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 · 第一章 明文

錢基博 《中國文學史》
第一節 總論 近代文學之有明,如近古文學之有唐;蓋承前代文學之極王而厭以別開風氣者也。明有何景明、李夢陽之復古以矯唐宋八家之庸懦,猶唐有韓愈、柳宗元之復古以救漢、魏、六朝之縟靡。唐有裴度、段文昌等揚六朝之頹波;亦與明有唐順之、歸有光輩振八家之墜緒,仿佛差似。大抵宋元以來,文以平正雅馴為宗,其究漸流於庸膚。庸膚之極,不得不變而求奧衍。何李之起,文以沉博奧峭為尚,其極漸流於虛。虛之過,不得不返而求平實。一張一弛,蓋理勢之自然。然漢魏之聲,由此高論於後世,而與韓愈、歐陽修爭長;唐宋之文運,於是乎變,遷流以至晚明。錢謙益、艾南英准北宋之矩矱;張溥、陳子龍擷東漢之芳華,旗鼓相當而文,亦斐然有彩。明文源流,大抵如此。今博考諸家之集,參以眾論,錄其著者。 第二節 楊維楨 宋濂附張孟兼 劉基附王禕 徐一夔 胡翰 蘇平仲 明太祖起自畎畝,開國文臣,首稱金華宋濂字景濂;次則青田劉基字伯溫。其時前朝文學家,風流照映,獨推會稽鐵崖楊維楨字廉夫為首,其生平行事已見於前。有大名於時。詩擅一時之雄,號鐵崖體。其為詩以奇譎兀奡,自辟町畦;而文則文從字順,演迤澄泓。傳有《東維子文集》三十一卷,附錄一卷(《四部叢刊》景印江南圖書館藏鳴野山房鈔本),其中文二十八卷。維楨遨嬉同塵,而自謂無所浼於世也。 維楨文有《竹夫人傳》以見志曰: 夫人,竹氏,名茹,字珍瓏,自號抱節君。其先為孤竹君之子曰智,諫武王伐紂,不聽,遂不食周粟,餓於首陽山。且死,以其族告曰:「吾不食死。百年後,當有不食飲者為吾女氏以救世之濁熱,然未嘗如鎖子婦之隳其節也。」越若干世,為宋之元祐年,果生夫人。夫人生而瘠如篾器,成將作匠之羅織;巧慧其中,玲瓏空洞無他腸。又善滑稽圓轉;雖與人狎,其情邈,亦如木偶氏。誚夫人者無螽斯分;而善之者,則無內荒長舌之禍也。嘗見聘趙氏子充家奴畜之。豫章黃太史庭堅聞其人,作詩雪之,以為:「憩臂體膝,辱夫人;而況又奴之乎?」夫人亦犯而不校。夫人自以家世素青節,終恥屈身於人。鉛華眉黛,弗之御矣;荊釵棘簪之微,一皆棄斥。而王后嬪妃下至公卿百執事,無不器重之。召亦無不往,然所在抱節,終身未嘗少污其潔。先是得長生久視術於羿娥氏,用能辟穀導引以應鼻祖氏之言。其蹤跡詭秘,當炎而出,方秋節遁去,或謂屍解,不知其終。 史氏曰:莊周稱:「姑射山有神人,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夫人豈其流亞歟?惟其辟穀不食飲,故老不死,人疑為女仙。後人有見於葛陂者,與壺丈人同蛻去雲。 其辭坦迤,絕無雕藻淫艷之態。維楨之為《鹿皮子文集序》曰:「言有高而弗當,義有奧而弗通,若是者,後世有傳焉?無有也。又況言龐而弗律,義淫而無軌者乎?」是其為文,言求有當而合於文律,義求能通而避淫僻。宋濂志其墓,謂「非先秦兩漢弗之學,久與俱化,見諸論撰,如睹商敦周彝,雲雷成文,而寒光橫逸,奪人目睛」;則有過情之譽矣。維楨之文,雖其志在力駕宋人而卒未能力破宋人之藩籬,氣暢而詞適,亦不墮惡道,尚未能與韓柳爭長,而比之於先秦兩漢之文,則不相類。故其文故與宋濂同其沖融清遒夷猶耳。惟維楨詞筆瘦拗,而濂則才章富健,則又不同。 元末文章以浦陽吳萊字立夫、浦江柳貫字道傳、金華黃溍字晉卿為一朝之後勁。而宋濂初從萊學,又學於貫與溍,其授受具有源流。自少至老,未嘗一日去書卷,於學無所不通,下筆不能自休。及事明太祖,在朝郊社宗廟山川百神之典,朝會宴享律歷衣冠之制,四裔貢賦賞勞之儀,旁及元勛巨卿碑記刻石之辭,咸以委濂,屢推為開國文臣之首。士大夫造門乞文者後先相踵。外國貢使亦知其名,每問宋先生無恙。高麗、安南、日本至出兼金購文集。修《元史》,充總裁官。累官翰林院學士;四方學者悉稱為「太史公」,不以姓氏。為文章醇深演迤,而乏裁剪之功;體流沿而不返,詞枝蔓而不修,此其短也。吳萊恃氣縱橫,筆情閎肆;論者謂他人患其淺陋,而萊獨患其宏博。濂則得法於萊,而以才多為累,亦與同譏。惟萊雄嶄矯舉而失之矜張,濂則敷腴朗暢而不免冗蕪;顧筆力遒足以自振,故不以冗蕪為病。傳有《宋學士文集》七十五卷(《四部叢刊》影印明正德間張溍刻本,內分《鑾坡集》,即《翰苑前集》、《翰苑後集》,又《翰苑續集》、《翰苑別集》、《芝園集》、《芝園後集》、《朝京稿》),又《宋文憲全集》五十三卷,卷首四卷(清嘉慶間嚴榮刻本)。其為《竹溪逸民傳》曰: 竹溪逸民者,幼治經,長誦百家言;造文蔚茂喜馳騁,聲聞燁燁起薦紳間。意功名可以赤手致。忽抵掌於幾曰:「人生百歲,能幾旦暮?所難遂者適意爾,他尚何恤哉!」乃戴青霞冠,披白鹿裘,不復與塵事接。所居近大溪,篁竹翛翛然生。當明月高照,水光瀲灩,共月爭清輝。逸民輒腰短簫,乘小舫,蕩漾空明中;簫聲挾秋氣為豪,直入無際,宛轉若龍鳴深泓,絕可聽。簫已,逸民叩舷歌曰:「吹玉簫兮弄明月,明月照兮頭成雪。頭成雪兮將奈何,白漚起兮沖素波。」人見之,嘆曰:「是誠世外人也。欲常見且不可得,況狎而近之乎!」性嗜鞠,種之滿園,顧視若孩嬰;黃花一開,獨引觴對酌,日入不倦。人讓其留物。怒曰:「舉世無知我,知我惟此花爾。一息自怡,尚可謂滯於物耶?」復愛梅;梅孕綠萼微吐,赤腳踏雪中若溫,見輒凝視移時,目不瞬,且大言曰:「知我者惟鞠;鞠已謝我去,幸汝梅繼之。汝梅脫又謝我去,我當上白鶴山采五芝耳!」白鶴山蓋溪上諸峰雲。 逸民年五十,益恬泊無所系;間私謂其友曰:「吾於世味愈孤矣,將漁于山樵於水矣。」其友疑其誕。逸民曰:「樵於水,志豈在薪?漁于山,志豈在魚?是無所利也。無所利,樂矣。子以予果滯於梅與鞠耶?」君子以其語近道,有類於古隱者,相與傳其事。逸民所未嘗言,則無從知之矣。逸民,陳姓,洄其名,烏傷人。 史官曰:昔者李白與孔巢父等六人隱居徂徠山,世仰之以為不可狎近,因號為竹溪六逸。寥寥七百年後,而逸民亦以竹溪自名,若出一轍。豈聞風而興起歟?縱曰其地或殊,人之眾獨有異;高風絕塵,照映後先,其安有不同者歟?士之沉酣聲利而弗返者,盍亦知所自警歟!夫自范蔚宗著《後漢書》以隱逸登諸史傳,歷代取法而莫之廢者,其意又豈無所激歟?雖然,逸民之自為則善矣。 或以濂一代文宗,比之宋之有歐陽修,而文章實非其倫。歐陽態有餘妍,而出之容與閒易。濂則筆無剩肆,而好為縱橫馳驟。歐裕於養,濂逞其才。劉基負氣甚豪,明太祖嘗以文學之臣為問。基對曰:「當今文章第一,輿論所屬,實在翰林學士臣濂。其次臣基,不敢他有所讓,又次則太常丞臣孟兼。」孟兼,張氏,名丁,以字行,浦江人,傳有《白石山房逸稿》二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鈔本);其詩文溫雅清麗,而奇氣燁然,不可掩抑,亦以追蹤於濂。宜基有以亟稱之也。 劉基雄邁有奇氣,而宋濂自命儒者。然基鍊氣入遒,而不為濂之泛濫;又造辭欲潔,亦不如濂之曼衍。濂蛟騰鳳起,其文贍;基劍氣珠光,其辭嶄。清臣修《明史·基傳》,稱:「基所為文章,氣昌而奇。」奇則有之,昌非所尚。而《四庫全書提要》則曰:「濂文雍容渾穆,如天閒良驥,魚魚雅雅,自中節度。基文神鋒四出,如千金駿足,飛騰飄瞥,驀澗注坡;雖皆極天下之選,而以德以力,則有間矣。」此亦似是而非之論。其實濂閎放若有餘肆,差似雍容,未為渾穆。而基則斂抑如恐絕塵,自中節度,豈欲飛騰。一肆一遒,其大較也。基博通古今,文章精卓;傳有《誠意伯劉文成公文集》二十卷(《四部叢刊》影印明隆慶壬申刻本,又清乾隆丙子刻本);其中《郁離子》二卷,雜文六卷。而《郁離子》者,在元季屏居青田山時所著之書,發憤而有作,正名察治,托物取譬,以自命一家言者也。其辭曰: 楚太子以梧桐之實養梟而冀其鳳鳴焉。春申君曰:「是梟也,生而殊性,不可易也。食何與焉?」朱英聞之,謂春申君曰:「君知梟之不可以食易其性而為鳳矣。而君之門下,無非狗偷鼠竊亡賴之人也,而君寵榮之,食之以玉食,薦之以珠履;將望之以國士之報。以臣觀之,亦何異乎以梧桐之食養梟而冀其鳳鳴也?」春申君不寤,卒為李園所殺,而門下之士無一人能報者。(《千里馬篇》) 郁離子曰:「豺之智,其出於庶獸者乎?嗚呼!豈獨獸哉,人之無知也,亦不如之矣。故豺之力,非虎敵也,而獨見焉則避;及其朋之來,則相與犄角之。盡虎之力,得一豺焉,未暇顧其後也,而犄之者至矣。虎雖猛,其奚以當之?長平之役,以四十萬之眾,投戈甲而受死,惟其知之不如豺而已。」(《魯般篇》) 瓠里子自吳歸粵。相國使人送之,曰:「使自擇官舟以渡。」送者未至,於是舟泊於滸者以千數,瓠里子欲擇之而不能識。送者至,問之曰:「舟若是多也,惡乎擇?」對曰:「甚易也。但視其敝篷折櫓而破帆者,即官舟也。」從而得之。瓠里子仰天嘆曰:「今之治政,其亦以民為官民歟?則愛之者鮮矣。宜其敝也。」(《靈丘丈人篇》) 楚有養狙以為生者,楚人謂之狙公。旦日必部分眾狙於庭,使老狙率以之山中,求草木之實,賦什一以自奉;或不給,則加鞭棰焉。群狙皆畏苦之,弗敢違也。一日,有小狙謂眾狙曰:「山之果,公所樹歟?」曰:「否也,天生也。」曰:「非公不得而取歟?」曰:「否也,皆得而取也。」曰:「然則吾何假於彼而為之役乎?」言未既,眾狙皆寤。其夕,相與伺狙公之寢,破柵毀柙,取其積相攜而入於林中,不復歸。狙公卒餒而死。 郁離子曰:「世有以術使民而無道揆者,其如狙公乎?惟其昏而未覺也。一旦有開之,其術窮矣。」(《瞽聵篇》) 孽搖之虛有鳥焉,一身而九頭;得食則八頭皆爭,呀然而相銜,灑血飛毛,食不得入咽,而九頭皆傷。海鳧觀而笑之曰:「胡不思九口之食同歸於一腹乎,而奚其爭也?」(《省敵篇》) 辭譎而義貞,指小而喻大。其他《九難》仿《七發》,遒麗得枚乘之體;會稽山水諸記,幽秀有柳州之意;其音清越,殊勝濂也。義烏王禕字子充,與濂偕總裁修《元史》。太祖謂濂曰:「浙東人才,惟卿與王禕。才思之雄,禕不如卿。學問之博,卿不如禕。」傳有《王忠文公集》二十四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明萬曆刊本)。而濂為之序,稱:「其文凡三變:初年所作,幅程廣而運化宏。壯年出遊之後,氣象益以沉雄。暨四十以後,乃渾然天成,條理不爽。」則亦服禕之深矣。禕嘗薦天台徐一夔字大章者同修《元史》。一夔不出,而有《與禕論修史書》;誦者稱其有鑒裁。傳有《始豐稿》十四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鈔配明初刻本)。又濂鄉人胡翰字仲子,從吳萊學,與濂同門;其文亦為黃溍柳貫所稱;傳有《胡仲子集》十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明洪武刻本),其中文九卷,持論多切世用,文章與宋濂王禕相上下。而濂獨亟稱蘇平仲,以為不求似古人,而未嘗不似也。平仲,名伯衡,亦濂鄉人。濂以翰林學士承旨致仕。太祖問代者。濂對曰:「臣鄉人蘇伯衡學博行修,文詞蔚贍有法。」傳有《蘇平仲集》十六卷(《四部叢刊》景印明正統壬戌本)。而濂序其書曰:「精博而不粗澀,敷腴而不苛縟。」蓋文章蹊徑與濂同;故相契合如此。而濂與基,皆不安為宋人之文。明之有濂基以開何李之復古,猶唐之有燕(張說)許(蘇頲)以為韓柳之前茅也。 第三節 方孝孺附解縉 寧海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從宋濂學;濂門下知名士皆出其下。