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十講 · 第三講

魏晉南北朝文學 魏晉南北朝的文學思潮 魏晉南北朝(220—589)三百多年的文學,一言以蔽之,是藝術至上主義的文學時期。這個時期的文學,分析起來說,實有兩種絕大的特色:第一,這時期的文學不與現實的社會相接觸,而接近自然,表現很強烈的厭世思想;第二,這時期的文學不復以致用與載道為目的,而傾向形式的唯美主義。 我們要解釋這時期兩大文學特色的來源,必須提示當代的思潮,必須提示當代的文學觀念,因為當代的思潮和文學觀念就是構成魏晉南北朝文學特色的骨幹。 自漢末天下大亂,至魏晉南北朝,紛亂的局面仍舊繼續下去,跟著五胡亂華,南北分家,社會秩序被破壞,人民流離失所,三百多年中,簡直沒有幾年太平,竟恢復了春秋戰國時的混戰局面。在這樣一個混亂的局面之下,魏晉南北朝的人,受亂世惡劣環境的壓迫,感生命的飄浮,他們的人生觀往往流於消極,他們的思想往往流於頹廢、浪漫、怪誕、厭世,至於養成一種浮游宇外的出世觀。這時候,妝飾太平時代的儒教思想,早已失卻維繫人心之力了,魏晉南北朝的學者再不做東漢書呆子們那種支離破碎的經學研究了。魏初夏侯玄、荀粲已開始指斥《六經》為聖人糟粕;王弼注《易經》則竄入老莊之旨,至「竹林七賢」更倡為怪誕的言行:如阮籍嘲罵儒者,至說「君子之處域內」,不異「虱之處褌中」;阮咸則於端陽節取犢鼻褌懸之竿頭,樹於庭中,以破陋儒的迂拘;此外如王戎在母喪中飲酒食肉,不遵禮制;何晏傅粉,故為放濁之行。這都是表示他們不復受儒教的拘束,從禮法中解放出來了。 儒教的信仰摧毀以後,老莊和佛教的權威繼之以起。這三百多年的時代思潮,大體說來,魏晉是傾向老莊,南北朝則迷信佛教。當代的貴族與智識階級,受了老莊與佛教的影響,更厭棄現實的社會與人生,而趨於虛無飄渺的幻夢。 魏晉南北朝的文學,受了當代的思潮——老莊和佛教——很強烈的影響,也離開了實際的社會與人生,而表現出消極的頹廢的厭世思想。他們的作品,多的是「人生亦有命」,「富貴如浮雲」的感嘆!他們愛寫的題材,不是遊仙,便是招隱;不是抒寫山水,便是歌詠田園;他們的作風,接近自然,而不喜歡寫社會問題;他們的這種文學,是超凡的文學,是個人主義的文學。這是魏晉南北朝文學的缺點,同時,也是這時期文學的特色。 在另一方面看,魏晉南北朝文學又是受當代的文學觀念很大的影響。 魏晉南北朝是中國文學的自覺期,這時期的文學觀念自是值得我們注視的。 在魏晉以前,一般文人對於文學並沒有明了的觀念,他們以為文學只是載道或致用的工具,並不了解文學本身的價值。至魏曹丕作《典論·論文》,始發關於文學的議論,才講明文學本身亦有莫大的價值;至兩晉南北朝,作文學論的漸多,文學的觀念益明了了。 魏晉南北朝的文學論者,對於文學的見解盡各有不同,但都一致地反對拿文學來載道或是致用,都一致地主張唯美主義的文學,如曹丕《典論·論文》說: 詩賦欲麗。 晉陸機《文賦》說: 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其會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貴妍;暨音聲之疊代,若五色之相宣。 梁蕭統(昭明太子)《文選·序》論選文的標準說: 若其贊論之綜輯辭采,序述之錯比文華,事出於沈思,義歸乎翰藻,故與夫篇什,雜而集之。 蕭統的兄弟蕭繹(梁元帝)在他的《金樓子·立言篇》給文學下了三條界說: (1)屈原、宋玉、枚乘、長卿之徒,止於辭賦,則謂之文。 (2)吟詠風謠,流連哀思者,謂之文。 (3)至如文者,惟須綺縠紛披,宮徵靡曼,唇吻遒會,情靈搖盪。 自魏晉的曹丕、陸機,到梁代的蕭統、蕭繹,他們都認定文學應該是美文;他們認定必須是「緣情綺靡,體物瀏亮」「事出沉思,義歸翰藻」,「綺縠紛披,宮徵靡曼,唇吻遒會,情靈搖盪」的美文,才算是文學。這種唯美主義的文學論,確是可以代表當代一般文人的文學觀念。當時的兩個文學批評大家——鍾嶸與劉勰,都主張唯美文學,他倆的文學批評偉著——鐘的《詩品》與劉的《文心雕龍》——都是用很美的駢偶文作的。 綜觀這三百多年的文學觀念,可以說,唯美主義的文學論,實是當代最有權威的文學主張。 魏晉南北朝的文學本是受了漢代辭賦很深的影響,已趨於駢儷綺艷一途;又加上這種唯美的文學論做強有力的掩護,文學的風氣乃益趨「駢儷化」「綺艷化」。唯美主義本不是只要形式的,但魏晉南北朝文學的末流,竟陷於形式的唯美主義的發展。當代的文人無論作詩、作賦、作議論文,或是作記敘文,都是用的駢偶;都只求其字句浮艷,對仗工整,聲韻鏗鏘;只顧粉飾形式的美觀,不復顧及內在的實質,文壇的作風乃愈趨於卑靡、疲弊了。蕭綱本是主張美文學的,目擊當時文學的墮落狀態,也看不過眼,而表示異常的不滿(見其《與湘東王書》);裴子野更專著《雕蟲論》來反對當世「巧而不要,隱而不深」的浮弱文學;鍾嶸的《詩品》也表示不贊成詩文用典使事和注重聲韻,致傷作品的內美。他們的言論都說得很好。只可惜當時文學的流弊太深,積重難返,終於挽不回這時期文學的頹運。 說到這裡,我們已把魏晉南北朝文學說得夠壞了。可是我們也不忘記魏晉南北朝是純粹美文學的發展期。