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十講 · 第一講

先秦文學 詩經 世界各民族文學的誕生,有一條共同的公例,就是韻文的發達總是較早於散文,而詩歌又為韻文中之最先發達者。中國也是如此,最初的文學是詩歌。 請先言詩歌的起源。 人們為什麼要作詩呢?人類本是生而富有情感的,若有所感於中,便不能不有所發抒於外。故班固《漢書·藝文志》闡明作詩的原因說:「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毛詩·大序》說:「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朱熹《詩集傳·序》也說:「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則不能無思;既有思矣,則不能無言;既有言矣,則言之所不能盡而發於咨嗟詠嘆之餘者,必有自然之音響節奏而不能已焉。」這些話解釋詩歌產生於情感的自然的表現,都是說得很合理的。由此探討,詩歌的起源,當遠在史前的原始人類有了語言的時候。原始人類在懂得言語以後,便知道發為合乎自然音響節奏的咨嗟詠嘆,詩歌便爾產生了。故沈約也說:「歌詠所興,宜自生民始也。」 話雖如此,中國詩歌之有信史可征的時代,卻決不能說「自生民始」,至早只能從周代(公元前1134)講起。在周代以前,也許有數千年或竟是數萬年的詩歌史,也許中國在遠古時代早已產生過偉大的史詩,如西洋古代的《依里亞特》與《奧特賽》 及印度古代的《馬哈巴拉泰》與《拉馬耶那》一樣的傑作,但因為沒有文字的記錄,已經湮滅無傳了。雖然《呂氏春秋·古樂篇》載有「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其書既不可靠,又未見著錄歌辭,實飄渺難信。又有謂《禮記》上所載伊耆氏《蠟辭》出自神農氏(孔穎達說),以為詩之濫觴者,亦荒謬不足信。即令《蠟辭》真出於神農氏,而如其內容所謂「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亦不得認為詩歌。至於今所傳唐堯時代的《擊壤歌》(見《帝王世紀》)、虞舜時代的《南風歌》(見《孔子家語》)及《卿雲歌》(見《尚書·大傳》)等作品,其體制內容可以說是詩歌了,但不幸都是記錄於後世的偽書,全不可靠。所以,嚴格說起來,我們現在可以誇耀於世界文學之林的最古的文學,只有一部《詩經》。 傳說周代設置采詩的太史官,采詩近五百年,得古詩三千餘首,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於是大部分的古詩都被刪掉了(此說出自《史記》,曾有許多學者致疑,未審可信否)。現存的《詩經》共三百零五篇(相傳尚有《南陔》《白華》等六篇笙歌,有目無辭),劃分為「頌」「雅」「風」三部。「頌」是純粹的廟堂文學,用以鋪張盛德,載歌載舞,以祭祀神明者。以《周頌》為最古,是周代初年的作品。《商頌》是宋詩(向誤以《商頌》為商代的詩,認為《詩經》中的最古者,近人王國維氏曾著論辟之甚詳)。《魯頌》是魯詩,產生較遲。「雅」可以說是朝廷的樂章文學,其言多「純厚典則」,為燕享朝會時之用,大半是貴族士大夫作的,故被稱為「正」音。《大雅》的時代較早,《小雅》則稍晚,大約都是西周時的作品。「風」乃是各國民間的風謠,大多作於西周末期與東周初期,其詳細時代則已不容易訂定。但就大體說來,可以說全部《詩經》是孔子誕生(公元前551)以前一千年間的作品,完全是周代的產物。就中特別以「國風」一部分為最精彩有價值,分量亦最多,共包括下列十五國的歌謠: 周南·召南——雍州(今陝西鳳翔一帶) 鄴·鄘·衛——冀州(今河北地) 檜·鄭——豫州(今河南新鄭一帶) 魏——冀州(今山西南部) 唐——冀州(今山西太原一帶) 齊——青州(今山東青州一帶) 秦——雍州(今甘肅南端) 陳——豫州(今河南陳州一帶) 曹——兗州(今山東曹州一帶) 豳——雍州(今陝西北部) 王——豫州(今河南洛陽一帶) 這個表是根據鄭玄的《詩譜》列的。據此看來,國風的地域分布,乃偏於中國北部的黃河流域。但據韓詩說:「二南者,南郡(今湖北荊州)與南陽(今河南)也。」《詩·大序》也說:「南者,言化自北而南也。」而《周南》《召南》裡面亦有「漢之廣矣」,「江之永矣」,「遵彼汝墳」一類的句子。所謂漢水、江水、汝水的流域,是在湖北的中部和北部。