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十講 · 第七講

元代文學 元代的戲曲(上) 元代是蒙古新民族占領全中國的時期,也就是新興文學壓倒中國舊有文學的時期。元代的歷史雖只有九十餘年,而在文學史上放一異彩,自是值得我們珍視的。 元代的舊文學,如詩文詞賦,無一足述者。著名的作家如元好問、金履祥、趙孟頫、虞集、楊載、范梈、揭傒斯、楊維楨輩,皆遠遜於唐宋名家。這顯見唐宋的正統文學至元代而衰微,這時又有異軍突起的新時代文學起來了。元代的新興文學誰都知道是戲曲,而且,誰都認定戲曲是元代文學的奇蹟。 戲曲是綜合的藝術,起來較遲,其體制至元代始完全確立。 在元以前,我們也可以尋出一些戲曲的悠遠的淵源:最早的如先秦時楚國的優孟、扮飾孫叔敖的衣冠,已開扮演的初例。兩漢的俳優,則以歌舞及戲謔為能事。至南北朝,即已有合歌舞以扮演故事者,如北齊的《蘭陵王舞》,乃模擬蘭陵王長恭以代面對敵的指揮刺擊之狀;又有《踏搖娘舞》,乃以男子扮裝婦人搖頓其身以悲歌;《撥頭舞》(一作《缽頭》)出自西域,乃象徵孝子殺猛獸以報父仇;《蘇中郎舞》起於隋末,乃扮裝醉漢獨自跳舞。到了唐代,則更有歌舞戲與滑稽戲之別:歌舞戲得玄宗的倡導而發達,當時所扮演者除「代面」「撥頭」「踏搖娘」「蘇中郎」及「參軍戲」諸古劇外,尚有「樊噲排君難」等新劇,然皆以歌舞為主,扮演的事實過於簡單,還不能稱為純粹的戲曲。至當時的滑稽戲,則只是用動作、言語以諷刺時事,而不能合以歌舞,有戲而無曲,離正式的戲曲尚遠。 戲曲的起來與宋代最有密接的關係。宋代的歌曲與雜劇的發展,實為元人戲曲的先驅。今略述如下: 宋代歌曲之通行者為詞,宋人宴集,多歌詞以侑觴。每歌本以一闋為度,只因詞調多簡短,不適宜於詠事,故有繼續歌詠一曲以敘一故事者。如趙得麟(北宋元祐時人)的《元微之崔鶯鶯商調蝶戀花詞》,用十首《蝶戀花》來詠《會真記》之事。此種疊詞,宋人往往用之合鼓而歌,謂之「鼓子詞」。鼓子詞盛行於南宋民間,陸游有詩詠云: 斜陽古柳趙家莊, 負鼓盲翁正作場。 身後是非誰管得, 滿村聽說蔡中郎。 鼓子詞之為用,只以應歌唱而不協以跳舞。其歌舞相兼者,宋人稱為「傳踏」(亦稱「轉踏」,又稱「纏達」)。演法以歌者組成男女二隊,男隊叫作「小兒隊」,女隊叫作「女弟子隊」。先由參軍登場召集,叫作「勾隊」;演時帶歌帶舞,叫作「隊舞」;舞畢散班,叫作「放隊」。其詞僅用一曲反覆歌之(例見曾慥《樂府雅詞》)。「傳踏」之外,宋人樂曲尚有「曲破」「大曲」「鼓吹曲」「賺詞」等,皆兼歌舞,而用曲較繁於「傳踏」。至「諸宮調」則合數宮調中的各曲以詠一事,用曲尤繁,已漸近元曲矣。 宋人雜劇是隨著音樂歌舞而發展的。北宋雜劇尚只限於滑稽嘲笑,至南宋的雜劇則已為搬演故事。有唱曲,有說白,劇中所用腳角亦較複雜。據周密《武林舊事》等書所載,當時劇角已有「戲頭」(一作「末泥」)、「引戲」、「次淨」(一作「副淨」)、「副末」、「裝旦」、「裝孤」諸目,戲劇的規模已漸次完備。至於劇本,則多撰自教坊。《武林舊事》載宋之官本雜劇段數,多至二百八十本。今皆不傳。 至於金代則「院本」(院指行院,娼妓所居,院本即妓院演唱之劇本,就是雜劇)與「諸宮調」(諸宮調體乃小說的支流,而被以樂曲者),盛行一時。可惜當時的院本六百九十種,今亦全數亡佚。遂使宋金雜劇,無一存者。今僅傳金人董解元的《西廂搊彈詞》(一名《弦索西廂》)一種,為諸宮調體,有曲有白,是用優人弦索彈唱的。