這個時期的文學,不以載道,不以致用,不陷於淺薄的功利主義,而朝著藝術至上主義的路進展,這在文學史上實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別的時代絕不如魏晉南北朝是一個純文學的活動期。 魏晉南北朝的詩歌(上) 魏晉南北朝的文學向以詩賦二者著稱。單就賦的一方面說,這個時代的辭賦已經比漢賦進步許多了,已經由漢之《兩都賦》和《兩京賦》那種堆砌典故的辭典式的文章進而為富有文學意趣的辭賦了。當時最有名的作品如陸機的《嘆逝賦》、潘岳的《秋興賦》、張華的《鷦鷯賦》、鮑照的《蕪城賦》、江淹的《別賦》、庾信的《哀江南賦》等,皆辭意雋美,文采華麗,堪稱抒情文學中的傑作,為後世文壇之模式者。但可惜大多數無才氣的賦家,還是只知堆砌古典,排比詞藻,而不解用賦來抒寫情思。即如大賦家左思花了十年苦工作成的《三都賦》,還只是一部掌故小辭典,沒有半點文學的味兒。所以,我們對於魏晉南北朝的賦略而不談,專門來講這時期文學的主幹部分——詩歌。 魏晉南北朝的詩是繼續建安詩壇而發揚光大之,其五七言古詩的成績,最值得我們讚許。今分為四個時期加以統系地敘述。 第一期 魏詩 自曹丕做了皇帝,國號改漢為魏,不到幾年,曹丕、曹植相繼死去,詩壇便落寞了。接著雖有魏明帝曹叡極力倡導文學,也沒有偉大的詩人出現。所謂「正始時期」(240—249)的文學,也只有幾個經學家如王弼、何晏之流,文人如應璩、繁欽之流,皆無可取;我們只在「竹林七賢」中,尋出一個阮籍,獨具詩才。 阮籍(210—263),字嗣宗,陳留尉氏人。司馬懿和司馬昭當國時代,很尊敬他,封關內侯,拜東平相。籍為人酷愛自由放浪,好老莊的學術,不喜對禮法之士,嘗著《大人先生傳》以譏儒者。他喜歡飲酒,因聞步兵廚善釀,貯酒三百斛,乃求為步兵校尉。他曾經沉醉過六十天。所作有《詠懷》詩八十多首,皆抒寫他心頭的牢騷、憤懣、怪僻的思想。他作詩全不粉飾,作風樸素而自然,今選幾首為例: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 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 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 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 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 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 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 凝霜被野草,歲暮亦云已。 鴻鵠相隨飛,飛飛適荒裔。 雙翮臨長風,須臾萬里逝。 朝餐琅玕實,夕宿丹山際。 抗身青雲中,網羅孰能制。 豈與鄉曲士,攜手共言誓。 阮籍是魏晉之際的一大詩人,他的詩是漢詩古樸作風的結束,而開兩晉詩趨於典雅的風氣。 第二期 西晉詩 西晉司馬氏統一中國,天下文人,競集京師,文壇復振。我們只要看陸機陸雲兄弟入洛的時候,張華見著他倆說:「克吳之利,不如獲二俊。」便可見當時的尊重文人。又如左思作了一篇《三都賦》,人競傳寫,竟使洛陽紙為之貴,這也可以看出當時愛好文學的風氣。 西晉文學以「太康時期」(280—289)為最盛,鍾嶸《詩品》說:「太康中,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沫,亦文章之中興也。」所謂「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即張華、張載、張協、陸機、陸雲、潘岳、潘尼、左思八人。就中負文譽最高的自然要推陸機、潘岳和左思。 陸機(261—303),字士衡,吳郡人,官為平原內史,人稱陸平原,後為成都王司馬穎所殺。他本是武官的子弟,折節讀書,造就成一位駢偶文專家。制《連珠》五十首,為四六文的濫觴。他在當代名氣很大,張華稱他「獨患才多」,鍾嶸也列他的詩於上品,其實他的詩並不很好。他很喜歡擬古樂府,但擬得並不高明,遠不及建安諸子。其較好的詩如《前緩聲歌》: 遊仙聚靈族,高會層城阿。 長風萬里舉,慶雲郁嵯峨。 宓妃興洛浦,王韓起太華。 北征瑤台女,南要湘川娥。 肅肅宵駕動,翩翩翠蓋羅。 羽旗棲瓊鸞,玉衡吐鳴和。 太容揮高弦,洪崖發清歌。 獻酬既已周,輕舉乘紫霞。 揔轡扶桑枝,濯足湯谷波。 清輝溢天門,垂慶惠皇家。 這首詩的佳處,是在有很美麗的高渺的想像。中國詩向來是想像貧弱的,故舉此詩為例。 潘岳(247—300),字安仁,中牟人。曾為河陽令,累遷給事黃門侍郎。諂事權貴賈謐,後為趙王司馬倫所殺。他是一位翩翩美少年,少時嘗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之者皆連手縈繞,投之以果,滿載而歸。他的詩文辭賦也如他一樣的美艷。孫興公稱他的詩「爛若舒錦,無處不佳」,鍾嶸也列其詩為上品。《悼亡詩》三篇最有名,試舉一首為例: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 清商應秋至,溽暑隨節闌。 