由此可見,《周南》《召南》裡面至少有一部分的楚風。 孔子是否刪詩,我們雖不能斷定,但他曾經致力於《詩經》的研究與鼓吹,卻是無可否認的。在他的《論語》上曾說:「不學《詩》,無以言」;又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又說:「《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又說:「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因為孔子這樣的鼓吹髮皇,從此《詩經》便變成一部神秘的經典,從此便成為一部與「修身齊家」甚至於與「治國平天下」都有莫大關係的聖書。後世的《詩經》研究家都把《詩經》當作一部「儒教真詮」去研究。如《詩序》上說:「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這簡直是一部萬應萬能的聖書了。孔子本是一位思想上的大野心家,他要把一切文化學術都統率在他的儒教思想之下,因此把《詩經》的涵義誇張得如此嚴肅神聖,引得漢代人列《詩》為「經」。由是,歷代的學者對於《詩經》的注釋,都只有一些異常可笑的附會和曲解。分明是些寫相思和戀愛的詩,他們偏要說是美「后妃之德」;分明是抒寫男女間歡樂的熱情,他們偏要拿禮法道德來解釋。因此,《詩經》的真意義和真價值便完全被埋沒掉了。朱熹曾經說過:「大率古人作詩與今人作詩一般,其間亦自有感物道情,吟詠情性,幾時儘是譏刺他人?只緣序者立例,篇篇要作美刺說,將詩人意思盡穿鑿壞了。」他又說:「詩本是恁地說話,一章言了,次章又從而詠嘆之,雖別無義理而意味深長,不可於名物上尋義理。後人往往見其言如此平淡,只管添上義理,卻窒塞了他。」朱熹的《詩經》註解雖也有很多武斷謬妄的地方,但他攻擊偽《詩序》的見解是很對的,他這兩段話都說得很好。我們知道,《詩經》只是一部歌謠,其中除了小部分出自文人雅士手筆外,大部分都是民間無名氏唱的俚俗歌兒。這些歌兒並沒有包含著什麼深奧的哲理,也沒有多少倫理道德的意味,它的價值並不在「思無邪」,也不在「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我們只有站在文學的立場來謳歌《詩經》的偉大。 《詩經》裡面,以抒情詩為最多,敘事詩次之,至於純粹描寫景物山水的詩則甚缺乏。其中最有價值的當然要推抒情詩一部分。他們這些情詩的作者,能夠大膽地真實地寫出自己熱烈的戀情,他們能肆無忌憚地寫出男女間的相悅相慕,甚至於把兩性間的幽歡欲感,也全無遮飾地抒寫出來,給我們遺下這許多不朽的好詩,真是文學史上最光榮的初幕。往下,且讓我們來欣賞《詩經》的藝術吧: 野有死麇 野有死麇,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 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 靜女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狡童 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思我,豈無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思我,豈無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溱洧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矣。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 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 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詩經》裡面的作品,實有大部分都是這樣神妙雋美的小詩。這大約是因為經過了嚴格的刪選修飾的緣故,所以全部的作品才如此整齊美觀。只有點可惜,當時歌謠的真面目沒有完全保存下來了。《詩經》的作者甚多,故其作品的風格意趣,各有特色,極不一致;其佳美處亦自不能以一句概括的評語去貫通包含之,使全部的詩的作風成為一致性。