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十講 · 第二講

漢代文學 漢代文學的傾向 由先秦至漢代,文學的進展也跟著時代及政治的推移,進到了一個新的階段。這個新時代的文學之形成,當然決不是偶然起來的,而與當時的時代背景有密切的因果關係。現在我們研究漢代文學,首先便要從事於講解漢代文學所受當代的影響而起的幾種反應: 第一,漢代的文語已經分離,貴族化的古典文學因以起來。——在秦以前,經過很長的封建割據時期,不但各國的言語不同,即各國的文字也各不相同。秦始皇既統一中國,為鞏固統一的文化基礎,自有實施文字統一政策之必要。故一方面改大篆為小篆,製成一種簡省的文字,以便於通行;一方面又以政府的命令,要全國「書同文」,把各種歧異的字體悉行廢除。自從這種文字統一政策實施奏效以後,果然把許多怪異的方言淘汰掉,而有通行全國的簡便文字了。有了這種簡便通用的文字,對於智識文化的保存與發揚,自然容易致力;但從此,文體和語體卻越離越遠了。我們知道,雖說在秦以前已是文語不能一致,好在那時的文字還沒有定於一律,各國的文字每隨各地的方言俗語而變,故文與語雖分離,還不會相距過遠。至秦以後,文字有了定型,不能隨方俗而變,久了便變為不容易懂的典雅的古文,文與語便完全異道而揚鑣了。這樣文體與語體極端分化的結果,使學習文字便成一件艱難的事;又因教育不能普及,遂使習用文字成為少數人的專業。這樣一來,文學的領域也跟著文語的分離而劃分為兩個色彩不同的範圍:一部分仍舊是老百姓們用口語謳唱的平民文學;一部分是文人學士用古文寫的貴族化的古典文學。古典文學可以說是始於漢代。因為當時的政府要用一種統一的典雅的古文,來作教化的工具,造就了一班專門使用古典文字的人才出來。於是使用古典文字,即作古文,便成為文人的特殊技能。因此貴族化的古典文學便大發達於漢代。 第二,漢代是儒教的學術思想最盛行的時代,文學一科也被籠罩在儒教的思想之下,埋沒了獨立的正確的文學觀念,故文學得不到健全的發展。——我們知道,漢代自武帝設立五經博士,罷黜百家,定儒術於一尊以後,一切都儒教化了。一部最有文學價值的《詩經》,也因此竟被一班腐儒解釋得變成一部倫理學講義了。一般有天才的文人,都用其心力去做有益於社會國家的文章著述,至於純粹的抒情詩竟沒有人去問津。雖說當時也產生了許多賦的作家,但都是另有所為而作,並沒有忠實於文學的嚴正精神。例如揚雄總算很喜歡作賦,他還不免嘲笑賦體,說是「雕蟲篆刻,壯夫不為」。由此可知當代對於文學還不免視為小技,還沒有認識文學的必要及其獨立的珍貴的地位,故不免以餘力而為之,文學的發展自難臻於健全。所以漢代文學作品的數量雖說很不少,但論其價值,則很有限(民間文學又當別論)。直至漢末,始有一班忠實而獻身於文學的文人起來,始造成文學的黃金時代。 第三,政府豢養文人,文學變為政治的工具,此亦漢代文學進展中的一大厄運。——漢代是經過東周至秦五六百年混戰之後,新得到的一個長期的太平統一時代。中間雖經過幾度的變亂,而為時甚暫。前後計算起來,實有三百多年的治安期。在這三百多年的治安期間所形成的文學是什麼?就是典雅富麗,歌頌太平盛德的辭賦文學。因為當代那些富貴安樂慣了的帝王,多把文學當作一種消遣的玩意兒,極力獎勵提攜天下的文人去作粉飾太平的富貴文章。而當代一般窮文人,卻都靠著作這種富麗堂皇的辭賦,以討帝王的歡喜,以作升官發財的工具。他們的創作完全是為政治欲所驅使,沒有絲毫藝術的動機。這自然不會有偉大的創作品出來。 由上面所講的三點看來,則雖說漢代的文學風氣很濃,雖說文人輩出,作品日繁,對文學上有新的貢獻;但這種新貢獻絕不曾使我們發生快感。我們只覺得先秦時代文學發展的那一股活躍的生機,到漢代已被壓迫斬伐殆盡了。這是很顯然的,在先秦時代的作者,都帶著無所為而為的自由精神去創作,只知道謳歌自己的生命情思,這是先秦文學的偉大矜貴處。可惜到了漢代,文字古典化了,文學被視為小技,而且工具化了,試問如何能作出真摯而有價值的作品來?加以漢代是個一切都傾向復古的時代,文學模擬之風因以極濃。鼎鼎大名的漢代文豪揚雄,即是以善模著稱於世。他的一切著作都是模擬的,文學的作品如《反離騷》《廣騷》《畔牢愁》《羽獵賦》《長楊賦》《解嘲》《解難》《劇秦美新》及《連珠》等,竟無一篇不是出於擬作。此外的文人如枚乘、馮衍、班固及張衡等,皆以模擬見稱。這種模擬的風氣的造成,不僅阻礙漢代文學的發揚光大,流毒於後世文壇者更深。兩千年來文人方面的文學多偏重模擬,實漢代首倡模擬文風為之厲階。 話雖如此,我們講漢代文學當然不僅只注意到文人方面,也許真正能代表漢代的還是民間文學,也許漢代的民間歌兒比文人的辭賦更有價值,更有優美的影響於後世文壇呢。這些且讓後面去細講吧。我們在這一章是要大概講明漢代文學的淵源及其潮流風氣,故略述如上。 漢代的辭賦 先秦時代的文學,最初只有詩歌。根據傳統的說法,詩有六義,賦是詩的一義。但這只是說賦是詩的一種直陳式的作法,並不是說賦是一種獨立的文體。屈原是被稱為賦體的開山大師的,然他作的《離騷》諸篇,都是長篇的韻文抒情詩,實不容稱之為賦。直到荀況、宋玉,才創立賦名。所以劉勰《文心雕龍·詮賦篇》說: 賦也者,受命於詩人,而拓宇於《楚辭》也。於是荀況《禮》《智》,宋玉《風》《釣》,爰錫名號,與詩畫境。六義附庸,蔚成大國。…… 自荀況、宋玉作賦以後,大家都「競為侈麗閎衍之詞,沒其風諭之義」(《漢書·藝文志》),於是賦的形式與內容完全與詩不同。到了漢代,賦便成為一種獨立的重要文體了。可是,賦在事實上,雖已成為一種獨立的與詩對抗的文體,但要它下一個定義,解釋它這種文體的特性,仍舊是很困難的。雖有許多古人的解說,仍然不能得其要領。例如劉熙的《釋名》上說: 賦,敷也,敷布其義謂之賦。 皇甫謐的《三都賦·序》上說: 賦也者,所以因物造端,敷弘體理。 鍾嶸的《詩品》上說: 直陳其事,寓言寫物,賦也。 摯虞的《文章流別論》上說: (賦)所以假象盡辭,敷陳其志。 劉勰的《文心雕龍》上說: 賦者,鋪也,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 這上面許多解說,都沒有明白說出「賦是什麼」,不過是指明作賦要鋪敷誇飾而已,使我們仍舊不能明了賦體的真意義。