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十講 · 第六講
宋代文學
宋代的文學運動
宋代的文學運動正和唐代的文學運動一樣,在表面上是復古運動,在實際上卻是革新運動。
唐代韓愈、柳宗元所倡導的古文,因為沒有繼起的後勁,敵不住晚唐駢偶文學的反動勢力,而衰落下去。於是李商隱、溫庭筠、段成式一派號稱「三十六體」(三人均行十六)的綺艷四六文章,乃成為文壇最流行的文體。自晚唐、五代至北宋初期,這百年中間,完全變成了駢偶文學的權威時代。
宋初本有一位柳開,曾極力提倡古文,可是當時駢偶文學的氣焰大盛,他的提倡簡直沒有發生效力。繼柳開而起來做古文運動的有穆修和伊洙等,他們也嫌才力和名譽不夠,敵不過當時楊億、錢惟演、劉筠一班傾動一時的駢文學家的勢力。不過這時候反駢偶文學的空氣已經散布得很濃了,宋真宗時且已用政府的命令禁止文體浮艷,一般文人也漸漸厭惡駢體文的過於粉飾浮華了。故等到一代文宗歐陽修出來做古文運動的盟主,以「提倡韓文」相號召,振臂一呼,天下從風。王安石、曾鞏、三蘇(蘇洵、蘇軾、蘇轍)等繼起,皆以古文妙稱於天下,於是古文的勢力乃確立了不可動搖的基礎。自此以後,至於清末,八九百年的文章,完全是古文的權威,駢體文便衰落下去了。
在文學史上,駢文和古文向來是站在對抗的地位的。駢文注重藝術,傾向唯美主義,其作品多是美術文,屬於純文學一類;古文注重實用,傾向功用主義,其作品多系實用文和學術文,屬於雜文學一類。宋代本是學術思想最發達的時期,儒學、理學、佛學並盛於當世。一般學者都排斥不能致用的駢偶文學,都認定文學是載道論學的工具。大文豪如王安石亦反對純美的文學,其言曰:「某嘗患近世之文,辭弗顧於理,理弗顧於事,以襞積故實為有學,以雕繪語句為精新。譬之擷奇花之英,積而玩之,雖光華馨采,鮮縟可愛,求其根柢濟用,則蔑如也。」(《上邵學士書》)理學家周敦頤則更給文學規定了一個新的界說:「文所以載道也……不知務道德,而第以文辭為能者,藝焉而已。」(《通書》)宋代的學者,在主張「文以載道」的一點上,意見都是一致的。他們既然認定了「文以載道」的觀念,自然要反對駢文,甚至於反對純文學,而極力提倡樸實致用的古文。
可是,所謂古文,究竟只是文學史上相沿以資號召的名詞。就實際看,宋代的文章,不但沒有復周、秦、兩漢之古,不但沒有復唐代之古,而且是異於一切古文的新式宋文。因為宋代的學者文人提倡「文以載道」之說,他們的文章並不要華麗好看,只要說得清,看得懂,因以造成一種最簡易明白的文章。這種文章是最適宜於載道論學和記事用的。歐陽修一派的所謂古文,並沒有復古的氣味,都是些有文法組織的平易文章。朱熹在他《語類》上說:「歐公文章及三蘇文好處,只是平易說道理,初不曾使差異底字,換卻那尋常底字。」朱熹這個批評是很對的,道破了宋代所謂古文的真相,原來都是些通俗淺近的散文。至於宋代理學家的文章,及佛教的翻譯和著述,更是用的俚俗語言,簡直是些反古的白話文了。
綜合起來評判,宋代古文運動的理論,最障礙純文學的發展,這自是文學史上不幸的事。不過,中國文學發展至宋,已經有悠久的歷史基礎。自貴族社會至平民社會,都已迫切地感覺文學是人生的需要,文學的進展絕不是哪一種外力所能輕易壓倒的了。故雖以歐陽修那樣嚴正的古文家,同時也愛作艷情小詞;雖以王安石那樣反對純美的文學,也喜歡寫作無裨於人生的詩詞;理學家邵雍寫了許多白話詩;朱熹的詩則更有情韻。由此可知宋代的古文運動,在事實上並沒有抑壓著純文學的發展。宋代的純文學仍舊是跟著時代的推移,而作自如的發展的。而且,可以看得出來的,宋代文學受了散文的影響,更趨於白話一途了。
宋代的詞
宋朝是詞的黃金時代。當其盛時,上自帝王名相,下至樂工伎女,莫不能詞。文學的趨勢,蓋已由詩歌轉而為詞作中心的發展了。今分為北宋與南宋二部分加以敘述。北宋詞的變遷有四期:
一、北宋詞
第一期是小詞的時期,以晏殊、歐陽修、晏幾道諸人為主幹;
第二期是慢詞的時期,以柳永、秦觀諸人為主幹;
第三期是詩人的詞的時期,以蘇軾、黃庭堅諸人為主幹;
第四期是樂府詞的時期,以周邦彥、李清照諸人為主幹。
這四個時期詞的變遷,是逐層展開的,詞體應用的範圍漸漸廣大,詞體的價值也漸漸提高。每一個時期的詞都自有其成績和特色,各不相襲,如四季花草之各具妍容。往下我們且分期來講吧。
第一期的北宋詞,一方面是繼續使用晚唐、五代詞人用慣了的小詞形體,一方面又保留了晚唐五代清切婉麗的詞風。這個時期的詞,可以主幹詞人晏殊、歐陽修、晏幾道為代表。
晏殊(991—1055),字同叔,江西臨川人,是這個時期的先進作家。景德初,以神童召試,賜進士出身。仁宗時,官拜集賢殿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諡元獻。有《珠玉詞》。
蝶戀花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踏莎行
小徑紅稀,芳郊綠遍。高台樹色陰陰見。春風不解禁楊花,濛濛亂撲行人面。
翠葉藏鶯,朱簾隔燕。爐香靜逐遊絲轉。一場愁夢酒醒時,斜陽卻照深深院。
晏殊的詞婉約而贍麗,頗具富貴風度。劉攽《中山詩話》說:「元獻尤喜馮延巳歌詞,其所自作,亦不減延巳。」不錯,他的詞風全從五代人詞中得來,而受馮延巳的影響特大。
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廬陵人。官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以太子少師致仕。諡文忠。他是宋代一位負文譽極高的文學家,他的詩詞文章均名有於世。但以文學的價值看來,其詩文遠不如其詞。他的艷詞寫得極好,如《南歌子》:
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走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閒妨了繡工夫,笑問鴛鴦兩字怎生書?