換言之,就是說《詩經》在藝術上的趣味,是很複雜的。可是,向來講《詩經》的,都只簡單地認定「溫柔敦厚」為詩教,認為《詩經》最大的特色。這實在是一個最可笑的錯誤。我們只承認《詩經》裡面有一部分溫柔敦厚的詩,但決不是全部。即如《詩經》裡面那許多抒寫情慾的所謂「淫風」,都壓根兒不能說是「敦厚」。至如《碩鼠》詩的「碩鼠,碩鼠,無食我黍」,及《苕之華》的「知我如此,不如無生」等詩,都是悲憤激烈之辭,全不合溫柔敦厚之旨了。然而這些詩均不以不合於「溫柔敦厚」之旨而失其價值。所以,「溫柔敦厚」四個字決不能成為詩教,決不能解釋《詩經》全部的藝術價值。此外,向來又多用「賦」「比」「興」之說來詮釋《詩經》的作法。大體說來,「賦」是「直陳其事」;「比」是「比托於物,以彼狀此」;「興」是「托物興詞」。這樣的說法,雖則大概能講明《詩經》作法上的體例類別,卻也不能用來解釋《詩經》的藝術價值,並沒有多大的意義。(以前有專門讚美《詩經》中的興詩或比詩者,都無道理。)其實,古人研究《詩經》的,不免都有所蔽。他們總喜歡根據那些「六義」「四始」及《詩序》等去說詩,故都說得一塌糊塗。我們現在為建設《詩經》的新藝術觀,必須破除那些「六義」「四始」、《詩序》及各種傳統下來的胡說謬見,還給《詩經》本來的歌謠面目,而運用自己的靈感從《詩經》的本身上去賞鑒詩的神韻,才能夠悟解《詩經》的最高的文藝價值。 《詩經》所貢獻於後世文學者甚大,在文學史上具有絕對的權威,實已成為一部文學的大經典。如其我們用現代的文藝眼光來估量《詩經》,雖則不敢如古人那樣極力捧《詩經》為空前絕後的無上傑作,但我們仍舊不會否認《詩經》在文學史上高貴的地位。大體說來,《詩經》實有下列藝術上的特點:第一,描寫的技術異常樸素,處處都能活現出作者樸實無華的真摯心情;第二,詩句多反覆迴旋,而不嫌重複,含味雋永,餘韻無窮;第三,結構無一定規律,用句長短自由,自一言至九言皆用,不儘是四言;第四,描寫多用象徵的具體的字句,不說抽象的話語;第五,詩的音韻多葉於自然的和諧的音節,故亦具有音樂的美。這些都是《詩經》明顯的特色。最後,我們應該知道,在兩千五百年前的古代,最初一部篳路藍縷的文學創作,已經有《詩經》這樣美滿的成績,真令我們彌覺珍貴了。 楚辭 《楚辭》就是楚聲,是中國南方文學的初頁。 繼續著《詩經》之後,不久就產生《楚辭》,實在是文學史上的奇蹟。這是很顯明的一種進步:《詩經》只是簡短的歌謠,到了《楚辭》便衍為每篇起碼數百字,長至數千字一篇的韻文,姑無論其實質的價值如何,而有如此磅礴宏肆的大手筆,已經夠使我們讚美了。 《楚辭》的起源,向來都誤認為出於《詩經》。如劉勰即稱其有「四同於風雅」,王逸則竟拿《楚辭》來附會「五經」,更為可笑。其實《楚辭》與《詩經》不僅無淵源關係,而且有許多絕對歧異之點,如: 一、《詩經》多用短句疊字,《楚辭》則多用長句與駢語; 二、《詩經》多重調,反覆詠嘆,《楚辭》則多直陳,絕無重調; 三、《詩經》的表現近於寫實,《楚辭》的思想則較為浪漫; 四、《詩經》多寫人事,《楚辭》則多寫神話。 無論從形式或內容去考察,《詩經》與《楚辭》均無彼此影響的線索可尋。因為《詩經》是以黃河流域為中心,代表北方民族性的文學,《楚辭》是以長江中部為中心,代表南方民族性的文學;《詩經》是征伐時代(弱政府時代)的產物,《楚辭》則是混戰時代(無政府時代)的產物;《詩經》多出自平民,《楚辭》則多貴族詩人之作。二者產生的時代、地域與作者,均迥不相同,故結果,《楚辭》與《詩經》的作風亦全異。 南方的文學本來發達很早。考《呂氏春秋·音初篇》說:「禹行功,見塗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塗山氏之女乃命其妾候禹於塗山之陽。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漪』,實始作為南音。」可見南音發生甚早。《詩經》裡面雖無楚風之名,實有楚地之歌。《論語》中載有接輿《鳳兮》之詠,《孟子》中亦有孺子《滄浪》之歌。至《九歌》等篇相繼產生以後,偉大的《楚辭》便逐漸誕生於人間了。梁啓超說:「當時文化正漲到最高潮,哲學勃興,文學也該為平行線的發展。內中如《莊子》《孟子》及《戰國策》中所載各人言論,都很含有文章趣味,所以優美的文學出現,在時勢為可能的。」(《屈原研究》)這個話也可以解釋《楚辭》的發展是與當代的學術文化相連帶,決不是偶然突起的。 富於浪漫的神秘思想,是《楚辭》最大的特色。