其實,賦本是作詩的一種方法,並非獨立的一種文體,不過後來的文人,喜歡使用這種作法,遂成詩的變體,而名之為「賦」。實則賦中之情韻濃厚者,皆是詩。只是到了漢代,作者「專取《詩》中賦之一義以為賦,又取《騷》中贍麗之辭以為辭」(吳訥語),於是賦乃變成一種淫麗的美文,以典雅豐縟為貴,便不能說是詩,只能算是界乎詩與文中間的文體而已。 賦是漢代文人的文學中最主要的部分。兩漢的文人,幾乎每一個都曾在賦裡面貢獻他的才力聰明。文學史家都說:「漢是賦的時代。」就賦的發展一方面說,這個話是一點不錯的。 漢賦為什麼突飛猛進地發達起來呢?我們分析賦在漢代之所以發達,實有兩種必然的原因: 第一,先秦時代所產生的文學成績有兩種,一是詩歌,一是騷賦。詩歌多出自民間,遣詞俚俗,非文人所優為。騷賦乃是通文的人所作的,先秦作者僅有屈原、宋玉幾人,作品甚少,正有待於後之文人去發揚光大。 第二,漢代是太平的時代,政府要點綴太平,自然竭力提倡謳歌太平盛德的文學。賦體本是以「鋪采摛文,體物寫志」為能事的,正是寫太平文學的最好的文體。漢代的幾個皇帝都喜歡辭賦一類的文學,於是文人都競作賦,以求取功名,而賦遂繁。 漢之初期,即有賦家。陸賈、賈誼作賦最早。漢武帝前後,要算是賦的黃金時代,如大賦家枚乘、司馬相如,都是這時候的作者。至宣帝成帝兩朝,賦體益繁。據劉勰的記載,「繁積於宣時,校閱於成世,進御之賦,千有餘首」,其盛可想。東漢賦壇,則以章和前後為最盛之期。直到漢末建安以後,文壇的風氣才由賦移轉為詩歌作中心的發展。 賦至漢代而繁,亦至漢代而弊。因為當時的文人,本沒有忠實於文學的信念,他們作賦的目的,完全是基於「以文干祿」的念頭。這樣一來,賦體乃變成文人作政治企圖的一種工具,作品的價值亦因之而低落了。所以,如果從質的方面來估計漢賦的價值,那是顯然要使我們大失所望的。 漢代的賦家,第一個當數司馬相如(約公元前179—前118),這是無疑的。王世貞說:「長卿之賦,賦之聖者也。」(《藝苑卮言》)司馬相如的賦是否能夠稱「聖」,誠然是個疑問,但他確是以賦獨步兩漢的。 相如字長卿,蜀郡成都人。《史記》稱他「少時好讀書,學擊劍,故其親名之曰犬子」。事孝景帝為武騎常侍,因病免。客游梁,與文士鄒陽、杖乘、嚴忌等見知於梁孝王,作《子虛賦》。會孝王卒,相如返而家貧,無法生活。因素與臨邛令王吉相善,趨往依之。宴於富人卓王孫家。適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相如以琴挑之,文君夜奔相如,乃相偕馳歸。後因家徒四壁,無以為活,復往臨邛。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壚。相如自著犢鼻褌,與保傭雜作,滌器於市中。卓王孫恥之,不得已分與文君僮百人、錢百萬,遂成富人。相傳相如得在武帝朝做官,是因蜀人楊得意為狗監,隨侍武帝,武帝讀了相如的《上林賦》,恨沒有與作者同時,楊得意乃告訴武帝,都是他的同鄉司馬相如的作品。武帝即召見相如,相如乃再賦《上林》,因得為郎。後以通西南夷有功,拜孝文園令。卒於茂陵。據說是因色慾過度,以消渴疾死的。 相如本是一個輕薄無賴的文人,他的人格毫不足取。他的賦也都是些堆砌詞藻的浮艷文字,並沒有表現自己的個性的作品。據《漢書·藝文志》的記載,相如有賦二十九篇,今所傳者僅六篇: (1)《美人賦》(?) (2)《上林賦》(以上二篇游梁時作) (3)《長門賦》(居蜀時作) (4)《子虛賦》 (5)《哀二世賦》(?) (6)《大人賦》(以上三篇武帝召見後作) 其實這六篇賦還不儘是相如的手筆,《美人賦》與《哀二世賦》疑是後人偽托之作,可靠的賦只有四篇。就這可靠的四篇說,《子虛賦》與《上林賦》是寫田獵的事,《大人賦》是寫神仙的事,都是迎合帝王心理而作的,雖有閎麗的詞藻,絕無文藝價值可言。《長門賦》也是受武帝後陳氏的黃金賄買而作的,但系抒寫戀情,題材較有意味,末一段寫棄婦的哀怨,最佳: ……左右悲而垂淚兮,涕流離而從橫。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揄長袂以自翳兮,數昔日之諐殃。無面目之可顯兮,遂頹思而就床。摶芬若以為枕兮,席荃蘭而茞香。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覺而無見兮,魂迋迋若有亡。眾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觀眾星之行列兮,畢昴出於東方。望中庭之藹藹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鬱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復明。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傳說漢武帝讀了這篇賦,陳皇后復得寵幸,可見這確是一篇能感動人的作品。 平心而言,相如的賦「材極富,辭極麗」,實是一位有才氣的作家。可惜他不用文學來抒寫自己的實感;徒然誇飾大言,為浮靡淫麗之辭,以獻媚於帝王。這樣浪費了自己的才華,終無矜貴的文學成績而言,這是我們很替相如惋惜的。 漢代的賦家,只有司馬相如是唯一以賦著名的,是一個純粹的文人。其他的作者往往以經史學家或政論家兼為賦作家。其最著稱的,有賈誼、枚乘、嚴忌、董仲舒、嚴助、東方朔、枚皋、王褒、劉向、揚雄、班固、張衡諸人。 賈誼(公元前200—前168),洛陽人。年十八以能誦《詩》《書》、屬文,稱於郡中。文帝召為博士,遷太中大夫。後為人所忌,攻擊他「專欲擅權,紛亂諸事」,謫往長沙,為長沙王太傅。後拜梁懷王太傅。卒年三十三。他長於作議論文,《過秦論》最有名。有《賈長沙集》。他的賦以《鵩鳥賦》與《吊屈原賦》二篇最著。 枚乘(?—前140),字叔,淮陰人。初為吳王濞郎中,景帝召為弘農都尉。後游梁,孝王敬為上賓。武帝即位,以安車蒲輪征乘,死於途(公元前140)。《漢書·藝文志》稱其賦有九篇。最有名的是《七發》,後人的《七激》《七興》《七廣》《七辯》《七依》《七說》《七蠲》《七啟》《七釋》《七命》《七徵》《七諷》等,皆系受《七發》的影響而作。 嚴忌,姓莊,東漢時避明帝劉莊諱被改稱嚴,會稽吳人。初事吳王濞。