有許多護道之士以為歐陽修是一位純正莊嚴的古文家,絕不會寫這樣綺艷的詞。這真是不懂得歐陽修而輕視他的話。北宋初期的詞壇,完全是仍襲晚唐五代綺艷的風氣,作者習為故常。歐陽修是個文人,不是理學家,高興起來寫幾首艷詞是毫不足怪的。我們不妨再舉他的幾首抒情小詞為例:
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歸國謠
何處笛?深夜夢回情脈脈,竹風檐雨寒窗隔。
離人幾歲無消息。今頭白,不眠特地重相憶。
歐詞的風格也近似馮延巳,所以他的詞往往與馮詞相混。不過歐陽修的才氣較大,所作詞,意境沉著,情致纏綿,似高於馮延巳一籌。
晏幾道(1038—1110),字叔原,號小山,晏殊第七子。曾監穎昌許田鎮。他雖時代稍晚,其作風還是隸屬於這時期的旗幟之下的。《江西通志》稱他:「能文章,善持論,尤工樂府。其《小山詞》清壯頓挫,見者擊節,以為有臨淄公風。」其實他的詞比他父親作得更好:
蝶戀花
醉別西樓醒不記,春夢秋雲,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還少睡,畫屏閒展吳山翠。
衣上酒痕詩里字,點點行行,總是淒涼意。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
鷓鴣天
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歌中醉倒誰能恨?唱罷歸來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雲天共楚宮遙。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
晏幾道是一個痴人,是一個浪漫不喜拘檢的人,他的個性與晏殊完全不同,所以作風也是兩樣。周濟說:「晏氏父子,仍步溫、韋,小晏精力尤勝。」陳質齋也說:「叔原在諸名勝集中,獨可追逼《花間》,高處或過之。」這都不是誇張的批評。有謂「小山矜貴有餘」,此實皮相之語,晏幾道實詞中之狂者也。
在這時期的詞壇,除上述諸名家詞以外,亦有不是專家詞人,間作小詞,往往清新可愛。如寇準的《江南春》,韓琦的《點絳唇》,范仲淹的《蘇幕遮》《漁家傲》,趙抃的《折新荷引》,陳堯佐的《踏莎行》,王琪的《望江南》,葉清臣的《賀聖朝》,宋祁的《浪淘沙》,賈昌朝的《木蘭花令》,司馬光的《西江月》,都是詞句清蔚、情思纏綿的作品。小詞發展到這時期,已經是登峰造極了。
由第一期的北宋詞進而為第二期的北宋詞,就是由小詞推衍而為長詞的發展。原來,小詞自晚唐作到五代,由五代作到北宋初期,大家已經作厭了。感覺味兒太單調了。正是需要長詞起來的時候。但長詞究竟是怎樣起來的?吳曾《能改齋漫錄》有一段很清楚的記載:
按詞自南唐以來,但有小令。慢詞當起於宋仁宗朝。中原息兵,汴京富庶,歌台舞席,競睹新聲。耆卿失意無俚,流連坊曲。遂盡收俚俗語言,編入詞中,以便伎人傳習。一時動聽,散播四方。其後東坡、少游、山谷輩,相繼有作,慢詞遂盛。
在這段記載裡面,我們最要注意「歌台舞席,競睹新聲」這句話。記得李清照的《詞論》裡面也有「始有柳屯田永者,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於世」的話。我們把這兩段話合攏起來看,便知道當時歌唱小詞的舊聲舊曲已經不甚流行於世了,又有一種時髦的新聲新曲起來了。這種新聲的歌詞便是「慢詞」。慢詞是什麼?宋翔鳳《樂府餘論》上說:「慢者曼也,謂曼聲而歌也。」「曼」實含有「曼艷」與「曼延」二義,我們讀了曼詞的代表作《樂章集》,便知道慢詞即是曼艷的長詞。
在柳永的《樂章集》以前,還沒有慢詞。《草堂詩餘》錄陳後主《秋霽詞》一百四字體,萬樹《詞律》已證明其偽;唐莊宗的《歌頭》,載於《尊前集》,此書訛誤極多,也不足徵信;至於歐陽修的《摸魚兒慢》詞,字句錯誤,《西清詩話》已指明其為劉輝偽作。並且,我們知道慢詞出於當代的新聲歌曲,歐陽修絕沒有這種膽子來倡導模擬民間的新聲,以妨害他的古文運動的號召力。就現有的歷史材料做證明,慢詞的首倡者當然是柳永。
柳永(約987—約1053),初名三變,福建崇安人。他的生卒不甚可考,大約是十一世紀上半期的人。仁宗景祐元年(1034)進士,官至屯田員外郎。葉夢得《避暑錄話》稱他:「為舉子時,多游狹邪,善為歌詞,教坊樂之。每得新腔,必求永為詞,始行於世。」可見他少年時詞譽已經很高了。但他一生的落拓,就是受了作詞之累。他因為寫了一句「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為仁宗所黜,後來幾次想做官都沒有做成,從此便真的流浪歌場,花前月下去「淺斟低唱」了。他死後很蕭條,葬資都是歌伎們湊出來的,一代詞人便如此淪落以終。《樂章集》是一部很美妙的白話歌詞,卻被指為「淫冶之曲」,真使我們惋惜。
雨霖鈴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晝夜樂
洞房記得初相遇,便只合、長相聚。何期小會幽歡,變作離情別緒。況值闌珊春色暮,對滿目、亂花狂絮。直恐好風光,盡隨伊歸去。
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早知恁地難拚,悔不當時留住。其奈風流端正外,更別有、系人心處。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
柳永雖不見稱於士大夫,但一般民眾卻很歡迎他的詞。陳師道《後山詩話》說:「柳三變作新樂府,骫骳從俗,天下詠之。」葉夢得《避暑錄話》也說:「嘗見一西夏歸朝官云: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由此可見柳詞傳播之廣,遠非同時諸詞家所及。柳永詞的好處是怎樣的?他最長於運用俚俗的話語,把很平常的意境鋪敘得很美。看著是敘景物,而情感即寓於景物之中。他也沒有什麼新的創意,格調也不高,但形容曲致,音律諧婉,工於羈旅行役,則是柳詞的大本領。
屬於柳派的詩人有張先、秦觀。
張先(990—1078),字子野,吳興人。少游京師,得晏殊的賞識,闢為通判,嘗知吳江縣,官至都官郎中。因有「桃李嫁東風郎中」和「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之名,人亦稱為張三中,他自號張三影。他是一位跨北宋第一期與第二期的作者,其小詞接近晏殊、歐陽修一派,長詞則接近柳永一派,與柳齊名。詞如《卜算子慢》:
溪山別意,煙樹去程,日落采苹春晚。欲上征鞍,更掩翠簾相眄;惜彎彎淺黛,長長眼。奈畫閣歡游,也學狂花亂絮輕散。
水影橫池館。對靜夜無人,月高雲遠。一餉凝思,兩袖淚痕還滿。恨私書,又逐東風斷。縱西北層樓萬尺,望重城那兒?