凜凜涼風升,始覺夏衾單。 豈曰無重纊,誰與同歲寒。 歲寒無與同,朗月何朧朧。 展轉盻枕席,長簟竟床空。 床空委清塵,室虛來悲風。 獨無李氏靈,髣髴睹爾容。 撫衿長嘆息,不覺涕沾胸。 沾胸安能已,悲懷從中起。 寢興目存形,遺音猶在耳。 上慚東門吳,下愧蒙莊子。 賦詩欲言志,此志難具紀。 命也可奈何,長戚自令鄙。 陸機和潘岳的詩,極負盛名於當時,占晉代文學的重要地位。實則,真正名副其實的西晉大詩人,我以為既不是陸機,也不是潘岳,而是左思。 左思(約250—305),字太沖,臨淄人。他為人貌寢口訥,不好交遊,閒居惟從事於詩賦。他的賦沒有什麼好處,其詩則可以壓倒所有太康時期的名詩人。沈德潛《說詩晬語》說:「左太沖拔出於眾流之中,胸次高曠,而筆力足以達之,自應盡掩諸家。」左思作風高抗古澹,讀其《詠史詩》「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可想見其氣概。他的《詠史詩》八首,沒有一首不是很有氣力的作品。今舉他的《招隱》詩為例: 杖策招隱士,荒塗橫古今。 岩穴無結構,丘中有鳴琴。 白雪停陰岡,丹葩曜陽林。 石泉漱瓊瑤,纖鱗亦浮沉。 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 何事待嘯歌,灌木自悲吟。 秋菊兼餱糧,幽蘭間重襟。 躊躇足力煩,聊欲投吾簪。 五言詩至阮籍、左思,描寫的範圍越廣,詩的風格越高,離古歌辭的俚俗風味越遠,完全變成文人化的詩格了。我們且舉當代詩人傅玄(217—278,字休奕)一首擬《陌上桑》的《艷歌行》為例,很可以看出文人所作的詩與古歌辭的大不同處: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字為羅敷。 首戴金翠飾,耳綴明月珠。白素為下裾,丹霞為上襦。 一顧傾朝市,再顧國為虛。問女居安在,堂在城南居。 青樓臨大巷,幽門結重樞。使君自南來,駟馬立踟躕。 遣吏謝賢女,豈可同行車。斯女長跪對,使君言何殊。 使君自有婦,賤妾有鄙夫。天地正厥位,願君改其圖。 《陌上桑》是一首絕妙的白話詩,給傅玄一改,原詩的俚俗雋妙處盡行刪掉,變成一首平凡無奇的雅詩。古歌辭至此便完全斫喪了生命。 晉代的詩注重造詞,故他們的作品都是「縟旨星稠,繁文綺合」,化古詩為典雅,化古詩的樸素為輕綺。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篇》給晉詩的批評不錯: 晉世群才,稍入輕綺。張、潘、左、陸,比肩詩衢。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或析文以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 第三期 東晉至宋詩 自東晉至宋 末(317—479)有一百六十多年之久,但在東晉初期,詩歌的成績無可述者。鍾嶸《詩品》說: 永嘉時(307—313),貴黃老,稍尚虛談。於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爰及江表(東晉),微波尚傳。孫綽、許詢、桓、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 西晉末年至東晉初期的詩壇,養成一種喜說玄理道德的風尚;當時的作者又都是些庸才,故他們的詩總作不好。如果要舉詩人為例,只有一個郭璞還差強人意。 郭璞(276—324),字景純,聞喜人。他是一個讀書很博的人,嘗注《山海經》《楚辭》《子虛》《上林賦》等書,長於詩賦。論者稱其「始變永嘉平淡之體,故稱中興第一」。他的《遊仙詩》最有名,今舉一首為例: 青溪千餘仞,中有一道士。 雲生梁棟間,風出窗戶里。 借問此何誰?雲是鬼谷子。 翹跡企穎陽,臨河思洗耳。 閶闔西南來,潛波渙鱗起。 靈妃顧我笑,粲然啟玉齒。 蹇修時不存,要之將誰使? 郭璞《遊仙詩》諸詩,思情超越塵俗之表,幻為理想的境界,飄飄如欲凌雲,蓋是受佛理影響之作也。 與郭璞同時的詩人有劉琨(270—318),字越石。他的詩風調清剛悲壯,亦為東晉初年詩壇的健者。 郭璞、劉琨以後,詩壇寂寞將近百年之久,直到東晉末年,才產生一位偉大詩人陶潛。 陶潛(365或372或376—427),本名淵明,字元亮,潯陽柴桑人,世稱靖節先生。他為人不慕榮利,好讀書,性嗜酒,愛種菊花。因家貧,曾一度為州祭酒,以不堪吏職,自解歸;又曾一度為彭澤令,因山野之性難馴,只做了八十多天便自動地解組而歸田園。從他的一首《歸園田居》很可以看出詩人酷愛自然的個性: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 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 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 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 榆柳蔭後檐,桃李羅堂前。 