吳敗,游梁,與鄒陽、枚乘受知於孝王,忌名尤盛。世稱莊夫子。《漢書·藝文志》稱其賦二十四篇。 董仲舒(公元前179—前104),廣川人。武帝時為江都相,後為膠西王相,以病免。他是一位有名的經學家,著有《春秋繁露》《董子文集》。他的賦有《悲士不遇賦》等篇。 嚴助(?—前122),嚴忌之子,會稽吳人。郡舉賢良對策,武帝擢為中大夫。建元中,拜會稽太守。後坐淮南王劉安叛黨,被殺。《漢書·藝文志》稱其有賦三十五篇。 東方朔(公元前154—前93),字曼倩,厭次人。武帝時官至太中大夫,後為中郎。他為人詼諧自喜,善於寫滑稽的文章,作賦只是他的末技。 枚皋(約公元前156—?),字少孺,乘之子,淮陰人。武帝拜為郎。他為人亦詼諧,善辭賦,時以比東方朔。他下筆敏捷,所作賦多至一百數十篇。 王褒,字子淵,蜀人。宣帝時官至諫議大夫。《漢書·藝文志》稱其有賦十六篇,以《洞簫賦》最著。 劉向(約公元前77—前6),本名更生,字子政,漢之宗室。初為諫議大夫,元帝時為中壘校尉。向是一位儒學家,著《新序》《說苑》等書。《漢書·藝文志》稱其有賦三十三篇。 揚雄(公元前53—後18),字子云,蜀郡成都人。成帝時召對承明庭,奏《甘泉》《長楊》等賦。後官於王莽。他的著作甚多,有《太玄》《法言》《方言》等書。作賦多仿屈原與司馬相如。嘗依《楚辭》作《反離騷》《廣騷》諸篇,開後世競事模擬的風氣。《漢書·藝文志》稱其有賦十二篇。 班固(32—92),字孟堅,扶風安陵人。明帝以為郎,典校秘書。後遷玄武司馬。竇憲出征匈奴,以固為中護軍,憲敗,固被捕死獄中。固是歷史上有名的史學家,著《漢書》著稱於世。他的辭賦亦有名,最著的是《兩都賦》。 張衡(78—139),字平子,南陽人。安帝征拜郎中,遷太史令。順帝時出為河間相,征為尚書卒。他的《兩京賦》寫了十年,最有名於世。 以上共錄十二位漢賦家。此外以賦著稱者尚有鄒陽、朱買臣、吾丘壽王、終軍、嚴蔥奇、張子僑、馮衍、崔篆、杜篤、傅毅、李尤、崔駰、王逸、趙壹、邊讓、蔡邕、酈炎許多人。他們都是些皇帝的清客,御用的文人;他們都是靠著作賦的一點技藝討官做,討錢用;他們所作的賦多是應制的,多是謳歌盛世、頌揚盛德的,獻給皇帝作「娛悅耳目」的娛樂品,被視為「倡優博弈」一流的玩意兒。於是賦在文學裡面的意義便死了,漢代文人所作的辭賦便和明清文人所作的八股文同樣地全無價值了。 漢代的詩歌 漢代的文學是分兩路發展的:一路是文人的正統文學,他們的作品拚命地趨向典雅一途,造成所謂漢賦的成績;一路是民間的文學,他們的作品仍然是樸實的抒情詩。 做典雅豐縟的、歌功頌德的長篇辭賦,是文人的專業,民間的作者是做不來的。他們只曉得歌唱,撰幾支歌兒唱唱,喊出他們心頭的喜怒、生活的苦樂。先秦時代的民眾已經撰制出來無數的歌謠了,漢代的民眾自然也同樣地會撰的,如劉邦的《大風歌》便是漢代最早的一首歌謠: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史記》說劉邦削平了西楚,統一天下,大富大貴而歸故鄉,召集故人父老子弟來佐酒,這時他心中十分暢快,便撰了這一支歌兒給故鄉的孩子們唱。劉邦本是一個亭長,自然不懂作典雅的辭賦,只會作這種俚俗的歌兒。但是你看,這支歌兒可真作得不壞,只是二十三個字,便把作者的喜悅氣概與匹夫驟得富貴的患得患失的心理,寫得躍然紙上。 武帝時候,有倡家子弟李延年,因他的妹李夫人得幸於武帝,他也跟著得寵。有一天,他在武帝面前跳舞,唱了一支讚揚阿妹美麗的歌,以媚武帝。那支歌也很好: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今所傳的古辭,都是漢代街陌的謠謳,都是些指不出作者姓名的作物。自漢武帝設置一個國立的音樂機關,叫作「樂府」(即後世的「教坊」),以李延年為協律都尉,把四方傳唱的歌謠都收到「樂府」中去,因此,當時的俚俗民歌始得傳於後世。 漢代的民歌有些是純粹給歌的,如《江南可採蓮》: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 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這首歌並沒有什麼深意,只是用好聽的音節,唱出採蓮時的快活而已;讀來卻何等的樸素、自然。又如《上留田行》,也是一首地道的民間歌謠(《樂府詩集》認為是曹丕所作): 居世一何不同?上留田! 富人食稻與粱,上留田! 貧子食糟與糠,上留田! 貧賤亦何傷?上留田! 祿命懸在蒼天,上留田! 今爾嘆息,將欲誰怨?上留田! 這是一首極好的民歌。「上留田」三字用在句尾有聲無義,只是用來諧韻的。我以為這種樸素的歌絕不是貴為帝王的曹丕作得出來的,但也許經過他的修改而成。大概古代的歌謠,經過文字寫定的時候,總不免要受寫定者的修改的。故我們現在所誦讀的古歌辭,很多竟是半文半俗的詩歌,不像是純粹口白的歌謠了。 漢代的歌辭有很多是描寫當代民眾社會情形的作品,有很多感動人的悲劇詩。如寫戰爭殘暴的《戰城南》: 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 為我謂烏,且為客豪。 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葦冥冥。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 梁築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不獲君何食?願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誠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歸! 與《戰城南》同工並妙的非戰詩歌有《十五從軍征》: 十五從軍征,八十始得歸。道逢鄉里人:「家中有阿誰?」 「遙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從狗竇入,雉從樑上飛。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穀持作飯,采葵持作羹。 