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 · 自序

錢基博 《中國文學史》
自來論文章者,多侈談漢魏唐宋,而罕及明代。獨會稽李慈銘極言明人詩文,超絕宋元恆蹊,而未有勘發。自我觀之:中國文學之有明,其如歐洲中世紀之有文藝復興乎?明太祖開基江淮,以逐胡元,還我河山;用夏變夷,右文稽古,士大夫爭自濯磨。而文則奧博排奡,力追秦漢,以矯歐、蘇、曾、王之平熟;而宋濂、劉基驊騮開道,以著何、李、王、李之先鞭。詩則雄邁高亮,出入漢、魏、盛唐,以救宋詩之粗硬,革元風之纖濃;而高啟、李東陽後先繼軌,以為何、李、王、李開山。曲則明太祖導揚高則誠《琵琶》一記,盡洗胡元古魯兀剌之風,而易之以南詞之纏綿頓挫。至八股文,則利祿之途,俗稱時文者也。然唐順之、歸有光縱橫軼盪,則以古文為時文,力求返虛入渾,積健為雄;雖與詩古文體氣不同,而反本修古一也。然則明文學者,實宋元文學之極王而厭,而漢魏盛唐之拔戟復振;彈古調以洗俗響,厭庸膚而求奧衍,體制盡別,歸趣無殊。此則仆師心自得,而《明史》序《文苑傳》者之所未及知也。顧論文者,則狃桐城家言之緒論,而極稱歸氏,妄庸七子。不知明有何李之復古,以矯唐宋八家之平熟;猶唐有韓柳之復古,以救漢、魏、六朝之縟靡;有往必復,亦氣運之自然。明有唐順之歸有光輩,振八家之墜緒以與七子相撐拄;不過如唐之有裴度段文昌等,與韓柳為異,以揚六朝之頹波耳。而一代文章之正宗,固別有在也。 又論者以錢謙益文章為穢為雜,此亦拾桐城家之唾餘,而不免求全之毀。錢氏以明代文章巨公,而冠清貳臣傳之首,人品自是可議。至於極推歐陽修,以為真得太史公血脈,而下開歸氏;又翹歸氏以追配唐宋大家,因校刻《震川集》而序之以發其指;然後知桐城家言之治古文,由歸氏以踵歐陽而窺太史公;姚鼐遂以歸氏上繼唐宋八家,而為《古文辭類篹》一書;胥出錢氏之緒論,有以啟其塗轍也。特其為文章,盛氣縟語,錯綜奇偶,七子之習湔洗不盡;自與桐城之清真雅澹而得歸氏之潔適者異趣。然以視湘鄉曾國藩之為文,從姚鼐入手,而益探源揚馬,復字單誼,雜廁其間,務為厚集其氣,使聲采炳煥,而戛焉有聲者,何必不與錢氏後先同符?錢氏從王李入,而不從王李出;湘鄉從姚氏入,而不從姚氏出;自出變化,以不姝暖於一先生之言,亦何必此之為是,而彼之為非?然世論不敢薄湘鄉,而務集謗於錢氏,多見其不知類也,此與以耳食者何以異。 至於談詩者,則多為朱彝尊《明詩綜》所囿,而以錢氏《列朝詩集》為口實。不知朱氏以《明詩綜》而詆《列朝詩集》,譬如蠹生於木,還食其木。何者?《列朝詩集》,《明詩綜》之底本也;何焯嘗惡而揭發之。不過文人矜誕,好謗前輩耳。詩至晚明,鍾譚異軍別張,錢氏朱氏皆所不喜,竟陵遂為謗府。而夷考其實,鍾譚之詩,蹊徑別開,蘄以幽冷救七子之絢爛,而為秀峭以矯公安之容易;詩道窮而必變,亦如肥魚大肉,饜飫之過,而不得不思菜羹也。其詩出入中晚唐郊、島、皮、陸之間,麼弦側調,亦有淵源,避熟就生,人自少見多怪耳。要之盛唐李杜,摹擬勢盡,厭故喜新,人情皆然。王士禎《唐賢三昧集》不取李杜一首,何嘗不與鍾譚所選《唐詩歸》同指?而士禎詩為秀麗疏朗,鍾譚出以幽深孤峭,皆欲以偏師制勝。或詆鍾譚格局未完,雕鑱愈工,不知真氣彌傷;然士禎縹渺取神,風華富有,亦病性情不真。而一屍亡國之大詬,一為盛世之元音,豈非所遭之時有幸不幸耶? 仆懷此久,未有以發。商務印書館主人屬為撰論。用布所蓄,以俟論定。而讀《四庫提要》著錄明人詩文集,睹記所及,每有尋聲逐響之談,並為隨事舉正以著於篇。中華民國二十二年六月三日,無錫錢基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