此種搊彈詞雖不能說是劇本,然與元曲的關係已甚接近(元曲中所用各牌名,很多本於董詞)。至元時,劇中加上動作,唱白全用代言,便衍成完全的戲曲。 戲曲一名「詞餘」,可分為散曲、雜劇與傳奇三種。散曲又分小令與套數。小令只用一曲,與宋詞略同,合一宮調中諸曲以成套數(一稱散套);套數組合而成雜劇,傳奇則又為雜劇之繁衍。 元曲以雜劇最盛,其形式與內容,較之宋金的雜劇院本及諸宮調又有不同。王國維在他的《宋元戲曲史》上說得很清楚: 元雜劇之視前代戲曲之進步,約而言之,則有二焉:宋雜劇中用大曲者幾半。大曲之為物,遍數雖多,然通前後為一曲,其次序不容顛倒,而字句不容增減,格律至嚴,故其運用亦頗不便。其用諸宮調者,則不拘於一曲,凡在同一宮調中之曲,皆可用之。顧一宮調中,雖或有聯至十餘曲者,無大抵用二三曲而止。移宮換韻,轉換至多,故於雄肆之處,稍有欠焉。元雜劇則不然,每劇皆用四折,每折易一宮調,每調中之曲,必在十曲以上。其視大曲為自由,而較諸宮調為雄肆。且於正宮之[端正好][貨郎兒][煞尾],仙呂宮之[混江龍][後庭花][青哥兒],南呂宮之[草池春][鵪鶉兒][黃鐘尾],中呂宮之[道和],雙調之[□□□][折桂令][梅花酒][尾聲],共十四曲,皆字句不拘,可以增損,此樂曲上之進步也。 其二,則由敘事體而變為代言體也。宋人大曲,就其現存者觀之,皆為敘事體。金之諸宮調,雖有代言之處,而其大體只可謂之敘事。獨元雜劇於科白中敘事,而曲文全為代言。雖宋金時或當已有代言體之戲曲,而就現存者言之,則斷自元劇始,不可謂非戲曲上之一大進步也。此二者之進步,一屬形式,一屬材質,二者兼備,而後我中國之真戲曲出焉。 元曲的結構甚嚴,其組織上的顯明的特徵,有數點是值得特別加以說明的: (一)每劇四折,四折不足時,加上一楔子。亦有五折或六折者,然為罕見的例外。 (二)每折由一宮調中的各曲組合而成,其用曲往往每折在十曲以上,用韻則每折一韻到底。 (三)每折一人獨唱,獨唱者限於正末或正旦。其他雜角,只有說白。唱曲者為主,說白者為賓,故他們的對話,叫作「賓白」。 (四)每劇由科、白、曲三者組織而成。科是動作,白是對話,曲是唱詞。 (五)元劇用的角色,共有九種,其名稱為「正末」(即「正生」)、「副末」、「狚」(即「正旦」)、「狐」(即「外」)、「靚」(即「淨」)、「鴇」(即「老旦」)、「猱」(即「貼旦」)、「捷譏」(即「丑」)、「引戲」(即「雜腳」)。 元曲的淵源及其組織,大體已講明如上。至於元曲的藝術上的價值、元曲的作者及其作品,且讓下章來敘述吧。 元代的戲曲(下) 元代科舉廢棄甚久,一般文人詞客,懷才莫遇,多寄情於文學,以呈露其才華。戲曲為新興的通俗文學,且可扮演登場,以娛耳目,為民間之所歡迎,文人自亦樂於撰作,以播文名,兼抒胸臆。因此元曲便勃然而興盛起來。 元曲初不為世所重,一般正統文學家至視曲為文學中的末技,以為卑下不足道;然而,元曲固元代文學的精華也。明人韓文靖即以關漢卿的雜劇來比司馬遷的《史記》,清人焦循則把元曲與唐詩、宋詞並稱,近人王國維論元劇的文章,尤有適當的讚美語。他說: 元曲之佳處何在?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古今之大文學無不以自然勝,而莫著於元曲。蓋元劇的作者,其人均非有名位、學問也;其作劇也,非有藏之名山傳之其人之意也。彼以意興之所至為之,以自娛娛人,關目之拙劣,所不問也;思想之卑陋,所不諱也;人物之矛盾,所不顧也。