羹飯一時熟,不知貽阿誰!出門東向望,淚落沾我衣! 漢代的歌辭,從文字方面看,是以樸素為其特長,這種長處是每一首歌辭都具備的;若從藝術方面看,也有很多描寫的技術極佳美的作品,最好的如《上山采蘼蕪》: 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 「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從門入,故人從閣去。」「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 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余。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這首詩雖僅八十字,卻活繪出夫婦三口子的一幕劇,是一篇描寫極經濟的短篇小說。 寫家庭間的痛苦,最哀感人的要算《孤兒行》: 孤兒生,孤子遇生,命獨當苦。父母在時,乘堅車,駕駟馬。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賈。南到九江,東到齊與魯。臘月來歸,不敢自言苦。頭多蟣虱,面目多塵。大兄言辦飯,大嫂言視馬。上高堂,行取殿下堂,孤兒淚下如雨。使我朝行汲,暮得水來歸;手為錯,足下無菲。愴愴履霜,中多蒺藜;拔斷蒺藜腸肉中,愴欲悲。淚下渫渫,清涕累累。冬無復襦,夏無單衣。居生不樂,不如早去,下從地下黃泉。春氣動,草萌芽,三月桑蠶,六月收瓜。將是瓜車,來到還家。瓜車反覆,助我者少,啖瓜者多。「願還我蒂,兄與嫂嚴,獨且急歸,當興校計。」亂曰:里中一何譊譊!願欲寄尺書,將與地下父母,兄嫂難與久居。 沈德潛稱道這首詩說:「極瑣碎,極古奧,斷續無端,起落無跡。淚痕血點,結綴而成。」這真是一首血和淚凝成的作品,這種作品絕不是只知粉飾太平的漢賦家所能作出來的。 古歌辭中也有很多的艷歌,寫得最動人的莫如《上邪》: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有所思》也是一首絕妙的戀歌: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雞鳴狗吠,兄嫂當知之。妃呼豨!秋風肅肅晨風颸,東方須臾高知之。 這兩首詩語意直率,表情深摯,文字簡樸而有氣力,當是戀歌中的聖品。此外整齊的五言詩中寫艷情的,如《羽林郎》: 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 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 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兩鬟何窕窕,一世良所無。 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 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廬。銀鞍何煜爚,翠蓋空踟躕。 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就我求珍餚,金盤膾鯉魚; 貽我青銅鏡,結我紅羅裾。 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 人生有新故,貴賤不相逾。多謝金吾子,私愛徒區區。 相傳這是辛延年的作品,辛延年是一位無名作家,他的這首詩應歸入平民文學的範圍。同樣描寫的還有一首有名的《陌上桑》: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脫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餘。」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羅敷前致辭:「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可值千萬餘。十五府小史,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為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須。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 《羽林郎》和《陌上桑》真要算漢代民間艷歌中的雙絕:就文學的技術講,《陌上桑》尤為特色。漢代民間文學繼續著數百年的發展,產生了無數的民歌。整齊的五七言詩都在民間醞釀成熟了,試驗成功了。特別是五言詩的成績最大,如《陌上桑》已經是二百六十五字的有組織的敘事長詩,完全不是歌謠的形式了。故到了東漢末年產生偉大的長篇敘事詩《孔雀東南飛》,實在是理想得到的事。 《孔雀東南飛》是一首一千七百八十五個字的長詩,徐陵《玉台新詠》錄此詩,並為之序說:「漢末建安中,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劉氏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迫之,乃投水而死。仲卿聞之,亦自縊於庭樹。時人傷之,為詩云爾。」此詩全文如下: 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 「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為君婦,心中常苦悲。君既為府吏,守節情不移。賤妾留空房,相見常日稀。雞鳴入機織,夜夜不得息。三日斷五匹,大人故嫌遲。非為織作遲,君家婦難為。妾不堪驅使,徒留無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 府吏得聞之,堂上啟阿母:「兒已薄祿相,幸復得此婦。結髮同枕席,黃泉共為友。共事二三年,始爾未為久。