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十講 · 第九講
清代文學
清代的正統文學
清代是文化學術極盛的時代,文學的成績也斐然可觀。這是因為在清代三百年中,有很長期的太平治安時期,出了好幾個愛好文學的帝王,如康熙、乾隆等,皆極力提倡文學;加以教育因科舉的發達而日益普及,出版印刷事業日益精進,又有許多特設的文化機關從事大規模的編輯工作,印行了許多有名的類書及古籍,這些都是扶助文學發展的大原因。單就文學發展的數量一方面說,清代的文學者之眾、作品之繁,實為以前任何朝代所遠不及。如果我們說明代是文學比較衰落的時期,則清代可以說是文學復興的時期。
清代的文學可以分為兩大方面:第一方面是駢散文詩詞等貴族化的正統文學;第二方面是戲曲小說彈詞等通俗化的社會文學。這兩方面的文學是趨向各異,而做分道揚鑣的發展的。
清代駢散文詩詞等正統派的文學,在數量上占著清代文學的重要部分。這一派的文學思潮,始終傾向於復古。我們現在可從駢文與散文兩方面來說明這時代文學復古思潮的概況。
請先從駢文說起:
自從魏晉南北朝,辭賦一類的美文特別發達,作文講究平仄韻律,於是駢偶的文章也跟著流行起來。但號稱「四六文」的駢體,則直至唐末李商隱、溫庭筠等始正式確立。宋明是古文的世界,駢文異常衰落。至清代始造成駢文的中興時期。
清初的駢文作者,著名的有陳其年、吳綺及章藻功諸人。但當時並沒有造成濃厚的駢氣。後此不久,駢文之所以異軍突起,猖獗一時,實由於一般漢學家極力倡導所致。因為清代的漢學家在研究學術的主張上最反對宋明學者,故對於宋明學者所倡導的古文也極力反對。他們所提倡的是盛唐(唐玄宗時代)以前的駢偶文學。他們對於盛唐以後的文章,簡直看不起。自汪琬稱美陳其年之文曰:「唐以前所不敢知,自開寶以來,七百年無此等作矣。」即此可見清代的文學家之如何珍視唐以前的文章,而輕視唐以後的文章了。因此駢文便盛興起來,風氣所及,不僅漢學家自以作駢文為矜貴,即其他的文人也大作起駢文來了。
乾嘉之際,首出的駢文家有胡天游。繼之者有邵齊燾、袁枚、吳錫麒、洪亮吉、孫星衍、孔廣森、劉星煒、曾燠等,號稱八大家。洪亮吉為諸家中的最著者,他是一位極端的駢文家,論經學的文章也用駢文。不過他們的駢文已不單只注意詞藻格律,而重視文章內容的思想與情感了。如孔廣森之論駢文作法說:「文以達意明事為主,當開闔縱橫,一與散文同。」又如曾燠之言曰:「古文喪真,反遜駢體;駢體脫俗,即是古文。」這簡直是要拿內容豐富的駢文來奪取散文的地盤了。到了汪中,則徑把駢文移植於散文裡面,使散文亦駢文化了。到後來阮元、阮福父子起來,則更力主南北朝「文」與「筆」分立之說,認定「沈思翰藻」(《文選序》語)的駢文,始足稱文學。至屬於「筆」一類的散文,他們不承認其為文學。這完全是唯美主義的文學論了。
以上是說明清代駢文的思潮及其主張,至言其作品,則浙人譚獻嘗列舉駢文的代表作如下:「紀昀《四庫全書進呈表》,胡天游《一統志表》《禹陵銘》,胡浚《論桑植土官書》,陸繁弨《吳山伍員廟碑文》,吳兆騫《孫赤崖詩序》,袁枚《與蔣苕生書》,汪中《自敘》《琴台之銘》,孔廣森《戴氏遺書序》,阮元《葉氏廬墓詩文序》,張惠言《黃山賦》《七十家賦鈔序》,孫星衍《防護昭陵之碑文》,樂鈞《廣儉不至說》,此十五篇者,皆不愧八代高文,唐以後所不能為也。」
當然,清代駢文之可觀者尚不止此,但最傑出者則為汪中。汪氏天才卓越,所為文多情感肆溢,文思清麗,實為清代駢文中的冠冕。王念孫《述學序》稱讚他說:「至其為文,則合漢、魏、晉、宋作者,而鑄成一家之言,淵雅醇茂,無意摩放而神與之合,蓋宋以後無此作手矣。」汪中以後,繼起的著名作者有劉開、梅曾亮、董基誠、董祐誠、方履籛、傅桐、周壽昌、趙銘、王闓運、李慈銘等十大家。他們的作風皆不外以兩漢、魏、晉、南北朝及初唐為宗。但多嫌才力薄弱,又限于格律,視汪氏則遠不逮了。
清代的散文是完全與駢文站在對抗的地位,而做另一方向的復古運動。其復古的目標是以唐宋的古文為旨歸。本來,在清初的文章家,如侯方域、魏禧、汪琬、姜宸英輩,即皆以能古文負盛名。但不久因駢文盛行,把古文運動壓倒了。
至桐城方苞氏起,乃大倡古文義法,以鼓動當代文壇。他解釋「義法」之言曰:「義即《易》之所謂言有物也,法即《易》之所謂言有序也。義以為經,而法緯之,然後為成體之文。」(《又書貨殖傳後》)同時,他又制定幾條限制作古文的條例如下:
(一)不可入語錄中語;
(二)不可入魏晉六朝人藻麗俳語;
(三)不可入漢賦中板重字法;
(四)不可入詩歌中雋語;
(五)不可入南北史佻巧語。
方氏古文的旗幟既大張,一唱百和,風靡一時。其同鄉劉大魁、姚鼐繼起而闡其說,古文之道乃大昌。姚鼐自序其所編《古文辭類纂》說:「凡文之體類十三,而所以為文者八:曰神、理、氣、味、格、律、聲、色。神理氣味者,文之精也;格律聲色者,文之粗也。然苟舍其粗,則精者亦胡以寓焉?學者之於古人,必始而寓其粗,中而寓其精,終而御其精者而遺其粗者。文士之效法古人,莫善於退之,盡變古人形貌,雖有摹擬,不可得而尋其跡也。」姚氏為文,蓋近法歸有光、方苞,而追擬韓愈為不祧之宗。歷城周永年為之語曰:「天下之文章,其在桐城乎!」由是學者多歸向桐城,而「桐城派」的文號乃起。姚鼐晚年主鐘山書院講席,為一代之文宗。其著名弟子有管同、梅曾亮、方東樹、姚瑩等,各以所學於姚氏者傳授徒友,而桐城派之文徒遂日繁。
繼其後者又有大文章家曾國藩及其名弟子張裕釗、吳汝綸、黎庶昌、薛福成等為之發揚,於是桐城派的古文乃延至清末而不衰。不僅當時惲敬、張惠言等所倡的「陽湖派」古文不足與桐城派抗衡,即在乾嘉之際猖獗一時的駢文,也竟為桐城派古文所壓倒了,曾國藩在其《復陳右銘書》有一段話論到桐城派文章的戒律,說得很好:
大抵剿竊前言,句摹字擬,是為戒律之首。稱人之善,依於庸德,不宜褒揚溢量,動稱奇行異征,鄰於小說誕妄者之所為。貶人之惡,又加慎焉。一篇之內,端緒不宜繁多。譬如萬山旁薄,必有主峰;龍袞九章,但絜一領。否則首尾衡決,陳義蕪雜,滋足戒也。識度曾不異人,或乃竟為僻字澀句,以駭庸俗,斫自然之元氣,斯又才士之所同蔽,戒律之所必嚴。明茲數者,持守勿失,然後下筆造次,皆有法度,乃可專精以理吾之氣。
由此可知所謂桐城文者,實是一種具有條理、規律森嚴的散文,其好處是簡樸清淡、平易通順、便於閱讀。其缺點則在格律義法的限制太嚴,最束縛作者才思的發展。故一般號稱桐城派的小黨徒,抱著一塊「桐城義法」的空招牌,只知玩弄一點古文的波瀾意度,只能作內容空疏與形式拘束的文章,其末流之弊乃至不堪設想。故十年前的文學界發出激烈的打倒「桐城謬種」的口號。
平心而論,清代的駢散文雖一方面都在復古,但一方面也未嘗沒有創新。有人說清代的駢散文復古運動,都是復古的革新運動。這個話是不錯的。試問:我們能夠指出清代的哪一位作家、哪一篇作品,完全是古代古人的作風?我們只不過是嫌清代文章創新的氣氛太少了,進化的速度太慢了。並且因為文章復古空氣的瀰漫,影響到當代的詩詞,也深受著復古思潮的激盪而大開倒車,不能走向一條新的解放的路,實在是清代文學很大的不幸。
現在,我們可以講清代的詩和詞。
清代的詩壇,我們似不能指出它有何種一致的風氣,並不如文壇一樣可以分為明顯的幾派。我們只看見許多各自為政的詩人在努力作詩,各不相師,各人走向各人的路,完全不染明代什麼公安派、競陵派的惡劣風氣。這一點是很可以珍貴的。不過,清代的詩實有一個共同的大毛病,就是喜歡雕琢刻畫。每一個詩人都喜歡在詩的形式格律上賣弄他們的才華,這可以說是一種時代的流行病。
清初的詩人,最著者有錢謙益和吳偉業。錢謙益(1582—1664),字受之,號牧齋,常熟人。他以明臣降清,頗為士林所輕視。然其文章著作在當時實占著第一流的地位。其詩以沉鬱藻麗勝,論者有謂為清初第一人。吳偉業字駿公,號梅村,太倉人。他少年時的作品,異常華艷風流,迨遭遇喪亂,閱歷興亡,作風一變為激越蒼勁。其所作《長歌行》,宗法白居易,極負當代盛譽。《圓圓》一曲尤稱一時絕唱。稍後於錢吳之詩家有「南施北宋」。南施是施閏章,所作有南國溫柔之風;北宋是宋琬,所作具北地剛健之氣。施宋以後,則號稱一代詩宗的王士禛乃出而領袖詩壇。
王士禛(1634—1711),字貽上,號阮亭,自稱漁洋山人。山東新城人。仕至刑部尚書。他鑒於當代的詩人多模仿著宋詩的質直無文,乃力主詩的「神韻」說,倡為「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言。此蓋推尊興會神到之作,而以意在言表為工也,他這種新穎的詩論,曾傾動一時。其詩長於近體,論者稱其旖旎風華,含情綿渺。但過於修辭,喜用僻事奇字,亦是大病。如其轟動一時的《秋柳詩》,即儘是堆砌典故,毫無足觀。七絕為其特所擅長,頗多佳作:
送胡耑孩赴長江
青草湖邊秋水長,
黃陵廟口幕煙蒼。
布帆安穩西風裡,
一路看山到岳陽。
寄陳伯璣金陵
東風作意吹楊柳,
綠到蕪城第幾橋?
欲折一枝寄相憶,
隔江殘笛雨瀟瀟!
真州絕句
曉上江樓最上層,
去帆婀娜意難勝!
白沙亭下潮千尺,
直送離心到秣陵。
夜雨題寒山寺寄西樵禮吉
日暮東塘正落潮,
孤篷泊處雨瀟瀟。
疏鍾夜火寒山寺,
記過吳楓第幾橋?
與王士禛的「神韻」詩風站在對抗地位的詩家,有趙執信、沈德潛及袁枚諸人。趙執信主「聲調」說,專門從事於古詩聲調的發揮與模擬。沈德潛主「格調」說,其言云:「詩貴性情,亦須論法。亂雜而無法,非詩也。」又說:「詩以聲為用者也,其微妙在抑揚抗墜之間。」
袁枚則力反沈說,其作詩一以「性靈」為主。他有幾段論詩的話說得極好:「詩者,各人之性情耳,與唐宋無與也。若拘拘焉持唐宋以相敵,是己之胸中有已亡之國號,而無自得之性情,於詩之本旨已失矣。」又說:「今之詩流有三病焉。其一,填書塞典,滿紙死氣,自矜淹博;其一,全無蘊藉,矢口而道,自誇真率。近又有講聲調,而圈平點仄以為譜者。……必欲繁其例,狹其徑,苛其條規,桎梏其性靈,使無生人之樂,不已傎乎?」這簡直把「神韻」「聲調」及「格調」諸說,完全抹煞了。
當時的詩壇有所謂「江左三大家」者,即袁枚、蔣士銓及趙翼。他們都是乾隆時代負盛名的詩人。袁枚(1716—1798),字子才,號簡齋,錢塘人。世稱為隨園先生。為人佚盪不拘,風流自賞。他的詩清靈雋妙,傾動當時。但其弊不免流於輕淺浮滑。《隴上作》為其代表作:
憶昔童孫小,曾蒙大母憐。
勝衣先取抱,弱冠尚同眠。
髻影紅燈下,書聲白髮前。
倚嬌頻索果,逃學免施鞭。
敬奉先生饌,親裝稚子棉。
掌珠真護惜,軒鶴望騰騫。
行藥常扶背,看花屢撫肩。
親鄰驚寵極,姊妹妒恩偏。
玉陛臚傳夕,秋風榜發天。
望兒終有日,道我見無年。
渺渺言猶在,悠悠歲幾遷。
果然宮錦服,來拜墓門煙。
反哺心雖急,含飴夢已捐。
恩難酬白骨,淚可到黃泉。
宿草翻殘照,秋山泣杜鵑。
今宵華表月,莫向隴頭圓。
蔣士銓(1725—1785),字心餘,一字苕生,號清容居士,鉛山人。他是清代一個有名的戲曲家(詳見下章)。他的詩以七古為最勝。論者稱其作風「蒼蒼莽莽,不主故常」,「信足配山谷而追杜陵」。實則這位詩人的造詣並不如是之崇高,雖說在清代詩壇中自有矜貴的地位。這裡且舉他一首低回傷感的《落葉》詩為例:
古道無人拾墮樵,
啼鳥來往獨魂銷。
一林冷月露山寺,
十里清霜生板橋。
舊事幾添搖落感,
離情不記短長條。
高樓試奏哀蟬曲,
滿耳秋風咽玉簫!