張先才短,所以詞不及柳永。但先詞韻高,是柳永所乏處。
秦觀(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虛,揚州高郵人。因蘇軾薦,除秘書省正字,兼國史編修官。後坐黨籍,屢遭徙放。卒於古藤。他本是蘇門四學士之一,在四學士中,蘇軾尤與他相善,稱為「今之詞手」。但他的詞卻全與蘇軾不同調,而傾向柳永的作風。長詞尤與柳永相似。
滿庭芳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消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江城子
西城楊柳弄春柔,動離憂,淚難收。猶記多情曾為系歸舟。碧野朱橋當日事,人不見,水空流。
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飛絮落花時候一登樓。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
晁補之說:「近來作者皆不及少游。」蔡說:「子瞻辭勝乎情,耆卿情勝乎辭;辭情相稱者,唯少游而已。」平心而論,秦觀詞長於情韻,而短於氣格,與柳永詞同病,所以李清照批評他「專主情致,少故實,譬諸貧家美女,非不妍麗,終乏富貴態耳。」(《詞論》)
第三期的北宋詞,是詞體大解放的時期。詞體之得解放,自蘇軾始。柳永雖然倡導了慢詞,還是因襲晚唐五代詞的曼艷風氣,還沒有打破「詞為艷科」的約束。到蘇軾便把詞體的束縛完全解放了。他一方面超越了「詞為艷科」的狹隘範圍,變婉約的作風為豪放的作風;一方面又擺脫了詞律的嚴格拘束,自由去描寫。胡寅說:
詞曲至東坡,一洗綺羅薌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逸懷浩氣超乎塵垢之外。於是《花間》為皂隸,而耆卿為輿台矣。
因為蘇軾的詞奔放不可拘束,所以人家都說他「以詩為詞」,說他的詞是「曲子中縛不住者」。甚至稱之為「別派」,謂「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可是,我們則認定這種「別派」,是詞體的新生命。這種新詞體拋棄了百餘年來習慣了的綺靡纖艷的舊墟,而走向一條雄壯奔放的新路。這條新路可以使我們鼓舞,可以使我們興奮,而不是叫我們昏醉在紅燈綠酒底下的「靡靡之音」。這是蘇派詞的特色。
蘇軾(1037—1101),字子瞻,自號東坡居士,四川眉山人。嘉祐初,試禮部第二。神宗朝,因與王安石為政敵,頗不得志。元祐中,累官翰林學士。紹聖中遠貶嶺南之瓊州。赦還,卒於常州。他在文學裡面是有多方面造詣的作家,尤以詞勝。今舉數詞為例:
念奴嬌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
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我們讀蘇軾的詞,看他縱筆之所之,如行雲流水,橫溢奔放,語意無窮,曲終猶覺天風海雨逼人。這是作者天才的獨到處,別人是不易企及的。他的長詞和小詞都寫得很好,可惜我們不能在這裡多舉例子。號稱蘇門的詞人,除了秦觀外,尚有黃庭堅、陳師道、晁補之、張耒;受知於蘇軾的詞人,有李之儀、程垓、毛滂諸人。但他們大都沒有蘇派的風味,只有一個黃庭堅略具軾風。
黃庭堅(1045—1105),字魯直,號山谷道人,洪州分寧人。官至秘書丞。他的詞很受了點蘇軾的影響,喜豪放而脫略音律,所以晁補之譏其詞是「著腔子唱好詩」。其詞之具有豪放之致者,要算《念奴嬌》的「斷虹霽雨」和《水調歌頭》的「瑤草一何碧」幾首詞。不過庭堅作詞,不甚抒寫壯闊的襟懷,而喜歡描繪男女之私情。今舉他較為含蓄的一首抒情小詞《清平樂》為例:
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
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
同時,還有一位賀鑄(字方回,衛州人),他的詞也寫得很好,可是也沒有蘇派的風味。
蘇黃以後,這一派在北宋便無繼承之作者了,直到南宋辛棄疾等繼續有作,這一派的詞才發揚光大起來。
第四時期的北宋詞,簡直就是對蘇派詞的反動。原因是由於蘇黃這班詩人,大刀闊斧地去作淋漓肆放的詞,不屑咬文嚼字,不管聲律格調,便越離樂府越遠了,他們的詞不復可歌了。詞的起來原是歌詞。許多懂得音律的詞人,看不慣蘇黃這種「別派」詞,便起來倡導歌詞,特別注重詞的聲律格調,把詞和樂府再合攏起來,造成樂府詞的復興。這個時期的詞,便可以說是樂府詞的復興期。
宋徽宗自己便是很懂得音樂的人,他的詞也作得很好,今舉他一首抒寫被擄後淒涼生活的作品為例:
燕山亭(北行見杏花)
裁剪冰綃,輕疊數重,淡著燕脂勻注。新樣靚妝,艷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問院落淒涼,幾番春暮。
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徽宗雖能詞,可惜作品太少。最能夠代表這時期樂府詞的特色的,要推周邦彥。
周邦彥(1056—1121),字美成,號清真居士,錢塘人。元豐初,以大學生進《汴都賦》,神宗召為大學正。徽宗頒《大晟樂》,召邦彥提舉大晟府。他深通音樂,《宋史·文苑傳》稱他「好音樂,能自度曲。制樂府長短句,詞韻清蔚」。其詞如:
六丑(薔薇謝後作)
正單衣試酒,悵客里光陰虛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跡。為問花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宮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為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槅。
東園岑寂,漸蒙籠暗碧。靜繞珍叢底,成嘆息。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別情無極。殘英小,強簪巾幘;終不似、一朵釵頭顫裊,向人欹側。漂流處,莫趁潮汐。恐斷紅尚有相思字,何由見得。
周邦彥的詞在當時是很有名的,南宋陳郁《藏一話腴》稱他:「二百年來以樂府獨步。貴人、學士、市儈、妓女,皆知其詞為可愛。」與柳永齊名,有「周情柳思」之稱。他的《清真詞》,因為協律的緣故,後來的作者把它當作詞律看待,於是他便成為樂府詞壇的泰鬥了。繼周邦彥而起的樂府詞大家,有女詞人李清照。
李清照(1084—約1151),號易安居士,濟南人,生於神宗元豐五年。二十一歲時,與大學生趙明誠結婚,她的青春期生活是很美滿的,所以她早年的詞很有些曼艷的作品。最不幸的是她的丈夫先她而死,使她晚年的生活變為寂寞、蒼涼!我們的女詞人便從此飄泊,落拓,以終她的殘年!