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 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 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閒。 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 陶潛的思想,雖說很有點儒教的忠義氣節,但他受老莊一派哲學的陶冶很深,成為一個自然主義的人生觀者,是一個樂天派的文學家。他的文章辭賦都作得很好,所作如《五柳先生傳》《歸去來辭》《桃花源記》及《閒情賦》都是不朽的作品,詩歌尤其是他所擅長。他的詩脫盡晉詩的綺艷鉛華,用俚俗的文字,作最樸素自然的描寫;以自己的田園生活為題材,表高妙幽遠的意境,於向來貴族文學與平民文學以外,屹然別立一宗。今選數詩為例: 歸田園居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問來使 爾從山中來,早晚發天目。 我屋南窗下,今生幾叢菊。 薔薇葉已抽,秋蘭氣當馥。 歸去來山中,山中酒應熟。 飲酒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潛以光風霽月之懷,抒寫邱壑煙霞的真情與妙趣,一片天機,隨興而來,作風沖淡而有思致,幽逸而富意趣,境界極高。鍾嶸《詩品》說: 其源出於應璩,又協左思風力。文體省淨,殆無長語。篤意真古,辭興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世嘆其質直。至如「歡言酌春酒」,「日暮天無雲」,風華清靡,豈直為田家語耶?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 蘇軾序陶潛的詩集也說: 吾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詩。淵明作詩不多,然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不及也。 古今文人對於陶潛持讚美論者,真是不勝舉例。陶詩之影響後世詩壇也異常地大,唐宋詩人中如王維、孟浩然、韋應物、王安石、蘇軾輩,都學陶潛的田園詩。我以為,曹植以後,李杜以前,這四百多年的詩壇中,再也找不到一個像陶潛這樣偉大的詩人了。 陶潛以後,繼起的宋代詩人有謝靈運、顏延之和鮑照。 謝靈運(385—433),小字客兒,陽夏人。為名將謝玄之孫,襲封康樂公,世稱謝康樂。他性喜豪奢,車服鮮麗,衣裳器物,多改舊制,好游山水。曾為永嘉太守與臨川內史,不親理政事,輒肆意遨遊,放蕩為娛。所至輒為題詠,多寫山色水光,其詩遂開「山水」一派。劉勰《文心雕龍》說: 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 說玄理的詩至宋代已不為人所歡迎了,故謝靈運的山水新題,名重一時。每作一詩,都下貴賤,莫不競寫。宋文帝稱他的詩與書為「二寶」。靈運詩的特色,即在有新的文學內容這一點。可惜他作詩過於雕琢,修辭特甚,轉傷內容。我們遍讀謝靈運的詩,實在找不出一首全美的。今舉較佳的一首為例: 晚出西射堂 步出西城門,遙望城西岑。 連鄣疊巘崿,青翠杳深沉。 曉霜楓葉丹,夕曛嵐氣陰。 節往戚不淺,感來念已深。 羈雌戀舊侶,迷鳥懷故林。 含情尚勞愛,如何離賞心? 撫鏡華緇鬢,攬帶緩促衿。 安排徒空言,幽獨賴鳴琴。 作山水詩本要樸素,要自然,才不失山水本色。像謝靈運那樣「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用整篇的駢偶句子,來寫天然的山水,刻划過分,自失天真。相傳他的名句如「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如「林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皆起句甚佳,而對句不美,這全是對偶之為魔瘴。作者以「匠心獨運」的雋才,來寫山水的妙趣,本有大成功的可能;卻不料受辭賦駢儷的影響太深,他的詩遂入於魔道而不能自振。 顏延之(384—456),字延年,臨沂人。初為太子舍人,曆始安、永嘉二郡太守,官至金紫光祿大夫。他與謝靈運齊名,號稱「顏謝」。他的詩可更不成了。鮑照說他的詩「鋪錦列繡,亦雕繢眼」;鍾嶸說他「喜用古事,彌見拘束」;湯惠休說他的詩「如錯采鏤金」,意皆譏其詩只有華麗的表面也。 在這個時期的詩人中,能繼陶潛的光輝的,怕只有鮑照一人吧。 鮑照(約414—466),字明遠,東海人。初為中書舍人,後為參軍。死於兵亂,年四十餘。他的才氣特大,所作詩奔放俊逸,一掃浮靡之風。同時的文人多忌他,斥其詩為「險俗」。他在當時的文學地位並不高,鍾嶸也說「嗟其才秀人微,取湮當代」。可是他的詩實在比顏謝都要高一籌。我們試舉他的幾首詩為例: 代結客少年場行 驄馬金絡頭,錦帶佩吳鉤。 失意杯酒間,白刃起相仇。 追兵一旦至,負劍遠行游。 去鄉三十載,復得還舊丘。 升高臨四關,表里望皇州。 