趙翼(1727—1814),字雲松,號甌北,陽湖人。他作詩自由放肆,富于思理。其《論詩》數首最有文學見地。我們雖也有點嫌他的詩太多議論,但他總是以詼諧風趣的態度出之,卻也不討厭。茲舉他幾首得意的絕句為例:
野步
峭寒催換木棉裘,
倚杖郊原作近游。
最是秋風管閒事,
紅他楓葉白人頭。
曉起
茅店荒雞叫可憎,
起來半醒半懵騰。
分明一段勞人畫,
馬齧殘芻鼠瞰燈。
漫興
絕頂樓台人倦後,
滿堂袍笏戲闌時。
與君醉眼從旁看,
漏盡鐘鳴最可思。
乾嘉之際,詩壇最盛:有所謂「吳中七子」者為王鳴盛、王昶、錢大昕、曹仁虎、黃文蓮、趙文哲、吳泰來諸人;又有所謂「嶺南四家」者為黎簡、張錦芳、黃丹書、呂堅諸人;又有所謂「三君」者為舒位、王曇、孫源湘諸人。此外尚有不列派系的詩人極繁,但其詩多不足稱者,只有一位黃景仁可以說是這時期詩壇裡面的健將。
黃景仁(1749—1783),字仲則,一字漢鏞,武進人。以諸生議敘縣丞,未及選而卒,年僅三十五。其生平遭遇多不幸,蓋一窮愁詩人也。他的詩與洪亮吉齊名,但洪亮吉詩的造詣實遠不及他。他的一部《兩當軒詩集》實可領袖清代詩壇,所作多雄肆悲壯,追擬李白;而淒涼哀怨,較李詩尤為感人。例如:
短歌別華峰
前年送我吳陵道,
三山潮落吳楓老。
今年送我黃山游,
春江花月征人愁。
啼鵑聲聲喚春去,
離心催掛天邊樹。
垂楊密密拂行裝,
芳草萋萋礙行路。
嗟予作客無已時,
波聲拍枕常相思。
雞聲喔喔風雨晦,
此恨別久君自知。
途中遘病頗劇愴然作詩
搖曳身隨百丈牽,
短檠孤照病無眠。
去家已過三千里,
墮地今將二十年。
事有難言天似海,
魂應盡化月如煙。
調糜量水人誰在?
況值傾囊無一錢。
清詞麗句,讀之令人無限悽愴。洪亮吉謂其詩為「秋蟲咽露,病鶴舞風」,信寫真之言也。
清代中葉以後,一般漢學家、駢文家及古文家,多不以詩著名,而那些專力於詩者,其詩又多不足觀。雖然在此時發生像唐代天寶之亂的太平天國之亂,也絲毫不能搖動當時毫無生氣的落寞詩壇,較為可觀的詩人只有鄭珍、金和、黃遵憲等寥寥的幾個。
鄭珍(1806—1864),字子尹,貴州遵義人,著《巢經巢詩鈔》。金和(1818—1885),字亞匏,上元人,著《秋蟪吟館詩鈔》。黃遵憲(1848—1905),字公度,嘉應州人,著《人境廬詩草》。這幾部詩集要算是點綴著清詩最後的光榮。至於王闓運、陳衍、陳三立、鄭孝胥等一般詩人,則只知以模擬古人為貴,對於詩無甚珍貴的貢獻了。
清詞在詞史上實被稱為詞的復興時期。就詞的發達一點說,兩宋尚無此盛。不過詞的時代早已過去了,清詞的發展只是量的擴張了。
最初的清詞還是繼續明代的詞風,尊奉《花間草堂》為作詞的聖經。至朱彝尊改宗南宋,作風始變,後來便造成所謂「浙派」的詞。說起來,浙派詞的首倡還要算曹溶。他看著清初人詞,多以明人為法,痛心詞學失傳,乃搜集遺集,崇爾雅,斥淫哇。至朱彝尊力倡其說,便形成後來「浙西填詞者,家白石而戶玉田」的風氣。
朱彝尊(1629—1709),字錫鬯,號竹垞,秀水人。康熙十八年以布衣召試鴻博,除翰林苑檢討。晚年鄉居,自號小長蘆釣師。著作甚富。詞有《江湖載酒集》三卷、《靜志居琴趣》一卷、《茶煙閣體物集》二卷、《蕃錦集》一卷。中以《靜志居琴趣》詞,能自出機杼,描寫艷情,價值最大。不過,他的詞可有一個大毛病,就是專門模擬張炎。看他的題詞:
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老去填詞,一半是空中傳恨。幾曾圍燕釵蟬鬢!