女行無偏斜,何意致不厚?」阿母謂府吏:「何乃太區區!此婦無禮節,舉動自專由,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東家有賢女,自名秦羅敷。可憐體無比,阿母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府吏長跪告,伏惟啟阿母:「今若遣此婦,終老不復取!」阿母得聞之,槌床便大怒:「小子無所畏,何敢助婦話!吾已失恩義,會不相從許!」 府吏默無聲,再拜還入戶。舉言謂新婦,哽咽不能語:「我自不驅卿,逼迫有阿母。卿但暫還家,吾今且報府。不久當歸還,還必相迎取。以此下心意,慎勿違吾語。」 新婦謂府吏:「勿復重紛紜。往昔初陽歲,謝家來貴門。奉事循公姥,進止敢自專?晝夜勤作息,伶俜縈苦辛。謂言無罪過,供養卒大恩。仍更被驅遣,何言復來還?妾有繡腰襦,蕆蕤自生光;紅羅復斗帳,四角垂香囊;箱簾六七十,綠碧青絲繩,物物各自異,種種在其中。人賤物亦鄙,不足迎後人。留待作遺施,於今無會因。時時為安慰,久久莫相忘!」 雞鳴外欲曙,新婦起嚴妝。著我繡袷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璫。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上堂謝阿母,阿母怒不止。「昔作女兒時,生小出野里。本自無教訓,兼愧貴家子。受母錢帛多,不堪母驅使。今日還家去,念母勞家裡。」卻與小姑別,淚落連珠子。「新婦初來時,小姑始扶床;今日被驅遣,小姑如我長。勤心養公姥,好自相扶將。初七及下九,嬉戲莫相忘!」出門登車去,涕落百餘行。 府吏馬在前,新婦車在後,隱隱何甸甸,俱會大道口。下馬入車中,低頭共耳語:「誓不相隔卿!且暫還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當還歸,誓天不相負!」新婦謂府吏:「感君區區懷。君既若見錄,不久望君來。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我有親父兄,性行暴如雷,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懷。」舉手長勞勞,二情同依依。 入門上家堂,進退無顏儀。阿母大拊掌:「不圖子自歸!十三教汝織,十四能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知禮儀,十七遣汝嫁,謂言無誓違。汝今何罪過,不迎而自歸?」蘭芝慚阿母:「兒實無罪過。」阿母大悲摧! 還家十餘日,縣令遣媒來。雲有第三郎,窈窕世無雙,年始十八九,便言多令才。阿母謂阿女:「汝可去應之。」阿女含淚答:「蘭芝初還時,府吏見丁寧,結誓不別離。今日違情義,恐此事非奇。自可斷來信,徐徐更謂之。」阿母白媒人:「貧賤有此女,始適還家門,不堪吏人婦,豈合令郎君?幸可廣問訊,不得便相許。」 媒人去數日,尋遣丞請還,說有蘭家女,承籍有宦官。雲有第五郎,嬌逸未有婚,遣丞為媒人,主簿通語言。直說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結大義,故遣來貴門。阿母謝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豈敢言!」 阿兄得聞之,悵然心中煩,舉言謂阿妹:「作計何不量!先嫁得府吏,後嫁得郎君,否泰如天地,足以榮汝身。不嫁義郎體,其往欲何雲?」蘭芝仰頭答:「理實如兄言。謝家事夫婿,中道還兄門,處分適兄意,那得自任專!雖與府吏要,渠會永無緣。登即相許和,便可作婚姻。」 媒人下床去,諾諾復爾爾。還部白府君:「下官奉使命,言談大有緣。」府君得聞之,心中大歡喜。視歷復開書,便利此月內,六合正相應。「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 交語速裝束,絡繹如浮雲。青雀白鵠舫,四角龍子幡,婀娜隨風轉。金車玉作輪,躑躅青驄馬,流蘇金鏤鞍。齎錢三百萬,皆用青絲穿。雜彩三百匹,交廣市鮭珍。從人四五百,鬱郁登郡門。 阿母謂阿女:「適得府君書,明日來迎汝。何不作衣裳?莫令事不舉!」阿女默無聲,手巾掩口啼,淚落便如瀉。移我琉璃榻,出置前窗下。左手持刀尺,右手持綾羅。朝成繡袷裙,晚成單羅衫。晻晻日欲瞑,愁思出門啼。 府吏聞此變,因求假暫歸。未至二三里,摧藏馬悲哀。新婦識馬聲,躡履相逢迎,悵然遙相望,知是故人來。舉手拍馬鞍,嗟嘆使心傷:「自君別我後,人事不可量。果不如先願,又非君所詳。我有親父母,逼迫兼弟兄,以我應他人,君還何所望!」府吏謂新婦:「賀卿得高遷!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葦一時紉,便作旦夕間。卿當日勝貴,吾獨向黃泉。」新婦謂府吏:「何意出此言!同是被逼迫,君爾妾亦然。黃泉下相見,勿違今日言。」執手分道去,各各還家門。生人作死別,恨恨那可論?念與世間辭,千萬不復全。 府吏還家去,上堂拜阿母:「今日大風寒,寒風摧樹木,嚴霜結庭蘭。兒今日冥冥,令母在後單。故作不良計,勿復怨鬼神。命如南山石,四體康且直。」阿母得聞之,零淚應聲落:「汝是大家子,仕宦於台閣,慎勿為婦死,貴賤情何薄!東家有賢女,窈窕艷城郭,阿母為汝求,便復在旦夕。」 府吏再拜還,長嘆空房中,作計乃爾立。轉頭向戶里,漸見愁煎迫。 其日牛馬嘶,新婦入青廬。奄奄黃昏後,寂寂人定初。「我命絕今日,魂去屍長留。」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 府吏聞此事,心知長別離。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 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傍。東西植松柏,左右植梧桐。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中有雙飛鳥,自名為鴛鴦,仰頭相向鳴,夜夜達五更。行人駐足聽,寡婦起彷徨。