九衢平若水,雙闕似雲浮。 扶宮羅將相,夾道列王侯。 日中市朝滿,車馬若川流。 擊鐘陳鼎食,方駕自相求。 今我獨何為,坎 懷百憂? 擬行路難 對案不能食,拔劍擊柱長嘆息。 丈夫生世會幾時?安能蹀躞垂羽翼? 棄置罷官去,還家自休息。 朝出與親辭,暮還在親側。 弄兒床前戲,看婦機中織。 自古聖賢盡貧賤,何況我輩孤且直! 鮑照以矯健之筆,寫豪壯之情,其詩清新俊逸,兼而有之。所作古樂府尤佳。降及齊梁,無此作風矣。 第四期 齊梁陳詩 齊梁陳三朝(479—589)的文學,益趨於綺艷,體制益工整,色彩益妍麗。他們於詩文必駢偶之外,又加上沈約們所倡的聲律說,以為作詩文的必然法則。沈約在《宋書·謝靈運傳》里說: 五色相宜,八音協暢,由乎玄黃律呂,各適物宜。欲使宮羽相變,低昂舛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妙達此旨,始可言文。 沈約們作詩文就是使用這種嚴格的聲律限制的,《南齊書·陸厥傳》說: 永明(483—493)末,盛為文章。吳興沈約、陳郡謝朓、琅琊王融,以氣類相推轂。汝南周顒,善識聲韻。為文皆用宮商,以平上去入為四聲,以此制韻。有「平頭」「上尾」「蜂腰」「鶴膝」。五字之中,音韻悉異;兩句之內,角徵不同,不可增減。世呼為「永明體」。 齊代文學以永明時期為中心,這時期的詩人,著名者有謝朓、任昉、沈約、陸倕、范雲、蕭琛、王融、蕭衍諸人,他們都是竟陵王蕭子良的門下士,號稱「竟陵八友」。其中除謝朓、王融早死外,後來蕭衍做了皇帝(梁武帝),沈約等隨之入梁,亦為梁代文壇的主角。沈約、謝朓文譽尤高。 沈約(441—513),字休文,武康人。幼貧苦,篤學,善屬文。後事宋齊梁三朝,官至尚書僕射。他的詩文並稱於世。當時的文人王筠、張率、何遜、劉孝綽、吳均、劉勰,均出於他的提攜,儼然一代的文宗。若唯以詩論,則沈約不如謝朓。 謝朓(464—499),字玄暉,陳郡陽夏人。嘗為宣城太守,世稱謝宣城,亦號小謝(謝靈運號大謝)。建武中官至尚書吏部郎,兼知衛尉事。死年三十六。他的詩譽極高。蕭衍最愛誦他的詩,說「三日不讀,便覺口臭」;沈約也說「二百年來無此詩」;唐代詩人李白對於他的詩亦異常讚美。其實謝朓的詩並不如他們所誇獎的那樣好,他用駢偶寫的山水詩,實找不出一首全篇佳美的傑作,只不過流傳一些如「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等片斷的佳句而已。 永明以後,梁陳間作者唯知迷惑於沈約、謝朓一派的風氣,一味講求駢偶,精研聲律,文風更浮靡不堪。這時律詩的體制已逐漸完成,從此再沒有人作陶潛那種樸實自然的詩了,再沒有人作鮑照那种放肆自由的詩了,大家都把自己的才力用在詩的形式格律上面,文學的生機乃斫伐殆盡。當時的詩家如何遜、陰鏗、徐陵、庾信等都是以善作律體詩負盛名的。 何遜(?—約518),字仲言,東海郯人。天監中官尚書水部郎,終廬陵王記室。他的詩文工麗,格律嚴整,沈約、范雲都很稱讚他。其詩如《日夕出富陽浦口和朗公》: 客心愁日暮,徙倚空望歸。 山煙涵樹色,江水映霞暉。 獨鶴凌空逝,雙鳧出浪飛。 故鄉千餘里,茲夕寒無衣。 陰鏗字子堅,武威人。仕陳為晉陵太守、員外散騎常侍。他與何遜齊名,號稱「陰何」。他頗善鍊字造句,律詩作得很好,例如《晚泊五洲》: 客行逢日暮,結纜晚洲中。 戍樓因嵁險,村路入江窮。 水隨雲度黑,山帶日歸紅。 遙憐一柱觀,欲輕千里風。 徐陵(507—583),字孝穆,東海郯人。八歲能屬文。仕陳官至吏部尚書,封建昌縣侯。他以作艷詩著名,有名的《玉台新詠》就是他編的。詩如《春日》: 岸煙起暮色,岸水帶斜暉。 徑狹橫枝度,簾搖驚燕飛。 落花承步履,流澗寫行衣。 何殊九枝蓋,薄暮洞庭歸。 庾信(513—581),字子山,南陽新野人。本是南朝的貴族,聘於北周,被留不遣,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世稱庾開府。他是六朝詩人的後勁。少以善作艷體與徐陵並稱,號「徐庾」。後受北朝文學的影響,其詩遂另成一格。杜甫稱其詩為「清新」「老成」。但終以不能擺脫格律音韻的拘束,其成績還是不能令我們滿意。 其他的梁陳間詩人尚有江淹、柳惲、邱遲、吳均(時稱均詩為「吳均體」)、劉孝綽、王筠、王褒、江總、張正見等,皆有名於時。 齊梁陳的詩人,一方面盡力去作駢偶律詩;一方面也知道模擬當代的民歌。他們所擬作的歌辭雖也不免過於輕艷浮靡,但比他們的律詩可是好多了。如梁武帝蕭衍(464—549)的《子夜歌》: 恃愛如欲進,含羞未肯前。 朱口發艷歌,玉指弄嬌弦。 階上香入懷,庭中花照眼。 春心一如此,情來不可限。 梁陳二代的幾個皇帝,都是享樂的風流天子,喜歡作艷歌,如梁簡文帝蕭綱(503—551)的《烏棲曲四首其三》: 青牛丹轂七香車,可憐今夜宿倡家。 倡家高樹烏欲棲,羅幃翠帳向君低。 陳後主陳叔寶(553—604)是一個沉醉於酒色的昏君,他的詩歌最愛用民間的艷曲來寫男女之情,如《三婦艷詩》: 大婦愛恆偏,中婦意常堅。 小婦獨嬌笑,新來華燭前。 新來誠可感,為許得新憐。 這時期的詩人,膽子大的便直接去模擬民間的艷歌,膽子小的便用民間《子夜歌》一類五言四句的新詩體來寫文人高雅一點的情思。如謝朓的詩: 玉階怨 夕殿下珠簾,流螢飛復息。 