不師秦七,不師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紅粉。料封侯,白頭無分。
(《解珮令》,自題詞集)
朱彝尊本是天才最高的才人,但為姜張一派所陷,不能自拔,實在可惜。同時屬於浙派的詞人,有李良年、沈皞日、李符、沈岸登、龔翔鱗諸家,其後又有厲鶚、郭麐、王策、項鴻祚等。浙派詞至厲鶚而最盛。鶚字太鴻,錢塘人。乾隆元年薦舉鴻博。有《樊榭山房詞》二卷、《續集》二卷。他的詞要算浙派中的白眉,最為世所稱道。項鴻祚字蓮生,錢塘人,有《憶雲詞》甲乙丙丁稿,亦為浙派中之健將。可惜都陷溺於南宋姜張一派太深,雖有富麗的才華,不能做充分的開展,故造詣不甚崇高。此外,浙派更無值得稱道的詞人了。
我們上面說了許多關於浙派的話,而忽略了其他方面的詞。其實,自清初至乾嘉時期,最值得讚許的並不是浙派詞,而是浙派以外自具風格的詞人。清初如吳偉業與王士禛,都是以詩人兼詞人。吳有《梅村詞》,王有《衍波詞》,皆以清新雋美的小詞名於世。隨後則產生幾個偉大的詞的專家,如納蘭性德、陳維崧及女詞人吳藻。
納蘭性德(1655—1685),是清代第一大詞人。原名成德,字容若。其祖先原居葉赫地。他十七歲補諸生貢入大學,授三等侍衛,旋進一等侍衛。年少才華,頗得清帝之隆遇。可惜天不予年,僅只三十一歲。所作有《飲水詞》與《側帽詞》,其風格平易清新,描寫能深入淺出,遠非浙派諸古典詞人可比。
憶江南
昏鴉盡,小立恨因誰?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
採桑子
而今才道當時錯,心緒淒迷,紅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
情知此後來無計,強說歡期。一別如斯,落盡梨花月又西。
納蘭性德真是一位天生的殉情的才人,其詞最多傷感之作。陳維崧稱其詞:「哀感頑艷,深得南唐二主之遺。」這是說得不錯的,納蘭性德的個性與作品都和李後主相伯仲。他的小詞在清代是無足與抗衡的。
陳維崧(1625—1682),字其年,宜興人。康熙十八年舉鴻博,授檢討。著《迦陵詞》三十卷之多。他的詞與朱彝尊齊名而風格不同。其特色是波瀾壯闊、氣象萬千,具有蘇辛的豪壯精神。但其缺點則不免於粗率。
吳藻,字蘋香,仁和人,嫁與同邑黃某為室。晚年寡居,生涯悽苦。著有《花簾詞》與《香南雪北詞》。其小詞最多雋美清麗之作,例如《如夢令》:
燕子未隨春去,飛到繡簾深處。軟語話多時,莫是要和儂住?延佇,延佇,含笑回他不許!
她是道光年間的作家,當時詞譽遍大江南北,為清代女詞家中第一人。
此外如曹貞吉有《珂雪詞》,吳綺有《藝香詞》,顧貞觀有《彈指詞》,彭孫遹有《延露詞》,皆不囿於一派,而稱大家。
乾嘉道光時代詞人濟濟,然考其作品都屬平庸。浙派則陷溺愈深,其弊益甚。武進張惠言、張琦兄弟起而力矯其風,宗尚北宋,一時從之,於是又造成所謂「常州派」。張惠言(1761—1802),字皋文,著有《茗柯詞》及《詞選》。其詞以深美閎約為旨,尊周邦彥而薄姜夔、張炎,嘉慶以後詞人皆從此風。至周濟力主張惠言之說表而出之,常州派詞乃益盛,支配了嘉慶、道光以後整個詞壇。周濟(1781—1839),字保緒,一字介存,號止庵,荊溪人。有《止庵詞》《詞辨》及《論詞雜著》。大抵張惠言、周濟一班人,詞的研究很深,詞的見地也很高,但創作才氣不大,所作詞大都失之凡庸,故譚廷獻稱之為「學人之詞」。
當常州派詞盛行的時候,比較值得我們注意的詞人有蔣春霖,字鹿潭,江陰人。這是一位富有才氣、常州派所不能牢籠的作者。所著《水雲樓詞》,能自立境界,頗多清新之作,論者稱之為「詞史」。
此外的詞人,如周之琦有《金梁夢月詞》,莊棫有《蒿庵詞》,戈載則著《翠薇花館詞》至三十九卷之多,但均無足取。
到了清末,詞益疲敝。如譚廷獻(1832—1901)、王鵬運、況周頤、鄭文焯、朱祖謀等人的詞,除了模擬以外,別無成績可言,可以說都是些古董貨,大概清代人的詞不是古董的很少。他們都不厭其煩地去講究「詞法」和「詞律」,各立「詞派」,以競模古人為能事。除了兩三個天才作家外,大多數的作者都拚命去做模擬的詞匠,清詞便因此歿落了。其實,不僅清詞如此,清代的駢散文詩歌等正統派的文學之所以沒有特殊的成績可言,又何嘗不是因為陷溺在模擬的圈套裡面呢?
清代的戲曲
清代戲曲的發展,仍然是沿襲著明代的風氣,偏在傳奇一方面。特別是康熙至乾隆一百多年之間,是傳奇的全盛時期。作者與作品的繁衍,幾乎可壓倒明代。蓋在當時,傳奇所依據的南曲,即崑曲,猶甚為流行;加以傳奇是戲曲裡面範圍最廣大的一種體制,可以容納複雜的劇情,最適宜於劇場的扮演。故在清代的前半期,傳奇借著樂曲與扮演上的需要,能備極一時之盛。若雜劇和散套則衰落下去了。
清代的傳奇作家,有作品傳世者甚多,其最負盛名者則當推李漁、孔尚任、洪昇及蔣士銓四大家。
李漁(1611—1680),字笠翁,蘭溪人。康熙時流寓金陵,善滑稽,喜狹邪游,時稱李十郎。他能作唐人式的小說,長於作文學批評,然這些都是他的末技,他的拿手戲是傳奇寫作。所作除《萬年歡》《偷甲記》《四元記》《雙錘記》《魚籃記》《萬全記》等六種不甚流傳外,最著名的有《憐香伴》《風箏誤》《意中緣》《蜃中樓》《凰求鳳》《奈何天》《比目魚》《慎鸞交》《巧團圓》《玉搔頭》,號稱《十種曲》。
一般文人對於李漁的曲文的批評,往往譏嘲其太俗。實則只有李漁的曲本始是最適宜於扮演的,最適合於觀眾的心理要求的。他的文字並不是不能高雅,如《風箏誤》第二十六出中的《搗練子》詞:「長夏靜,小庭空,扇小羅輕卻受風。一枕早涼初睡起,簟痕猶印海棠紅。」這樣的句子也是很美的。不過他的作品最不喜歡抄襲古人的文章,他在《比目魚》十九出的《余文》說得好:「文章變,耳目新,要竊附雅人高韻,怕的是抄襲從來舊套文。」因此他作傳奇致其全力於創造的方面,所作各曲的情節多新奇不合常態者,如《憐香伴》的寫女子同性愛、《意中緣》的講到男子同性愛、《凰求鳳》的寫女子追求男子、《比目魚》的戲中做戲,都是超乎俗意凡想的。他的文字通俗易解,詼諧尖新,能暢所欲言,實為別的戲曲家所不能企及。至於曲本結構的緊湊、排場的熱鬧,處處均能顧及排演上的適宜,尤其是李漁所作傳奇的獨具的特色。
北水仙子(《比目魚》第三十二出)
怪無端,履禍危;怪無端,履禍危,這的是福並神仙來瞰鬼。去去去,避清風,躲明月,辭樂事,懺悔前非;減減減,減淡飯,撤粗衣;破破破,破箬笠,僅俺頭皮;釣釣釣,釣魚竿,少向路邊垂;怕怕怕,怕閒人尾入桃源地;另另另,另選個僻靜漁磯。
孔尚任(1648—1718),字聘之,又字季重,號東塘,又號雲亭山人,曲阜人。康熙間官至戶部員外郎。博學有文名,著作甚富,有《岸塘文集》《湖海詩集》《會心錄》《闕里新志》等,但均不足以名孔尚任。他最得意而負盛名的傑作,只是一部《桃花扇傳奇》。全劇共四十二出,以南京為背景,以名士侯方域與名妓李香君的故事做全劇的線索,而注重在抒寫明末亡國的慘痛。此蓋根據侯方域的《李姬傳》《癸未去金陵日與阮光祿書》《答田中丞書》《與寧南侯書》等文而作寫實的曲本,中敘奸邪誤國,忠臣殉難,極為動人。尤以最末一出《餘韻》把幾個遺老扮作漁翁樵夫,哀歌故都的蕭條頹敗,以做這篇悲劇的收場,至為哀艷動情:
[淨]不瞞二位說:我三年沒到南京,忽然高興,進城賣柴,路過孝陵,見那寶城享殿,成了芻牧之場。
[丑]呵呀呀!那皇城如何?
