煎不耐煩的二親,軟怯怯不濟事的孤身己。衣盡典,寸絲不掛體,幾番要賣了奴身己。爭奈沒主公婆教誰看取?思之,虛飄飄,命怎期?難挨,實丕丕,災共危!
[前腔]酸溜溜難窮盡的珠淚,亂紛紛難寬解的愁結,骨崖崖難扶持的病體,戰欽欽難挨過的時和歲。這糠呵,我待不吃你,教奴怎忍飢?我待吃呵,怎吃得?(介)苦!思想起來,不如奴先死,圖得不知他親死時。(合前)
[雙調過曲][孝順歌]嘔得我肝腸痛,珠淚垂,喉嚨尚兀自牢嗄住。糠!遭礱被舂杵,篩你,簸揚你,吃盡控持。悄似奴家身狼狽,千辛萬苦皆經歷。苦人吃著苦味,兩苦相逢,可知道欲吞不去!
[前腔]糠和米,本是兩倚依,誰人簸揚你作兩處飛?一賤與一貴,好似奴家與夫婿,終無見期。丈夫你便是米麼,米在他方沒處尋;奴便是糠麼,怎的把糠救得人飢餒?好似兒夫出去,怎的教奴供給得公婆甘旨?
與《琵琶記》同在明初負盛名的作品,有「《荊》《劉》《拜》《殺》」四大傳奇。
《荊釵記》為寧獻王朱權所撰。權為明太祖的第七子,號丹邱,又號涵虛子。他對於戲曲很有研究,著《太和正音譜》。《荊釵記》共計四十八出,系敘宋王十朋與錢玉蓮訂婚,以荊釵為聘禮。後王十朋赴京應試,中狀元,修書回家。適彼之同學孫汝權落第回鄉,欲奪玉蓮為妻,乃私改王信,謂王已娶丞相之女,特修書與玉蓮離婚。玉蓮的繼母乃逼她改嫁孫汝權,玉蓮不從,被迫而投江,為錢安撫所救。後來經過許多波折,王十朋終與錢玉蓮結婚。
《劉知遠》一名《白兔記》,無名氏所作。系敘劉知遠微賤時與富家女李三娘結婚。後知遠為妻兄所逐,李三娘亦為兄嫂所虐待。三娘尋生一子,自己將臍帶咬斷,命之為咬臍郎。因兄嫂欲害此子,她只得托老僕將子送至劉知遠處撫養。時知遠已另婚於岳氏,以討賊有功,升為九州安撫使矣。咬臍郎長成後,通武藝,某日因追逐一白兔,遇三娘,終得夫妻母子團圓。
《拜月亭》一名《幽閨記》,明初人作。(相傳為元人施惠作,不甚可靠。)此劇共四十齣,系敘金時有大臣之子興福因避朝廷之捕躍入蔣氏園中,與書生蔣世隆結為兄弟。興福不久落草為盜匪的領袖。蒙古軍南下時,世隆與妹瑞蓮避難出走,同行者有宦家女瑞蘭及其母親。後來瑞蓮和瑞蘭的母親都在人群中散失了,只剩著世隆與瑞蘭同行,因而結了婚。不料在旅次遇著瑞蘭的父親,對於他倆的婚姻堅持反對,強領瑞蘭回家。蒙古軍退,興福遇赦赴京應試,道遇世隆偕行,分中文武狀元。後興福與瑞蓮結為夫婦,世隆與瑞蘭亦破鏡重圓。
《殺狗記》,徐 作。徐 ,字仲由,淳安人。此劇的內容系襲取元蕭德祥的《殺狗勸夫》。敘一富翁孫華沉湎於酒色,虐待其弟孫榮,而與一般勢利小人為伍。其妻楊氏賢良,欲諫阻其夫的非行,乃設計以殺狗為殺人,夫醉歸而告之,使求朋友幫助於夜中拋棄門前的死屍,朋友不應。後得其弟榮之助,始運屍城外掩埋之。華頓悟前非,兄弟和好如初。二友人則以孫華不與招待,以殺人罪控之於官。但楊氏直白法庭以殺狗勸夫之計,赴城外驗之,果然是狗。於是兩個壞朋友被罰,而孫氏一門得蒙朝廷褒封的恩榮。
「《荊》《劉》《拜》《殺》」四劇的文字皆以樸質俚俗勝,貶之者則往往斥為惡劣不雅。其結構至佳,李漁說:「頭緒繁多,傳奇之大病也。《荊》《劉》《拜》《殺》之得傳於後,止為一線到底。」這個批評是很確切的。《拜月亭》尤為四劇中的白眉,論者多以《琵琶》《拜月》並稱為南曲之二大傑作。
戲曲在元代與明初,作者多不聞名之人,作品亦多以通俗見長。至明之中葉,則文人的撰作漸多,最著的如邱濬、楊慎、王世貞、鄭若庸、沈璟、湯顯祖、屠隆、祝允明、唐寅等,都是當代很有名的詩文家,他們多愛用典雅工麗之詞作曲,於是傳奇之文章愈工,而戲曲之本色愈失。至湯顯祖出而放言「余意所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已不注重於傳奇的歌唱作用,而偏向文學方面的發展了。