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 這是中國文學史上一首空前的、僅有的、哀艷動人的長詩創作。這樣樸素無華的文字,寫得真是真摯、誠實,宛如一幕真實的悲劇扮演在我們的面前。作者描寫的技術真是高妙,他把劇中四五個人物——仲卿、仲卿母、蘭芝、蘭芝母及兄——各個不同的個性,都很生動地抒寫出來。全文雖有一千七百餘字之多,但我們讀了,一點也不覺冗長。全篇的結構,恰如一件無縫的天衣。不但可作文學名著讀,還可以當作古代婦女生活史讀。 老實說,漢賦只不過是當代貴族社會一種時髦的妝飾品、娛樂品而已;真正的時代文學、社會文學,真正有價值的文學,還是要算這些民間的詩歌呢。 五言詩和七言詩都是起源於民間,是無可懷疑的。民間的歌謠初無一定的格式,他們任意地撰制,有時作出長短其句的歌,有時作出句調整齊的四言、五言、六言、七言歌。後來大家作五言和七言作得順手,唱得順口,形式又整齊美觀,大家便都不約而同地趨向作五七言詩一途,五七言詩便自然地發達起來。就中五言詩的發達又早於七言,我們看漢代的民間詩歌,以五言詩為最多,而且作得很長篇的出來了。 文人的詩歌是受了民間詩的影響才產生的,起來很遲。舊說《古詩十九首》中有枚乘的作品,推為五言詩的始創者;又有說李陵、蘇武的《河梁贈答》等詩為五言詩之祖。這是壓根兒錯誤了的。不但枚乘、李陵和蘇武沒有作過詩,所有的西漢文人並沒有一個曾作詩的,《古詩十九首》和《河梁贈答》等詩也不一定是西漢的作品。 說《古詩十九首》中有枚乘的作品始於劉勰,他說:「古詩佳麗,或稱枚叔。」(《文心雕龍·明詩》篇)這還是疑似之言,至徐陵編《玉台新詠》則直錄《古詩十九首》中之九首為枚乘作。這是不可靠的。在徐陵之前有蕭統,蕭統的《文選》錄《古詩十九首》,皆不題作者姓名;在徐陵之前又有鍾嶸,鍾嶸的《詩品》也說:「《古詩》眇邈,人世難詳。」更推上去說,東漢人班固作的《漢書》裡面的《枚乘傳》,也沒有說起枚乘作詩的話。我們知道枚乘是當代很有名氣的文人,他如作了五言詩,決不會沒有人知道。你看他作了一篇《七發》,引出後人多少的摸擬作品;倘使他創為五言新詩,定必轟動一時,人人爭擬,何以竟「吟詠靡聞」?這都是解釋不通的。 至於李陵與蘇武的詩,雖蕭統《文選》明載李陵《與蘇武詩》三首、蘇武詩四首,鍾嶸《詩品》也說「逮漢李陵,始著五言之目」,但也是不可信的。班固的《漢書·蘇武傳》和《藝文志》也都不曾說起蘇李有五言詩。 梁劉勰則對於所傳西漢的詩根本懷疑,他在《文心雕龍·明詩》篇說: (上略)至成帝(西漢末年),品錄三百餘篇,朝章國采,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也。 一種新文體的起來,是經過長期的醞釀,逐漸演化而成立的,絕不是哪一兩個文人所能獨創出來的。西漢只有民歌,文人只會作淫麗鋪張的古典賦,還不是他們作得出整齊完美的五言詩的時候。《古詩十九首》與《河梁贈答》等詩,絕不是西漢時期的作品,更不是西漢中年做文丐的枚乘、武夫的李陵、牧羊的蘇武所能憑空創造的。其餘,如卓文君的《白頭吟》、班婕妤的《怨歌行》,都不是她們自己的作品,而且都是東漢或東漢以後的作品。 文人作詩,始於東漢。可稽考的如《古詩十九首》中的《冉冉孤生竹》,劉勰謂是傅毅之作;此外,班固有《詠史》,張衡有《四愁詩》。這時,文人蓋已受著民間詩歌風氣的影響了,有眼光的文人都開始試作詩歌了。至東漢末年建安時期,五七言詩歌很迅速地發展起來,便成為文人創作中的主要部分。 建安時期的文學 漢代文學至漢末起了一個大變化。 就時代說,東漢至靈帝獻帝時,太平時代已經過去,天下已經很紛亂了。漢末的文人再沒有那樣安閒的工夫,花費百多天來作《子虛》《上林》,花費十年來寫《兩京賦》了。他們只好在戎馬倉皇中橫槊賦詩;他們只好在客居異鄉的時候,登樓作賦。他們再也歌詠不出太平時代的美景勝事,再也作不出司馬相如、揚雄、班固、張衡一般人的賦出來了。 漢末的文人,是亂世的文人,他們寫的是亂世的社會生活,是作者自己抑壓不住的情感的流露。他們的作風,不是悲壯高曠,便是淒涼悲哀,不像以前的辭賦只是一味的「靡靡之音」了。這是漢末文學的特色。 在文學史上,這個時期的文學被稱為「建安文學」(196—220)。 漢末文學,以建安時期為中心;這個中心時期的文學,又以詩歌為主幹部分。這,顯然是民間的歌謠發展到文人的社會裡來了。 在建安前的百多年,已經有文人在試作詩歌,這是在前面說過了的,如班固的五言《詠史詩》。那時因為文人作詩的風氣未開,故班固只是採用民間的詩體,而不敢模擬民間的作風,他的《詠史詩》實嫌倫理忠孝的氣味太濃,作得並不好。直到章帝和帝之際,傅毅、張衡等出,才大膽地模仿民間的作風來作詩,才作出五七言好詩來。 古詩十九首·冉冉孤生竹 傅毅(?)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為新婚,兔絲附女蘿。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 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採,將隨秋草萎。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 四愁詩 張衡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東望涕沾翰。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致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側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贈我金琅玕,何以報之雙玉盤。路遠莫致倚惆悵,何為懷憂心煩怏? (《四愁詩》共有四節,這裡選錄二節) 張衡、傅毅們的賦都是讀來令人煩厭的,而他倆這種模仿民間作風的詩卻寫得怪清新可愛,可見詩的時代是來了。 到了建安期,詩壇益繁盛。建安的文人雖一方面作賦,一方面作詩,但他們作出來的賦還比不上他們的詩。