長夜縫羅衣,相思此何極! 有所思 佳期期未歸,望望下鳴機。 徘徊東陌上,月出行人稀。 意境最高的要算隱士陶弘景的《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以答》: 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 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 在謝朓、陶弘景以前,早已有王獻之、謝靈運、鮑照、湯惠休、僧寶月等用民間的詩體來作這種五、七言小詩了。梁陳間的何遜、吳均、陰鏗、庾信,皆有這一類的小詩。至於隋唐,這種小詩特別發達起來,加上聲律的限制,便成為近體詩中的所謂「絕句」體。 魏晉南北朝的詩歌(下) 以上所講的是貴族與文人階級的文學。我們要問:這時期的平民文學呢? 我們所要講的平民文學自然只有詩歌,因為老百姓們除謳歌以外,是不會作什麼賦和小說的。他們不但不會作賦與小說,即文學家那種駢偶的古典詩他們也絕對作不出來,他們只會唱俚俗的歌兒。他們作的歌既不懂得表現什麼厭世、隱逸、頹廢的思想,也沒有閒情去寫什麼山水田園的幽趣;他們只要唱出自己心頭的戀愛、相思、離別等苦樂之情,如是而已。 我們說過,魏晉南北朝是亂世,這個亂世的思潮受老莊和佛教的影響很深。可是當代的民眾卻並沒有受著這兩種思潮的影響。這是很明顯的,老莊的哲學他們不懂,佛教的信仰那時還只傳播到貴族社會。一般民眾只乾脆地懂得「食」「色」二字。他們在只要有飯吃的時候,正好乘著亂世禮法的破壞,去作性的追求。試讀當時的《子夜歌》:「誰能思不歌?誰能飢不食?日冥當戶倚,惆悵底不憶?」又:「氣清明月朗,夜與君共嬉。郎歌妙意曲,依亦吐芳詞。」當變亂的時代,孤男怨女多,男女們偷偷戀愛的也多,所以亂世民間的戀歌總特別發達。春秋戰國的時候如此,魏晉六朝又何嘗不是如此! 自西晉永嘉以後,中國分裂為南北兩大政治區域,北方給新興的胡族占據著,南方則仍為漢族所占有。對峙著的南北民族,其民族性是全然不同的。北方是野蠻的獷悍的英雄的民族,南方是文明的禮法的溫柔的民族。因南北民族性的懸殊,所產生的文學也就全然不同。北地的英雄漢自高唱他們的英雄歌,南方的溫柔子自低吟他們的溫柔歌,這是南北新舊民族文學的分野線。我們講當代的民歌也要分開南朝與北朝來敘述。 先從南方的民歌講起吧。 西晉末年大亂,中原的大族多南遷,中原的歌曲也跟著流行到南方來了。《宋書·樂志》說:「永嘉之亂,五都淪覆,中朝舊音,散落江左。」由北方傳來的舊曲與南方的歌謠相化合,便產生新的民間歌謠出來。 這種新的民間歌謠是盛行於江南一帶的,號稱吳歌。《晉書·樂志》說:「吳歌雜曲,並出江南。東晉以來,稍有增廣。其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蓋自永嘉渡江之後,下及梁陳,咸都建業,吳聲歌曲,起於此也。」 吳聲歌曲最繁,據《古今樂錄》的記載,共有十曲:「一曰《子夜》,二曰《上柱》,三曰《鳳將雛》,四曰《上聲》,五曰《歡聞》,六曰《歡聞變》,七曰《前溪》,八曰《阿子》,九曰《丁督護》,十曰《團扇郎》。」其中以《子夜歌》為最流行,《大子夜歌》云: 歌謠數百種,《子夜》最可憐。慷慨吐清音,明轉出天然。 相傳有晉女子名子夜者,作《子夜歌》。後人推而廣之,更有《子夜四時歌》《大子夜歌》《子夜警歌》《子夜變歌》之作。今所傳《子夜歌》一百多首,不是一人一時的作品。今舉幾首為例: 子夜歌 宿昔不梳頭,絲髮被兩肩。 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朝思出前門,暮思還後渚。 語笑向誰道,腹中陰憶汝。 年少當及時,蹉跎日就老。 若不信儂語,但看霜下草。 夜長不得眠,明月何灼灼。 想聞歡喚聲,虛應空中諾。 子夜四時歌 梅花落已盡,柳花隨風散。嘆我當春年,無人相要喚。(《春歌》) 自從別歡來,何日不相思?常恐秋葉零,無復蓮條時。(《秋歌》) 寒鳥依高樹,枯林鳴悲風。為歡憔悴盡,那得好顏容?(《冬歌》) 「清音妙婉,明轉天然」,這八個字是《子夜歌》的特色,同時也是南朝民歌的共同特色。試更舉《華山畿》幾首寫哀情的歌為例: 未敢便相許。夜聞家中論,不持儂與汝。 不能久別離。中夜憶歡時,抱被空中啼。 相送勞勞渚,長江不應滿,是儂淚成許。 奈何許!天下人何限,慊慊只為汝。 又如《歡聞變歌》: 鍥臂飲清血,牛羊持祭天。沒命成灰土,終不罷相憐。 又如《前溪歌》: 黃葛生爛熳,誰能斷葛根?寧斷嬌兒乳,不斷郎殷勤。 這些都是絕妙的小詩,每首詩都能寫出沉摯的深情,表現作者熱烈的生命。如果拿這種小詩來和當時駢偶的律詩比較,真要叫那班自命不凡的詩人愧死。這可難怪蕭衍蕭綱們要低首下心來模擬民間的歌謠了。可是他們也只能模擬民歌的表面,而不能模擬民間的道真情、寫實感。所以民間的歌謠,到了文人手裡,後來竟變成格律整齊的絕句。 回頭我們來講北方的新興文學。 北方新摻進來的胡族,他們沒曾受過文化文明的洗禮,自然作不出溫柔敦厚、哀而不怨的南歌。《折楊柳歌辭》云: 遙看孟津河,楊柳郁婆娑。 我是虜家兒,不解漢兒歌。 虜家兒會唱什麼歌呢?他們會唱的是輕生尚武的壯歌,是「殺人不眨眼,生命如鴻毛」的英雄好漢文學。