先輩胡翰、蘇伯衡亦自謂弗如。孝孺顧末視文藝,恆以明王道、致太平為己任;欲以駕軼漢唐,銳復三代;而毅然自命之氣,發揚蹈厲,時露於筆墨之間。其文章縱橫豪放,頗出入南北宋蘇軾陳亮之間;與濂同其贍肆,而不同其枝碎。濂宏博而不免緩散;所病在取徑太闊大,遣詞太繁縟,未能渾灝流轉;故不如孝孺之直抒欲言,縱筆所之,疏快成片段也。傳有《遜志齋集》二十四卷(《四部叢刊》影印明嘉靖辛酉刻本)。感物寫懷,每有悲天憫人之意。錄《蚊對》曰: 天台生困暑,夜臥帷中。童子持翣颺於前,適甚,就睡。久之,童子亦睡,投翣倚床,其音如雷。生驚寤,以為風雨且至也,抱膝而坐。俄而耳旁聞有飛鳴聲,如歌如訴,如怨如慕,拂肱刺肉,撲股噆面,毛髮盡豎,肌肉慾顫;兩手交拍,掌濕如汗,引而嗅之,赤血腥然。大愕不知所為,蹴童子,呼曰:「吾為物所苦,亟起索燭照。」燭至,帷盡張;蚊數千皆集幃旁,見燭亂散,如蟻如蠅,利觜飫腹,充赤圓紅。生罵童子曰:「此非噆吾血者耶?皆爾不謹,褰帷而放之入。且彼異類也,防之苟至,烏能為人害?」童子拔蒿束之,置火於端,其煙勃鬱,左麾右旋,繞床數匝,逐蚊出門,復於生曰:「可以寢矣,蚊已去矣。」生乃拂席將寢,呼天而嘆曰:「天胡產此微物而毒人乎?」 童子聞之,啞爾笑曰:「子何待己之太厚,而尤天之太固也?夫覆載之間,二氣縕,賦形受質,人物是分。大之為犀象,怪之為蛟龍,暴之為虎豹,馴之為麋鹿與庸狨,羽毛而為禽,裸身而為人為蟲,莫不皆有所養;雖巨細修短之不同,然寓形於其中則一也。自我而觀之,則人貴而物賤。自天地而觀之,果孰貴而孰賤耶?今人乃自貴其貴,號為長雄;水陸之物,有生之類,莫不高羅而卑網,山貢而海供;蛙黽莫逃其命,鴻雁莫匿其蹤。其食乎物者,可謂泰矣,而物獨不可食於人耶?茲夕蚊一舉喙,即號天而訴之。使物為人所食者,亦皆呼號告於天,則天之罰人,又當何如耶?且物之食於人,人之食於物,異類也,猶可言也。而蚊且猶畏謹恐懼,白晝不敢露其形,瞰人之不見,乘人之困怠,而後有求焉。今有同類者,啜粟而飲湯同,畜妻而育子同也,衣冠儀貌,無不同者;白晝儼然乘其同類之間而陵之,吮其膏而盬其腦,使其餓踣於草野,離流於道路,呼天之聲相接也,而且無恤之者。今子一為蚊所噆,而浸輒不安;聞同類之相噆而若無聞,豈君子先人後身之道耶?」天台生於是投枕於地,叩心太息,披衣出戶,坐以終夕。 頓挫瀏亮,一洗宋濂冗滯之敝,不得不有出藍之譽也。孝孺既以不事成祖誅死,其文章亦禁不行。門人王稔藏遺稿,宣德(宣宗年號)間始稍傳播。原本凡三十卷,拾遺十卷,附錄一卷,乃黃孔昭謝鐸所編。世所傳二十四卷本,則正德(武宗年號)中顧璘守台州時所重刊也。 吉水解縉,字大紳,與孝孺同輩,而才氣放逸,下筆不能自休;當時有才子之目。迄今委巷流傳其少年宿慧諸事,多鄙誕不經;傳有《解學士文集》十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明嘉靖刻本)。其奏議如《大庖西封事》、《白李善長冤》諸篇,俱明白剴切,有孝孺之風。大抵宋濂劉基,飽更世難,其辭斂,其意深。縉及孝孺新進用事,其文激,其氣銳。 第四節 楊士奇附楊榮 黃淮 金幼孜 楊溥 太祖之世,運當開國,多峭健雄博之文。成祖而後,太平日久,為台閣雍容之作。作者遞興,皆沖融演迤,不矜才氣;而泰和楊士奇名寓(以字行)、建安楊榮字勉仁、石首楊溥字弘濟並世當國,歷相仁宗、宣宗、英宗三朝,黼黻承平;中外翕然稱三楊。推士奇文章特優,一時制誥碑版,出其手者為多。仁宗雅好歐陽修文。士奇文平正紆餘,時論稱其仿佛。後來館閣著作,沿為流派,所謂台閣體是也。傳有《東里全集》九十卷,別集四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中藏有明天順刊本)。錄《沈學士墓碑》曰: 嗚呼!此吾友翰林學士沈公之墓。沈世家松江華亭。大考諱德輝,嘗為郡史,平反冤獄百數十人;鄉稱長者。妣宋氏。考諱易,仕為諮議參軍;無幾,棄官養親,而授徒里中,惇行倫誼,集《五倫詩》以教學者;而甘貧樂義,人號苦節先生。妣顧氏,有善德。二子:長即公,諱度,字民則。次粲,字民望。公天資溫雅敦實;自幼嗜學,博涉經史。洪武中,郡邑交舉文學,弗就。坐累謫雲南,跋涉萬里,處患難,其中裕然。時同謫者多名人,率於公交。達官重帥,爭欲迎致公館下。岷王具禮幣聘之。既至,屢進直言,居無幾,辭去。都督瞿能知賢下士,延於家塾為弟子師,旦暮躬請益焉。其入京師也,以公偕行。 時太宗皇帝初臨御,命翰林舉賢才。今禮部尚書江陵楊公為編修,以公名上,擢翰林典籍。方時,制敕填委,既視草,學士以下,率分書之。上獨覽公書稱善。一時翰林善書,如解大紳之真行草,胡光大之行草,滕用亨之篆八分,王汝玉、梁用行之真,楊文遇之行,皆知名當世;而解及公之書,獨為上所愛。凡玉冊金簡,用之宗廟朝廷,藏秘府,施四裔,刻諸貞石,傳於後世,一切大製作,必命公書。公之書婉麗飄逸,雍容矩度,兼篆八分;八分尤高古,渾然漢意。而日侍清密無間,賞賜二品金織衣,新制象笏鏤公氏名,塗金以賜。以其弟與子皆善書,皆官之近侍;父子兄弟,並榮於朝。古今以書遭承寵遇,莫或加公。書蓋公一藝耳。為文章,尚興致,平淡雅則,不為浮靡。事上必盡誠,被顧問必以正對。由典籍升檢討,復升修撰,遂升侍講學士奉直大夫。仁宗皇帝賜誥命,進協正庶尹;贈其考奉直大夫協正庶尹,翰林侍講學士;其妣宜人。予誥歸焚黃,賜鈔給驛傳。宣宗皇帝臨御,進翰林學士,奉政大夫。年逾七十,再上章乞致仕歸,不聽。 公事親孝,與弟粲友愛相篤終身;與人交,久益敬。為人貞靜不苟附。初入翰林,鄉人有為大宗伯者,得君,有氣勢赫赫;朝士希進者日奔走其門。公以故舊獨自守,未嘗輕造;間或邀公,輒以禮辭;士論高之。閒暇,閉戶焚香,鳴琴賦詩以自樂,人號自樂先生。襟宇澄澹,風韻蕭散;所好惟載籍法書,名畫古器,自題其齋居曰樂琴書處,雜列花卉奇石。高人韻士至,必具觴酌,或吟或弈,意度翛然。所作詩文有《滇南稿》、《隨筆錄》、《西清餘暇》、《自樂稿》,藏於家。年七十有八。一日微疾,猶作《和王行儉詹事小洞天詞》,明日捐館,宣德甲寅十月二十二日也。訃聞,上遣禮部郎中陳謨賜祭,給驛舟歸喪,命有司營葬。元配顧,贈宜人。繼陳。子二:芹,先十五年卒。藻,中書舍人,升右大理寺副。孫男二:潮,秀敏好學,先十年卒。次源。女三:長歸俞珙,余在室。曾孫男一。士奇與公同入翰林,相交三十有三年,最相得。其歿也,蓋哭之慟。於是粲及藻求予表墓。予忍以衰朽而忘情老友哉?敬為之表。 遣言措意,切近的當;然遽以擬歐陽修,亦似少過。歐陽氣逸韻流,意態無窮。士奇言盡而意止,趣味不長。只是紆徐委備,無艱難勞苦之態,所以得歐陽之仿佛;然亦以啟冗弱之病。歐陽意有餘於詞,故耐咀味,士奇詞或饒於意,不免蕪弱也。 楊榮與士奇同主一代之文柄,而傳有《楊文敏集》二十五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明正統刻本)。其文章雍容平易,體格與士奇略同。雖無深湛幽渺之思、縱橫馳驟之才足以震耀一世,而逶迤有度,醇實不炫。其他永嘉黃淮字宗豫,有《省愆集》二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明正統刊本)。新淦金幼孜名善(以字行),有《金文靖集》十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明弘治間刻本),舂容雅步,頗亦肩隨。蓋其時天下康樂,故廊廟賡颺,具有氣象,操觚者亦不知也。 楊溥以弘識雅操驂駕三楊,而刻意遒古,力摹昌黎;而不以文名,其集亦不傳。睹所為《承恩堂記》曰: 皇上嗣登天寶,嘉念蒼生,期底雍熙,圖任老成人,彌綸治化;少師吏部尚書蹇公實為之冠。宣德七年秋,詔有司,若曰:「予有輔臣,粵自先朝,偉著德望,暨於今啟沃居多。予於庶政咨焉,予於庶官審焉。克允克諧,實惟其人。欲新厥居以稱予優禮之意;其繪圖以進。」有司明日以圖進,弗稱。又明日更為圖進,弗稱。上乃自規畫授有司。乃卜地於都城東南,厥位維陽,厥土維剛;董材於肆,厥木維良,厥石維貞,陶瓦維堅;乃卜日之吉鳩工;裒高以平,築虛以實,引繩縮板,以垣厥周。乃建厥堂,翼之以室;乃辟厥路,重之以門;甓之甃之,塗之沐之,不逾月告成。祀先有廟,禮賓有館,庖有廚,汲有井,有庫有廄,以儲以牧。輪奐咸美,百用具備。復命大臣燕飲以落之,餚核酒醴,咸出大官。 公謂翰林學士楊溥曰:「昔晉獻文子成室,諸大夫發焉。當時善頌善禱者見稱於君子。子何以語我?」溥不敢以不敏辭,乃酌而祝曰:「惟天佑國家,乃實以賢哲簡畀平格,復錫以壽,若周之畢公,策名文武之世,相成王,相康王,永光周室。公曆四朝,進位師保,享高年,輔聖天子丕隆太平之運。溥於斯為國家賀。」又酌而祝曰:「明盛之世,惠歸之德,君子享多福,而民咸樂其樂。是以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乃惟康侯。溥於斯為天下蒼生賀。」又酌而祝曰:「福善之報,惟有德於民者為盛。古昔名臣輔君致治,實功允德,孚達神明,身被光榮,澤流子孫,與國同久。《詩》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溥於斯為公賀!」公酌而復曰:「聖天子之恩篤不敢忘。子亦可謂善頌者矣。」謹名其堂曰承恩堂,請書此以為記。 取材結體,摹誥范頌,有意矜練,又是一格;而與士奇、榮之汗漫演迤者不同。雖出以平實雅淡,而矜持少變化,光焰不長。然何李之前軌也。 第五節 李東陽附邵寶 茶陵李東陽,字賓之,歷相孝宗、武宗,工為文章,朝廷大著作,多出其手。自明興以來,宰臣以文章領袖搢紳者,楊士奇後,東陽而已。傳有《懷麓堂集》一百卷,其中文稿六十卷;文章在難易之間,視士奇為刻意,而語未堅卓;比宋濂稍安閒,而意則膚泛。《明史》以典雅流麗稱之,不免譽非其實。然其為之工者,亦能舂容盡意,無矯揉造作之致,故能繼蹤士奇而主文章之壇坫。錄《甲申十同年圖詩序》曰: 《甲申十同年圖》一卷,蓋吾同年進士之在朝者九人,與南京來朝者一人而十,會於太子太保刑部尚書吳興閔公朝瑛之第,圖焉者也。圖分為三曹:自卷首而觀,其高顴多髯,髯強半白,袖手右向而側坐者,為南京戶部尚書公安王公用敬。微須,鬢斑白,鳶肩高聳,背若有負而中坐者,為吏部左侍郎泌陽焦公孟陽。微須,多鬢,白毿毿不受櫛,面骨稜層起,左向坐,右手持一冊,冊半啟閉者,為禮部右侍郎掌國子祭酒事黃岩謝公鳴治。又一曹,微須赬面,笑齒欲露,左手握帶,右向而半者,工部尚書郴州曾公克明。虎頭方面,大目豐准,須髯微白而長,右手攜牙牌,左握帶,中左坐者,閔公也。白須,黎面,面老皺,兩手握帶,中右坐者,工部右侍郎泰和張公時達。無須,赬面,聳肩袖手而危坐,且左顧者,都察院左都御史浮梁戴公廷珍。又一曹,為戶部右侍郎益都陳公廉夫者,面微長且赬,眉濃,發半白,稍右向而坐。為兵部尚書華容劉公時雍者,面微方而長,須鬢皓白,左手握帶,右手按膝而中坐。予則面微長而臞,髭數莖,白且盡,中若有隱憂,右手持一卷如授簡狀,坐而向左,居卷最後者,是也。九人者,皆畫工面對手貌,概得其形模意態。惟焦公奉使南國,弗及會,預留其舊所圖者而取之,故僅得其半而已。是日謝公倡為詩,吾八人者皆和。焦公歸亦和焉。 傳有之:「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十者數之成,而亦數之漸。以吾十人者,得之於四十年之餘,良不為少。