湯顯祖(1550—1616)是明代文人中一個最偉大的傳奇家,字義仍,號若士,江西臨川人。萬曆進士,授南京太常博士,遷禮部主事。後因事謫廣州徐聞典史,遷遂昌知縣。罷官後,鄉居玉茗堂,以詞曲自娛,垂二十年。他的詩文在當代不能算是傑出,而所作傳奇則價值獨高。今所傳他的傳奇,以「臨川四夢」最有名,即《牡丹亭》《南柯記》《邯鄲記》與《紫釵記》四種。
《牡丹亭》一名《還魂記》,為顯祖最得意的一部傑作,凡五十五出。敘少女杜麗娘因讀《詩經》「關關雎鳩」篇而懷春,心情悒鬱,游花園歸而倦臥,夢遇少年柳夢梅,互相愛戀,遂成婚好。不料好夢易失,醒來一切皆幻。自此麗娘罹相思病,自畫春容,以寄所懷。不久病亡,葬於後花園之梅花觀。柳夢梅者本實有其人,因遇風雪投宿於梅花觀。偶於遊園時拾得麗娘畫像,異常驚喜,日夜敬禮不絕。恰逢麗娘之魂來游,遂得重續舊好。其後麗娘得慶再生,夢梅亦中狀元,並於亂平後遇著麗娘的父母,一家團圓,而此劇以終。全劇的文字香艷濃郁,真令人齒頰生香。今舉第十齣《驚夢》為例:
[繞池游]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盡沉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
[醉扶歸]你道翠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
[皂羅袍]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好姐姐]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䕷外菸絲醉軟。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閒凝眄,生生燕語明如剪,嚦嚦鶯歌溜的圓。
[隔尾]觀之不足由他繾,便賞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到不如興盡回家閒過遣!
《牡丹亭》是宣洩女性戀愛熱情的一部奇書,特別是青年男女們所愛讀的。相傳當時有婁江女子俞二娘為酷愛《牡丹亭》的詞句,至斷腸而死。由此便可見此書感動人的能力了。
此外,湯顯祖的作品:《南柯記》系本於唐公佐的《南柯太守傳》,《邯鄲記》本於唐沈既濟的《枕中記》,《紫釵記》(乃《紫簫記》的改定稿)本於唐蔣防的《霍小玉傳》,皆系根據原作的情節而加以補充,以成為長篇的傳奇。此三劇皆詞藻精美,《紫釵記》尤以艷麗稱,然都不及《牡丹亭》之負盛譽。
至於明末,文人作曲,益尚文詞,競夸新艷,於是大多數的傳奇作品皆離開大眾的立場,只成為少數人所能欣賞的讀物。此時只見古典劇流行一時,俚俗樸實的傳奇已經罕見了。
阮大鋮(約1587—1646)是明代傳奇作家的後勁,字集之,號圓海,又號百子山樵,懷寧人。官至兵部尚書,因依附魏忠賢,為士林所痛絕。然其作品之雋美,則雖反對彼者亦交口稱譽。所著有《燕子箋》《春燈謎》《雙金榜》《牟尼合》及《忠孝環》五劇,以《燕子箋》為最佳。此劇凡四十二出。敘唐時少年霍都梁與妓女華行雲相戀,因畫二人合像至裱裝店去裱。不料此畫像因裱裝店的錯送,為一酷肖行雲的宦家女郎酈飛雲所得。飛雲見畫像中一美少年倚於酷肖自己者之傍,愛慕非常,因題詞以寄意。詞箋為燕子銜去,恰落於都梁處。其後飛雲因避亂與家人散失,為父執賈南仲所收容而認為義女,適都梁亦在南仲的幕中,旋得南仲的主持,二人乃結為婚姻。行雲亦於亂離中與飛雲母相遇,被認為義女,後亦歸都梁。這是內容的梗概。此劇在當時極負盛譽,扮演登場,歲無虛日,為明末傳奇中的白眉。今舉其第十一出《寫箋》中數節為例:
[步步嬌]甚風兒吹得花零亂?你看雙蝶依稀見。為何的撲面掠雲鬟?紅紫梢頭,恁般留戀。欲去又飛還,將粉須兒釘住裙汊線。
[風馬兒]瑣窗午夢線慵拈,心頭事,忒廉纖。晴檐鐵馬無風轉,被啄花小鳥弄得響珊珊。
[鶯啼序]似鶯啼恰恰到耳邊,那粉蝶酣香雙翅軟。入花叢若個兒郎,一般樣粉撲兒衣香人面。若不是燕燕于歸,怎便沒分毫靦腆?難道是橫塘野合雙鴛?
[貓兒墜]飛飛燕子,雙尾貼妝鈿。銜去多情一片箋,香泥零落向誰邊?天天!莫不是玄鳥高媒,輻湊姻緣?
此外大鋮的《春燈謎》,亦系敘才子佳人的艷情故事,與《燕子箋》同為享有令名的傑作。
明代傳奇的名著,已略如上述。現在我們要附帶在這裡講的,是傳奇所依據的南曲的變遷。《雨村曲話》中說:
明時雖有南曲,只用弦索官腔。至嘉隆間,崑山有魏良輔者,乃漸改舊習,始備眾樂器,而劇場大成,至今遵之。所謂南曲,即崑曲也。
崑曲是經過魏良輔等的倡導,流行於明之中葉以後,尤以明末清初,最為盛行。其樂調低而緩,特別地顯示著溫雅高尚的趣味。然此種趣味只為少數懂得樂律的智識階級所能欣賞,非大眾所能了解,故至清高宗乾隆以後,即為新興的較為通俗化的二黃西皮戲所壓倒而衰落了。
明代的小說
傳奇與小說同為明代的代表文學,小說又為一代文學的精華,這是我們研究明代文學不可不加以特別注意的。
在前面曾經說過,中國小說濫觴於兩晉南北朝,至唐代已有很精美的短篇小說,至兩宋則漸次產生較長篇的白話小說,這是明以前小說的大概。經過元代至明,則長篇巨製的章回小說已生出來了。
小說本是以講故事為主,初期的小說,卻只能敘簡短的故事。逐漸進化,小說的技術漸漸高明了,漸漸能寫較複雜的故事了。到了明代,小說的發展已有一千多年的進化史,自然要臻於成熟的時期了,具有大才氣的小說家已經能夠融合許多故事,串為一大組織,創作有系統有結構的大部頭小說了。今所傳明代的小說雖然種數不多,而多是名貴的大傑作,如號稱小說界四大奇書的《水滸傳》《三國志演義》《西遊記》與《金瓶梅》,實可列於世界名著之林而無愧色。
明代的長篇章回小說,依其描寫的性質,可以為下列四類加以敘述。
(一)英雄小說 明代的英雄小說有《粉妝樓》《英烈傳》《真英烈傳》《精忠全傳》諸書,然皆平庸無奇,只有《忠義水滸傳》一書最為傑出。
《水滸傳》是中國長篇章回小說最初的一部巨製,所描寫的是宋元數百年中民間關於梁山泊英雄故事傳說的結晶。這部小說的原稿,相傳為施耐庵或羅貫中作。施氏為元末明初時的錢塘人,其生平不詳。相傳羅貫中為其弟子。此書或系施耐庵的初稿而經過羅貫中的改定者。但羅稿亦頗簡略,僅敘宋江等梁山泊聚義故事及被招安後討方臘為止。至明中葉嘉靖間,武定侯郭勛家中傳出一百回的繁本《水滸傳》,內容乃較為豐富,並於敘宋江等招安之後,征方臘之前,加入征遼一段。這個本子的作者署名為天都外臣,疑即作序的汪太函(太函名道昆,字伯玉,徽州人)。後來又有一百二十回本「新鐫李氏藏本《忠義水滸傳》」產生,於徵遼之後,更增入征田虎、王慶一段。此本實為最完備的《水滸傳》,疑即在卷首作小引的楚人楊定見所改作。至於今所流傳的沒有招安以後情節的七十一回本《水滸傳》,乃清人金人瑞刪節百二十回本以成者,這全是為七十回以後的文筆,遠不如前半部,乃於梁山泊英雄大聚義之後,以一縹緲的惡夢結束之。金人瑞曾說:
天下之文章無出《水滸》右者!
