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 · 第五章 元
第一節 發凡
元以蒙古起朔方,牧馬南下,吞金滅宋而撫有中國;然元能兼併金宋之土地,而未統一南北之文學。北方文學,衍金之元好問一脈,文宗韓以矯蘇,詩反黃以為唐,蘄於積健為雄,反宋入唐;而姚燧元明善為之宗盟。南士則承南宋,文格不變,而詩格變,以唐矯宋,以晉參唐,意趣沖曠,語參遊仙,一祛西江粗獷之弊而趨於和雅;虞集、揭傒斯、黃溍、柳貫,聯翩起東南,號為儒林四傑,亦一時之盛也。北學作色張之,以奇崛作氣勢。南文坦迤出焉,以婉愜為真率。獨袁桷濡染北學,文筆拗強,南風以競,浸欲爭長。及吳萊、楊維楨繼踵浙東西,所為詩文磊落而英多,欲以生氣勃發,出奇制勝。南方之強,北方之強,矜才使氣,孰為高下。然而北人之語句佶屈,不如南文之篇章渾成也。獨吾誦元人詩文集,其中碑傳所志勛臣元僚,克城數十百,莫非我漢族暴霜露、斬荊棘之所墾闢以世世長子孫者也。殺賊幾百萬,莫非我漢族同仇敵愾之為國干城者也。於時殺其壯佼,繫纍旄倪,子女玉帛,惟所有之;遷我重器,載寶而朝;在彼之豐功偉烈,在我漢族則奇冤大憤;而譽凶人以為元勛,侈屠僇以張德威,執簡以書,非異人任;其人則劉因、姚燧、元明善、趙孟、袁桷、虞集、揭傒斯、黃溍、柳貫;其邑里有南北,而其人為漢族,一也;顧認賊作父,歌功頌德,如不容口;而不知其顙之有泚焉。嗚呼!哀莫大於心死,而喪心病狂以為盛德形容,斯誠民族之奇恥,斯文之敗類已!然喪心病狂,而有徵其不病不狂者;心死而有明其不死者。獨其吟詠情性,見於詩什;雖以趙孟之盛寵極顯,虞集、揭傒斯之世久情遷,抑亦不無滄桑之感,悲涼之音焉。元之季也,吳萊以《春秋》舉於鄉;而題《春秋通指》後,內中國而外夷狄,欲樹之坊,大義凜然矣。況其為遺民貞士謝翱、方鳳之儔者乎!或者幾希之僅存,以明人心之終不死,而萌吾民族復興之新運耶。
第二節 耶律楚材 郝經附閻復 劉秉忠 劉因附安熙 姚燧附張養浩 元明善附馬祖常 蘇天爵
元與遼金同出遊牧;金之盛也,元為臣僕,及金之衰,而元太祖舉兵以叛,克燕京,得耶律楚材。耶律楚材,字晉卿,遼東丹王托雲八世孫也。父履,仕金,終尚書右丞。楚材生三歲而孤,母楊教之學。及長,博極群書,旁通天文、地理、律歷、術數,及釋老醫卜之說。下筆文成如宿構。金制,宰相子例試補省掾,楚材欲試進士科。章宗詔如舊制,問以疑獄數事。問試十七人,楚材第一,遂闢為掾。既而元兵逼,宣宗徙汴,完顏復興行中書省事,留守燕,闢為左右司員外郎。太祖定燕,聞其名,召見。楚材身長八尺,美髯弘聲。帝偉之,曰:「遼金世讎,朕為雪之。」對曰:「臣父祖委質事之,君臣分定,不敢讎也。」帝重其言,處之左右,遂呼曰「長髯人」而不名,日見親用。事太宗,拜中書令;遂憲章宋金,立法定製,以潤色鴻業,為開國文臣之首,卒諡文正。傳有《湛然居士集》十四卷。其中詩多而文少。惟第十三卷、第十四卷,以書序碑記與詩雜編。其詩不甚修辭,多參禪悅。萬松野老行秀序其端曰:「湛然居士年二十有七,受顯訣於萬松,盡棄宿學,冒寒暑,無晝夜者三年;以至扈從西征六萬餘里,歷艱險,困行役,而志不少沮;跨崑崙,瞰瀚海,而志不加大。客問其故。曰:『汪洋法海,涵養之力也。』片言隻字,皆出於萬化之原;而膚淺未臻其奧者,方索諸聲偶鍛煉之餘;正如檢指蒙學對句之牧豎,望涯於少陵詩史者矣。」蓋明其有得於禪以抒為詩;而肆筆頓挫,不乖愜適,蓋學杜甫以矯江西之拗體者也。摘句如「瀚海月明千里雪,天山風吼萬林丹」,「崑崙碧聳日落處,渤海西傾天盡頭」,塞外景色,描寫如繪,雄麗得未曾有。然氣調差肆而骨力不堅,辭意太盡而識趣不永;遂成浮響,而無茂意。