然以二百五十人者,而不能二十之一;則謂之多,亦不可也。以年論之:閔公年七十有四,張公少二歲,曾公又少二歲,謝焦二公又少一歲,劉、戴、陳、王四公又遞少一歲。予於同年為最少,今年五十有七,亦已就衰。追憶曩時之少者壯者,使猝然而逢之,若不相識也。且以地以姓論之,無一同者。以官,則六部之與都察院,其署與職,亦莫能以皆同。蓋所謂「不齊」者如此。然攄志效力,各執其事,以讚揚政化,期弼天下於熙平之域,則未始不同。語有之:「人心不同,有如其面。」今固不可以貌論也,又何爵齒族裡之足云乎?孔子論成人,以「久要不忘」為次,而廉知勇藝,「文之禮樂」者為至。茲九人者之才之行,匯征類聚,建功業於天下,固將以大有成。惟予蹇劣無似,方懼名實之不副;而是心也,不敢以相負也。然則今日之會,豈徒為聚散離合,時考而世講之具哉?唐九老之在香山,宋五老之在睢陽,歌詩宴會,皆出於休退之後。今吾十人者,皆有國事吏責,故其詩於和平優裕之間,猶有思職勤事之意。他日功成身退,各歸其鄉,顧不得交倡迭和,鳴太平之樂以續前朝故事;則是詩也,未必非寄情寓意之地也。因萃而序之以各藏於其家。 閔公名珪,張公名逵,曾公名鑒,謝公名鐸,焦公名芳,劉公名大夏,戴公名珊,王公名軾,陳公名清,今各以字舉。而余則太子太保戶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長沙李東陽賓之也。進士舉於天順之八年,會則於弘治十六年癸亥三月二十五日;越翼日,乃序。 意度嫻雅,步驟謹嚴,集中如此者不多見也。好文章,尤獎成後進,推挽才彥;學士大夫出其門者,卒粲然有所成就。 無錫邵寶字二泉,鄉試出東陽之門;故其詩文矩度,皆宗法東陽。東陽於其詩文亦極推獎,曾作《信難》一篇以贈,稱:「其集出入經史,搜羅傳記,該括情事,摹寫景物,以極其所欲言,而無冗字長語、辛苦不怡之色,若欲進於古之人。」且以歐陽修之知蘇軾為比。傳有《容春堂集》六十六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明嘉靖刻本)。其文邊幅少狹,而部勒有度,易而不率,暢而不蕪,體近東陽而無其末流冗闒膚廓之失,亦卓然以成一家者矣。 第六節 李夢陽 何景明附康海 王九思 王廷相 慶陽李夢陽字獻吉,起自窮邊,而才思雄鷙,卓然以復古自命。弘治時,李東陽以宰相主文柄,翕然為天下宗。夢陽亦嘗執贄焉,獨譏其萎弱,倡言「文必秦漢,詩必盛唐」。非是者弗道。與何景明、徐禎卿、邊貢、康海、王九思、王廷相號七才子,而夢陽為之魁。傳有《空同集》六十六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明萬曆刊本),盛氣矜心,欲駕八家而上之。其文則故作聱牙,范經鑄子,以艱深文其淺易。而雄邁之氣,足以振嘽緩;生撰之句,足以矯平熟;風氣鼓盪,觀聽變易,所謂「雖以無道行之,必可畏也」。錄《禹廟碑》曰: 李子游於禹廟之台,鑒長河之防,孤城故宮,平沙四漫,遐盼故流,北盡碣石,九派湮淤,雲草浩浩。於是愴然而悲曰:「嗟乎!予於是知王霸之功也。」霸之功歡,久之疑。王之功忘,久之思。昔者禹之治水也,導川為陸,易為寧;地以之平,天以之成。去巢就廬,而粒而耕,生生至今者,固其功也,所謂萬世永賴者也。然問之耕者弗知,粒者弗知,廬者弗知,陸者弗知。故曰「王之功忘」。譬之天生物而物忘之,泳者忘其川,棲者忘其枝,民者忘其聖人;非忘之也,不知之也,不知自忘。及其菑也,號呼而祈恤,於是智者則指之所從來,而廟者興矣。河盟津東也,蹙曠肆悍,勢猶建瓴,堤堰一決,數郡魚鱉。於是昏墊之民,匍匐詣廟,稽首號曰:「王在,吾奚役斯?」所謂思也。故不忘不大,不思不深。深莫如地,大莫如王,天之道也。霸者非不功也,然不能使之不忘,而不能使之不疑。何也?不忘者小,小則近,近則淺,淺則疑,如秦穆賜食善馬肉者酒是也。夫天下未聞有廟桓文者也,故曰「予觀禹廟而知王霸之功也」。或問湯文不廟。李子曰:「聖人各有其至:堯仁舜孝,禹功湯義;文王之忠,周公之才,孔子之學,是也。夫功者,切於菑者也。大梁以菑故,是故獨廟禹。」 是時監察御史澶州王子會按江南,登台四顧,乃亦愴然而悲曰:「嗟乎!余於是而知功之言征也。吾少也覽,嘗躡州城,眺滄渤,南目大梁之墟;乃今歷三河,攬淮泗,極洪流而盡滔滔,使非有神者主之,桑而海者久矣,尚能粒耶、耕耶、廬耶?能者寧耶、川者陸耶?嗟乎!予於是而知功之言征也。所謂『微禹吾其魚』者耶?所謂『美載勤而不德』者耶?」於是飭所司葺其廟,而屬李子碑焉。王子,名溱,以嘉靖元年春按江南,明年秋,代去。乃李子則為迎送神辭三章,俾祭者歌之以侑神焉。其辭曰: 天門兮顯辟,赫赫兮雲吐。窈黃屋兮陸離,靈總總兮上下。羌若來兮倏不見;不見兮奈何?望美人徒怨苦,橫四海兮怒波。弦兮鐺鼓,神不來兮誰怒。  執河伯兮顯戮,飭陽侯兮清路。靈靄兮來至,風泠泠兮堂戶。舞我兮我醑,屍既飽兮顏酡。惠我人兮乃土乃粒,日雲暮兮屍奈何?  風九河兮濤暮雲,曀曀兮昏雨。王駕鳳兮驂文魚,龍翼翼兮兩。悵佳期兮難屢,心有愛兮易離。愛君兮思君,餚芳兮酒芬,君歸來兮庇吾民。 不懈及古,力求拔俗,大率類是。然不免雕琢傷元氣,未能渾成天然。楊士奇李東陽以嘽緩見餘力,而或懦不能以自振,蕪不能以自裁。李夢陽何景明以生奧得古致,而卒澀不能以自運,格不能以自吐。儻知此之所以得,即征彼之所為失,亦文章得失之林也。 信陽何景明字仲默,與李夢陽俱倡為復古之學。夢陽最雄駿。景明稍後出,相與頡頏。然二人天分各殊,規模不同。夢陽才雄而氣盛,故枵張其詞。景明慮詳而力緩,故斂抑其氣。而未脫盡古人畦封以造於渾化則一;斯摹擬之蹊徑也。景明傳有《大復集》三十八卷(清乾隆間何氏重刻本咸豐重刻本)。錄《師問》曰: 有問於何子者曰:「今之師,何如古之師也?」何子曰:「古也有師,今也無師。」「然則今之所謂師者何稱也?」曰:「今之所謂師也,非古之所謂師也。其名存,其實亡,故曰無師。」曰:「古之師可得聞歟?」曰:「古者教之之法:曰性曰倫。性則仁、義、禮、智、信是也;倫則君臣、父子、兄弟、長幼、朋友是也。於是而學焉以由之曰道,學焉以得之曰德,用之而足以舉於天下曰業。是故古之師,將以盡性也,明倫也,則其道德而蓄其業也,是謂古之師也。」曰:「何謂今之師?」曰:「今之師,舉業之師也。執經授書,分章截句,屬題比類,纂摘簡略,剽竊程式,傳之口耳,安察心臆,叛聖棄古,以會有司。是故今之師,速化苟就之術,干榮要利之媒也。」 曰:「師止是二者乎?」曰:「否,不止是也。漢有經師,作訓詁以傳一家之業者也;君子有尚之。唐宋以來,有詩文師,辨體裁,繩格律,審音響,啟辭發藻,較論工鄙,咀嚼齒牙,媚悅耳目者也;然而壯夫猶羞稱之。故道德師為上,次有經師,次有詩文師,次有舉業師。師而至於舉業,其卑而可羞者,未有過焉者也。」曰:「然則廢舉業已乎?」曰:「何可廢也?今之取士之制也,士進用之階也。」曰:「是既不可廢,子何謂其卑而可羞也?」曰:「吾所謂卑而可羞者,非其制使然也,師舉業者之敝也。古之師之教者,立廉恥之節,守禮義之閒,不重貴富,不羞貧賤,不詘身於威武,不失志於患難,故上樂得人而用之。夫今獨不欲得是人用哉?顧以身求之,勢為難也,故以言觀之;以言觀之,故有科舉之制。豈逆其師之教弟子之學,乃以為利之門也?嘗見今之為其子弟求師,及其子弟之願學者,口訪耳采;有告之曰:『某,高官也。其前,高第也。其舉業,則精也。其師之。』於是雖千里從之也。又告之曰:『某,未有高官也,未有高第也。其道德則可師也。』於是雖比舍弗從之矣。夫巫醫樂工與凡百工相師法以習其技藝,所以求食也;安有士相師以求食而可為也?此吾所謂卑而可羞者也。」曰:「若是則何如而可也?」曰:「今之舉業,所習者固古聖人之言也;因其言,求其道,修之內而不願乎其外,達則行之,困則存之;興斯教也,安知今之師非古之師哉?」問者於是避席曰:「今日乃承益我以師之說。」 景明志操耿介,尚節義,鄙榮利,與夢陽並有國士風。兩人為詩文,初相得甚歡;名成之後,互相詆。夢陽主摹仿,而景明則主創造,各樹堅壘不相下。兩人交遊,亦遂分左右袒。景明之才,本遜夢陽,而其文章閒雅穩稱,不如夢陽之奇崛博奧,而亦無夢陽張脈僨興之敝。然天下語詩文,必並稱何李;又與邊貢、徐禎卿並稱四傑。 邊貢,字廷實,歷城人,有《華泉集》十四卷;徐禎卿,字昌谷,吳縣人,有《迪功集》六卷;皆以詩名,而文非所長。七子之中,惟武功康海字德涵,文章岸異,何景明異厥驅邁,李夢陽謝其雄渾,筆力夭矯。有《對山集》十卷。其擬《廷臣論寧夏事狀》及《鑄錢論》諸篇,尤洞爽軒闢,稱心而談,雖不如夢陽之遒煉;然其逸氣往來,翛然自異,固在夢陽之割剝秦漢者上也。鄠縣王九思,字敬夫,有《渼波集》十六卷,自序稱:「始為翰林時,詩學靡麗,文體萎弱,其後德涵、獻吉導予易其習。獻吉改正予詩稿,而文由德涵改正者尤多」云云。詩體文格,差得二人仿佛。然詩之富健,不及夢陽。文之粗率,尤甚於海。虎賁貌似,無足貴爾。儀封王廷相,字子衡,傳有《王氏家藏集》六十八卷,其詩文列名七子之中;而軌轍相循,亦不出北地信陽門戶雲。 第七節 王守仁 楊慎 何李復古之聲既高,天下從風而靡,以艱深鉤棘,相與剽剟古人,求附壇坫。而於時有大儒出焉,曰餘姚王守仁字伯安,特以致良知紹述宋儒象山陸氏之學。而發為文章,緣筆起趣,明白透快,原本蘇軾;上同楊士奇李東陽之容易,而力裁其冗濫;下開唐順之歸有光之寬衍,而不強立間架。初與李何諸人倡和,後大有所悟,斷然棄去,社中人皆深惜之,曰:「學如韓柳,不過文人;辭如李杜,不過詩人;惟志心性之學,以顏閔為期者,乃人間第一等德業也。」身系風氣之中,而文在風氣以外,直抒胸臆,沛然有餘,不斤斤于格律法度之間;而不支不蔓,稱心出之,儻亦致良知之形諸文章者耶?傳有《王文成全書》三十八卷(《四部叢刊》影印明隆慶間謝廷傑刻本,清光緒間浙江書局刻本);其中《文錄》五卷,《別錄》十卷。錄《寄楊邃庵閣老書》曰: 前日嘗奉啟,計上達。自明公進秉機密,天下士夫忻忻然動顏相慶,皆為太平可立致矣。門下鄙生獨切生憂,以為猶甚難也。亨屯傾否,當今之時,舍明公無可以望者;則明公雖欲逃避乎此,將亦有所不能。然而萬斛之舵,操之非一手;則緩急折旋,豈能盡如己意。臨事不得專操舟之權,而僨事乃與同覆舟之罪,此鄙生之所謂難也。夫不專其權,而漫同其罪,則莫若預逃其任;然在明公,亦既不能逃矣。逃之不能,專又不得,則莫若求避其罪,然在明公,亦終不得避矣。天下之事,果遂卒無所為歟?夫惟身任天下之禍,然後能操天下之權。操天下之權,然後能濟天下之患。當其權之未得也,其致之甚難;而其歸之也,則操之甚易。萬斛之舵,平時從而爭操之者,以利存焉。一旦風濤顛沛,變起不測,眾方皇惑震喪,救死不遑,而誰復與爭操乎?於是起而專之,眾將恃以無恐,而事因以濟。苟亦從而委靡焉,固淪胥以溺矣。故曰「其歸之也,則操之甚易」者,此也。 古之君子,洞物情之向背而握其機,察陰陽之消長以乘其運,是以動必有成而吉無不利。伊旦之於商周,是矣。其在漢唐,蓋亦庶幾乎此者。雖其學術有所不逮,然亦足以定國本而安社稷,則亦斷非後世偷生苟免者之所能也。夫權者,天下之大利大害也,小人竊之以成其惡,君子用之以濟其善,固君子之不可一日去,小人之不可一日有者也。欲濟天下之難,而不操之以權,是猶倒持太阿而授人以柄,希不割矣。故君子之致權也有道,本之至誠以立其德,植之善類以多其輔,示之以無不容之量以安其情,擴之以無所競之心以平其氣,昭之以不可奪之節以端其向,神之以不可測之機以攝其奸,形之以必可賴之智以收其望,坦然為之下以上之,退然為之後以先之,是以功蓋天下而莫之嫉,善利萬物而莫與爭。