彼但摹寫其胸中的感想與時代的情狀,而真摯之理與秀傑之氣,時流露於其間,故謂元曲為中國最自然之文學,無不可也。 就元曲的一般而論,元曲實有兩種共同的特點是誰也不能否認的:第一,它是純粹的戲劇;第二,它是社會的寫實。因為元人作劇,只是當作戲劇寫,故能寫得「自然」;因為他們的劇本是寫真實的社會,故儘量地使用當代的方言俗語,而成為社會化的通俗文學。 至於元曲之藝術描寫上的特色,則不可一概而論,我們是要就作者的個別造詣而加以評判的。據明寧獻王的《太和正音譜》上所評,元代優秀的戲曲作家共有一百八十七人。可惜後來元曲的佚亡甚多,今有作品傳世者,只有四十三家。王國維《宋元戲曲史》取這些劇作家之有時代可考者,分為三個時期: 第一期 蒙古時代(1234——1276) 關漢卿 楊顯之 張國寶(一作國賓) 石子章 王實甫 高文秀 鄭廷玉 白樸 馬致遠 李文蔚 李直夫 吳昌齡 武漢臣 王仲文 李壽卿 尚仲賢 石君寶 紀君祥 戴善甫 李好古 孟漢卿 李行道 孫仲章 岳百川 康進之 孔文卿 張壽卿 第二期 一統時代(1277——1340) 楊梓 宮天挺 鄭光祖 范康 金仁傑 曾瑞 喬吉 第三期 至正時代(1341——1367) 秦簡夫 蕭德祥 朱凱 王曄 第一時期是元曲的草創時代,也就是元曲的黃金時代,名手最多,成績最繁。其中尤以關漢卿、王實甫、白樸、馬致遠四家,為最傑出。 關漢卿,號已齋叟,大都人。金末,以解元貢於鄉,後為太醫院尹。金亡不仕。他是元曲的開山大師,與白樸、馬致遠、鄭光祖齊名,號稱「元曲四大家」。王國維稱他:「一空依傍,自鑄偉詞,而其言曲盡人情,字字本色,故當為元人第一。」所作雜劇至多,共計六十三種,今僅存十三種。以《竇娥冤》及《救風塵》二劇最佳。《竇娥冤》為有名的悲劇,敘竇娥被殺後,天忽降大雪似鳴冤,為今京劇《六月雪》之所本。《救風塵》則敘妓女趙盼兒從周舍手裡把她的密友宋引章救出來。此劇的結構與描寫均至佳,今舉其第三至四折中一段雋妙的說白為例: [正旦(即趙盼兒)雲]周舍,你來了也。 [周舍雲]我那裡曾見你來?我在客火里,你彈著一架箏,我不與了你個褐色綢段兒? [正旦雲]小的,你可見來? [小閒雲]不曾見他有什麼褐色綢段兒。 [周舍雲]哦,早起杭州客火散了,趕到陝西客火里吃酒,我不與了大姐一分飯來? [正旦雲]小的們,你可見來? [小閒雲]我不曾見。 [周舍雲]我想起來了,你敢是趙盼兒麼? [正旦雲]然也。 [周舍雲]你是趙盼兒,好,好!當初破親也是你來。小二,關了店門,則打這小閒。 [小閒雲]你休要打我,俺姐姐將著錦繡衣服一房一臥來嫁你,你倒打我? [正旦雲]周舍,你坐下,你聽我說。你在南京時,人說你周舍名字,說的我耳滿鼻滿的,則是不曾見你。後得見你呵,害的我不茶不飯,只是思想著你。聽的你娶了宋引章,教我如何不惱?周舍,我待嫁你,你卻著我破親。我好意將著車輛鞍馬奩房來尋你,你剗地將我打罵。小閒,攔回車兒,咱家去來。 [周舍雲]早知姐姐來嫁我,我怎肯打舅舅? [正旦雲]你真箇不知道?你既不知,你休出店門,只守著我坐下。 [周舍雲]休說一兩日,就是一兩年,您兒也坐的將去。 (宋引章上,罵了趙盼兒,下) [正旦雲]周舍,你好道兒!你這裡坐著,點的你媳婦來罵我這一場。小閒,攔回車兒,咱回去來。 [周舍雲]好奶奶,請坐。我不知道他來;我若知道他來,我就該死! [正旦雲]你真箇不曾使他來?這妮子不賢惠,打一棒快球子。