耶律楚材,詩欲為唐而未躋於熟者也。獨陵川郝經,奉手於元好問而得其指授;其文豐蔚豪宕,其詩蒼涼沉鬱,不安為宋,而差躋唐。
郝經,字伯常;其先潞州人,徙澤州之陵川;家世業儒。祖天挺,元好問所從受學也。金亡,而經奉母徙順天,負米讀書,為守帥張柔、賈輔所知,延為子師。二家藏書皆萬卷,恣其搜覽。元好問語之曰:「子貌類汝祖,才器非常。」與論作詩作文之法。憲宗元年,世祖以皇弟開邸,召經,諮以經國安民之道;遂從世祖總師南伐,屢陳大計。及世祖即位,以為翰林侍讀學士,充國信使,入宋通好,蓋用經之議也。然為宋所拘,館之真州者十六年,憤悶無聊,益肆力於文章。至元十一年,丞相伯顏奉詔討宋,問執行人之罪;乃得釋歸。先是汴中民射雁金明池,得系帛書詩云:「霜落風高恣所如,歸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繳,窮海纍臣有帛書。」後題曰:「中統十五年九月一日放雁,獲者勿殺。國信大使郝經書於真州忠勇軍營新館。」是時南北隔絕,但知紀元為中統也。詩奏,遂致討焉。既歸而卒,諡文忠。傳有《陵川集》三十九卷。其中《遺山先生墓志銘》,闡揚師法,明其流變,筆力健舉,沛然出之若有餘,幾欲追好問而肩及之。而稱好問之詩,以謂:「沉鬱太和,力出意外,巧縟而不見斧鑿,新麗而絕去浮靡,造微而神采粲發。雜弄金碧,粉飾丹素,奇芬異秀,動盪心魄。看花把酒,歌謠跌宕,挾幽并之氣,高視一世。以五言雅為正,出奇於長句雜言。」所以心維力摹,蓋經之所以志師,抑經之所自為力。今誦其詩,可覆按也。
金之亡也,元好問依東平路行軍萬戶嚴實以居。而實招諸生,以付好問校試其文,而與選者四人焉,高唐閻復其首也。
閻復,字子靖,美風儀,七歲讀書,穎悟絕人。弱冠,入東平學,及是為實掌書記。至元八年,以薦為翰林應奉,扈駕上京,賦詩應制。世祖顧宰相曰:「有才如此,何可不用?」遂掌詔命。歷世祖、成宗、武宗,出納王言,久官翰林,卒諡文康。有《靖軒集》五十卷。所為文章,力矯平易,以茂藻為雄文,而或失之縟;以飛騰振塊瑋,而不免於躓;抑固得法好問,而欲以希韓者也。
邢州劉秉忠,初名侃,字仲晦;亦事世祖皇弟潛邸。及欲正位,郝經定策以班師,而劉侃顯庸於創製;累官光祿大夫、太保、參領中書省事。早歲為僧,游雲中,居南堂寺。世祖開邸,海雲禪師被召,過雲中,聞其博學於文,邀與俱;應對稱旨,屢承顧問,論天下事如指諸掌;遂輔世祖以纘大統,而猶不改僧服。及是賜名秉忠。詔以翰林學士竇默之女妻之,賜第奉先坊;而齋居蔬食,終日淡然,不異平昔。自號藏春山人。每以吟詠自適。經歌謠跌宕,挾幽并之氣,出奇於長句雜言;而秉忠巧縟新麗,尤工七言律絕;其風力不如經之騰驤,而雕繢滿眼,才亦足以發藻。傳有《藏春集》六卷,蓋振唐風之朗麗,而救宋詩之傖野者也。
劉秉忠以釋能詩,劉因以儒有文;劉秉忠詩嗣唐音,而劉因學承宋儒。
劉因,字夢吉,保定容城人。父述,刻意問學,邃性理之說,好長嘯。年四十未有子,因夢有神人馬載一兒至其家,曰:「善撫之。」後果得子,乃名曰駰,字夢驥,後改今名及字。三歲受書,過目成誦。六歲賦詩,七歲屬文,落筆驚人。才器超邁,日閱方冊。初為經學,究訓詁疏釋之說,輒嘆曰:「聖人精義殆不止此。」及讀宋儒周、程、張、邵、朱、呂之書,一見能發其微,曰:「我固謂當有是也。」既而深究得失,曰:「邵,至大也;周,至精也;程,至正也;朱子極其大,盡其精,而貫之以正也。」顧家居教授,以發六經皆史之義;而詔學者,亦不廢漢唐訓詁之說,旁推交通,著有《敘學》一篇。大旨主博學於文,讀書窮理。其學原出朱熹之道問學,而參以呂祖謙之經世讀史,亦不盡用朱子。弟子數百人,而得其傳者曰真定安熙。