此皆明公之能事,素所蓄而有者;惟在倉卒之際,身任天下之禍,決起而操之耳。夫身任天下之禍,豈君子之得已哉?既當其任,知天下之禍將終不能免也,則身任之而已;身任之,而後可以免於天下之禍。小人不知禍之不可以倖免,而百詭以求脫;遂致釀成大禍,而己亦卒不能免。故任禍者,惟忠誠憂國之君子能之,而小人不能也。某受知門下,不能效一得之愚以為報,獻其芹曝,惟鑒其忱悃而憫其所不逮,幸甚。 守仁未講學時先與同輩學作詩文;故講學之後,其往來論學書及奏疏,皆紆徐委備,如曉事人語,洞徹中邊。雖識見之高,學力之到,然其得力,未始不在少年時一番簡練揣摩也。《寄楊邃庵閣老書》,集中題下注癸未;按年譜,為嘉靖二年,守仁五十二歲作。條達疏暢,如水到渠成,自然洄瀾,所謂「文章老更成」也。而其早年之作,亦有摹擬為古,未臻於渾化者。如《黃樓夜濤賦》文尾署弘治甲子,為弘治十七年,時守仁三十三歲。而《臥馬冢記》、《賓陽堂記》、《重修月潭寺建公館記》、《玩易窩記》諸篇,題下注戊辰,則正德三年,守仁三十七歲。是時學道未成,而刻意為文,吐詞命意,力求遒古;想與何李為聲氣之求耶?然氣疏以達,不如夢陽之矜重;而亦無其僻澀聱牙之病。簡煉醇雅,波瀾氣焰未極俶奇偉麗之觀;而舂容爾雅,無艱難勞苦之態;條達疏暢,故天性也。至《浚河記》題下注乙酉,為嘉靖四年,守仁五十四歲時作,亦簡練以為古者。然抑遏蔽掩,斂氣為勁,亦與夢陽之叫囂恣肆者不同,然故集中之別出機杼者矣。余故特表而出之。 與何李諸子交遊接席,而文章不在聲氣之中者;曰王守仁,曰新都楊慎字用修。然慎與守仁蹊徑亦不同。守仁舂容疏快,體出宋人,於楊士奇李東陽為近;而不同楊李之庸膚。慎則博奧奇麗,推本秦漢,與何景明李夢陽略同;而不為何李之僻澀。蓋皆卓然有以自樹立於斯文絕續之會,而不苟徇風氣,亦不故為違異者也。慎幼警敏,十一歲能詩,十二歲擬作《古戰場文》、《過秦論》,長老驚異。入京賦《黃葉詩》,李東陽見而嗟賞,令受業門下;而文章肆力於古,不落東陽窠臼;傳有《升庵集》八十一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明萬曆刻本,又有乾隆六十年養拙山房重刻本)。明世記誦之博,著作之富,推慎為第一。然論說考證,往往恃其強識,不及檢核原書;而恃氣求勝,證佐不足,輒造古書以實之;因搜考婦人弓足,遂造《漢雜事秘辛》,以為起於後漢也。其文曰: 建和元年四月丁亥,保林姁姁以丙戌詔書下中常侍超曰:「朕聞河洲窈窕,明辟思服。擇賢作儷,隆代所先。故大將軍乘氏忠侯商所遺少女,有貞靜之德,流聞禁掖。其與姁並詣商第,周視動止,審悉幽隱,其毋諱匿。朕將采焉。」姁即與超以詔書趨詣商第。第內歡噪。食時,商女女瑩從中閣細步到寢。姁與超如詔書周視動止,俱合法相。超留外舍;姁以詔書如瑩燕處,屏斥接侍,閉中閣子。 時日晷薄辰,穿照蜃窗,光送著瑩面上,如朝霞和雪,艷射不能正視;目波澄鮮,眉嫵連卷,朱口皓齒,修耳懸鼻,輔靨頤頷,位置均適。姁尋脫瑩步搖,伸髻度發,如黝髹可鑑;圍手八盤,墜地加半。握已,乞緩私小結束。瑩面發赬抵攔。姁告瑩曰:「官家重禮,借見朽落,緩此結束,當加鞠翟耳。」瑩泣數行下,閉目轉面內向。姁為手緩,捧著日光,芳氣噴襲;肌理膩潔,拊不留手。規前方後,築脂刻玉。胸乳菽發,臍容半寸許珠。私處墳起,為展兩股,陰溝渥丹,火齊欲吐;「此守禮謹嚴處女也。」約略瑩體,血足榮膚,膚足飾肉,肉足冒骨。長短合度,自顛至底,長七尺一寸;肩廣一尺六寸;臀視肩廣減三寸;自肩至指,長各二尺七寸;指去掌四寸,肖十竹萌削也;髀至足長三尺二寸,足長八寸,脛跗豐妍,底平指斂,約縑迫襪,收束微如禁中。久之,不得音響。姁令催謝「皇帝萬年」。瑩乃徐拜,稱「皇帝萬年」,若微風振簫,幽鳴可聽。不痔不瘍,無黑子創陷及口鼻腋私足諸過。「臣妾姁女賤愚憨,言不宣心,書不符見;謹秘緘,昧死以聞。」時夜漏三下,太后猶御壽安殿,發緘歡喜,顧語帝曰:「吾入宮後知有幼妹;然中外隔闊,目所未見,不謂爭達如爾。」明日詔下有司議禮。有司奏曰:「謹按《春秋》,迎王后於紀,在途則稱後。故大將軍乘氏忠侯商女,今大將軍參錄尚書事乘氏侯冀女弟,膺紹聖善,舊協潛邸。結婚之際,有命既集。宜備禮章,時進征幣,請下三公太常按禮儀。奏可,一準孝惠皇帝納後故事。」 楊慎序稱「《漢雜事》一卷,得於安寧州土知州董氏;卷首有『秘辛』二字不可解,要是卷帙甲乙名目。」然《御覽》諸書,亦有《漢雜事》,而略不及此;按之《後漢書》,事實乖剌不相應;即慎所偽作也。特以多見古書,含英咀華,事盡淫艷,文極朴古,不見鄙穢,吐屬馨逸;賢於何李諸家窒塞艱澀、不可句讀者遠已! 第八節 王世貞附李攀龍 宗臣附吳國倫 明代文章,自前後七子而大變。前七子以李夢陽為冠;何景明附翼之。後七子以歷城李攀龍字於鱗者為倡;太倉王世貞字元美者應和之。後攀龍先逝,而世貞名位日昌,聲氣日廣,著述日富,壇坫遂躋攀龍上。然尊李夢陽,排李東陽,重振前七子之旂鼓者,攀龍實先登之梟也。其持論謂:「文自西京,詩自天寶而下,俱無足觀。」於本朝獨推李夢陽。而世貞與謝榛、宗臣、梁有譽、徐中行、吳國倫翕然和之;非是則詆為宋學。諸人多少年,才高氣銳,視當世無人,互相標榜,號七才子。攀龍才思勁鷙,名最高;獨心重世貞;天下亦並稱王李;又與何景明李夢陽,並稱何、李、王、李。第世貞聲華意氣駕出何景明。而攀龍才思識力遠遜李夢陽。何者?才不如夢陽之大,斯氣不能以自運;學不如夢陽之深,故句不能以自造;而割剝秦漢,生砌硬填,徒見詰屈其詞,塗飾其字。傳有《滄溟集》三十卷,附錄一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明隆慶刻本,又有清道光重刻本)。其中文十六卷,聱牙棘口,讀者至不能終篇。而世貞則亟稱之曰:「李於鱗如商彝周鼎,海外瑰寶;身非三代人與波斯胡,可重不可議。」然其辭愈古,其章彌碎。其氣愈矜,其意彌隱。世貞始與攀龍狎主文盟;攀龍歿,獨操柄二十年,才最大,地望最顯,令聞廣譽,籠蓋海內。其持論「文必西漢,詩必盛唐;大曆以後書勿讀」;一本攀龍。而讀其文,奇桀自喜,出之沛然;記事文尤蔚跂,反覆低昂,不似《滄溟集》兀臬也;《嘉靖以來首輔傳》詞氣鏗訇,仿佛《史》《漢》,使人精神振發;第字句剽襲,往往不能帖妥,斯則攀龍之同調,而何李之嗣響也已。傳有《弇州山人四部稿》一百七十四卷,《續稿》二百七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明世經堂刻本);又有《弇山堂別集》一百卷(廣州局刻本)。自來文集之富,未有過於世貞者。錄《華孟達集序》曰: 無錫有華孟達者,一日而以書數百言自通,且贄其詩若文三卷,曰:「今天下稱龍門者必以子。夫龍門者,其左右夾上造霄漢;西來之流,徑萬里而下,束三級,齒石成霜雪,噫聲成霆霹。倍尋之鯉一過之,則神靈起於鬐鬣間;上帝饗之,爵為應龍。乃不佞之鯉則異是。子幸而汰之乎?吾將去而攻吾疾。其又幸而姑志之乎?吾將去而益煉吾質以俟乎他日。」 余既異其言,為之稍讀其書;而中有與其宗人往復者,亦類是雲。宗人而好慕為古文辭,則從臾為古文辭;其欲梓行之,則勿敢也,曰:「吾且折衷於衡藝者。遠而左、馬、莊、屈、建安、杜、李,吾師之。近而北地濟南,吾儀之。然無若王子之當吾世也,吾其從折衷矣。」余益異之,乃為竟其詩若文。詩體出入中古,躐長慶而攬永嘉,清楚沖夷,有悠然自賞之味。文筆尤峻潔,裁之,則駰、邕之小言也;暢之,則昌黎、河東之順軌也;乃尺牘蕭蕭乎人意表矣。夫此孟達境也,孟達之為識,逾是境而三舍矣,毋乃猶有待者才也。其才佹及境矣;毋乃猶有待者學也。夫學者,充才者也。才者,趣識者也。吾姑志之,而孟達姑聽之。雖然,孟達以吾言而信可也,是亦且梓而行矣。其所以行者何也?對授人以彈射也。 昔者文信侯為《呂覽》,布之咸陽市,而榜其上曰:「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而人莫敢增損也。其識者竊笑之矣。異代子云聞而詫曰:「惜不以我往,將席捲其金以歸。」則又笑之。其所以笑者何也?為文信侯之挾詐,而子云之見事晚也。今孟達居貧賤,而名未即就,不足以脅人之耳目而易其真。天下而信之,則真信也。其猶有彈射者,皆孟達之不朽地也;是何世之為孟達龍門者眾也?孟達亟稱有郁人文者,其鯉耶?其龍門耶?請質之而不以非,則置弁焉。 是世貞之學秦漢而臻於渾化者;節節頓挫,不矜奇辭奧句,而字字若履危崖而下,落紙乃遲重絕倫,得古人遒峻之致,而不襲奧僻之詞,學秦漢者當以此為法。而《明史》以「藻飾太甚」為世貞病,此或論其詩耳。若就文論文,則摹秦仿漢之中,自有灝氣行乎其間,抑揚爽朗;如《書應生事》一篇,遙逸橫生,於詰屈之中,發揮奇趣;何可以摹擬二字一筆抹殺耶?所以世貞之與攀龍,摹擬秦漢同;而所為摹擬則異。攀龍只剽其字句,世貞時得其胎息。然七子之學,得於詩者較深,得於文者頗淺;故其詩多自成家,而古文則鉤章棘句,剽襲秦漢之面貌者,比比皆是,故不獨一攀龍。若乃跌宕俊逸,不徒以鉤章棘句為能事者,七子中,惟世貞。 其次則興化宗臣字子相;傳有《宗子相集》十五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明嘉靖刻本);文筆疏爽,無剽剟填砌之習。錄《報劉一丈書》曰: 數千里外,得長者時賜一書以慰長想,即亦甚幸矣,何至更辱饋遺,則不才益將何以報焉?書中情意甚殷,即長者之不忘老父,知老父之念長者深也。至以「上下相孚,才德稱位」語不才;則不才有深感焉。夫才德不稱,固自知之矣。至於不孚之病,則尤不才為甚。 且今之所謂「孚」者何哉?日夕策馬候權者之門,門者故不入;則甘言媚詞,作婦人狀,袖金以私之。即門者持刺入,而主人又不即出見,立廄中仆馬之間,惡氣襲衣袖,即饑寒毒熱不可忍,不去也。抵暮,則前所受贈金者,出報客曰:「相公倦,謝客矣。客請明日來。」即明日又不敢不來,夜披衣坐,聞雞鳴,即起盥櫛,走馬抵門。門者怒曰:「為誰?」則曰:「昨日之客來。」則又怒曰:「何客之勤也,豈有相公此時出見客乎?」客心恥之,強忍而與言曰:「亡奈何矣,姑容我入。」門者又得所贈金,則起而入之。又立向所立廄中。幸主者出,南面召見,則驚走匍匐階下。主者曰:「進!」則再拜,故遲不起,起則上所上壽金。主者故不受,則固請;主者故固不受,則又固請;然後命吏納之,則又再拜。又固遲不起,起則五六揖始出。出揖門者曰:「官人幸顧我。他日來,幸無阻我也。」門者答揖。大喜奔出,馬上遇所交識,即揚鞭語曰:「適自相公家來,相公厚我厚我!」且虛言狀。即所交識,亦心畏相公厚之矣。相公又稍稍語人曰:「某也賢,某也賢。」聞者亦心計交贊之。此世所謂「上下相孚」也。長者謂仆能之乎! 前所謂權門者,自歲時伏臘一刺之外,即經年不往也。間道經其門,則亦掩耳閉目躍馬疾走過之,若有所追逐者。斯則仆之褊衷,以此長不見悅於長吏。仆則愈益不顧也。每大言曰:「人生有命,吾惟守分而已!」長者聞之,得無厭其為迂乎?鄉園多故,不能不動客子之愁。至於長者之抱才而困,則又令我愴然有感。天之與先生者甚厚,無論長者不欲輕棄之,即天意亦不欲長者之輕棄之也。幸寧心哉! 淋漓噴薄,無復摹秦仿漢之習;而感慨中出恢詭,乃極似太史公《遊俠列傳敘》、楊惲《報孫會宗書》。至其《西門》、《西征》、《二曾夜談》諸記,則摹擬之跡未化,而氣體便形窘拘;然紆徐委備,雅健有度,絕無叫囂矜張之態;斯則攀龍之所不如者已。 