清照精通音律,她的詞的最好處,就是經過了音律的錘鍊,仍能出之自然,有如未雕之美玉。例如:
鳳凰台上憶吹簫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清照的《漱玉詞》,每一首都是冰瑩玉潤,令人把玩不忍釋手。有人說她的詞如「大珠小珠落玉盤」,這個比喻是很確切的。
此外,屬於這時期的詞人,還有晁端禮、万俟雅言等,後開南宋姜夔一派。
二、南宋詞
詞到了南宋,發展得更有勁了。有專集流傳下來的詞人,至少有一百五十家以上;其無專集而有作品流傳的更不可勝數了。不過「詞至南宋而繁,亦至南宋而弊」。(宋徵璧語)除了少數的天才作家有成就外,大多數的作者都是討生活於模擬因襲的路上去了。大體分析起來,可以說南宋有兩種詞派:一種是白話詞派,一種是樂府詞派。南宋的前期,是白話詞發展的時候;南宋的後期,則是樂府詞盛行的時候。
請先講南宋白話派的詞。
在北宋末年盛行的樂府詞,跟著北宋之亡而消衰了。這時許多南渡詞人,都是滿懷感慨悲憤,要儘量表白出來而後快,哪還有心思去調音韻,講嚴格的詞律?就是說,這時的詞人不是為宴樂而作詞,乃是為抒寫自己的胸懷而作詞了。因此,詞便自然而然地擺脫了樂府的束縛。南宋初年詞人如陳與義、葉夢得、周紫芝、張元幹、楊炎正、呂渭老、張孝祥、揚無咎、趙師秀、趙長卿、侯寘、曾覿、趙彥端,這許多作家都是喜歡用白話來寫詞的,都是拿詞來表白自己的。至朱敦儒、辛棄疾等起來,更專向白話詞一方面努力了。
他們這一派詞人的好處,就是能夠運用活潑的文字,來表現作者的真性情。用詞而不為詞所使,使每一個詞人的個性與風格,都能在詞裡面活繪出來。這一方面把詞的應用範圍擴大了,一方面把詞的文學價值也抬高了。
南宋的白話詞人,最偉大的要算朱敦儒、辛棄疾、陸游、劉過、劉克莊幾位。
朱敦儒(1081—1159),字希真,河南洛陽人。約生於神宗元豐初年,卒於孝宗淳熙初年。少年時很負時望,高宗曾一度重用他。秦檜當國時喜用文人,除敦儒為鴻臚少卿,檜死後被廢。敦儒本是一位樂天自適的詞人,他的詞很有清淡蕭疏之致。例如《朝中措》:
先生筇杖是生涯,挑月更擔花。把住都無憎愛,放行總是煙霞。
飄然攜去,旗亭問酒,蕭寺尋茶。恰似黃鸝無定,不知飛到誰家?
敦儒的詞真是詞中的逸品。黃昇的《花庵詞選》稱他的詞「有神仙風致」。
辛棄疾(1140—1207)是南宋第一大詞人。字幼安,號稼軒,濟南人。他少年時做了很多英雄事業,晚年猶雄心未已,極力主張北伐。我們讀了他的《鷓鴣天》,便知道這位老英雄無窮的感慨: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銀胡䩮,漢箭朝飛金僕姑。
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這五十幾個字可以說是作者一生的小影。
棄疾的詞,風格最多,造詣也至高。許多人都把他目為豪放派的作家,這只是看著他的一面。棄疾的那支筆是無施而不可的。他的詞有悲壯,有蒼涼,有哀艷,也有放浪、頹廢、遊戲、詼諧。他的懷古長調,固是激揚奮厲,極迴蕩豪放之能事;他的抒情慢詞,也極其悱惻纏綿,昵狎溫柔;尤其是他那些抒寫閒散性情、描繪山水田園風趣的詞,最足以代表作者的藝術。例如:
西江月(示兒曹以家事付之)
萬事雲煙忽過,百年蒲柳先衰。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
早趁催科了納,更量出入收支。乃翁依舊管些兒,管竹管山管水。
又(夜行黃沙道中)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
醜奴兒近(博山道中效李易安體)
千峰雲起,驟雨一霎兒價。更遠樹斜陽,風景怎生圖畫?青旗賣酒,山那畔別有人家。只消山水光中,無事過這一夏。
午醉醒時,松窗竹戶,萬千瀟灑。野鳥飛來,又是一般閒暇。卻怪白鷗,覷著人慾下未下。舊盟都在,新來莫是,別有說話?
辛棄疾天分極高,才氣極大,又有繁複迴蕩的生活做背景,自然會產生偉大的成就。他的長詞和小詞都作得好,大都具有縱橫豪放、淋漓恣肆的創造精神。同時詞人陸游、劉過起而和之,辛詞遂在南宋成一大宗派。
陸游(1125—1210),字務觀,越州山陰人。以蔭補登仕郎,賜進士出身。范成大帥蜀時,游為參議官。嘉泰初,詔同修國史兼秘書監,以寶章閣待制致仕。游為人浪漫不拘禮法,自號放翁。他的詞也如其人,例如《鵲橋仙》:
一竿風月,一蓑煙雨,家在釣台西住。賣魚生怕近城門,況肯到紅塵深處?