安熙,字敬仲,有《默庵集》五卷。其學汪洋而靜深,謂文以載道,不勝,不足以窮理,故言修道以立文。於詩章幽而不傷,慕貞潔之實。教人也,持敬為本。解經必毫縷以析,果知之,必驗其所行。弟子相從常百餘人,出入閭巷,佩矩帶規,望而知為安門弟子。其於劉因也,未嘗一見;蓋執讀其書,默焉以求其通者也。世祖初即位,姚樞、許衡,咸在中朝,號大儒。既而兩人相繼告老。士大夫多屬意於劉因,丞相不忽木尤力薦之。至元十九年,征拜右贊善大夫,以母疾請歸。二十八年,召為集賢學士,固辭不起,尋卒。生平愛諸葛亮「靜以修身」之語,表所居曰靜修;因以題集,傳有《靜修集》三十卷。其中詩五卷,號《丁亥集》,因所自定,余皆門人所掇拾也。詩抑揚爽朗,得蘇之筆,而理趣稍遜。文則由宋攀唐,以自出機杼,如《田景延寫真詩序》曰:
清苑田景延善寫真,不惟極其形似,並與夫東坡所謂「意思」,朱子所謂「風神氣之天者」而得之。夫畫形似,可以力求;而意思與天者,必至於形似之極而後可以心會焉;非形似之外,又有所謂意思與天者也;亦下學而上達也。予嘗題一畫捲雲:「煙影天機滅沒邊,誰從毫末出清妍?畫家也有清談弊,到處南華一嗒然。」此又可為學景延不至者之戒也。
又《新安王生墓志銘》曰:
新安王綱居母喪,以哀毀致疾;既而其父病作,而綱竟以憂終。其師容城先生為銘其墓。其辭曰:
禮之未制也,人或徑情。人之未知也,禮有失平。生制禮之後,為學禮之人;不俯就之,而夭禍是嬰。如九原之可作,將聲言以責生。雖然,出繼有嗣,終養有兄。入土而安,勿震以驚。吾當作銘。
遒宕拗兀,不為危仄。其他序跋如《莊周夢蝶圖序》、《賜杖詩序》,贈序如《李公勉初名序》,碑誌如《中順大夫彰德路總管源孫公先塋碑銘》、《懷寧萬戶劉公先塋碑銘》、《明威將軍後衛親軍總管李公先塋碑銘》、《正議大夫禮部尚書王公神道碑銘》、《澤州長官段公墓碑銘》、《清苑尹耶律公遺愛碑》、《武強尉孫君墓志銘》;雜記如《馴鼠記》、《退齋記》,咸為一集之勝。議論醇粹明白,不激不隨,而出以坦迤;碑誌遒宕排奡,不蹇不拗,而能為高邁;筆有裁製,語無冗絮,簡括有法,勝於朱熹。蓋有元一代,義理而擅文章,北方之學者,莫之或先也。先是許衡之應召也,道過因。因曰:「一聘而起,得無遽乎?」衡曰:「不如此,則道不行。」及因不就集賢之召;人或問之,乃曰:「不如此,則道不尊!」然因制行之峻過於衡,博學有文過於衡,而高尚其志,遁世無悶,位不如衡之顯,名不如衡之高,徒從亦不如衡之眾。學統不在焉,文統亦不系焉。北方之學統,系許衡;北方之文統,系衡之弟子姚燧。
姚燧,字端甫,號牧庵,河南人,姚樞之從子也。北學之開,實大以衡而自於樞。元初建國,無漢人士大夫;及破許州,而樞以金軍資庫使見獲,太祖甚喜。既而太宗遣其從子厙騰南下伐宋,俾樞從,即軍中求儒釋道醫卜之人。及拔德安,以嘗逆戰,其民數十萬,皆俘戮無遺;而樞力拯拔儒生之在俘者,於其中得江漢先生趙復,見樞戎服而髯,以為蒙古人也。及之帳中,見案有琴書,駭曰:「胡人乃解此乎?」樞為一笑,而與之言,信奇士。出所為文數十篇付樞,自以九族殫殘,得死為幸。樞慰藉百端,留共宿。中宵而寤,月皓而盈,索復不得,惟寢衣存,遽馳馬周號積屍間,而得之水濱,則見被發仰天,號而欲投水。樞曉以:「徒死無益。汝存,則子孫或可傳緒百世。吾保而北,無他也。」遂引之燕,謁世祖。問曰:「吾欲取宋,卿可導之。」復應曰:「宋,吾父母國也,義不為。」世祖亦不強之,而以付樞。樞建大極書院,請復講授。復以所記程朱所著諸經傳注,盡錄以授樞,北方道學自此始。郝經、劉因、許衡,轉相傳錄,而樞亦以精研性理之學,歷任太宗、定宗、憲宗、世祖,累拜中書左丞、昭文館大學士、翰林學士承旨,卒諡文獻,以儒學為元朝開國名臣。