[淨]那皇城牆倒宮塌,滿地蒿萊了。
[副末掩淚介]不料光景至此!
[淨]俺又一直走到秦淮,立了半晌,竟沒個人影兒。
[丑]那長橋舊院是咱們熟游之地,你也該去瞧瞧。
[淨]怎的沒瞧!長橋已無片板,舊院剩了一堆瓦礫。
[丑捶胸介]咳!慟死俺也。
[淨]那時疾忙回首,一路傷心,編成一套北曲,名為《哀江南》,待我唱來。[敲板唱弋陽腔介]俺樵夫呵!
哀江南
[北新水令]山松野草帶花挑,猛抬頭秣陵重到。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
[駐馬聽]野火頻燒,護墓長楸多半焦。田羊群跑,守陵阿監幾時逃?鴿翎蝠糞滿堂拋,枯枝敗葉當街罩,誰祭掃?牧兒打碎龍碑帽。
[沉醉東風]橫白玉八根柱倒,墮紅泥半堵牆高。碎玻璃瓦片多,爛翡翠軒窗欞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宮門一路蒿。住幾個乞兒餓殍。
[折桂令]問秦淮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目斷魂消。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新紅葉無個人瞧。
[沽美酒]你記得跨青溪半里橋?舊紅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
[太平令]行到那舊院門,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哰哰。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手種的花條柳梢,盡意兒采樵。這黑灰是誰家廚灶?
[離亭宴帶歇拍煞]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桃花扇》本是寫亡國哀感的一部歷史劇,這事件已經夠動人了;加上作者那支生花的妙筆,寫得超凡的悽愴頑艷;最後又加上這一大段觸目愴傷,帶血連淚傾吐出來的感慨,真是悲歌當哭,哀感無窮,便把這部傳奇作成了文學史上不朽的悲劇名著。在清代的戲曲裡面,這不用懷疑的是第一部傑作。
洪昇(1645—1704),字昉思,號稗畦,錢塘人。康熙時為上捨生,一生坎坷不得意,後墮水死。他善為樂府,名滿京師,所著《長生殿》與孔尚任的《桃花扇》是號稱清代戲曲中的雙璧的。相傳他因在國忌日導演此劇被革斥。然《長生殿》卻因此益負盛名。全劇共五十齣,系根據唐白居易的《長恨歌》及陳鴻的《長恨歌傳》,寫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故事。其文字之明艷,亦堪與《桃花扇》相伯仲。特別是後半部寫楊貴妃的死後,用極其神韻飄渺的筆,表出極真摯悱惻的戀情。其藝術上的造詣實遠在白樸的《梧桐雨》之上。例如第三十七出的《屍解》:
[梁州令]風前蕩漾影難留,嘆前路誰投?死生離別兩悠悠。人不見,情未了,恨無休!
[二犯漁家傲]躇躊,往日風流。記盒釵初賜,種下這恩深厚。痴情共守,又誰知慘禍分離驟。——並沒有人登畫樓,並沒有花開並頭,並沒有奏新謳;端的有荒涼,滿目生愁。悽然,不由人淚流!……
[二犯傾杯序]凝眸,一片清秋。望不見寒雲遠樹峨眉秀。苦憶蒙塵,影孤體倦,病馬嚴霜,萬里橋頭。知他健否?縱然無恙,料也為咱消瘦。……
[錦纏道犯]漫回首,夢中緣,花飛水流,只一點故情留。似春蠶到死,尚把絲抽。劍門關,離宮自愁;馬嵬坡,夜台空守,想一樣恨悠悠。幾時得金釵鈿盒完前好,七夕盟香續斷頭?
《長生殿》最有氣力有刺激性的描寫為第三十八出《彈詞》。那中間唱的許多段都很好,尤為精彩的是寫馬嵬坡兵變的那一段:
[六轉]恰正好嘔嘔啞啞霓裳歌舞,不提防撲撲突突漁陽戰鼓。鏟地里出出律律、紛紛攘攘奏邊書,急得個上上下下都無措。早則是喧喧嗾嗾、驚驚遽遽、倉倉卒卒、挨挨拶拶出延秋西路,鑾輿後攜著個嬌嬌滴滴貴妃同去。又只見密密匝匝的兵,惡惡狠狠的語,鬧鬧炒炒,轟轟剨剨,四下喳呼,生逼散恩恩愛愛疼疼熱熱帝王夫婦。霎時間畫就了這一幅慘慘淒淒絕代佳人絕命圖!
像這樣「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有刺激性的絕妙文章,在清代的詩詞裡面是絕對找不出來的,在戲曲裡面也是稀罕的創作。洪昇就是惟以《長生殿》成就他的文名的。他其餘的作品尚有《迴文錦》《回龍院》《錦繡圖》《鬧高唐》《節孝坊》《舞霓裳》《沉香亭》諸曲本,但都不是珍貴的著作。
蔣士銓是清代一個很有名氣的詩人,已在前面講過。實則與其說他是詩人,倒不如說他是個戲曲家,因為他在戲曲方面的成就比他所作詩的成績要崇高得多。所作曲本共十五種,其最有名的則為《一片石》《空谷香》《桂林霜》《四弦秋》《香祖樓》《臨川夢》《第二碑》《雪中人》《冬青樹》九種,號稱《藏園九種曲》。《空谷香》是敘顧瓚園與其妾姚夢蘭由離而合的故事,《香祖樓》是敘仲約禮與其妾李若蘭由合而離的故事,《四弦秋》是演白居易的《琵琶行》,《臨川夢》是演湯顯祖的《臨川四夢》,《冬青樹》是寫宋末亡國的史事。這五種曲本是蔣氏最傑出的代表作。今舉《四弦秋》中的《秋夢》為例:
[霜天曉角]空船自守,別恨年年有。最苦寒江似酒,將人醉過深秋。
[小桃紅]曾記得一江春水向東流,忽忽的傷春後也。我去來江邊,怎比他閨中少婦不知愁。才眼底,又在心頭;捱不過夜潮生,暮帆收。雁聲來趁著蟲聲逗也,靠牙牆數遍更籌。難道我教他,教他去封侯。
[黑麻令]拋撇下青樓翠樓,便飄零江州外州,訴不盡新愁舊愁。做了個半老佳人,廝守定蘆洲荻洲,渾不是花柔柳柔。結果在漁舟釣舟,剩當時一面琵琶,斷送了紅妝白頭。
[江神子]我道是低迷燕子樓,卻依然身落扁舟。為此枕邊現出根由,聽孤城畫角咽江流。問誰向夢兒中最久?