臨清謝榛,字茂秦,傳有《四溟集》十卷(明俞憲編《盛明百家詩》中有之);詩獨有名。長興徐中行,字子輿,傳有《天目山堂集》二十卷,附錄一卷(南京龍蟠里圖書館藏有明萬曆刊本)。興國吳國倫,字明卿,於七子中最老壽後死;好客輕財,聲名藉甚。求名之士,不東走太倉,則西走興國。世貞歿,國倫猶無恙,傳有《甔甀洞稿》五十四卷,續稿二十七卷,亦伙頤沉沉者也。 第九節 王慎中 茅坤 唐順之 歸有光 何、李、王、李後先炫耀,方以鉤棘塗飾相高。而有人焉,獨以歐曾相撐拄,章妥句適,雍容和雅,卓然以名家者;曰晉江王慎中字道思。慎中為文,初主秦漢,襲何李之論,謂東京下無可取;已悟歐曾作文之法,乃盡焚舊作,一意師仿,尤得力於曾鞏。唐順之初不服,久亦變而從之。天下稱之曰王唐。家居問業者踵至。李攀龍王世貞後起,力排之,卒不能掩;亦猶何景明李夢陽之於李東陽,能掩而勝之,終不能擠而廢之也。而攀龍亦慎中提學山東時所取士。慎中傳有《遵岩集》二十五卷。有李東陽之演迤詳贍,而無其庸音膚詞。得曾鞏之醇厚典碩,而饒有悠情逸韻。錄《送程龍峰郡博致仕序》曰: 嘉靖二十三年,制當黜陟天下百司,庶職報罷者凡若干人。而吾泉州儒學教授程君龍峰名在有疾之籍,當致其事以去。程君在學,方修廢起墜,搜遺網失,以興學成材為任。早作晏休,不少惰怠。耳聰目明,智長力給,非獨精爽有餘,意氣未衰;至於耳目之所營注,手足之所蹈持,該涉器數而周旋儀等,纖煩勞憊,莫不究殫勝舉。不知司枋者奚所考而名其為疾也。黜陟之典,將論賢不肖以馭廢置。人之有疾與否,則有命焉;賢不肖之論非可倚此以為斷也;況於名其為疾者,乃非疾乎?人之賢不肖藏於心術,效於治行,其隱微難見而形似易惑,故其論常至於失實;非若有疾與否可以形決而體定也。今所謂疾者,其失若此;則於賢不肖之論,又可知矣。此余所以深有感也。 又有異焉:古者憲老而不乞言。師也者,所事也,非事人也;所謂「以道得民」者是也。責其筋力之強束,課其骸骨之武健,是所以待猥局冗司之末也。古之事師也,其飲食,於飯患其噎,於胾患其哽,而祝之也;其居處,於坐則有幾,於行則有杖,皆所以事師而修其輔羸攝疴之具。未聞以疾而罷之也。古之道,其不可行於今乎!程君之僚與其所教諸生皆恨程君之去,謂其非疾也。余故論今之失而及古之誼,使知程君雖誠有疾,亦不可使去也。君去矣,斂其所學以教鄉之子弟。徜徉山水之間,步履輕翔,放飯決肉,矍鑠自喜。儻有訝而問者,「君胡無疾」也?聊應之曰:「昔者疾而今愈矣,不亦可乎!」 優遊緩衍而不矜張作態,繁簡廉肉不失法;入後餘韻悠然,戲笑甚於怒罵,是悟歐曾作文之法者也。以視七子之氣嘶響囂,作如許張致者,真覺舂容大雅矣。 歸安茅坤,字順甫;少喜為文,每謂當跌宕激射似太史公。嘗夢共太史公抽書石室,面為指畫;唐以後若薄不足為者。及從唐順之游。順之乃疾折之曰:「唐之韓,猶漢之馬遷;宋之歐、曾、二蘇,猶唐之韓子。不得致其至,而何輕議為也!」久而從其說;則以為:「唐韓愈、柳宗元、宋歐陽修、曾鞏、蘇氏兄弟之於漢馬遷,大略琴瑟柷敔,調各不同;而其得萬物之情以肆於心,則一也。近代以來,學士大夫之操觚為文章無慮數十百家;其以雲吻露噏、虎齧鷙攫之材揚聲藝林者,亦星見踵出。然於仆所謂萬物之情,或在置而未及也。嗟乎!隋唐之文,其患在靡而弱;而退之出而振之,固已難矣。乃若近代之文,其患在剿而贗;有志者苟欲出而振之,而其為力也,不尤戛戛乎其難矣哉?」顧所蘄向在太史公;其次韓愈。而謂:「昌黎之奇,於碑誌尤為巉削。予竊疑其於太史公之旨,或屬一間;以其盛氣掏抉,幅尺峻而韻折少也。太史公所為《史記》百三十篇,除世所傳褚先生別補十一篇外,其他帝王世系或多舛訛,制度沿革或多遺佚,忠賢本末或多放失,而要之指次古今,出入風騷。譬之韓白提兵而戰河山之間,當其壁壘部曲,旌旗鉦鼓,左提右挈,中權後勁,起伏變化,若一夫劍舞於曲旃之上,而無不如意者。西京以來,千年絕調也。班固《漢書》嚴密過之,而所當疏宕遒逸,令人讀之,杳然神遊於雲幢羽衣之間,所可望而不可挹者,予竊疑班掾猶不能登其堂而洞其竅也,而況其下者乎!唐以來,獨韓昌黎為文,極力鑱畫,不可不謂之同工也。間按《順宗皇帝實錄》與《秦始皇本紀》,讀之夐不相及;抑可概見其微矣。」而明以來,學者知由韓歐沿洄以溯太史公,而定清三百年文章之局者,坤實有開山之功也。王慎中優遊緩衍,得歐陽修曾鞏之法。而坤則疏宕遒逸,有蘇軾王安石之態;傳有《白華樓藏稿》十一卷,《續稿》十五卷,《吟稿》八卷,《玉芝山房稿》二十二卷,《耄年錄》七卷。錄《與查近川太常書》曰: 林臥既久,遂成懶癖。春來讀歲書,始知浮生已四十九。因憶解印綬五六年,別兄京兆來則又八九年。仆束髮來所深交如兄者能幾?荏苒離愁,倏若羽馳如此。間抽鏡對之,發雖未莖白,漸索矣;顏亦漸黝且槁矣。向之所欲附兄輩馳驅四方,數按古名賢傳記所載當世功業,輒自謂未必不相及,氣何盛也,而今何如哉!頃者候董甥之使自京邑還,得兄與施驗封書,大略並嗟仆日月之如流,林壑之久滯,謂一切書問,不當與中朝之士遂絕;非肉骨心腎之愛,何以及此。甚且一二知己,或如漢之人所以嘲子云者,面嗔仆曰:「某,今之賢者也。彼方位肘腋,中外之士所藉以引擢者若流水;若獨流滯中林者,殆以世皆尚黑,而子獨白耳。」仆笑而不應。而使自兄所來,辱兄口諭之,亦且云云。嗟乎!兄愛矣,而未之深思也。 仆嘗讀韓退之所志《柳子厚墓銘》,痛子厚一斥不復,以其中朝之士,無援之者。今之人或以是罪子厚氣岸過峻,故人不為援。以予思之,他巨人名卿,以子厚不能為脂韋滑澤,遂疏而置之,理固然耳;獨怪退之於子厚,以文章相頡頏於時,其相知之誼不為不深,觀其於敘子厚以柳易播,其於友朋間,若欲為欷歔而流涕者。退之由考功晉列卿,抑嘗光顯於朝矣。當是時,退之稍肯出氣力謁公卿間,如《三上宰相書》十之一二焉,子厚未必窮且死於粵也。退之不能援之於綰帶而交之時,而顧吊之於墓草且宿之後,抑過矣。然而子厚以彼之才且美,使如今之市人攖十金之利者,鳧唼蒲伏以自媚於當世;雖無深交如退之,文章之知如退之,當亦未必終擯且零落以至於此。而今卒若爾者,寸有所獨長,尺有所獨短。子厚寧飲瘴於鈷之潭,而不能遣一使於執政者之側;寧以文章與椎髻卉服之夷相牛馬,而不能奴請於二三故知如退之輩者;彼亦中有所自將故也。後之人寧能盡笑而非之耶?吾故於退之所志子厚墓,未嘗不欲移其所以吊子厚者而唁且詰乎退之也。然子厚在當時,其所同劉夢得附王叔文輩,蓋已陷於世之公議然耳。 後有士,其文章之盛,雖或不逮;而平生所從吏州郡及佩印千里之間,文武將吏,未嘗不憐其能而悲其罷官之無從者。假令有當世之交如退之,官不特考功,顯不特列卿;其他所引擢天下之士踵相接也。其獨嗔子厚所不能,而為之耳無聞、目無見乎?抑亦憐其文章不遽在子厚下,故所並聲而馳者;其官業所奮猶炯然其在世之耳目,或不當終擯而萎翳之也;將矜其愚,引其不能,而移其所引擢他人者而為之力乎?噫!仆至此,亦可投筆而自嘲矣,又何必人之嘲我為也?適遣使護少弟某謁選京邑,當過兄所問起居,且思有以復兄之口諭云云也。不覺嘔吐至此。幸兄共一二知己,度仆生平之交,其文章之深,氣力之厚,有如子厚之於退之者乎?脫或過焉,幸以其勿獨嗔子厚而少為之巽言而請也。退之苟有知,未必不自悔恨於九原也已。何如何如? 坤為古文,刻意學司馬遷韓愈而不能;乃似蘇王。最心折唐順之。順之喜唐宋諸大家文,所著《文編》,唐宋人自韓、柳、歐、三蘇、曾、王八家外,無所取。故坤選《八大家文鈔》以與《史記鈔》相表里;《文鈔》行而《文編》廢。鄉里小生無不知茅鹿門(坤別號),以《八大家文鈔》也。而唐宋八大家之目自此始。 武進唐順之,字應德,學問淵博,自天文地理樂律兵法以至句股壬奇之術,無不精研。其文章法度,具見《文編》一書,所錄上自秦漢以來,而大抵從唐宋門庭沿泝以入,分體排纂,蓋清姚鼐《古文辭類篹》之所昉,而辟清代三百年文學之徑塗者也。雖義例不免踳駁,進退亦多失據,不及姚氏纂之矜慎;然蓽路之功,不可沒也。嘗謂「漢以前之文,未嘗無法而未嘗有法;法寓於無法之中,故其為法也密而不可窺。唐與宋之文,不能無法,而能毫釐不失乎法;以有法為法,故其為法也嚴而不可犯」。其言皆妙解文理。而所自為文章,則渾茫演迤,庶幾滅盡針線跡,以躋於無法;而洮汰鍛煉之功,或有未暇。蓋其中年自詭講學,而又不能忘情用世;又其學博而雜,自以為徙業者不嚌其胾也。傳有《荊川集》十八卷(清康熙間唐氏刻本。光緒間武進盛氏《常州先哲叢書》重刻康熙本。又《四部叢刊》影印明萬曆刻本十七卷,外集三卷。又江寧局本十二卷)。集中書牘最多,大半膚言心性,多涉禪宗,而喜為語錄鄙俚之言,殊為不取。惟《答曾石塘總制第二書》,感慨振發,學韓愈《與鄂州柳中丞書》,遜其雄遒;而言外見諷,意思深長,則故過之。其他序記諸作,則多簡雅清深,不失大家矩矱。而傳志表墓之文,最為可觀。其尤著名者,《敘沈希儀廣右戰功》一篇,至八千二百言,古今推為奇作。其中敘次歷歷如繪,備極聲色;《明史·沈希儀傳》采之,焯有生氣。然自捕韋扶諫以下,稍嫌支蔓。所記誘縛岑金事,雖曲折盡情,而亦拉雜有小說氣。且此兩事皆不得謂之「戰功」;若改其題為「書事」,則無病矣。其他敘事謹嚴,確有史裁;而於故舊之際,情韻不匱,抑揚往復,上接歐陽修,下開歸有光,在有明中葉,屹然為一大宗。錄《暘谷吳公傳》曰: 公名傑,字士奇,武進人也。其為醫始公之高祖肇。父寧,贈太醫院判。公之學,自青烏氏書、風角、雲氣、占經、李虛中子平之術、金丹內外秘訣,無所不通,醫特其一技耳。然竟以醫至大官。其於醫,精究古方書而善脈。其治病,不純主古方書,而一切以脈消息之,有初若與證相反,而卒無不效者;其餘奇疾尤效也。弘治間,以明醫征至京師,遂以醫游諸公卿間。公醫既精,而儀觀磊落,闊達善談說,穎然見鋒鍔。於是諸公卿爭迎致為上客。京師諸老醫與公同時所征諸郡國醫,莫不望風下之。是時都御史王鉞鎮大同,奏乞吳某調治邊軍。未及行,御史顏頤壽、給事中李良度皆奏言:「吳某宜在供奉,不宜棄之邊地。」下禮部。禮部尚書集所征郡國醫,試之,卒無逾公者。故事,高等入御藥房,中等入院,最下遣還郡,而當遣者若干人。公為之請曰:「國家三四十年,才一征醫耳。若等幸被征,又待次都下十餘年,而又遣還,誠流落可憫。願不入御藥房,而與若等同入院。」尚書義而許之。 正德幾年,掌院事李宗周竟薦公入御藥房;而同薦者凡八人。有與宗周同官爭權者,因左右讒之上曰:「宗周所薦多私人,且通賄,實不能醫。」上曰:「吾當自試之。」時上病喉痹,遂按名召公,一藥而愈。上喜甚,嘆曰:「有醫若此,乃不以醫朕耶!」因厚賜公,詰責讒者,而謂宗周為忠。公自是得幸於上。每病,未嘗不屬公;公治之,未嘗不立愈。一日,上獵射還,憊甚,感血疾,公進犀角湯愈,命進一官,賜彪虎衣一。上嘗幸虎圈,虎騰而驚,公療之愈,命進一官,賜銀五十兩,表里一。頃之,試馬,御馬監腹卒痛,公進理中湯立愈,賜繡春刀一,銀三十兩。自是上所游幸,公必從。嘗侍上臥,至以肩荷上,或摩撫玉體,有不以屬左右近幸而以屬公。其分御膳啖公,有左右近幸所不能得,而公得之。自醫士十日而遷御醫,自御醫三月而遷院判。凡一愈病,則一遷,為院判當遷者數矣。公固讓,三年而遷院使。上親寵益篤,嘗欲以禁衛銜公,賜蟒衣。公謝曰:「臣以藥囊侍陛下,此非臣職也。」上乃止。 某年上南巡。公以醫諫,且泣曰:「聖體尚未安,不宜遠行。」上怒曰:「汝醫官也,敢乎!」叱左右掖出。公留京師。駕行至淮,漁於清江浦,遂病。還臨清,夢見公,急遣校尉召公。公馳至臨清,見上。上泣曰:「而不憶我耶?」公亦泣。遂扈從還通州。時權彬握兵在左右,見上病,一旦不諱,懼誅,欲據窟穴為亂,力請復幸宣府。