潮生理棹,潮平系纜,潮落浩歌歸去。時人錯把比嚴光,我自是、無名漁父。
他的詞也有慷慨多感的,如《夜遊宮》(記夢寄師伯渾):
雪曉清笳亂起,夢遊處、不知何地。鐵騎無聲望似水。想關河:雁門西,青海際。
睡覺寒燈里,漏聲斷、月斜窗紙。自許封侯在萬里。有誰知,鬢雖殘,心未死!
原來陸游也是一位極力主張北伐的老英雄,他是「驚壯志成虛」,才「灑清淚」的。他的詞境界很多。劉克莊《後村詩話》說他的詞:「其激昂感慨者,稼軒不能過;飄逸高妙者,與陳簡齋、朱希真相頡頏;流麗綿密者,欲出晏叔原、賀方回之上。」此語信然。
劉過(1154—1206),字改之,號龍洲道人,江西廬陵人。他沒有做過什麼大官,卻主張北伐甚力。生平放浪江湖,嘯傲自適。其所作長調,跌宕淋漓,異常有力,很受辛棄疾的影響。小詞尤明快可愛,如《天仙子》(初赴省,別妾於三十裡頭):
別酒醺醺渾易醉,回過頭來三十里。馬兒不住去如飛,牽一憩,坐一憩,斷送煞人山與水。
是則青衫終可喜,不道恩情拚得未?雪迷村店酒旗斜。去也是?住也是?煩惱自家煩惱你!
劉過的詞也不是詞律所能拘束的,他不喜雕琢模擬,要說什麼便直說什麼,那般自由放肆的磅礴精神,幾乎要壓倒辛棄疾。
劉克莊(1187—1269),也屬於辛派,他字潛夫,號後村,福建莆田人,以蔭仕。理宗賞其才,賜同進士出身,除秘書少監。後知遇日隆,官至龍圖閣直學士。克莊最喜歡用白話作詞,故張炎《樂府指迷》稱其詞「直致近俗」。他的長詞悲壯有氣力,很似辛棄疾的境界,小詞則明媚清新,別饒風味。
清平樂(贈陳參議師文侍兒)
宮腰束素,只怕能輕舉。好築避風台護取,莫遣驚鴻飛去。
一團香玉溫柔,笑顰俱有風流。貪與蕭郎眉語,不知舞錯《伊州》。
一剪梅(余赴廣東,實之夜餞於風亭)
束縕宵行十里強,挑得詩囊,拋了衣囊。天寒路滑馬蹄僵,元是王郎,來送劉郎。
酒酣耳熱說文章,驚倒鄰牆,推倒胡床。旁觀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辛派的詞人沒有一個不帶幾分疏狂氣的,也沒有一個不是表現著幾種詞的境界的。大概他們都是天才橫溢的作家,絕不是一種作風關得住他們。白話詞到這時候,已經是最高度的發展了。
同時還有一位女作家朱淑真,她的白話詞也作得怪好。她號幽棲居士,錢塘人。嫁市儈為妻,悒鬱以終。其作集題名《斷腸》,可想見其生活之苦。詞如《謁金門》:
春已半,觸目此情無限。十二闌干閒倚遍,愁來天不管。
好是風和日暖,輸與鶯鶯燕燕。滿院落花簾不捲,斷腸芳草遠。
南宋婦女能詞的極多。可是她們向來是以「舞文弄墨」為忌,必至有了真摯的實感,逼迫著她不能不表白的時候,才抒寫出來。所以她們流傳的詞雖然稀少,卻大都是有氣力的作品。如陸游妻唐氏的《釵頭鳳》: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唐氏本是陸游的愛妻,因不為游母所喜被逼著離異。這首詞是唐氏再醮後在一個沈園遇著陸游以後作的。我們看她那種萬千心事要說而又說不出來的悲苦心緒,讀了真是令人慾淚!
妓女們因為應歌唱的需要,尤其容易通文。她們用的文字,異常俚俗;她們描寫情思,異常佳妙。《詞苑叢談》載,有客自蜀挾一妓歸,蓄之別室,率數日往。偶以病稍疏,妓頗疑之。客作《鵲橋仙》詞自解,妓用韻答之云:
說盟,說誓,說情,說意,動便春愁滿紙。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位先生教底?
不茶,不飯,不言,不語,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閒,又那得工夫咒你!
這樣絕妙的白話詞,豈是文人學士們所能作出來的?她們的傑作正多,可惜這裡篇幅不容多舉例了。
往下,我們要講南宋的樂府詞。
因為南宋偏安的局面已經定了,一般士大夫文人都把「亡國喪君之痛」忘記了,大家又走上享樂主義的路去,據洪爐而高歌了。於是詞又變成笙歌宴樂的工具,樂府詞又在這時候發展起來。
白話詞特別注意詞的內容,樂府詞特別注意詞的表面。白話詞是拿詞來表現自己,樂府詞是拿詞來協音樂。所以樂府詞興,白話詞便衰。我們遍讀那些樂府專家的詞,只看著華美的字面、調協的音韻,完全失卻辛棄疾、陸游那一派感慨悲涼的作風了。
吳文英說:
音律欲其協,不協則成長短之詩;下字欲其雅,不雅則近纏令之體。
這簡單幾句話把樂府詞的意義說得很明白。樂府詞的好處在這裡,樂府詞的壞處也就在這裡。
自宋寧宗嘉定(1208,辛棄疾已死)以後,至南宋末年,完全是樂府詞的風氣支配了整個的詞壇。其首倡者乃是姜夔。
夔(約1155—1209)字堯章,鄱陽人。生於紹興末年,死約在嘉定末年。因秦檜當國,即隱居箬坑之千山不仕。自號白石道人,又號石帚。與范成大、楊萬里諸人相吟詠酬唱,嘯傲山水。他精通音樂,嘗作自度腔。每制新詞,即自吹簫,其妾小紅則歌而和之。晚年,他帶著小紅遍游江南諸勝地。卒於蘇州。夔作詞喜事雕琢,往往「過旬塗稿始定」,故不免刻畫過甚,削減了詞的意境與情感。例如《揚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姜夔的詞譽向來很高。黃昇說:「白石詞極精妙,不減清真;高處有美成所不能。」姜夔與周邦彥本是一派的作家,論格調則姜夔尤高。他的詞主「清空」,不重「質實」,其妙處「如野雲孤飛,來去無跡」;壞處則「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這是我們對於姜詞最公允的批評。
屬於姜派的詞人,最著的有高觀國、史達祖、吳文英、蔣捷、王沂孫、周密、陳允平、張炎諸家。高觀國的詞無甚可觀;史達祖則長於詠物;吳文英作詞最喜堆砌雕琢,其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易知。他的長調幾乎沒有一首可讀的。間有小詞,脫下古典的衣裳,則清蔚可誦。例如《唐多令》: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
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謾長是、系行舟。
在南宋末年的詞人中,最能解脫超拔於詞律的拘束的,只有一個蔣捷。捷字勝欲,宜興人。德祐年間進士。宋亡,遁跡不仕,隱居竹山,人稱為竹山先生。他的詞雖號稱姜派,而不喜刻畫字面,很有辛派自由放肆的精神。其詞如《霜天曉角》:
人影窗紗,是誰來折花?折則從他折去,知折去、向誰家?