[尾聲]少年情事堪尋究,淚珠兒把闌干紅透。咳!不知他那幾擔的新茶可曾賣去否?
清代的戲曲作家之以傳奇著名者,除上述四大名角外,值得介紹的還有不少。李玉(約1602—約1676),字玄玉,吳縣人。作曲三十二種,其所號稱「《一》《人》《永》《占》」的《一棒雪》《人獸關》《永團圓》及《占花魁》四劇,論者謂可追步湯顯祖的「四夢」。楊潮觀字宏度,號笠湖,無錫人。著《吟風閣》短劇三十種,以《黃石婆授計逃關》《快活山樵歌九轉》《偷桃捉住東方朔》《邯鄲郡錯嫁才人》《汲長孺矯詔發倉》五種描寫最佳。論者竟有謂楊氏的劇曲還在蔣士銓之上,其價值之高即此可想見一斑。
萬樹字花農,號紅友,宜興人。他的傳奇有《風流棒》《空青石》《念八翻》《錦塵帆》《十串珠》《萬金瓮》《金神鳳》及《資齊鑒》八種。黃憲清字韻珊,海鹽人,著《倚晴樓七種曲》,以《帝女花》及《桃谿雪》二種為其代表作。
此外如袁於令的《西樓記》、吳炳的《情郵記》、吳偉業的《秣陵春》、尤侗的《鈞天樂》、董榕的《芝龕記》,皆為名作。其餘還有許多劇作家及其作品的名目,可謂盛極一時。
傳奇的發展至乾隆時期為止,自此以後便很快地衰落了下去。其原因是由於傳奇所依據的崑曲,被新興的二黃、西皮所壓倒了。傳奇本是一種歌劇,是借著歌唱扮演而盛極一時的。今既有新興的樂曲來演唱,流行起來了,舊的崑曲已被棄置了,則依據崑曲而製作的傳奇也自然因不適合於演唱的要求,而絕跡於劇壇。從此有才氣的文人都不熱心去作不景氣的傳奇了,所以在清代的後半期,竟沒有產生一部有價值的傳奇正品。
二黃在最初只是一種牧歌式的歌唱,逐漸進化,乃變成一種時新的曲調。初盛行於湖北黃陂,漸而傳到湖南、廣東、廣西、安徽等處,遂被稱為湖廣調。後來湖廣調受了安徽調的影響,乃變成現在的二黃。由安徽流傳到北京,便變成了京二黃。這便是京戲所依據的樂曲。在最初湖廣調產生的時候,本無二黃與西皮之別。後因一部分的湖廣調受了徽調的影響,徽調中的《高撥子》腔只有二黃弦,便變成二黃;又一部分的湖廣調受了秦腔(又名柳子腔)的影響,秦腔只有西皮弦,便變成西皮。京戲的樂曲即以皮黃為主腦。皮黃曲中所應用的腔調不止一種,它能夠容納各種的腔調,兼容並包。此所以把不合時宜的崑曲打倒了。
清代的後半期,傳奇雖然衰落下去,但依據皮黃曲調而製作的新興戲曲卻勃然而興了。這些新興戲曲的作者大都不是文人,他們所用的文詞比傳奇要俚俗得多。雖不為文人士大夫所激賞,卻極為一般民眾所歡迎。如果用藝術的眼光來審查這些新興的皮黃戲曲,其中文字結構惡劣的固然不少,但具有藝術價值的實有很多。如《打漁殺家》《硃砂痣》《捉放曹》《秦瓊賣馬》《馬前潑水》《擊鼓罵曹》《武家坡》《玉堂春》《花田錯》《寶蟾送酒》一類的戲,本都是極完善雋妙的作品。只可惜皮黃戲到現在又受了新輸進來的西洋藝術(歌舞劇與話劇)的排擠,又日漸衰落了。純粹舊式的皮黃戲在不久的將來是一定要沒落的。
清代的小說
長篇小說經過明代的發展,到了清代更是突飛猛進地發揚光大,乃造成長篇小說的黃金時代。顯然小說的產額已愈見其多,比《水滸傳》和《三國志演義》的篇幅更浩繁的長篇大著作也在繼續地產生。宋明的著名文人向來是不理會小說的,到了清代的開明的文人(如袁枚、紀昀等),也知道欣賞小說,並進而創作小說了。小說批評的專家(如金人瑞)也誕生了,竟有「天下之文章無出《水滸》右者」的駭人聽聞的話出來了。由此可知:小說的勢力已從民眾社會伸張到文人貴族社會裡來;通俗的白話文學不僅為廣大的民眾所歡迎,亦漸次為文人所認識其價值,而慢慢地來蠶食正統派的古典貴族文學的地位了。
往下,我們分為四類來講清代的長篇小說。
(一)言情小說 專講才子佳人的悲歡離合的言情小說,在清代頗為流行。但最負盛名的傑作,則莫如一部《紅樓夢》。
《紅樓夢》一名《石頭記》,曹霑(約1715或1721—約1764)作。霑字夢阮,號雪芹、芹圃、芹溪,鑲藍旗漢軍。生長於南京。祖與父均曾任江寧織造,豪於貲財。他的幼年就是嬌養在這樣的一個富貴豪華的家庭中,後不幸家道中落,至他中年的時候,竟至貧居北京西郊,啜 粥。他的偉著《紅樓夢》就是在他這種貧困的生活中寫成的。關於《紅樓夢》的背景,論者紛紜,有謂系記納蘭性德家事者,有謂系敘清世祖與董鄂妃的故事者,有謂系影射康熙朝政治狀態者,皆捕風捉影之談,實則此書乃作者自敘傳也。在《紅樓夢》的第一回里有一段說得最明顯的話:「作者自云:因曾經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撰此《石頭記》一書也。」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女子?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是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紈袴之時,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致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
由此可見曹霑的創作動機是在於懺悔,是在潦倒的窮途追念過去的繁華。他的《紅樓夢》正因為是抒寫經歷過的實生活,是表現奔迸著的生命,所以才寫得那麼活躍深刻。假若一定要說《紅樓夢》不是表現作者的自身,則這部偉大的藝術,將無法解釋其誕生的理由了。