你舍的宋引章,我一發嫁你。 …… [周舍雲]小二,將酒來。 [正旦雲]休買酒,我車兒上有十瓶酒哩。 [周舍雲]還要買羊。 [正旦雲]休買羊,我車兒上有個熟羊哩。 [周舍雲]好好好,待我買紅去。 [正旦雲]休買紅,我箱子裡有一對大紅羅。周舍,你爭什麼哪?你的便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周舍回家,休了宋引章。宋攜休書與趙盼兒同逃。為周舍所覺察了,追至。周騙回休書,咬碎。) [外旦(即宋引章)雲]姐姐,周舍咬碎我的休書也! [旦上救科] [周舍雲]你也是我的老婆。 [正旦雲]我怎麼是你的老婆? [周舍雲]你吃了我的酒來。 [正旦雲]我車上有十瓶好酒,怎麼是你的? [周舍雲]你可受我的羊來。 [正旦雲]我自有一隻熟羊,怎麼是你的? [周舍雲]你受我的紅定來。 [正旦雲]我自有大紅羅,怎麼是你的?——引章妹子,你跟將他去。 [外旦怕科雲]姐姐,跟了他去就是死。 [周舍雲]休書已毀了,你不跟我去,待怎麼? [外旦怕科][正旦雲]妹子,休慌莫怕,咬碎的是假休書! 關漢卿最長於描寫妓女的心情,有人把他比詞中的柳永,真是很確切呢。此外他所作雜劇之存者,尚有《續西廂》《西蜀夢》《拜月亭》《謝天香》《金線池》《望江亭》《單刀會》《玉鏡台》《調風月》《蝴蝶夢》《魯齋郎》諸劇。 王實甫,大都人。其生平不詳,年代與關漢卿略同。寧獻王《太和正音譜》稱其劇詞:「鋪敘委婉,深得騷人之趣;極有佳句,若玉環之出浴華清,綠珠之採蓮洛浦。」所作雜劇十四種,今存《西廂記》與《麗春堂》二種。《西廂記》是元曲裡面最偉大的作品,其事實系根據於元稹的《會真記》而加以補充,復以《董西廂》的曲文為藍本而編撰成的偉著。其詞藻的美艷,罕有倫比。例如: [越調][拙魯速]對著盞碧熒熒短檠燈,倚著扇冷清清舊幃屏。燈兒又不明,夢兒又不成,窗兒外淅零零的風兒透疏欞,忒楞楞的紙條兒鳴,枕頭兒上孤零,被窩兒里寂靜。你便是鐵石人,鐵石人也動情!(一本三折) [雁兒落]綠依依牆高柳半遮,靜悄悄門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葉風,昏慘慘雲際穿窗月!(四本三折) 要在《西廂記》裡面找尋盪人心魄的文字,真是美不勝收。其描寫最哀艷動人的,我以為要算第四本第三折中敘別情的一幕: [正官][端正好]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滾繡球]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系。恨不倩疏林掛住斜暉。馬兒迍迍的行,車兒快快的隨。卻告了相思迴避,破題兒又早別離。聽得一聲去也,鬆了金釧;遙望見十里長亭,減了玉肌。此恨誰知! [叨叨令]見安排著車兒馬兒,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氣。有什麼心情,花兒靨兒,打扮的嬌嬌滴滴的媚!準備著被兒枕兒,則索昏昏沉沉的睡。從今後衫兒袖兒,都搵做重重疊疊的淚。兀的不悶殺人也麼哥!兀的不悶殺人也麼哥!久以後書兒信兒,索與我淒悽惶惶的寄。 [四煞]這憂愁訴與誰?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淚添九曲黃河溢,恨壓三峰華岳低。晚來悶把西樓倚,見了些夕陽古道,衰柳長堤。