公脈已驚甚,言諸大奄曰:「疾亟矣,幸可及還內耳!脫至宣府不諱,吾與若輩即死,寧有葬地乎!」奄以為然,乘間百方說上。上意動。而彬亦數從公覘問:「上病何如?」即詭言曰:「且愈矣!勿憂也!」已而駕還京師崩。彬坐誅。毅皇崩之幾月,而公亦致仕去矣。既致仕,留居京師,遣其二子遍從翰林諸名公游。壬辰,子希孟舉進士,以才廉擢給事中,於是以恩進公階朝列大夫。甲午,子希魯舉於鄉。 自某年,公還武進,稍葺室廬,治田園為終焉之計。公既老,居鄉,不復為人治病。而親戚故人有奇症,或病危甚,眾醫所不治者,乃以請公。公亦間往,往則應手愈。居閒誦老莊氏書,益究金丹內外秘訣,以冀所謂長生者。其自號暘谷,谷者,穀神也。或曰「暘谷,海東仙人所廬」。歲時與里中故人雅歌彈棋飲酒為樂;酒酣,數語及毅皇時事,出所賜衣物,未嘗不泫然流涕也。久之,希孟為廣信知府,懇乞致仕歸養。歸數月而公卒。公每自詫得丹訣,指其小腹,謂人曰:「此中有物矣。」先卒之一日,余往候公。公紫色瑩然如平生。希孟曰:「唐翰林在。」公點頭。卒時,神氣不亂,整衣端坐,口雲「好好」,遂卒。年七十有八。嗟乎,公信多奇矣哉!希孟居鄉有志向,師事徐養齋先生而友余。余是以得備聞公之行事為傳;而敘公在毅皇時事獨詳焉,以見公之遭遇,以俟國史傳方技者有考雲。 順之為文之以唐宋為法,實自王慎中發之。然慎中按部就班,蘄乎毫釐不失法;而順之則欲以法寓於無法之中,雖文章時有利鈍,而一洗比擬間架,描頭畫角之習。顧不語人以求工文字。每謂:「兩漢而下,文之不如古者,豈其所謂繩墨轉折之精之不盡如哉?本色不如也。秦漢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莊家有老莊本色;縱橫家有縱橫家本色;名家、墨家、陰陽家皆有本色。雖其為術也駁,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是以老家必不肯剿儒家之說,縱橫必不肯借墨家之談,各自其本色而鳴之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於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語性命,談治道,滿紙炫然,一切自托於儒家。然非其涵養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而影響剿說,蓋頭竊尾,如貧人借富人之衣,莊農作大賈之飾,極力裝做,醜態盡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廢。然則秦漢而上,雖其老、墨、名、法、雜家之說而猶傳;今諸子之書是也。唐宋而下,雖其一切語性命、談治道之說,而亦不傳;歐陽永叔所見唐《四庫書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仆居閒偶想起宇宙間有一二事,人人見慣而絕是可笑者,其屠沽細人有一碗飯吃,其死後則必有一篇墓誌。其達官貴人與中科第人稍有名目在世間者,其死後則必有一部詩文刻集;如生而飯食、死而棺槨之不可缺。此事非特三代以上所無;雖秦漢以前亦絕無此事。幸而所謂墓誌與詩文集者,皆不久泯滅;然其往者滅矣,而在者尚滿屋也。若皆存在世間,即使以大地為架子,亦安頓不下矣。此等文字,儻家藏人畜者,盡舉祖龍手段作用一番,則南山煤炭竹木盡減價矣。可笑可笑!」聞者憮然。蓋精神意量,有在筆墨蹊徑之外者矣。 王世貞紹述李攀龍之說,以秦漢之文倡率天下。而唐順之則從唐宋門庭沿洄以溯秦漢。晚乃擯絕文字,無意與世貞拄撐。崑山歸有光字熙甫稍後起,而名位不顯;獨抱唐宋諸家遺集,與二三弟子講授於荒江老屋之間,毅然出其言論以與世貞相駁難,至詆之為「妄庸巨子」。世貞大憾。迨於晚年,乃始心折,題有光遺集,贊曰:「風行水上,渙為文章。風定波息,如水相忘。千載有公,繼韓歐陽。」雖以世貞之高名盛氣;而有光拔幟易幟以屹自樹立,開清桐城之文,而妙出以紆徐。其文由歐陽修以幾太史公;雖無雄直之氣,驅邁之勢,而獨得史公之神韻。傳有《震川文集》三十卷,別集十卷(清康熙間歸莊刻本,《四部叢刊》影印歸莊刻本,光緒間歸氏重刻本)。發於親舊及人微而語無忌者,蓋多近古之文;至事關天屬,其尤善者,不事修飾,而情辭並得,使覽者惻然有隱,其氣韻蓋得之史公。而或者亦譏之曰:「彼其所為抑揚吞吐、情韻不匱者,苟裁之以義,或皆可以不陳。浮芥舟以縱送於蹄涔之水,不復憶天下有曰海濤者也。」特於不要緊之題,說不要緊之話,卻自風神疏淡,是於太史公深有會處。蓋有光以前,上而名公碩卿,下而美人名士之奇聞雋語,劌心怵目,乃以廁文人學士之筆。至有光出,而專致力於家常瑣屑之描寫。其尤惻惻動人者,如《先妣事略》、《歸府君墓志銘》、《周弦齋壽序》、《寒花葬志》、《項脊軒記》諸文,焯亡念存,極摯之情,而寫以極淡之筆,睹物懷人,此意境人人所有,此筆妙人人所無;而所以成其為震川之文,開韓、柳、歐、蘇未辟之境者也。錄《項脊軒記》曰: 項脊軒,舊南閣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注,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余稍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牆周庭,以當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舊時欄楯,亦遂增勝。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牆,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然余居於此,多可喜,亦多可悲。 先是庭中通南北為一,迨諸父異爨,內外多置小門,牆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雞棲於廳。庭中始為籬,已為牆,凡再變矣。家有老嫗,嘗居於此。嫗,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撫之甚厚。室西連於中閨。先妣嘗一至,嫗每謂余曰:「某所,而母立於茲。」嫗又曰:「汝姊在吾懷呱呱而泣,娘以指扣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為應答。」語未畢,余泣,嫗亦泣。余自束髮讀書軒中。一日,大母過余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比去,以手闔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瞻顧遺蹟,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軒東故嘗為廚,人往,從軒前過。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軒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護者。 項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後秦皇帝築女懷清台。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諸葛孔明起隆中。方二人之昧昧於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陷井之蛙何異?」 余既為此志,後五年,吾妻來歸,時至軒中,從吾問古事,或憑几學書。吾妻歸寧,述諸小妹語曰:「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其後六年,吾妻死,室壞不修。其後二年,余久臥病無聊,乃使人復葺南閣子,其制稍異於前。然自後,余多在外,不常居。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楊士奇與有光同一學歐陽修。然士奇寬衍而傷於膚,辭繁情隱。有光優遊而歸之潔,言簡旨永。蓋一如香蕉之熟而過爛;而一則諫果之味回於甘;有寥寥短章而逼真《史記》者,乃其最高淡處。如《項脊軒後記》,所以寄其悼亡之思,著墨不多,蕭然高寄,而有弦外之音。又如《寒花葬志》曰: 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虛邱;事我而不卒,命也夫!婢初媵時,年十歲,垂雙鬟,曳深綠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葧薺熟,婢削之盈甌。余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與。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飯。即飯,目眶冉冉動,孺人又指余以為笑。回思是時,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皆所謂「於不要緊之題,說不要緊之話,卻自風神疏淡」者也。然有光之文,高者在神境;而稍病虛,聲幾欲下,亦有近俚而傷於繁者。特自何李崇茁軋之習,號為力追周秦;王李重揚其波,天下從風靡。而有光一切刮磨,不事塗飾,而選言有序;不刻畫而足以昭物情,與古作者合符,而後來者取則焉,可不謂之特立獨行之士乎哉! 第十節 袁宏道附徐渭 袁宗道 鍾惺 譚元春 方何、李、王、李之極盛,茅坤唐順之以疏快救板重,王慎中歸有光以潔適變奧古,此變而得其正者也。山陰徐渭字文長、公安袁宏道字中郎以清真藥雕琢,而不免纖窕,則江湖才子之惡調也。竟陵鍾惺字伯敬、譚元春字友夏,以幽冷裁膚縟,而仍歸澀僻,又山林充隱之贗格也。一則漫無持擇,一又過為尖新,雖蹊徑不同,而要之好行小慧,以便空疏不學則一。此變而不得其正者也。 當嘉靖時,王李倡七子社,謝榛獨以布衣被擯。渭自以諸生不得意,憤其以軒冕壓韋布,誓不入二人黨。歿二十年,袁宏道游越中,得渭殘帙,以示祭酒陶望齡,相與激賞,刻以行世。傳有《徐文長集》三十卷,中多代總督胡宗憲之作。其文則源出蘇軾,唐順之、茅坤諸人皆相推挹;獨不得志於王李,遂不在聲氣之中。而宏道為之傳曰:「文有卓識,氣沉而法嚴,不以模擬損才,不以議論傷格,韓曾之流亞也。文長既雅不與時調合,當時所謂騷壇主盟者,文長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於越。悲夫。」然渭本俊才,不幸而學問未充,聲名太早,一為權貴所知,遂任情放誕。及乎時移事易,侘傺窮愁,益放言高論,不復問古人法度為何物;只見為調靡而機利而已,何所謂氣沉而法嚴也?然故公安一派之濫觴矣,宜宏道有以亟稱之也。 宏道與兄宗道字伯修,弟中道字小修,並有才名;時稱三袁。先是王李之學盛行,遂以仿漢摹唐轉移一代之風氣,迨其末流漸成偽體,塗澤字句,鉤棘篇章,萬喙一音,陳因相厭。於是三袁乘其弊而排抵之,而宗道實倡其說。於唐好白樂天,於宋好蘇軾,名其齋曰白蘇。