《紅樓夢》全部共一百二十回,曹霑所著僅八十回,未完稿,其後四十回相傳為高鶚所續。內容系講一個三角戀愛的悲劇。主角為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三人。賈寶玉與林黛玉有深摯的愛情而不能結合。後賈寶玉被騙與薛寶釵結婚,林黛玉則病死於賈薛結婚之日。最後賈寶玉亦遁跡空門以終。全劇的陪襯人物和事件極繁,結構似稍嫌散漫,然其藝術描寫之工,實超乎任何說部之上。我們看著它處處是寫些瑣碎不經意的事情,然而每一件瑣碎的事情都被寫得極精緻,有意思,有風趣,文筆處處引人入勝,使我們很明快地讀下去,只覺其工細入微,而不覺其繁瑣。至於描寫人物,尤其是曹霑的大本領。他能把許多相類似人物的細微的不同處分別刻畫出來。如賈府的子弟同是墮落,然而各人的癖性和弱點全然不同。又如大觀園裡的姊妹們,同是聰明才華,然而各人的風格和才具又各不相同。在《紅樓夢》裡面竟能把每個人所特具的細微的個性都表現得恰如其分。甚至於每個劇中人的作品也都寫得各如其人;甚至於一座大觀園也建築得恰如各姊妹們的性格及身份。這都可看出曹霑實在是一位多才多藝的大文學家,才寫出這部言情的聖品。
續百二十回《紅樓夢》者很多,如《後紅樓夢》《紅樓後夢》《續紅樓夢》《紅樓復夢》《紅樓夢補》《紅樓補夢》《紅樓重夢》《紅樓再夢》《紅樓幻夢》《紅樓圓夢》《增補紅樓》《鬼紅樓》《紅樓夢影》等皆系承高鶚續書而補其缺陷,結以團圓。描寫多拙劣異常,遠不能和《紅樓夢》比擬了。
自《紅樓夢》流行後,言情小說乃大昌。如魏子安的《花月痕》、陳球的《燕山外史》,皆是寫些才子佳人的悲歡離合。至後來乃流於專講狹邪猥褻之事。如陳森書的《品花寶鑑》是寫北京的妓女化的男伶,俞達的《青樓夢》與韓子云的《海上花列傳》都是寫的妓女。最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海上花列傳》,完全是用蘇州方言寫的,描寫極為逼真而自然,實清末小說中之傑構。仿此書而作者有《九尾龜》,描繪亦佳。此外尚有《青樓寶鑑》《海上繁華夢》《繪芳園》等書,皆以寫妓女生活為主,但已無特點可言了。
(二)俠義小說 民間傳說,最重英雄故事,故《水滸傳》在一般社會中最為流行。至清代則小說中所敘英雄類多以任俠義勇見長者,這亦可見當代民眾的社會心理。如《兒女英雄傳》《三俠五義》《小五義》《七劍十三俠》《施公案》等,皆為清代俠義小說之著名者,但比之《水滸傳》則遠為遜色了。
《兒女英雄傳評話》原本有五十三回,今殘存四十回。道光時人文康作。康為費莫氏,字鐵仙,滿洲鑲紅旗人。他本是世家子,曾做過郡守、觀察,又被任為駐藏大臣,但以疾未往就職。後因諸子不肖,家道中落。相傳他晚年困居一室,僅存筆墨,乃作此書以自遣。全書內容系敘一俠女何玉鳳為父報仇的俠義行為,後嫁安驥為妻,夫婦備極榮貴。是蓋作者幻為理想的境界,以劇中主角安驥自居,而慰其殘年也。此書的最大特色在純粹用北京話寫成,流暢可誦。此外亦無其他可觀之處。後有作續書者,成三十二回,文意既拙,復未完稿,不足述也。
《三俠五義》原名《忠烈俠義傳》,後又被稱為《大五義》。作者為石玉昆,其生平不詳。此書內容系從宋真宗朝「狸貓換太子」的故事講起,次則敘到包拯的降生及其斷案事跡,複次則敘述三俠(南俠展昭,北俠歐陽春,雙俠丁兆蘭、丁兆蕙)及五鼠(鑽天鼠盧方、徹地鼠韓彰、穿山鼠徐慶、翻江鼠蔣平、錦毛鼠白玉堂)的武俠行動,最後眾俠士皆歸順朝廷,全劇以終。這部書是俠義小說中的一大創作。當時的文人俞樾稱其「事跡新奇,筆意酣恣,描寫細入毫芒」。俞氏並以己意,為之刪改,另名《七俠五義》以行世。後此不久,乃有《小五義》及《續小五義》出現,皆一百二十四回,序中亦稱為石玉昆原稿。自白玉堂盜盟單喪生講起,至襄陽王謀叛被擒止,其間活躍的俠士,則為五鼠之子及其他的小英雄了。及於清末,俠義小說竟如風起雲湧地起來,如《英雄大八義》《英雄小八義》《七劍十三俠》《七劍十八義》等,名目尚繁,而《七俠五義》之續書則二十四集之多。其中多不足觀者,惟《七劍十三俠》較佳。
自明人作《包公案》,清代仿之作者遂繁。如《施公案》(一名《百斷奇觀》)《彭公案》《永慶昇平》《乾隆巡幸江南記》《劉公案》《李公案》等,皆系敘賢明之君臣微行查案,有俠士義賊為之幫助破案的故事。後《施公案》竟續至十集,《彭公案》更續至三十集。作品既濫,便毫不足觀了。
(三)社會小說 此類小說多注重於抒寫社會的暗面,而出之以諷刺的態度;或寫社會問題,而藉以闡發自己的理想。如《儒林外史》《鏡花緣》《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老殘遊記》等,皆是含有暗示或諷刺的社會問題小說。
《儒林外史》為清代說部名著之一,吳敬梓(1701—1754)作。敬梓字敏軒,安徽全椒人。幼穎異,詩賦援筆立就。雍正時,曾被舉應博學鴻詞科,不赴。移家金陵,為文壇盟主。他性豪邁,不善治生,產業揮霍俱盡。晚年自號文木老人,客揚州,尤落拓縱酒。所著《文木山房集》五卷、《詩說》七卷、《詩》七卷,告不甚傳。惟《儒林外史》著稱於世。全書共五十五回,是許多短篇故事集合而成的長篇。作者在這部小說裡面最注重的是描寫當時一般假名士、偽君子及那些制藝家的醜惡。憑他那支詼諧風趣的筆,寫得異常尖刻生動,罵盡儒林敗類。中國小說之善於諷刺者當以此書為第一部。