前七十回的《水滸》真是值得如此讚美的。特別是四十回以前,描寫那些在流難漂泊中的英雄,一個個都如生龍活虎,有聲有色。如魯智深大鬧五台山,林教頭風雪山神廟,汴梁城楊志賣刀,景陽岡武松打虎,都是些絕妙的文章。此外如中間插入的宋江與閻婆惜、西門慶與潘金蓮、裴如海與潘巧雲等的色情故事,文字也是很穠艷生動的。在中國文學史上,這實在是第一部壯美的英雄小說。
描寫的事實與《水滸傳》相連續的,有《征四寇》(亦稱《後水滸》)、《水滸後傳》(陳忱作)及《蕩寇志》(俞萬春作)等書,後二種為清人的作品,也有很好的描寫,但卻遠不如七十一回本《水滸傳》的偉大了。
(二)歷史小說 明代的歷史小說以羅貫中作的《三國志演義》為最大的傑作。貫中(約1330—約1400)名本,字貫中(一說名貫,字本中),杭州人(又有說是東原、廬陵、武林諸地人者,未知孰是)。生於元末明初。所著小說甚富,相傳他有《十七史演義》的巨著。今所傳他的作品尚有《隋唐演義》《北宋三遂平妖傳》及《粉妝樓》諸種,而以《三國志演義》為最負盛譽。其內容系根據於陳壽的《三國志》而雜以宋元時代所流傳的三國故事,以成此一部大規模的軍事政治小說。今所傳的一百二十回本,已非羅氏原稿,乃經過清人毛宗崗(字序始,茂苑人)所改定者。最近二百年來在一般社會流行的小說,當以此書的影響為最巨。雖婦人孩子都能知道許多三國時的故事,皆此書為之宣傳。其在通俗教育上的致力,實在是異常偉大的。可是,若單就文藝的立場來評判,則這部小說的文筆實沒有臻於完美的境界。因為作者過於拘守歷史的事實,致結構不完善,想像創造的成分極稀少,只能算是一部通俗演義史。這部演義史多的是事實的趣味,缺乏的是藝術的價值。至於書中個性的描寫亦不高明,如寫賢德的劉備竟如一個偽君子;寫忠貞的諸葛亮則似一個策士星相家;寫神武的關羽成為一個驕慢愚魯的武夫;寫奸滑的曹操倒像一個天真豪爽的英雄。這都不能不說是這部大著作中的缺點。其中描寫最好的,當以劉備三顧茅廬、曹操與孫劉赤壁之戰、關羽敗走麥城等幾大段為最傑出的文字。
此外的歷史小說,尚有《開闢演義》《西周演義》《東周列國志》《西周志四友傳》《隋唐演義》《殘唐五代演義》《北宋志傳》《南宋志傳》等書,皆是模擬《三國志演義》的作品,然其文筆則又在《三國志演義》之下了。
(三)神魔小說 神魔鬼怪的故事,自南北朝以來,民間已有很多的傳說,宋元間已有好些寫神鬼怪異的短篇小說和雜劇,至明代遂有偉大結構的神魔小說出現。最初有羅貫中的《平妖傳》,其次又有吳元泰的《上洞八仙傳》、余象斗的《五顯靈光大帝華光天王傳》及《北方真武玄天上帝出身志傳》、楊志和的《西遊記傳》(以上四書亦合稱《四遊記》),至明之中葉(嘉靖、萬曆間),神魔小說的偉著《西遊記》乃應運而產生。
《西遊記》共一百回,吳承恩作(舊誤傳為邱處機作)。承恩(約1510—約1582),字汝忠,號射陽山人。嘉靖甲辰歲貢生,曾官長興縣丞,能詩工書。因家貧無子,死後遺稿多散失,僅有《射陽存稿》與《西遊記》傳於世。《西遊記》是一部保存著中國許多神話的奇書,其內容雖是根據於《唐三藏取經詩話》、《唐三藏西天取經》(元吳昌齡雜劇)及《西遊記傳》等舊有的材料,但是作者憑著他天縱之才,把許多材料很適合地組織起來,又加上許多新的想像創造成分,用一支生花妙筆,把那許多唐三藏、孫行者等西行取經,歷遇八十一難的神怪故事,竟寫成一部極有藝術意味的大著作。於此,我們真不能不欽崇這位偉大的神話小說家。這部小說的內容雖專講神魔佛法,卻也沒有什麼精微的深意,不是宣傳什麼宗教的道理,作者只以奇思幻想來作詼諧有趣的小說,故能成為一部三百年來極受一般社會歡迎的大傑作。