至宏道益矯以清新輕俊,傳有《袁中郎集》四十卷;然戲謔嘲笑,間雜俚語。錄《拙效傳》曰: 家有四鈍仆:一名冬,一名東,一名戚,一名奎。 冬,即余仆也,掀鼻削麵,藍睛虬須,色若繡鐵。嘗從余武昌,偶令過鄰生處,歸失道,往返數十回,見他仆過者,亦不問,時年已四十餘。余偶出,見其淒涼四顧,如欲哭者;呼之,大喜過望。性嗜酒。一日,家方煮醪,冬乞得一盞,適有他役,即忘之案上,為一婢子竊食盡;煮酒者憐之,與酒如前。冬傴僂突間,為薪焰所著,一烘而過,鬚眉幾火。家人大笑,仍與他酒一瓶。冬甚喜,挈瓶沸湯中,俟暖即飲,偶為湯所濺,失手墮瓶,竟不得一口,瞠目而出。嘗令開門,門樞稍緊,極力一推,身隨門辟,頭顱觸地,足過頂上。舉家大笑。今年隨至燕邸,與諸門隸嬉遊半載,問其姓名,一無所知。 東貌亦古,然稍有詼氣,少役於伯修。伯修聘繼室時,令至城市餅;家去城百里,吉期已迫,約以三日歸。日晡不至,家嚴同伯修門外望,至夕,見一荷擔從柳堤來者,東也。家嚴大喜,亟引至舍,釋擔視之,僅得蜜一瓮;問「餅何在」。東曰:「昨至城,偶見蜜價賤,遂市之。餅價貴,未可市也。」時約以明日納禮,竟不得行。 戚、奎皆三弟仆。戚常刈薪,跪而縛之,力過繩斷,拳及其胸,悶絕仆地,半日始蘇。奎貌若野獐,年三十尚未冠,發後攢作一紐,如大繩狀。弟與錢市帽,奎忘其紐。及歸,束髮加帽,眼鼻俱入帽中,駭嘆竟日。一日,至比舍,犬逐之,即張空拳相角,如與人交藝也,竟齧其指。其痴絕皆此類。 然余家狡獪之仆,往往得過,獨四拙頗能守法。其狡獪者相繼逐去,資身無策,多不過一二年,不免凍餒,而四拙以無過坐而衣食,主者諒其無他,計口而授之粟,唯恐其失所也。噫,亦足以見拙者之效矣。 不事修飾,其意在變板重為輕巧,變粉飾為本色,致天下耳目於一新,學者多舍王李而從之,目為公安體。然王李猶根於學問;公安則惟恃聰明;其尤甚者,輕薄以為風趣,矜誕以為弔詭。而金聖歎一派之放誕滅裂以自命才子,未必非公安階之厲也。學王李者,不過奧堅以贗古。而學公安者,乃至矜其小慧,反道而敗德,名為救王李之弊,而弊又甚焉。其後王李風漸息,而鍾譚之說大熾! 鍾譚者,鍾惺譚元春也。惺貌寢,羸不勝衣,為人嚴冷不喜接俗客,由此得謝人事,肆力為文章。其宗旨具見所輯《周文歸》、《宋文歸》,與論詩同一蹊徑,點逗一二新雋字句,矜為奇秘。周文質奧,宋文暢適,而惺一切以纖巧之法選之,以佻薄之語評之,撮新標奇,亦時有發。其文集不見,睹所為《游武夷山記》,潔情秀韻,頗工刻畫,亦以幽秀孤峭,性與境稱也。然有雋語而無快筆,不免失之枝碎;亦以生平著意字句,而無篇章之功也。其辭曰: 入閩,自崇安縣南至省會八百餘里,周始於山。去縣三十里之裴村,隔溪望,形神獪譎,疑不為山;疑不為山,而山之習者創,恆者奇,人始作山想,欣然思一至者,武夷山也。山之情候在溪,溪九曲,山或應或違,而無所不相關。往往用舟,由一至九,終武夷游事。而自縣南來者,去山十里,有水簾洞最勝。洞在山之萬年宮左,而北接口,乃與一曲諸峰鉤連,異嶺同勝,如兩人背立,游宜從此始。或曰:「七曲有徑,可達此洞。」則其離合斷續之故,又不可問也。 余以天啟三年癸亥歸楚,則路先裴村,度溪,憩山於萬年宮;雖欲始水簾洞而不能。為二月初八日,友人商梅送余至此;曰:「游武夷,右之右之耳。」蓋九曲在宮右故也。大要宮在山為郵舍,在他處已作深山;然大王與幔亭二峰,似處宮後,入即見之;入舟始一曲而正立溪左,莊甚。迤邐至二曲,乃更枕藉,傍小峰軒舉作態;然游者皆以為一曲中物也。而一曲所有之峰,如大小觀音與獅子,與二曲之玉女,入舟皆見;舟行稍遠,則獅子沒,三峰去一為二;又遠,則小觀音沒,二復為一;然三峰不以出沒為有無也。玉女屢遷多姿,一曲之未至,與三四之已過者,心目延返皆不能忘;於此雖欲專屬二曲而不能也。然二曲用此為標。標三曲者,峰不可數,小藏為最。四曲者不可數,大藏為最,其下有臥龍潭焉。標五曲者不可數,仙掌、大隱、屏接筍為最。六曲則天游觀左右之;晚對蒼屏、三教、大小城、高岩為最;若一曲之大王、幔亭,二曲之玉女也。 余初八日之游,至六曲止。第以舟行,而二曲之靈岩、一線天、虎嘯岩諸處,不能往;往非輿行六七里不可;如是則以二曲專一日,亦不為過。而念霽甚,是夜天游觀之月,居高及遠,當為溪山之鑑,宿無良於此者。出舟,仰小藏壁中仙船,而至乃繞其背,至臥龍潭。潭在大藏峰下;九曲之水,清無隱鱗,雖淺亦自可;而此水以潭名,極為靜深,淵淵然如不恆流焉。由此趨平林渡,未終五曲,以輿代舟。尋太隱屏,朱晦翁書院在焉;當諸曲之中,溪山所會也;翁自有記。接筍峰雁次相綴;書院在峰前,而雲窩在其後。雲窩者,陳少司馬省所營。公,長樂人,住山十二年,因崖割勝,居處門庭,部署歷歷,法趣相生,使後至者有鳩借鵲巢之思焉。餘留詩見志。乃循仙掌峰,曲折緣流,步夕陽空翠而上;由石門上天游觀。是夜宿焉。接筍峰,地高天近,雲水煙霜,俱化為月;月光所往,未見其止;始知身在山中。與商子亭中坐立相對,惟恐其旦。旦則登一覽台;台高於觀,三曲之水,反在其下;見大王峰,復莊甚。 降復開舟,蓋初九日也。意當從五曲始;不知六七曲邊際,已銷付仙掌筍輿中,舟待於七曲久矣。乃從此入舟;以故六曲之蒼屏、上下城、高岩、小桃源,俱未及問焉。標七曲者為北廊岩、天壺峰。八曲為鼓子、三教峰、百花莊。九曲為寒岩、靈峰。觀恬目愉,趣佳處領其要而已。行至九曲,徑夷神曠,有出山之意。念岩壁之散處溪左右,為舟所未及;舟至而步未及至者,雅不欲以既倦之心目償之。乃回舟。棹聲未滅,已過天游觀;誦謝康樂「空翠難強名」之句,望昨夜所坐立亭子,危仄似非可著足處。仙掌雖一峰,橫據甚廣,籠映可數曲;緣壁甫窮,遂發五六曲之舟,有以也。將達五曲,步至接筍峰下,欲登而不敢,必陳力進止。由一小門入,入得一亭,可憩;其絕頂有雞胸岩,受趾以外,深不見底;以度,而峰本不甚高,依壁為木梯,級不盈尺,凡七十級;而余以病後不能;有詩云:「自嘆來偏晚,非關上獨難」;謂游山須及時,興日進而具日減,年所為也。一道士手茶菓,躡梯下,步甚安,承飲焉。山中人以種茶代耕,茶惟接筍為妙。輿而舟,舟而又輿,返尋六曲之蒼屏峰城、高岩;岩半廬一僧,僧亦山中所少也。輿而又舟,度溪,問所謂小桃源者。按圖:舊有石堂寺,宋天聖間中夜風雨所陷之石,倚垂者為洞,墜者為梁;水聲出洞梁中戛戛者為澗;凡為石門者二。既進,乃有田園廬舍,桑麻雞犬,不知其山中也。幽險之極,得坦曠者,反以為異。武夷可居,無過此者。入舟,過四三曲,玉女、大王諸峰,數面成故。返宿萬年宮,游事可終。念山中宿處,高莫如天游,深莫如虎嘯,乃舍舟橫斜行六七里許,問靈岩。岩不甚高,石覆如廊,洞如比屋,堂寢略具。檐牙所交,天光入隙,廣不逾寸、長百之如線者,一線天也。橫有隙,由一洞又穿一洞,既至,寒吹如晚如秋者,風洞也。望衡對宇,可往可來者,伏羲洞也。日暮矣,返宿虎嘯岩。岩高於靈岩,立而微以覆綴壁之屋,僧居之,屋亦瓦,然終古不知有雨。是夜,月光如水,使人慾泛;余詩所謂「置身星月上,魄濯水煙中」者是也。 明日,由二曲入舟,尋止止庵。山中無桃花,大要為茶所奪;惟靈岩以往及止止庵,稍燦燦若瓶中物。還萬年宮,具威儀而行。左行十里,道旁得一門如竇,易筍輿而入,坦步二里許,丹霞及火焰三峰桀豎,上亂煙日;群峰夾之,徑漸仄,兩壁相拒,如行三峽中。水間關扼於石,紆直不自由者,為澗而不能為溪。而舁者亦跣而頻濟,石益束,厥勢始交,交則為洞如小桃源,而大且險倍之。洞窮徑出,復有天日,乃觀水簾洞石壁。壁高而,故所覆甚遠。去壁數百武,晴日陰曀,霧飛如雨。久之,始知流從壁上來,屋掛於壁,欄周之,拾級憑欄,如人執噴壺往來絕頂,滴瀝如絲,東西遊移,或東西分,弱不能自主,恆聽於風。洞以水得名。峰勢雄整,而水之思理反細,聲光微處,最宜靜者,非浮氣人聽睹所及也。余初不知水簾洞與武夷已隔一溪,相去又十里,何以相隸。既而悟舁人頻濟處,已還度溪,原未嘗隔也。鍾子往返武夷三日,覺遠望疑不為山者,身到處無非山。山不知有曲,溪為之。溪不自謂曲之必九,泛溪者為之。水簾洞與武夷,一而二,二而一,自縣南來者,宜以此為游事之始。來者甚銳,望九曲不能待,姑俟其歸,則韻者如食已飫,俗者如倦欲寢,故竟亦過而不問也。商子導余,決計以水簾洞終武夷游事,為月之初十日。 文見《武夷山志》。考其時,乃惺丁憂去職,枉道而為此。昔蘇氏軾轍兄弟去喪,禁斷詩文;再期之內,不著一字。而惺素稱嚴冷,具至性,何乃不如二蘇之放曠者歟?況登山何事,聞訃何時,而竟優遊為之耶?顧譚元春撰《墓銘》,不為隱避,不為微詞,反稱其哀樂奇到,非俗儒所能測。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豈不俗人之所能免歟? 譚元春最喜讀酈道元《水經注》,刻有評本,雖識墮小慧,而趣絕恆蹊,意想所營,頗多創得。而為文章,亦得力焉,模山范水。傳有《譚友夏合集》二十三卷。中《鵠灣文草》九卷,傳志諸篇,立言無體,幾為笑柄,多類稗官。而書牘序言,頗有意致。銘辭遊記,尤可取裁;敘泉石之奇,能超形想;寫友朋之樂,足散人懷。銘或具體於東坡,記多得力於酈注,潔情雋致,亦自足多;然有好句而無完篇。今最其文之佳者:如《游玄岳記》,有曰:「澗上置橋,高壁成城,相圍如一瓮。樹色徹上下。波聲為石所迫,人不能細語;桃花方自千仞落,亦作水響。」又曰:「眾山紛紛委於壑,松柏如隨其山下伏,偃然與荇藻無異。」《游南嶽記》,有曰:「入丹霞寺,棟宇飄搖,若欲及客之身。自此以上,雲霧僦居,冬夏一氣,屋往往莫能自堅。」又曰:「指隔山上封寺,道有級路,趾斜垂若蟻緣。人與雲遇於途,雲不畏人。趾窮,坦然得寺,亭午弄旭,澹若夕照。」又曰:「上祝融峰頂,數人各據一石。晴漾其里,雲縫其外,上如海,下如天,幻冥一色,心目無主;覺萬丈之下,漠漠送聲。」又曰:「久之,雲動。有頃,後雲追前雲,不及,遂失隊。萬雲乘其罅,繞山左飛。飛盡日現,天地定位,下界山爭以青翠供奉。四峰皆莫能自起,遠湖近江,皆作絲縷白。」又曰:「宿上封寺,雲有去者。星月雍然,磬聲不壯。」又曰:「善游岳者先望。善望岳者逐步所移而望之,雨望於淥口,月望于山門,皆不見。都市乃得見之,深於雲一紙耳。將抵衡,觸望莊栗,空中欲分天。又望於縣之郊庵,雲頂一二片定者,的的見縹碧。又望於道中,萬嶺皆可數,然是前山,非郊庵所望縹碧者也。」《初游烏龍潭記》,有曰:「有舟自鄰家出,與閣上相望者,往來秋色。」《再游烏龍潭記》有曰:「電與電相後先。電光煜煜入水中,深入丈尺,而吸其波光以上於雨,作金銀珠圓影,良久乃已。」《三游烏龍潭記》,有曰:「殘陽接月,晚霞四起,朱光下射,紅在蓮葉下起;已而盡潭皆赬,明霞作底。」此皆寫景之妙者也。 《退谷(鍾惺別號)墓志銘》,有曰:「退谷改南時,僦秦淮一水閣,閉門讀史。每遊人午夜棹回,曲倦酒盡,兩岸寂不聞聲。而猶有一燈熒熒,守筆墨不收者,窺窗視之,則嗒然退谷也。」《三十四舅氏墓志銘》,有曰:「農暇或一至予家,問吾母安否。夏月稻登場,必貽以新。仲秋月圓酒熟,必寄予兄弟。每過予家,則教以安分行樂。予兄弟往拜舅室,見其與婦喬孺人,子女四五人,所畜童婢二人,料理雞塒牛圈,屋茆酌緡,寬然無辱於擔石之中。應酬不煩,王稅不逋,貴不知敬,富不知羨。若以今世士大夫稍能知苦樂安危者,聞舅氏事,豈有不竊嘆者哉!」《求母氏五十文說》,有曰:「春兄弟六人,百畝之田,三尺之童,母乘其俱出析之;曰:『非兒曹意也。吾見魏氏數世同居,子孫不知世務,卒以此憒懦落其家聲;徒存義名,無補門戶。且吾所為析者,使諸婦不凌雜耳,其母妹兄弟同食如故,人直供一日。』薄暮取酒相對,談學業世事。