《鏡花緣》是李汝珍(約1763—約1830)所作。汝珍字松石,直隸大興人。少而穎異,不樂為時文,精於音韻,旁及雜藝。不得志於時,以諸生終老海州。年六十餘。他的《鏡花緣》即作於晚年窮愁的時候,歷十餘載始成。全書凡一百回,是一部討論婦女問題的小說。大略敘唐武后時,有秀才唐敖因政治失意,附其婦弟林之洋商舶至海外遨遊,遍歷奇觀,並游君子邦、女人國等處,頗多笑噱。後唐敖竟入山不返。其女唐閨臣又附船尋父,亦歷諸異境,終不遇。僅得父書約其「中過才女」後相見。閨臣乃歸國,恰遇武后開科試才女,取百人,閨臣中第十一。此百人者蓋皆天上花神之謫於人間也。此時她們會聚於京師,大事游宴吟詠。後她們助唐室,討平武氏,中宗復位。末了有續開女試,命前科才女重赴「紅文宴」之言,然全書已完。作者自雲尚有續書,亦竟未作。這部小說的描寫是很能引人入勝的,亦往往有很深刻的諷刺。但其最大的特色,則是在於作者所幻想創造出來許多新奇而滑稽的事跡。
《官場現形記》是李寶嘉(1867—1906)所作。寶嘉字伯元,號南亭亭長,江蘇武進人。少時擅制藝及詩賦,以第一名入學。累舉不第,乃赴上海,前後辦《指南報》《遊戲報》《海上繁華報》。所著有《庚子國變彈詞》《海天鴻雪記》《李蓮英》《繁華夢》《活地獄》《文明小史》等書。他死時年四十。《官場現形記》為其最後一部未完的作品。已成六十回,皆自成起訖的許多短篇湊合而成,把當時官場的腐敗狀態,說得個痛快淋漓。書出,風行一時,作者之名因以大著。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是吳沃堯(1867—1910)所作。沃堯字繭人,改字趼人,廣東南海人。居佛山鎮,故自號我佛山人。年二十餘至上海,賣文為生。後客山東,游日本,皆不得意。終復居上海。文字之暇,則盡力於教育事業。年四十四。所著文稿甚富,出版者不下十餘種,惟《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最負盛名。共一百零八回。全書以自號「九死一生」者為線索,歷記二十年中所遇、所見、所聞天地間驚奇之事,綴為一書,描寫極為酣暢。惜過於誇飾,亦是一病。
《老殘遊記》是劉鶚(1857—1909)所作。鶚字鐵雲,筆名為洪都百鍊生,江蘇丹徒人。少時頗放蕩不檢。後行醫,復改業商,盡喪其資。因治河有功,漸至以知府用。曾上書請敷鐵道,又主張開山西礦,既成,世俗指為「漢奸」。庚子之亂後數年,政府以私售倉粟之罪誣之,流新疆死。《老殘遊記》為其唯一的傑作,共二十章。系用遊記的體裁,敘一號「老殘」者遊行各地時的所見所聞及其言論,中多攻擊官吏之處。其最精彩者實為《明湖居聽書》《黃河上打冰》及《桃花山》諸章的描寫,蓋已極藝術的能事了。
《孽海花》亦為寫清末政治社會的小說,曾樸所作。朴字太僕,改字孟朴,常熟人。此書僅成二十回,讀者稱其「結構工巧,文采斐然」。作者今尚存,但其作風則已很有變遷了。
此外尚有一部小說巨製不可不敘及者,即《野叟曝言》。為康熙時人夏敬渠作。敬渠字懋修,號二銘,江陰人。學問淹博,交遊甚廣,足跡幾遍海內。所著《野叟曝言》多至一百五十四回,以「奮武揆文,天下無雙正士,熔經鑄史,人間第一奇書」二十字編卷。其內容則如凡例所言,凡「敘事、說理、談經、論史、教孝、勸忠、運籌、決策、藝之兵詩醫算、情之喜怒哀懼、講道學、辟邪說……」無所不包,蓋作者以此表現其學問才華也。若從中去探討其藝術上的價值,則全然是令人失望的。
(四)彈詞 以上所講的都是散文的小說,現在要來講一種韻文的小說。彈詞在形體上是詩歌,然其內容則是道地的通俗小說。其起源甚早。如唐代佛曲中的各種「俗文」和「變文」,宋代的各種「寶卷」和「鼓子詞」,金人董解元的《西廂搊彈詞》,皆為後來彈詞的先驅。彈詞的體制大概可以分為兩種:一為有唱無白者,一為有唱有白者。最初流行於明清之際。明人的作品,有號稱楊慎著的《廿一史彈詞》。至清代則作品日繁。最著者如《玉釧緣》《玉蜻蜓》《珍珠塔》《再生緣》《再造天》《天雨花》《鳳凰山》《安邦志》《定國志》《珍珠鳳》《果報錄》《鳳雙飛》《三笑姻緣》《筆生花》等,皆在民間風行。作者多為無名氏。亦有出於婦女手筆者,頗為婦女所喜歡讀。但大部分是千篇一律之作,文意並拙,很少有藝術價值的。
清代的短篇小說,雖未能與長篇小說對抗發展,然亦有足述者。蒲松齡作《聊齋志異》,袁枚作《新齊諧》,紀昀作《閱微草堂筆記》,皆著稱於世。以蒲松齡(1640—1715)所作為最佳。松齡字留仙,山東淄川人。幼有軼才,老而不達。年七十六。其《聊齋志異》共十六卷,四百三十一篇,所敘皆仙狐鬼怪之事。文詞華麗,描寫委曲,清人的短篇小說當推此為第一部。紀昀(1724—1805),字曉嵐,直隸獻縣人。官至太子少保,管國子監事。他是《四庫全書》的總纂,文望甚高。其《閱微草堂筆記》分《灤陽消夏錄》《如是我聞》《槐西雜誌》《姑妄聽之》《灤陽續錄》五種,皆屬志怪,但體例已不似小說。後來作品日繁。仿《聊齋志異》者有王韜的《遁窟讕言》《淞隱漫錄》《淞濱瑣話》,及宣鼎的《夜雨秋燈錄》,仿《閱微草堂筆記》者有許元仲的《三異筆談》等書。此外如俞鴻漸的《印雪軒隨筆》、俞樾的《右台仙館筆記》,亦儘是記述異聞。又有專講善惡報應之說者,如金捧閶的《客窗偶筆》、梁恭辰的《池上草堂筆記》、許奉恩的《里乘》等,則已是「勸善書」一流,不能算是小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