且聽他們唱道: 折楊柳歌 健兒須快馬,快馬須健兒。 䟤跋黃塵下,然後別雄雌。 企喻歌 男兒欲作健,結伴不須多。 鷂子經天飛,群雀兩向波。 男兒可憐蟲,出門懷死憂。 屍喪狹谷中,白骨無人收。 李波小妹歌 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裳逐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疊雙。婦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 長城內外聚居的胡族,他們過的是部落式的遊牧生活,故所描寫的題材多半是騎馬射箭一類。如《企喻歌》中有幾首是專寫牧馬的: 放馬大澤中,草好馬著膘。牌子鐵裲襠, 鉾鷚尾條。 前行看後行,齊著鐵裲襠。前頭看後頭,齊著鐵 鉾。 寫邊塞風情最佳美的要算斛律金的《敕勒歌》: 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是南人做夢也想不到的境界,也是南人作不出來的天然的絕妙好詩。 胡人的歌謠,即使是寫戀愛相思,他們所用的描寫材料和遣詞的態度,也和南歌完全不同。例如: 地驅歌 驅羊入谷,白羊在前。老女不嫁,蹋地喚天。 折楊柳歌 腹中愁不樂,願作郎馬鞭。出入擐郎臂,蹀坐郎膝邊。 門前一株棗,歲歲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孫兒抱? 捉搦歌 誰家女子能行步,反著夾禪後裙露。天生男女共一處,願得兩個成翁嫗。 黃桑柘屐蒲子履,中央有絲兩頭系。小時憐母大憐婿,何不早嫁論家計? 「真率伉爽,慷慨灑落」,是北方歌謠的大特色。她們絕不會做南歌那種「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郎君未可前,待我整容儀」一類扭扭捏捏的表情,她們只會說「老女不嫁,蹋地喚天」「小時憐母大憐婿,何不早嫁論家計」的真情實話。南北朝文學本是矯揉粉飾的時代,民間居然產生這種天真爛漫的文學,真是令人歡慰。 在文學史上負盛名的《木蘭辭》也是這時候產生的。這是北方兒女英雄文學中最偉大的作品。大約高小的學生都讀過這首詩的。其全辭如下: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嘆息。問女何所思?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征。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旦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旦辭黃河去,暮至黑山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鳴啾啾。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勛十二轉,賞賜百千強。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願馳千里足,送兒還故鄉。 爺娘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磨刀霍霍向豬羊。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出門看火伴,火伴皆驚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這個故事已經夠美了。作者只用三百多個字,來寫這一大篇故事,文字活潑如行雲流水,結構巧妙而自然,作風極雄壯而又含著溫柔的氣氛,描寫的技術可謂「神乎其技」。雖初識字人亦知這是絕妙好詩,真是一首百讀不厭的傑作。 北朝自鮮卑種的拓跋氏統一北方以後,極力模擬中國古代的文化。北方的英雄民族受了文明的洗禮,漸漸與中國同化,變成文質彬彬的君子。從此虜家兒也作出溫柔敦厚的詩來,那種美妙自然的山野歌便沒落了。 魏晉南北朝的小說 小說起源於古代的神話與傳說。 任何古民族都是有他們悠渺的神話和傳說的。在古代的中國,則因為住在天然恩惠比較貧乏的黃河流域,他們須時時與自然界做生存鬥爭,養成一種務為實際、追逐利用厚生、排斥空想的人生觀,缺乏高遠的想像幻覺力。故沒有產生偉大結構的神話與傳說,只有片段的神話傳說流傳於古代的社會。這在先秦時代的古籍中可以發見許多的。如《莊子》上所講的「鯤鵬故事」「蝸角上之爭」「姑射仙人」;《列子》上所講的「愚公移山」「夸父追日」「龍伯國的大人」;《楚辭》中的《天問》;《韓非子》中的《說林》;《山海經》中所講的「崑崙山」和「西王母」等故事,都是神話與傳說的記載。只有儒家的孔丘,絕口不語「怪,力,亂,神」,故在他這一派學者的著述中,絕無神話可為引證。到了儒教勢力最擴張的漢代,許多古代的神話與傳說多因受儒者的擯棄而失傳。中國小說遂因此而不能得到早發展的機運。(用鹽谷溫說) 漢代的小說,是政府採集「街談巷語,道聽途說」以成的。據《漢書·藝文志》的著錄,列小說十五家(中有九家是匯集古代傳說的),共一千三百八十篇。