如曹植的《七哀詩》與《出婦賦》都是寫少婦的哀怨的,而《出婦賦》實不如《七哀詩》寫得好;這很顯然證明詩體是比較賦體更為適宜於抒情寫意的文學體裁。從建安時起,詩歌便成為正統文學的主幹了。 建安期的文壇,曹氏父子實為領袖人物。他們都是天生多才的文學家,又復敬愛文士;以帝王的資格來提倡文學,使「天下才人,競集魏都」,文學遂盛。 第一個要說的是曹操(155—220),字孟德,譙人。他在政治舞台上是一位不世出的英雄,在文學界亦是一個怪傑。他的作風憑著一團豪氣,如天馬行空,不可羈扼。試讀他的《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風調悲壯,氣魄沉雄。至他的《苦寒行》則更變為剛勁蒼涼,不許第二人寫得出來,其詩全文如下: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延頸長嘆息,遠行多所懷。 我心何怫鬱,思欲一東歸。水深橋樑絕,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飢。 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悲彼《東山》詩,悠悠令我哀! 曹操半生戎馬,指揮疆場,浩然雄氣,直衝雲霄;故他的作品力道甚足,風格甚高。只可惜他所傳的作品不多。 曹丕(187—226)字子桓,操長子。他在政治上也是一位大野心家,把漢朝的帝國奪了。可是他的作品卻絕沒有雄勁氣;風調清綺閒雅,婉約風流,《談藝錄》稱其「資近美媛」。例如他的《燕歌行》: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君何淹留寄他方?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鳴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 曹丕的文章也作得很好,他的《典論·論文》是古代一篇有名的文學批評。 在曹氏父子中最負文譽的要算曹植了,他是屈原以後最大的詩人,是建安期文壇的大權威。 植(192—232)字子建,丕之弟。相傳他十歲即善屬文,與曹丕並負文名,有「七步成章」的佳話。他為人「性簡易,不治威儀;任性而行,飲酒不節」,完全是一個浪漫文人。雖貴為封藩之王,而為曹丕所忌,遠徙他鄉,鬱郁不得志,後以愁苦過甚,病死,年只四十一歲。世稱陳思王。 曹植的最大成就是在詩歌方面,他的詩歌受樂府古辭的影響甚深;今舉他幾首名詩為例: 七哀詩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 借問嘆者誰?言是宕子妻。 君行逾十年,孤妾常獨棲。 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 浮沉各異勢,會合何時諧?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美女篇 美女妖且閒,採桑歧路間。 柔條紛冉冉,落葉何翩翩。 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 頭上金爵釵,腰佩翠琅玕。 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 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還。 顧盼遺光采,長嘯氣若蘭。 行徒用息駕,休者以忘餐。 借問女安居,乃在城南端。 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 容華耀朝日,誰不希令顏? 媒氏何所營?玉帛不時安。 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 眾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觀? 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嘆。 曹植以貴公子而處憂愁不堪之境,故所作多言哀情。他不僅懷想京都的時候,要興「朔風」之嘆;他就看見白鶴,看見蟬,看見鸚鵡,都要引起他的哀思,發為哀吟。在他的集子裡面哀楚動人的詩至多。作者在這樣桎梏的環境中,所想望的只是無拘無束的自由,試讀他的《野田黃雀行》: 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 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 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 羅家見雀喜,少年見雀悲。 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 飛飛摩蒼天,下來謝少年。 「飛飛摩蒼天」只是曹植的幻想,這位薄命的詩人終於是困厄而死的。 鍾嶸《詩品》列曹植詩為上品,並且稱道他的詩說:「骨氣奇高,詞彩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這十六個字的批評,我以為說得很好。曹植的詩,聲調諧協,字句精工,故論者稱他「文如繡虎」。可是,從此便漸脫民間詩的俚俗風味——也可以說漸脫民間詩的好處——變成文人化的詩了,已漸開兩晉六朝詩的綺靡風氣了。 曹氏父子而外,號稱「建安七子」(或稱「鄴下七子」)的孔融、阮瑀、陳琳、王粲、徐幹、應瑒、劉楨,都是漢末的著名文士。曹丕《典論·論文》有一段批評七子的文章很好: 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遣,於辭無所假,咸以自聘驥騄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王粲長於辭賦;徐幹時有齊氣,非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樓》《槐賦》《征思》,幹之《玄猿》《漏卮》《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然於他文,未能稱是。