其原因是由於南方得天然的恩惠本較豐厚,多高山、大澤、深林、沃野。人民的生活較易為力。故多流於冥思幻想,求解宇宙之謎。其俗信巫鬼、重淫祀、崇仰神明的環境如此,故其信仰的表現,自然而然地流於虛無的、浪漫的、神秘的傾向。 屈原是《楚辭》的創造者,是文學史上最初的一個大詩人。 《史記·屈原傳》稱屈原名平(他在《離騷》中自稱「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這大約也如現代小說中的化名,並非真稱),為楚武王子瑕之後,生於楚宣王二十七年(公元前343)。關於他的家庭,我們至多只知道他有一個姊(?),此外即他的故鄉在哪裡,也不知道。他因是皇室貴族,故早年便做了官。又因他「明於治亂,嫻於辭令」,具有政治上的長才,故在楚懷王朝做到左徒的高位。是時他「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聲勢甚為顯赫。後因為王造「憲令」,被讒見疏,流於漢北。最後,他還使過齊國,做過三閭大夫。終為鄭袖、子蘭、靳尚等的讒言所陷害,橫遭放逐,漂泊沅湘,飲恨而自沉於汨羅。這位絕代的詩人便爾與世長辭了。(關於屈原的死年,眾說不一。大概是在頃襄王初年,那時屈原已經有五十歲左右了。) 屈原的作品,據班固《漢書·藝文志》稱有二十五篇。王逸《楚辭章句》及朱熹《楚辭集注》所載,亦多為屈原之作,今列其目錄如下: 《楚辭》的後半部已經是漢人的作品,用不著我們在這裡討論。現在我們要加以考慮的乃是前半部重要部分的《楚辭》。據歷代學者的嚴密考證,真正可信為出於屈原手筆者,實只有下列諸篇: (1)《離騷》 (2)《橘頌》(此篇至以下九篇皆屬《九章》) (3)《抽思》 (4)《悲迴風》 (5)《惜誦》 (6)《思美人》 (7)《哀郢》 (8)《涉江》 (9)《懷沙》 (10)《惜往日》 (11)《天問》 其餘,如《九歌》的產生實在屈原之前,朱熹已明指其為楚人的祀神舞歌,此蓋《楚辭》的先驅,無此則無法解釋屈原文學的來源。《遠遊》一篇,則經近人胡適、陸侃如等詳加研究,已從多方面證明其為後人擬作。《卜居》與《漁父》二篇,開頭即說「屈原既放」,似系旁人所記載或許如王逸所言,乃楚人思念屈原而作,也未可知。至於《招魂》一篇,雖後世學者有認為屈原的作品,但王逸、朱熹皆題為宋玉作,未可即遽歸之於屈原也。 這位文學的老祖宗辛苦地寫下二十五篇名著,至今僅有十一篇(若《九章》算一篇,則共只三篇)可徵信的作品遺傳下來,不能不說是文學上的一大損失。可是,我們僅就《離騷》及《九章》等篇,便可縱觀屈原思想的全部及其藝術上的最高成績了。 梁啓超說:「屈原腦中含有兩種矛盾原素:一種是極高尚的理想,一種是極熱烈的感情。」(《屈原研究》)這是不錯的。屈原本是一個矯然獨立、悲時憤俗的詩人,但他天生多情,始終熱烈地愛護他的國家社會,始終抱著犧牲自己去改造國家社會的宏圖。「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但是像他那樣「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這般孤芳自賞,潔身自愛的聖者,自然不能與世相合,自然要忤時而不得志了。加以楚王也不信任他,「茲歷情以陳辭兮,蓀佯聾而不聞」;「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而齌怒」。屈原失望之餘,也漸漸覺悟了:「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如其屈原果能掉頭不顧,能拋棄他的祖國故鄉,飄然去獨善其身,便也罷了。可是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一股愛國愛鄉的熱情又油然而生了。這樣感情豐富卻又絕對不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那麼最後之解決,只有「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的唯一方法了。 屈原的思想始終是陷於理想與熱情的矛盾當中而不能自拔,他的作品的大部分,是表現這種富有藝術上的缺陷美的矛盾生活。我們現在且舉他最負盛名的《離騷》中間最精彩的一段以為例: 跪敷衽以陳辭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駟玉虬以椉鷖兮,溘埃風余上征。