量數不可謂不多,然皆失傳。今所傳的各種小說,如題為東方朔撰的《神異經》及《海內十洲記》,題為班固撰的《漢武故事》及《漢武內傳》,題為郭憲撰的《別國洞冥記》,題為伶玄撰的《飛燕外傳》,題為漢無名氏的《雜事秘辛》等作,皆屬後人偽托。(多系六朝人手筆,《雜事秘辛》則人皆謂為明人楊慎作。)故在事實上,中國之有小說,實始於兩晉南北朝。 兩晉南北朝的小說,就其描寫的內容來講,大體可以分為二類: 第一類是神怪小說 兩晉南北朝本是老莊學術流行的放誕自由時代,不忌言神怪。且自秦漢以來,迷信神仙之風盛行;至魏晉以後,小乘佛教又大暢行於江左南朝,許多佛學的經典皆翻譯成漢文;於是舊有的中國神話與傳說,乃與佛教的神話與傳說相混合,遂產生神怪一派的小說。兩晉南北朝的小說以這一派為大宗。可惜大部分的作品佚亡不存。今所存者,除一部分散見於《太平廣記》《太平御覽》及《法苑珠林》外,尚有下列諸種: 《拾遺記》十卷 王嘉撰 《搜神記》二十卷 干寶撰 《搜神後記》十卷 陶潛(?)撰 《異苑》十卷 劉敬叔撰 《續齊諧記》一卷 吳均撰 《述異記》二卷 任昉(?)撰 《還冤志》一卷 顏之推撰 以上所舉例的七種小說,其文筆最佳者當推《拾遺記》與《搜神記》二種。今舉吳均《續齊諧記》中的《鵝籠記》為例,蓋受天竺故事的影響而成之小說也。記云: 陽羨許彥於綏安山行,遇一書生,年十七八,臥路側,雲腳痛,求寄鵝籠中。彥以為戲言。書生便入籠,籠亦不更廣,書生亦不更小,宛然與雙鵝並坐,鵝亦不驚。彥負籠而去,都不覺重。前行息樹下,書生乃出籠,謂彥曰:「欲為君薄設。」彥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銅奩子,奩子中具諸肴饌。……酒數行,謂彥曰:「向將一婦人自隨,今欲暫邀之。」彥曰:「善。」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綺麗,容貌殊絕,共坐宴。俄而書生醉臥,此女謂彥曰:「雖與書生結妻,而實懷怨。向亦竊得一男子同行,書生既眠,暫喚之,君幸勿言。」彥曰:「善。」女子於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穎悟可愛,乃與彥敘寒溫。書生臥欲覺,女子口吐一錦行障,遮書生,書生乃留女子共臥。男子謂彥曰:「此女子雖有心,情亦不甚,向復竊得一女人同行,今欲暫見之,願君勿泄。」彥曰:「善。」男子又於口中吐一婦人,年可二十許,共酌,戲談甚久。聞書生動聲,男子曰:「二人眠已覺。」因取所吐女人,還內口中。須臾,書生處女乃出,謂彥曰:「書生欲起。」乃吞向男子,獨對彥坐。然後書生起,謂彥曰:「暫眠遂久,君獨坐,當悒悒耶?日又晚,當與君別。」遂吞其女子,諸器皿悉內口中。留大銅盤,可二尺廣,與彥別曰:「無以藉君,與君相憶也。」彥大元中為蘭台令史,以盤餉侍中張散。散看其銘題,雲是永平三年作。 第二類是人事小說 中國在先秦時代即已有記載人事的寓言,如《禮記·檀弓》中的「孔子過泰山側」,《孟子》中的「齊人有一妻一妾」,皆富有小說的意味。至兩晉南北朝,則有一部分的小說,不復注重於寓意,純為客觀的人事記載。這一類的小說,其描寫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寫宮闈艷事,如《漢武故事》《漢武內傳》《飛燕外傳》等作;一種是記逸語奇聞,如劉義慶的《世說新語》(八卷)、無名氏的《西京雜記》(六卷)等作,皆以記載人事為主。其中有些描寫是異常雋妙的,今舉二段為例: 《飛燕外傳》一則 後所通宮奴燕赤鳳者,雄捷能超觀閣,兼通昭儀。赤鳳始出少嬪館,後適來幸。時十月五日,宮中故事,上靈安廟,是日吹塤擊鼓,歌連臂踏地,歌《赤鳳來》曲。後謂昭儀曰:「赤鳳為誰來?」昭儀曰:「赤鳳自為姊來,寧為他人乎?」後怒,以杯抵昭儀裙,曰:「鼠子能齧人乎?」昭儀曰:「穿其衣,見其私,足矣,安在齧人乎?」昭儀素卑事後,不虞見答之暴,熟視不復言。樊嫕脫簪叩頭出血,扶昭儀為拜後。昭儀拜且泣曰:「姊寧忘共被夜長苦寒不成寐,使合德擁姊背耶?今日垂得貴皆勝人,且無外搏,我姊弟其忍內相搏乎?」後亦泣持昭儀手,抽紫玉九雛釵為昭儀簪髻。乃罷。帝微聞其事,畏後不敢問,以問昭儀。曰:「後妒我爾。以漢家火德,故以帝為赤龍鳳。」帝聞之,大悅。 《世說新語》一則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飲酒不盡者,使黃門交斬美人。王丞相與大將軍嘗共詣崇。丞相素不能飲,輒自勉強,至於沈醉。每至大將軍,固不飲以觀其變。已斬三人,顏色如故,尚不肯飲。丞相讓之,大將軍曰:「自殺伊家人,何預卿事?」 兩晉南北朝是中國小說的初幕。在這個時期產生的作品,嚴格講起來,只具有小說的雛形,只有粗枝大葉的敘述,缺乏完善的結構和深刻的描寫,誠然不免幼稚。但從這時候起,造成了作小說的風氣,引起唐宋小說的繼興,這當然不能不歸功於兩晉南北朝的小說為之先驅。而且,有了兩晉南北朝的許多小說,供給後世文人無量數的作詩詞戲曲的材料和典故,其影響也是值得我們珍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