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俊也。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至於雜以嘲戲,及其所善,揚、班儔也。 在七人中,孔融(153—208)早為曹操所殺。其餘六子,都是曹家豢養的清客。說到他們的辭賦,大多數是些藻飾的文章,沒有文藝價值的居多(曹植的賦亦不足讚美)。只有詩歌方面,還不少可舉例者。如孔融哀兒死的《雜詩》,阮瑀(約165—212)寫孤兒苦的《駕出北郭門行》,都是很能動人的作品。寫得最哀楚動人的,要算陳琳(?—217)寫邊禍悽慘的《飲馬長城窟行》: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往謂長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官作自有程,舉築諧汝聲。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鬱築長城。 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邊城多健少,內舍多寡婦。作書與內舍,便嫁莫留住。善事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身在禍難中,何為稽留他家子?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撐拄。結髮行事君,慊慊心意關。明知邊地苦,賤妾何能久自全? 這樣絕妙的哀歌原是模擬樂府古辭而來的。 在七子中,王粲(177—217)要算最負文譽的一個。劉勰稱他:「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辭少瑕累;摘其詩賦,則七子之冠冕乎。」(《文心雕龍·才略篇》)我們且舉他一首有名的《七哀詩》為例: 西京亂無象,豺虎方遘患。 復棄中國去,委身適荊蠻。 親戚對我悲,朋友相追攀。 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 路有飢婦人,抱子棄草間。 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 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 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 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 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 這是寫漢末大亂的情形,是一篇極好的悲劇詩。建安文人很喜歡用詩來寫當代的社會問題,顯然是受了樂府古辭的影響。在他們的賦裡面是絕找不出這樣有時代背景的作品。 說到這裡,我們絕不可忘卻還有一位多才的女作家蔡琰,她曾經寫下一篇很長的《悲憤詩》,敘述漢末變亂時自己的遭遇,更是一篇悽愴動人的作品。 蔡琰是漢末有名的文學家蔡邕的女兒,有才學,初嫁衛氏,夫死無子,寡居娘家。於興平年間,正值董卓亂時,她為胡騎擄去,居匈奴十二年,生二子。曹操憐蔡邕無嗣,派人用金璧將她贖回。後嫁董祀。這首詩是她回國後追述其經過的哀楚,全文共五百四十字: 漢季失權柄,董卓亂天常。志欲圖篡弒,先害諸賢良。逼迫遷舊邦,擁主以自強。海內興義師,欲共討不祥。卓眾來東下,金甲耀日光。 平土人脆弱,來兵皆胡羌。獵野圍城邑,所向悉破亡。斬截無孑遺,屍骸相撐拒。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長驅西入關,迥路險且阻。還顧邈冥冥,肝脾為爛腐。所略有萬計,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語。失意幾微間,輒言斃降虜。要當以亭刃,我曹不活汝。 豈復惜性命?不堪其詈罵。或便加棰杖,毒痛參並下。旦則號泣行,夜則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彼蒼者何辜,乃遭此厄禍。 邊荒與華異,人俗少義理。處所多霜雪,胡風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肅肅入我耳。感時念父母,哀嘆無窮已。 有客從外來,聞之常歡喜。迎問其消息,輒復非鄉里。邂逅徼時願,骨肉來迎己。己得自解免,當復棄兒子。天屬綴人心,念別無會期。存亡永乖隔,不忍與之辭。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痴。號泣手撫摩,當發復回疑。 兼有同時輩,相送告離別。慕我得獨歸,哀叫聲摧裂。馬為立踟躕,車為不轉轍。觀者皆歔欷,行路亦嗚咽。 去去割情戀,遄征日遐邁。悠悠三千里,何時復交會?念我出腹子,胸臆為推敗。 既至家人盡,又復無中外。城郭為山林,庭宇生荊艾。白骨不知誰,縱橫莫覆蓋。出門無人聲,豺狼號且吠。煢煢對孤景,怛咤糜肝肺。登高遠眺望,魂神忽飛逝。奄若壽命盡,旁人相寬大。為復強視息,雖生何聊賴。託命於新人,竭心自勖勵。流離成鄙賤,常恐復捐廢。人生幾何時?懷憂終年歲! 這篇詩是作者自寫她的實感,是真血淚染成,故感人至深。建安時期的詩歌,這要算是第一篇巨製。 以上說的是漢末建安文學的大概情形。至建安末年,王粲、陳琳、徐幹、應瑒、劉楨,都同時死了(217);阮瑀則死得更早(212);其他的文人如禰衡、楊修、路粹、吳質、丁儀、丁廙、邯鄲淳、荀緯等,都先後殂落了;至魏文帝黃初(220—226)以後,曹丕和曹植也離開了人間。於是,燦爛的文壇,便如雲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