檐牙,枝最佳,折時高折些。說與折花人道:須插向、鬢邊斜。
其餘,王沂孫、周密、陳允平三家的詞,也沒有特別可稱述的成績。只有張炎,要算是樂府詞壇最後一個有權威的殿軍。
張炎(1248—1314後),字叔夏,號玉田,又號樂笑翁。原籍西秦,家居臨安。生於宋理宗淳祐八年(1248),宋亡時只有二十九歲。他本是貴介子弟,後來資產盡失,晚年落拓,到處飄流。到了七十多歲才去世,在元朝生活四十多年。他作詞是費了苦心的,自稱「生平好為詞章,用功逾四十年」。他的詞在當代很有名,嘗以《春水詞》傳誦一時,人稱為「張春水」;後又以《孤雁詞》膾炙人口,又被稱為「張孤雁」。今舉其《高陽台》(西湖春感)為例:
接葉巢鶯,平波卷絮,斷橋斜日歸船。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更悽然,萬綠西泠,一抹荒煙。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樂府詞到了張炎,已經是告一段落了。他是樂府詞人最後的光輝,但也沒有表現什麼好成績出來。宋詞的生命便從此歿落了。
詞體本來是很狹隘的,經過唐五代詞人的開闢創造,經過北宋詞人的發揚光大,經過南渡詞人的展拓衍變,詞的發展已經登峰造極。後來姜夔、吳文英、張炎輩找不著詞的出路了,便走上調弄音韻、講究文字技巧的路上去了。詞本是從音樂的關係起來的,現在又被一班樂府詞人把它葬送在音樂的關係裡面。
宋代的詩
宋代的文學者都是用大部分的才力去作詩,以餘力作詞。除了少數詞的專家如柳永、辛棄疾、吳文英等以外,大多數的作家,其詩集往往卷帙浩繁,詞則僅有一二卷,或竟不能裝成卷帙,只有數詞流傳。就數量的發展說,宋詩可謂極盛,較之唐詩實有過之。可是詩的狂飆怒潮時代已經過去了。宋代是太平的時代,這時的太平民眾,只是歡迎柳永、周邦彥一派艷冶多情的新式曲子,不再歡迎詩歌了。宋代的詩人也再作不出唐人那種悲壯有氣力的詩,再作不出唐人那種熱烈感慨的詩來了。詩歌發展至宋,已經是一條末路。故宋代雖濟濟多才,專心致力於詩,而詩的成績極少。四百年的詩壇,只產生了幾個較為名貴的詩人,這不能不說是時代風氣推移的緣故。
吳之振《宋詩鈔》序說:
宋人之詩,變化於唐,而出其所自得,皮毛盡落,精神獨存。
宋詩的最初期完全模擬晚唐。分析來說,約有三派:第一,楊億、錢惟演、劉筠等,以晚唐的李商隱為宗向,號為「西崑體」;第二,王禹偁、徐鉉等,學白居易,號「白體」;第三,寇準、魏野、林逋、潘閬等學晚唐,號「晚唐體」。在這三派中,尤以西崑體為最盛,他們的詩穠艷纖靡,風行一時。
直到宋仁宗時,梅堯臣、蘇舜欽等起來,才大倡詩的革命,極力反對西崑體的詩。他們作詩務為平淡,以反西崑體的穠艷;文字務求俚俗,以糾正西崑體的語僻難曉。自後歐陽修繼蘇梅而鼓吹光大之,於是便造成以「平淡俚俗」為特色的所謂「宋詩」。
歐陽修的小詩很有些雋美的:
豐樂亭遊春
紅樹青山日欲斜,
長郊草色綠無涯。
遊人不管春將老,
來往亭前踏落花。
琅琊山(石屏路)
石屏自倚浮雲外,
石路久無人跡行。
我來攜酒醉其下,
臥看千峰秋月明。
繼歐陽修而起的大詩人有王安石(1021—1086),安石字介甫,號半山,臨川人。神宗朝,他官至宰相,施行新法,是歷史上一位大政治思想家,事跡詳見《宋史》本傳。他在文學史上也是一位怪傑,天才極高,詩文都作得好。《宋詩鈔》的編者批評他的詩說:「論者謂其有工致,無悲壯,余以為不然。安石遣情世外,其悲壯即寓閒澹之中。獨是議論過多,亦是一病耳。」安石的長詩造意峻刻,氣力甚足,但我們卻最喜歡舉他的小詩為例:
江上
江水漾西風,江花脫晚紅。
離情被橫笛,吹過亂山東。
竹里
竹里編茅倚石根,
竹莖疏處見前村。
閒眠盡日無人到,
自有春風為掃門。
宋詩至蘇軾而一變。蘇軾本是一位才情肆溢、氣魄豪放的文學家。他無論作文、作賦、作詩、作詞,都是不可抑勒束縛的。《宋詩鈔》小傳批評他的詩道:「子瞻詩,氣象洪闊,鋪敘宛轉,子美之後,一人而已。然用事太多,不免失之豐縟;雖其學問所溢,要亦洗刷之工未盡也。」其實「洗刷之工未盡」,正是蘇詩的天然本色處。他的歌行波瀾壯闊,變化莫測,很似李白。例如《游金山寺》詩:
我家江水初發源,
宦遊直送江入海。
聞道潮頭一丈高,
天寒尚有沙痕在。
中泠南畔石盤陀,
古來出沒隨濤波。
試登絕頂望鄉國,
江南江北青山多。
羈愁畏晚尋歸楫,
山僧苦留看落日。
微風萬頃靴文細,
斷霞半空魚尾赤。
是時江月初生魄,
二更月落天深黑。
江心似有炬火明,
飛焰照山棲鳥驚。
悵然歸臥心莫識,
非鬼非人竟何物?