…… [一煞]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煙幕靄相遮蔽。夕陽古道無人語,禾黍秋風聽馬嘶。我為什麼懶上車兒內?來時甚急,去後何遲! [收尾]四圍山色中,一鞭殘照里。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 王作共計四本,最後敘述至劇中的主角張生與崔鶯鶯訂婚,而以悲慘的離別作結,結構至美。關漢卿作《續西廂》,殿以才子佳人成婚的大團圓,實為畫蛇添足;然其麗詞俊語,亦不減王本,例如: [沉醉東風]不見時準備著千言萬語,得相逢都變做短嘆長吁,他急穰穰卻才來,我羞答答怎生覷?將腹中愁恰待申訴,及至相逢,一句也無,剛道個:「先生,萬福!」(第四折) 這段短短的描寫,把兒女的情懷完全吐露出來了。 白樸(1226—1306後),字太素,一字仁甫,號蘭谷先生,隩州人,後居真定。金亡後不仕,徙家金陵,放情于山水間,以詩酒自娛,著有《天籟詞》二卷。所作雜劇十七種,今存《梧桐雨》與《牆頭馬上》二種。《牆頭馬上》系愛情喜劇,無甚特色;《梧桐雨》最負盛名,其內容系本於陳鴻的《長恨歌傳》,敘述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戀愛史事。最好的是第四折,唐明皇於貴妃死後,秋夜獨聽梧桐雨的一段,最為出色動人,例如: [笑和尚]原來是滴溜溜,繞閒階敗葉飄;疏剌剌,刷落葉被西風掃;忽魯魯,風閃得銀燈爆;廝琅琅,鳴殿鐸;撲簌簌,動朱箔;吉丁當,玉馬兒向檐間鬧。 [叨叨令]一會價緊呵,似玉盤中萬顆真珠落;一會價響呵,似玳筵前幾簇笙歌鬧;一會價清呵,似翠岩頭一派寒泉瀑;一會價猛呵,似繡旗下數面征鼙操。兀的不惱殺人也麼哥,兀的不惱殺人也麼哥,則被他諸般兒雨聲相聒噪。 [三煞]潤濛濛,楊柳雨,淒淒院宇侵簾幕;細絲絲,梅子雨,妝點江干滿樓閣;杏花雨,紅濕闌干;梨花雨,玉容寂寞;荷花雨,翠蓋翩翩;豆花雨,綠葉蕭條;——都不似你驚魂破夢,助恨添愁,徹夜連宵!莫不是水仙弄嬌,蘸楊柳,灑風飄? 論者稱白樸的曲「高華雄渾」,如「鵬摶九霄」;而其言情處,則備極哀艷婉曲,自是元曲第一流作家。 馬致遠(約1250—1321後),字東籬,大都人。曾任職江浙行省。所作《秋思》為套數中第一,其小令《天淨沙》亦為千古絕唱,詞云: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按:此詞亦題無名氏作) 馬氏雜劇舊傳十四種,今存六種,即《漢宮秋》《青衫淚》《岳陽樓》《陳摶高臥》《薦福碑》與《任風子》,另有與人合撰的《黃粱夢》。最有名的傑作是《漢宮秋》,敘漢元帝時王昭君出塞故事,第三折中寫元帝別其所愛的昭君後,回駕宮廷的淒涼情狀最為出色: [梅花酒]呀,俺向著這迥野悲涼,草已添黃,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蒼,人搠起纓槍,馬負著行裝,車運著餱糧,打獵起圈場。 他他他,傷心辭漢主;我我我,攜手上河梁。他部從入窮荒;我鑾輿返咸陽。返咸陽,過宮牆;過宮牆,繞迴廊;繞迴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黃;月昏黃,夜生涼;夜生涼,泣寒螿;泣寒螿,綠紗窗;綠紗窗,不思量。 [收江南]呀,不思量,除是鐵心腸;鐵心腸,也愁淚滴千行! 