《封神演義》亦神魔小說中的著名者,相傳為一名宿所作,惜不知其姓名。凡一百回。內容系敘周武王伐紂事,而雜以許多奇幻的仙佛鬥法,各顯神通。結果紂王失敗自焚,武王做了皇帝,姜尚受命封諸戰死者為神以結局。此書的結構與文筆,均不如《西遊記》之佳,只以事實的奇幻出色。
此外明代的神魔小說,尚有《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及《西遊補》等書,《西遊補》乃烏程董說(字若雨,法名南潛)所撰,篇幅雖只十六回,然構思甚奇,文字亦美,實為明代小說中的雋品。
(四)艷情小說 完全不講神魔鬼怪,專寫人事的艷情小說,亦至明代而發達。最著者當推《金瓶梅》。
《金瓶梅》的作者,相傳為當代的文豪王世貞或其門人,作以罵嚴世蕃者。這雖未可深信,但作者卻實是一位具有文藝天才的文人。他立意作這部小說以諷刺當世士紳階級的腐穢,故將姓名隱去。全書凡一百回。內容系取《水滸傳》中西門慶與潘金蓮的艷史為線索,以繁衍成書。所敘皆淫夫蕩婦之所為,因此世人亦有目為「天下第一淫書」者。然其文筆暢達,描寫尖刻,曲盡人情的纖微機巧,實為一部最能寫實的社會小說,故亦得列於說部名著之林。
此外續《金瓶梅》者,尚有《玉嬌李》(此書今佚)、《續金瓶梅》及《隔簾花影》等書。皆好言淫褻鄙陋之事,而附以因果報應之說,文藝的趣味甚少。以其誨淫(?)故,至今皆列為「禁書」。
明代的艷情小說,亦有不涉淫穢,而專敘情場的悲歡離合者,如《好逑傳》(一名《俠義風月傳)、《玉嬌梨》(一名《雙美奇緣》)及《平山冷燕》等書,所講的都是些才子佳人的艷情故事,結局總是一幕大團圓的喜劇,千篇一律,讀之生厭。明代的小說,要以這一類的言情創作為下品。
以上所講的完全是長篇小說,至於短篇小說,在明代也是很有成績可觀的。當代著名的短篇小說匯集,有馮夢龍(字猶龍,號墨憨齋主人,吳縣人)輯的《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及《醒世恆言》;又有即空觀主人輯的《拍案驚奇》及《二刻拍案驚奇》。這五部小說匯集、保存著宋元以來的故事傳說不少。今所流行抱瓮道人選輯的《今古奇觀》,即是從這些匯集上精選出來的。共選小說四十種,匯為四十卷,裡面有很多是精美的短篇小說,如《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賣油郎獨占花魁》《蔣興哥重會珍珠衫》《喬太守亂點鴛鴦譜》等篇,都是極膾炙人口的作品。此外又有《今古奇聞》及《續今古奇聞》等集,則是清人的續選,所輯作品的價值也要較《今古奇觀》次一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