朝發軔於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飲余馬於咸池兮,總余轡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鸞皇為余先戒兮,雷師告余以未具。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霓而來御。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時曖暖其將罷兮,結幽蘭而延佇。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紲馬。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溘吾游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詒。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纕以結言兮,吾令蹇修以為理。紛總總其離合兮,忽緯繣其難遷。夕歸次於窮石兮,朝濯發乎洧盤。保厥美以驕傲兮,日康娛以淫游。雖信美而無禮兮,來違棄而改求。覽相觀於四極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吾令鴆為媒兮,鴆告余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心猶豫而狐疑兮,欲自適而不可。鳳皇既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欲遠集而無所止兮,聊浮游以逍遙。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導言之不固。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閨中既以邃遠兮,哲王又不寤。懷朕情而不發兮,余焉能忍而與此終古! 《離騷》是屈原一首最長的詩,共三百七十餘句。屈原的藝術大手腕,在這首纏綿悱惻的長詩裡面,已儘量地表現出來。他這首詩用的是獨創的自敘傳的體裁。自他的遠祖、皇考,敘到他自己,敘到他自己忠貞的人格,敘到黨人的偷樂貪婪和懷王的昏庸。次則講他政治失意後,乃南征就重華而陳辭,把禹、啟、羿、浞、澆、桀、湯、紂等人的事跡和自己的悲憤,都陳訴出來了。他於是從蒼梧,歷游縣圃、咸池、扶桑、白水、閬風、春宮、窮石、洧盤、崑崙、天津、西極、流沙、赤水、不周、西海等處;他把羲和、望舒、飛廉、鸞鳳、雷師、鳳鳥、飄風、雲霓等,都給以生命化、人格化,任意去指揮。作者描寫的範疇是無邊無際的。宇宙的一切都是他抒寫的活資料,他毫無拘束地在想像界馳騁著自己的情思,自由放肆地表現「自我」,一點也不修飾隱諱。我們看他在《離騷》裡面所表現的個性是多麼活潑:忽喜,忽怒,忽悲,忽笑,忽而要遠遊,忽而要見上帝,忽而要戀愛,忽而要問卜,忽而望故鄉,忽而要自殺。這完全是赤子的真情之流,故描寫異常真切動人。誠如梁啓超所言:「幾千言一篇的韻文,在體格上已經是空前創作。那波瀾壯闊,完全表出他的氣魄之偉大;有許多話講了又講,正見得纏綿悲惻,一往情深。」在藝術的造詣上說,《離騷》實已臻入化之境了。有了這樣成熟的作品為模範,難怪《楚辭》的影響要壓倒《詩經》了,難怪後之辭賦家都輾轉束縛在《楚辭》之下,模來擬去而不能翻身了。 《離騷》之外,《悲迴風》《哀郢》《涉江》諸篇均佳。《橘頌》藝術較差,大約是屈原初期的作品。 步著屈原的後塵而為《楚辭》的作者的,在楚國尚有宋玉、景差、唐勒諸人。宋玉最有名。《九辯》《招魂》(以上二篇見《楚辭》)、《風賦》《高唐賦》《神女賦》《登徒子好色賦》(以上四篇見《文選》)、《笛賦》《大言賦》《小言賦》《諷賦》《釣賦》《舞賦》(以上六篇見《古文苑》),共十二篇。最可靠之作品惟《九辯》與《招魂》,其餘多有出於後人依託的嫌疑。但如論其藝術上的價值,則《神女賦》《高唐賦》《登徒子好色賦》諸篇,都是極美艷的作品。景差的創作,則至多只有一篇《大招》。唐勒則雖有《漢書·藝文志》著錄其賦四篇,可惜都失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