馬致遠之曲,典雅清麗,情深文明,寧獻王品曲列為元人第一。此雖不免推許過甚,然作者實為元代極可矜貴的劇作者,自是無疑的。 元代第一時期的劇壇,除上述諸名家外,其較次的作者,尚有楊顯之傳《臨江驛》與《酷寒亭》二種,張國寶傳《汗衫記》《薛仁貴》與《羅李郎》三種,石子章傳《竹塢聽琴》一種,高文秀傳《雙獻功》《誶范叔》及《遇上皇》三種,鄭廷玉傳《楚昭王》《後庭花》《忍字記》《看錢奴》及《崔府君》五種,李文蔚傳《燕青博魚》一種,李直夫傳《虎頭牌》一種,吳昌齡傳《風花雪月》與《東坡夢》二種,武漢臣傳《老生兒》《玉壺春》及《生金閣》三種,王仲文傳《救孝子》一種,李壽卿傳《伍員吹簫》及《月明和尚》二種,尚仲賢傳《柳毅傳書》《三奪槊》《氣英布》及《尉遲恭》四種,石君寶傳《秋胡戲妻》《曲江池》及《紫雲庭》三種,紀君祥傳《趙氏孤兒》一種,戴善甫傳《風光好》一種,李好古傳《張生煮海》一種,孟漢卿傳《魔合羅》一種,李行道傳《灰闌記》一種,孫仲章傳《勘頭巾》一種,岳百川傳《鐵拐李》一種,康進之傳《李逵負荊》一種,孔文卿傳《東窗事犯》一種,張壽卿傳《紅梨花》一種。 第二時期的元劇作家,能稱為第一流名手的只有鄭光祖一人,次之則有宮天挺與喬吉。 鄭光祖字德輝,平陽襄陵人。以儒補杭州路吏。病卒,火葬於西湖的靈芝寺。他的作風清麗馨逸,為後世所宗。寧獻王《正音譜》稱:「其詞出語不凡,若咳唾落乎九天,臨風而生珠玉,誠傑作也。」所作雜劇十九種,今存《梅香》《倩女離魂》《周公攝政》及《王粲登樓》四種。前二種最佳。《梅香》系敘述一段戀愛故事,情節頗似《西廂記》。《倩女離魂》的內容則全本於唐人陳元祐的《離魂記》,描寫至為佳美,如第三折中的: [迎仙客]日長也,愁更長;紅稀也,信尤稀;春歸也,奄然人未歸。我則道相別也數十年,我則道相隔著數萬里,為數歸期,則那竹院裡刻遍琅玕翠。 鄭氏才華即此可見一端,其後元之劇作家即無特等人物矣。 宮天挺字大用,大名開州人。歷學官,除釣台書院山長。卒於常州。他的作品以雄勁著名,王國維《宋元戲曲史》稱他:「瘦硬通神,獨樹一幟。」所作雜劇六種,今僅存《范張雞黍》一種。 喬吉(一作喬吉甫)(?—1345),字夢符,號笙鶴翁,又號惺道人,太原人,美容儀。他的小令風格清麗,有《惺惺道人樂府》一卷。所作雜劇十一種,今存《金錢記》《揚州夢》與《玉簫女》三種。 此外,這時期的作家,尚有楊梓傳《霍光鬼諫》一種,范康傳《竹葉舟》一種,金仁傑傳《蕭何追韓信》一種,曾瑞傳《留鞋記》一種。 至於至正時代,元曲轉入第三時期,已經衰敗不堪了。今所知者,僅秦簡夫傳《東堂老》與《趙禮讓肥》二種,蕭德祥傳《殺狗勸夫》一種,朱凱傳《昊天塔》一種,王曄傳《桃花女》一種,皆為平庸之作。 除上述以外,時代不明者又有四家,即王伯成傳《貶夜郎》一種,狄君厚傳《介之推》一種,李致遠傳《還牢末》一種,楊景賢傳《劉行首》一種。又有作家姓名不詳者,有《七里灘》《博望燒屯》《替殺妻》《小張屠》《陳州糶米》《鴛鴛被》《風魔蒯通》《爭報恩》《來生債》《硃砂擔》《合同文字》《凍蘇秦》《小尉遲》《神奴兒》《謝金吾》《馬陵道》《漁樵記》《舉案齊眉》《梧桐葉》《隔江鬥智》《盆兒鬼》《百花亭》《連環計》《抱妝匣》《貨郎旦》《碧桃花》《馮玉蘭》,共二十七種。 以上總錄曲本一百十八種,元劇之存者大概盡於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