江山如此不歸山,
江神見怪驚我頑。
我謝江神豈得已,
有田不歸如江水。
他的小詩也另具清新的風味,如:
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
黑雲翻墨未遮山,
白雨跳珠亂入船。
捲地風來忽吹散,
望湖樓下水如天。
書李世南所畫秋景
野水參差落漲痕,
疏林欹倒出霜根。
扁舟一棹歸何處?
家在江南黃葉村。
蘇門文人,能詩者極多,然缺乏第一流的作者。秦觀的詩最婉麗清華,而傷之纖弱;張耒的詩平澹古逸,終嫌才短;晁補之的詩失之峻刻;陳師道的詩過於艱苦;其能與蘇軾對抗於詩壇的,只有一個黃庭堅。庭堅作詩雖隻字半句不輕出,薈萃眾長,自創一格,為江西派的祖師。其詩如《題蓮華寺》:
狂卒猝起金坑西,
脅從數百馬百蹄。
所過州縣不敢誰,
肩輿擄載三十妻。
伍生有膽無智略,
謂河可馮虎可搏。
身膏白刃浮屠前,
此鄉父老至今憐。
王若虛評黃庭堅的詩,謂為「有奇而無妙」,其言甚確。庭堅一派的詩過於喜歡用古典,流於拗拙;後人學之,至於生硬晦澀,了無意味。故後來有才氣的詩人,皆自創新的風格,極力反對江西派的詩。
南渡詩人如葉夢得、陳與義等,還沒有完全擺脫江西派的藩籬。至陸游、范成大、楊萬里諸大詩人相繼起來,才造成南宋新詩壇的光輝。
楊萬里《跋徐恭仲省干近詩》云:
傳派傳宗我替羞,
作家各自一風流。
黃(庭堅)陳(師道)籬下休安腳,
陶(潛)謝(靈運)行前更出頭。
我以為這幾句話不但是反對江西派的獨立宣言,還可以表示他們作詩的創造精神,表示他們不依傍古人門戶而能自創風格的精神。這種精神實是南宋初期詩壇的特色。
陸游是南宋詩人中之最傑出者,是一位最富於感情的文學家。我們看他的表面頹放不拘禮法,卻不知他的心情極熱烈,他的愛國觀念極強,雖至衰老將死,猶不忘情於恢復中原故國,而發為悲壯感慨的浩歌:
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
僵臥孤村不自哀,
尚思為國戍輪台。
夜闌臥聽風吹雨,
鐵馬冰河入夢來。
示兒
死去元知萬事空,
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中原日,
家祭無忘告乃翁。
我們的詩人,一方面想念著破碎的山河而悽愴;一方面又眷懷著殉情的愛妻,為之終身痛悼、哀吟:
沈園
夢斷香消四十年,
沈園柳老不吹綿。
此身行作稽山土,
猶吊遺蹤一泫然!
其二
城上斜陽畫角哀,
沈園非復舊池台。
傷心橋下春波綠,
曾是驚鴻照影來。
陸游的詩,有悲壯激昂的境界,也有閒適飄逸的境界。他的一生,本是詩人的生活,愛閒散,愛清游;他的作品也長於描寫自然山水。我最愛他的一首《劍門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塵雜酒痕,
遠遊無處不消魂。
此身合是詩人未?
細雨騎驢入劍門。
「細雨騎驢入劍門」七個字,真是何等美妙的詩境!
范成大(1126—1193),是南宋最負盛名的田園詩人。字致能,號石湖居士,吳縣人。累官參知政事、資政殿學士,他的詩長於寫實,作風清新婉峭、閒適澹雅,直追陶潛。例如:
夏日田園雜興
晝出耘田夜績麻,
村莊兒女各當家。
童孫未解供耕織,
也傍桑陰學種瓜。
秋日田園雜興
靜看檐蛛結網低,
無端妨礙小蟲飛。
蜻蜓倒掛蜂兒窘,
催喚山童為解圍。
橫塘
南浦春來綠一川,
石橋朱塔兩依然。
年年送客橫塘路,
細雨垂楊系畫船。
楊萬里(1127—1206),也是一位自然派的詩人,字廷秀,號誠齋,吉州吉水人。歷秘書監,以寶謨閣學士致仕。他的詩狀物寫情無不入妙,最愛用俚言俗語,故白話詩最多。例如:
閒居初夏午睡起
梅子留酸軟齒牙,
芭蕉分綠與窗紗。
日長睡起無情思,
閒看兒童捉柳花。
蝶
籬落疏疏一徑深,
樹頭先綠未成陰。
兒童急走追黃蝶,
飛入菜花無處尋。
萬里的詩自由放肆,獨闢蹊徑,時人目之為「誠齋體」。
自這些大詩人相繼死去,南宋的詩壇便愈趨愈下了。江西派的流風雖不能束縛偉大的詩人,卻很能牢籠一般小作家。其末流至詩皆拗拙不可讀。雖後來有號稱「永嘉四靈」的徐照、徐璣、翁卷、趙師秀諸人起來糾正江西派之弊,改宗晚唐,可是他們的詩也並沒有表現什麼好的成績。往後又有號稱「江湖派」的詩人起來,也大都是些低能的作者。只有劉克莊、戴復古、朱淑真等偶有好詩寫出來。至於宋末,詩壇益不振。當時著名的詩人如謝翱、文天祥、林景熙、謝枋得、汪元量諸人的詩,皆具有氣魄,富有感慨,而缺乏才氣,佳作極少。於是所謂「宋詩」,便隨著南宋之亡而衰落了。
宋代的小說
宋人繼續著唐人努力於傳奇的創作,而成績則遠不逮。宋之作者如徐鉉、樂史等,皆缺乏才氣,只是模擬唐人,故造詣不高。略為可觀的作品,只有《楊太真外傳》《趙飛燕別傳》《譚意歌傳》《王幼玉傳》《王榭傳》《梅妃傳》《李師師外傳》等數篇而已。