母亦喜出聽,自出餅餌蔬醴,佐春兄弟啖。兄弟中有求益者。母喜曰:『吾見汝曹爭食;家中長若此可矣!』」此皆寫情之真者也。 至銘贊之佳,如《端石研銘》曰:「無旁無足,無口無目。墨易生如蓄,水自出如瀑。大人書之金如玉,野人書之石如木。」《連環研銘》曰:「石田蒼蒼,一區二唐。」《女士程辟支所繡觀音頌》曰:「騰騰白光,一針所始。何以竟之?既結旋委。稽首審聽,瓶搖新水。春閨無怨,絲絲神理。幅帛莫增,捫如其指。送大士行,月出煙止。」《宋繡觀世音贊》曰:「我聞繡佛,慎哉劈絲。離朱晨曦,目午則疲。蓮花瓣瓣,紫竹枝枝。視手中線,觀音在茲。」名章迥句,處處間起;與鍾惺齊名,亦以易天下之耳目;有竟陵體之稱。然竟陵特以詩著,而文章亦自成一格。公安結調太熟;而竟陵又過生新。公安造語近俚;竟陵構篇不完。公安無絜情,而竟陵乏遠韻。若夫言擇雅馴,文忌枝碎,結調在生熟之間,而餘味包篇章之外者;其惟歸有光乎,其惟歸有光乎! 第十一節 錢謙益 艾南英附羅玘 有導揚歸有光之學,以自振拔於王李,而湔洗不淨者,曰常熟錢謙益,字受之。自言:年十六七歲,已好陵獵為古文;李夢陽《空同》、王世貞《弇山》二集,瀾翻背誦,暗中摸索,能了知某紙;搖筆自喜,欲與驅駕。父世揚見之曰:「此唐荊川所謂三歲孩作老人形耳。」而謙益自若。為舉子,偕李長衡,視所作。長衡笑曰:「子他日當為李王輩流。」謙益驚曰:「李王而外,尚有文章乎?」長衡為言唐宋大家,與李王迥別,而略指其所以然。謙益為之心動。既而從練川二三長者得聞歸有光之緒論,與近代王李剽賊之病。客從臨川來,湯顯祖寄聲相勉曰:「本朝文,自空同已降,皆文之輿台也。古文自有真,勿漫視宋濂。」於是始覃精研思,刻意學唐宋古文,因以及金元元好問、虞集諸家;而尤喜歐陽修《五代史記》,以為「真得太史公血脈,而下開震川。如震川之《李羅村行狀》《趙汝淵墓誌》,雖歐公復生,何以過此?以震川追配唐宋大家,其於介甫子由,殆有過之,而與古人參會於毫芒杪忽之間也。士生於斯世,尚能知宋元大家之文,可以與兩漢同流,不為王李所澌滅。震川之功,豈不偉哉!」因校刻《震川集》而序之。蓋清桐城家言之治古文者,胥由有光以踵歐陽而窺太史公;姚鼐遂以有光上繼唐宋八家而為《古文辭類篹》一書;何莫非謙益之緒論,有以啟其塗轍也。 特謙益自為文章,則以早年寢饋於《空同》、《弇山》者深,而洗伐不盡。有光之文,順理成章,自然雋永深折。謙益之文,盛氣縟語,不免峻厲矜肆。楊士奇、李東陽氣體闊大,而骨力甚平;其流為庸熟。而謙益則又骨力開張,而脈理不細;其弊為矜誕。然楊李所謂雍容之音,詎耐咀味;而謙益妙有噍殺之節,時能激發。傳有《初學集》一百十卷(《四部叢刊》景印明崇禎癸未刻本,又清宣統間吳江薛鳳昌邃漢齋鉛排本),《有學集》五十卷(《四部叢刊》景印清康熙甲辰刻本,又宣統間薛鳳昌鉛排本)。錄《矐目篇贈華征君仲通》曰: 周室東遷後,垂二百年,蠻夷交侵,三綱淪替。生斯世也,倀倀乎無所之,胥天下皆瞽人矣。孔子出,作《春秋》以相之;左目日,右目月,視為晝,瞑為夜;故曰「聖人者,時人之目也」。吾於斯世,得二瞽人焉!《春秋》未作,得一人焉,曰師曠。《詩》不云乎:「蠢爾荊蠻,大邦為讎。」齊桓公以懸車束馬之餘威,憑陵方漢;膠舟之問,委諸水濱。子野,一瞽工耳;驟歌南風,知楚師之不競,何其神也。管夷吾死,楚氛蔽華夏,惟師曠為有目,焉得瞽?《春秋》既作,得一人焉,曰左丘明。史不云乎:「丘明失明,厥有《國語》。」言天道,征人事,采毫末,貶纖介,如抉目之金,如照世之寶玉。「左丘明恥之」,孔子蓋三嘆焉。孔子,時人之目也。左丘明,以孔子為目者也。萬古長夜,《春秋》復旦,魯君子之四目,至今炯如也;焉得瞽?由是推之,自《春秋》以後二千餘年,暴於秦,亂於五代,僭於耶律、蒙古、完顏,稽天吞日,萬倍荊蠻;於其中不瞽不盲者有幾人哉!瞽者兩目矣,猶恐人之一目也,汲汲然思厚其膜,滋其眵,又集矢以中之,胥天下拍肩取道而後已。秦始皇之於高漸離,畏忌而矐其目,亦猶是也。雖然,始皇矐漸離之目,自以為無患矣;近不矐胡亥、趙高、李斯之目;遠不能矐陳涉、吳廣、劉季、項羽之目;所謂「千秋萬歲,傳之無窮」者,亦終如瞽者之摸象,歸於何有,則亦可為一笑而已矣。 梁溪華仲通,懷文抱質,魯君子之徒也;不幸而有喪明之疾。鉛槧削筆,尊周王魯,未嘗一息而忘《春秋》之志也。居環堵之室,詠歌先王之風,曳杖抱膝,聲滿戶牖;徐而聽之,泣銅盤,彈翎雀,湫乎攸乎,如師曠之驟歌南風而有餘思也。仲通居蒙瞽之世,以有目取憎;天之矐其目也;所以全仲通也。屏居內視,玄覽中區,目光如炬,庶幾半頭天眼;此人之所不能憎,而天之所不能矐者也。雖有百始皇,如仲通何!吾於師曠、丘明二瞽之後,竊取仲通以配之曰:「此宇宙間三有目人也」不亦可乎!仲通今年六十,人爭引唐文昌以城南復明為祝。而余則誦元遺山之詩曰:「無窮白日青天在,自有先生引鏡時。」以為天之所不能矐者,復明與否,非所急也。作《矐目篇》以貽之。 謙益目睹明社之屋,而不能死;又以身事新朝,微文見意,時有弦外之音,而出以詼詭。清帝恨之,遂禁其集不得行。然在明清易代之際,江以南言文章者,必以謙益為巨擘焉。 東鄉艾南英,字千子,起於江西,亦衍歸有光之說以斥王世貞,而與謙益相應和。自李夢陽之說出,而學者剽竊班、馬、李、杜。自世貞之集出,學者遂剽竊世貞。南英每痛切言之曰:「後生小子不必讀書,不必作文。但架上有《弇州前後四部稿》;每遇應酬,頃刻裁割,便可成篇。驟讀之,無不濃麗鮮華,絢爛奪目;細案之,一腐套耳。」傳有《天傭子全集》十卷(有清康熙道光兩種刊本)。其文學歐陽修,然根柢少薄,模擬有跡。錄《重刻羅文肅公集序》曰: 有明文章之盛,莫盛於太祖朝。劉文成、宋文憲、王文忠、陶姑孰輩,不獨帷幄議論,佐聖神文武,佑啟後人之謨烈;而文章亦遂為當代之冠。至於蘇平仲、高季迪、解大紳、方希古,或專以詩文,或兼有節義,後先二祖之世。雖由草昧開天,士崇實學,不惑於流俗苟且之見;亦由唐宋大家之流風遺韻,典型未遠。洪永而後,文章浸衰矣。楊文貞、王文成雖卓然自成一家,而兩公以相業事功,不專名文章;風矩所激,後進無由睹其標指。一時文章之權,無所主持。於是弘治之世,邪說始興,至勸天下士無讀唐以後書;又曰「非三代兩漢之書不讀」。驕心盛氣,不復考韓歐大家立言之旨。又以所持既狹,中無實學,相率取司馬遷、班固,摘其句字,分門纂類,因仍附和。太倉、歷下兩生,持北地之說而又過之。持之愈堅,流弊愈廣。後生相習為腐剿,至於今而未已。 天祐斯文,篤生豪傑。南城圭峰羅文肅公當邪說始興之時,矯俗自立,力追古大家體裁;當時以為直逼柳州。天下後進,讀公之集,始知刻厲為文,不襲陳言,不厭薄韓柳,以為可師;皆公之力也。《易》曰「碩果不食」,其公之謂歟?公歿且百年,為北地之徒者,日歸於腐敗;而公之文愈著。天下言文之士,由當代而溯韓柳氏者,必以公為小宗。然後知後世之公論,作者之精神,有以致之也。公所為文,在翰林應酬之作為多;較之宋文憲、方希古、蘇平仲輩,雖篇幅謹嚴,稍遜前人之寬博;至其冥思入微,命詞遣意,境界一新;其師摹得力,自柳子《愚溪》諸記而來;即起方宋於九原,未敢多讓。加以力持風節,嘗諫言官諍外戚之獄;為吏部侍郎,因群盜竊發,疏請早建儲貳以系屬人心。家居卻寧庶人饋遺。蓋方正學之風節,《大庖西封事》之遺概,庶幾似之!予既序選公集,列之有明大家,而復因其玄孫栗口之請,序其全。公集刻盱郡,刻南國子監。此本較二刻稍備。近武進尚書淇澳孫公復有選本;然吾不樂其與北地並推也。 羅文肅公者,南城羅玘,字景鳴,與何李同時,而不涉聲氣;著有《圭峰文集》三十卷。其文規模韓愈,戛戛獨造,多抑掩其意,迂折其詞,所爭在句法奇險之間;而磊落嶔崎,有意作態,不能如韓愈之渾噩。艾南英模放歐陽,而生吞活剝,亦落膚剿,不能如歸有光之神逸。以視李夢陽、王世貞之模秦仿漢,亦復魯衛之政;何必此之為是而彼之為非。學秦漢文之落窠臼,而不免於膚剿者,李夢陽、王世貞也。學唐宋文之落窠臼,而壹出於摹擬者,羅玘、艾南英也。錢謙益學歐陽修,面目全不似;而錯綜震盪,亦有氣概。而艾南英學歐陽修,字句似;而拘攣系著,絕無神彩。獨論文諸書,抑揚爽朗,頗盡利鈍;而《與陳子龍書》,尤極峻厲。 第十二節 張溥 陳子龍 方明之季,艾南英倡豫章社,衍歸有光等之說而暢其流。而華亭陳子龍字臥子者,則結幾社,承王世貞等之說而滌其濫。是時,太倉張溥字天如、張采字受先共學齊名,號婁東二張,集吳中名士相與復古學;而溥為主盟,編有《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一百十八卷,名其文社曰復社。而子龍則與同里夏允彝等倡幾社相應和,以昭明《文選》為門庭。而子龍最為雄桀,天才迅發,好上下古今,切合時務,而敷以藻艷。艾南英至雲間,抗顏南面。惟子龍以少年與之爭。南英主理學;子龍主議論;南英主秦漢;子龍主魏晉;互持不相下,至於攘臂;要其獨主所見,不肯雷同,亦足以自豪也。早為警麗,晚而趨於平淡,悔其少作;則南英亦為降心相推焉。錄《橫雲山石壁銘》曰: 橫雲山者,松之屏蔽。其山偃臥憑隆,平岡削麓。含泉窟石,氣理頑秀;鑿山消精,歲積齒齒,蓋僻迥殘壤,遠寄者絕其盤游,荒荒莫紀。有石壁焉,削成巋崎,膚色黃赩,方數十丈,猿鳥莫度。下臨石池,嶙峋筍起。右轉而北,石貌橫出,兩峰交會,中澗深寂。澗末委潭,測之以綆,未及垂止。斯亦方內之邃跡,淺境之壯觀矣。環壁包池,則李氏之園在焉。既翦叢棘,遂有堂宇。濯窪以俟雨,植楓而綴秋。涉冬之陽,李氏攜客信宿。落葉零翠,寒山凍青,風消夕醉,月照宵遨,辨隔浦之歸漁,習空山之嘯鬼,橫覽悽惻,悲涼莫罄。壁立嶢屼,頹兮千古。乃作銘曰: 石髓凝風,雲堆乾雨。穴鎖龍符,壁開靈斧。蘿篆玄文,蘚留青嫵。滑磴疑猿,頹峰礙羽。泉覆群月,天空一秋。飛霜鳥路,結霧仙樓。碧摩儻莽,紅落浮游。澗鬼恆聚,石鼠嘗游。竹響無羈,草香不掃。風墮岩危,波搖木矯。地骨黃初,山眉黛老。矗望當星,潛看逼昊。竇乳欲泫,擇沙若明。傍崿虎瞰,陰瀨蛟擎。岳堂中鎮,湍橋宛縈。主情燕豫,客性崢嶸。考義古昔,攬時欣賞。酒寄懷深,詩安心蕩。擊火浮煙,緣溪拾橡。夜黑虛嶠,幽魂下上。 語出生撰,調操險急,有李夢陽之奧古,而謝其剽襲;同王世貞之絢爛,而出以卓煉。雄駿驅邁不如李王,而短峭精悍亦非李王所及。李王之文,排奡陵厲而出之,故渾灝流轉之勢盛。子龍之文,刮磨琢煉而出之,故遒峭峻險之意多。其後崢嶸極而歸平淡,如所為《仙都山志》,絕去雕飾,而突起紆行,峭收縵回,章妥句適,而出以千錘百鍊。牢籠百態,曠如也,奧如也,雖柳州不加焉。陳子龍遒麗驚挺,歸有光簡澹雋永,二子之文,吾未知所先後也。顧餘姚黃宗羲梨州與子龍交契,而所選《明文授讀》,不登子龍一篇;自來選家,亦罕有及之者,寧得謂之知言哉?惜其文不多見耳。 張溥高名盛氣,以漢魏為東南倡,而筆力凡近,所為《五人墓記》,急轉直落,有意斆太史公之跌宕激射;而提不起,放不下,欲為雄駿而曾不能以疏快,且不得與艾南英比;調已靡矣。其稍入奧者,則又堆垛襞積,捃摭古語;而意涉於晦,不可以句讀者,亦往往有焉。桐城方以智字密之,貴公子,而撰《文章薪火》,以唐宋大家為東南倡;特議論好為穿鑿。然玄黃之會,文多偽體;而雲間以華,桐城以朴,差有宗尚。陳子龍之於東漢,含英咀華,所得者多。而以智志於馬、班、韓、歐,則寢饋不深。後來西泠十子陸儇胡輩出於雲間,而駢儷之體日雅。戴名世、方苞輩大昌桐城,而散體之文以潔。貞下起元,固始基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