可是,宋人雖不長於作傳奇體的文言小說,而當時民間有一種新興的白話小說,卻足為宋代小說界的光輝。
白話小說本始於唐,今所傳者尚有《唐太宗入冥記》《孝子董永傳》《秋胡小說》《維摩詰所說經俗文》《釋迦八相成道記》及《目蓮入地獄故事》等書(敦煌千佛洞所發現),皆為唐人的作品。至宋而白話小說益盛。宋代的白話小說,叫作「諢詞小說」,又叫作「平話」。據灌園耐得翁《都城紀勝》的記載,分宋小說為三類:
(一)銀字兒——煙粉靈怪傳奇;
(二)說公案——搏拳提刀趕棒及發跡變態之事;
(三)說鐵騎兒——士馬金鼓之事。
小說為宋人說話之一科,說話者與今之說書相似,即講半真半假的故事也。講故事本不是一件難事,但若求講得有聲有色,博得群眾的歡迎,自非隨口可道,必須有完善的底本為憑。此種底本,是為「話本」。宋人「話本」小說之流傳者,今有《新編五代史平話》及《京本通俗小說》二種。
《新編五代史平話》為中國長篇演義小說最初的一部,作者不詳,大約是經幾度修改寫定的「話本」。內容系講梁、唐、晉、漢、周五代的軍事,每代二卷,首尾皆附以詩。今本《梁史》《漢史》皆缺下卷。(按此書本系講史,與小說異科,惟以後來演義發達,講史遂亦並稱為小說一類。)
《京本通俗小說》亦系殘本,今存第十卷至十六卷及第二十一卷,每卷小說一篇,共計八篇,其目錄如下:
《碾玉觀音》
《菩薩蠻》
《西山一窟鬼》
《志誠張主管》
《拗相公》
《錯斬崔寧》
《馮玉梅團圓》
《金虜海陵王荒淫》
這都是用白話寫的短篇小說,大概都是南宋人的作品。每篇開頭都有詩或詞,並講些與本篇相類似的故事為引子,然後敘入正文。
《碾玉觀音》系敘紹興時某郡王府有碾玉觀音的待詔崔寧與府中養娘秀秀相愛而偕逃,組織小家庭於潭州。不料為郡王府郭排軍所見,遭其陷害,秀秀被郡王活埋於王府之後花園。但她的靈魂仍隨著崔寧做鬼夫妻,終於報郭排軍之仇而逝,崔寧亦偕歿。
《菩薩蠻》是講紹興時有少年陳守常,多才薄命,剃髮入靈隱寺為僧,以能詩詞極得某郡王之寵愛。後因被誣與王府侍女新荷通,橫遭杖楚。及案情辯白,守常已圓寂矣。
《西山一窟鬼》系講紹興間秀才吳洪,赴臨安應試落第,教書度日。由王婆做媒,娶李樂娘為妻,姿色絕佳,有從嫁錦兒亦美,皆鬼也。吳洪發覺後,懼甚。幸得癩道人為之作法除妖,後吳亦仙去。
《志誠張主管》是講開封府員外張士廉,家財百萬,年老無子,續娶王招宣府遣出之小夫人為妻。小夫人怨員外衰老,施愛於員外家之主管張勝。張不為所動。後員外因受小夫人曾竊出王府珍貴珠寶之累,家產全被抄封。小夫人亦自縊死。她死後猶化為少女追隨張勝,但張終以女主人敬事之焉。
《拗相公》是講王安石施行新法之害,中敘其罷相後由京師至江寧時,途中所見老百姓對彼的痛恨情形,體例不似一篇小說。
《錯斬崔寧》是講高宗時有劉貴為盜所殺,其妾陳氏及少年崔寧因嫌疑被指為通姦同謀殺夫,皆處死刑。不久劉妻王氏亦為靜山大王所劫為壓寨夫人。王氏初不知靜山大王即殺夫之盜也,頗相愛好。後王氏得盜於懺悔時講露出此案真相,乃徑赴衙門訴盜。終殺盜以雪冤雲。
《馮玉梅團圓》也是講高宗時的故事。敘少女馮玉梅在亂難中與家人失散,為賊所擄,而與賊黨中一忠良少年范希周結婚。賊黨失敗後,夫婦又失散無蹤。其後經過許多波折,馮玉梅終於與父母、丈夫相會而團圓。
《金虜海陵王荒淫》是講金主亮的荒淫故事。此篇之題材內容本無何等價值,但其描寫之佳,在宋人「話本」小說中實首屈一指。
宋人的白話小說,除以上所講者外,尚有《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及《大宋宣和遺事》二種,皆為模擬「話本」的作品。
《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共分三卷,十七章。因每章均有詩有話,故名為詩話。中記唐三藏往西方取經,途中疊遇妖魔的神怪故事,為後來《西遊記》之所本。
《大宋宣和遺事》分前後二集,中含十節故事:第一節,敘歷代帝王荒淫之失;第二節,講王安石變法之禍;第三節,講王安石引蔡京入朝,至童貫、蔡攸巡邊;第四節,講梁山泊宋江等英雄聚義的本末;第五節,講徽宗幸李師師家的艷聞;第六節,講道士林靈素的進用事;第七節,講京師臘月預賞元宵及元宵看燈的繁華盛景;第八節,講京師的失陷於金;第九節,講徽、欽二帝北行的痛苦和屈辱;第十節,講高宗的定都臨安。中除第二、第三、第八、第九及第十諸節為文言,余皆白話。最值得我們注意的為第四節講梁山泊聚義之事,實為後來《水滸傳》的底本。
綜括起來評論:宋人的白話小說,其本身的價值,本不值得我們過分去讚美。但在這草創的時期,作者只是用白話以求描寫的逼真和盡人的能解,故不免缺乏深長的文學意味。然由此創製了白話小說的規模,為元以後章回小說發展的先驅,其開闢新路之功自是可珍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