姚燧三歲喪父而依於樞,自幼服教,而隨樞隱蘇門講學,耳目濡染。堂龕孔子容,傍垂周、兩程、張、邵、司馬六人像,讀書其間,衣冠莊肅。後生薄夫,或造庭除,出語人曰:「幾褫吾魄。」樞汲汲以化民成俗為心,自版《小學書》、《論孟或問》、《家禮》、《近思錄》與東萊經史說,散之四方。時河內許衡在魏,詔學者出入經傳子史,泛濫釋老,下至醫藥卜筮兵刑貨殖水利算數,靡所不究。而樞過相見,誦說所學。衡遂造蘇門,盡錄程朱氏書以歸,謂其徒曰:「曩所授受皆非。」今始聞進學之序。若必欲相從,當盡棄前習,以從事於《小學》、《四書》為進德基。不然,當求他師。」眾皆曰:「惟先生命。」既而衡盡室來輝,相依以居。而燧出拜焉,時年十三歲也;迨十八歲而從學于衡。衡以講學受知世祖,累官進集賢大學士兼國子祭酒,親為擇蒙古貴姓子弟,俾教之,而道大行。顧不以文章為事,亦未詔燧學為文也。及燧二十四歲,始取韓文讀之,走筆試為,或謂有作者風;而就正于衡,衡亦賞其辭。以薦為秦王府文學,歷世祖、成宗、武宗、仁宗,官至翰林學士承旨,集賢大學士;卒諡曰文,時論以韓愈待之,故與同諡。傳有《牧庵集》三十六卷。宋濂撰《元史》,稱:「其文閎肆賅洽,豪而不宕,剛而不厲,舂容盛大,有西漢風;宋末弊習為之一變。」而《四庫提要》亦謂:「燧學出許衡,而文章出衡遠甚;雄深雅健,綽有古風。碑誌尤足補史闕。有元一代,自虞集之外,罕能旗鼓相當也。」無不推崇備至。其實燧為碑誌,敘述詳盡,其中多名臣大僚,如《湖廣行省左丞(阿爾哈雅)神道碑》、《平章政事蒙古公(博囉罕)神道碑》、《平章政事徐國公(伊札吉台徹爾)神道碑》、《中書左丞姚文獻公(樞)神道碑》、《董文忠公神道碑》、《平章政事史公(格)神道碑》、《福建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大司農史公(燿)神道碑》、《便宜副總帥汪公(忠臣)神道碑》、《興元行省瓜爾佳公(隆古岱)神道碑》、《封雍國公諡忠貞賀公(仁傑)神道碑》、《領太史院事楊公(恭懿)神道碑》、《參知政事賈文正公神道碑》、《敘州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游公(顯)神道碑》、《真定新軍萬戶張公(興祖)神道碑》、《中書左丞李忠宣公(德輝)行狀》,信足以輔《元史》諸傳之缺,而搜其佚聞。然文章欲學韓愈之生奡,而以救宋金諸家之滑易。蓋宋金諸家,習於蘇文,條達疏暢,而不免滑易;流風所靡,獨燧以韓文自振拔,見者遂以為高不可攀耳。此實蘇文盛極而衰之機,而非燧之文真能「雄深雅健」也。其實以蹇澀支離之筆,抒廣末猛賁之調,而無大力控摶,無豪氣運貫,欲為「盛大」而未見「舂容」。議論好為矜張而無精識,「雄」而不「深」;抑非「雄」也,膚也,廓也。辭筆特為拗強而疏脈理,「健」而不「雅」,抑非「健」也,獷也,傖也。「閎」而不「肆」,則成襞積;「該」而不「洽」,徒見虛。叫囂而無所見,拉雜而不知裁。至於「無恙」必曰「不恙」,「嗚呼天乎」則曰「嗚呼哉天乎」,有意立異以為學韓;不憚支離其辭,增減其字;其原出於韓愈《曹成王碑》、《試大理評事王君墓志銘》、《貞曜先生墓志銘》、《鄆州谿堂詩序》、《汴州東西水門記》、《送窮文》、《祭河南張員外文》;生字拗語,怪怪奇奇,在愈文章狡獪,以備集中之一格,而中有精識,運以逸氣。乃後之學者,不知知言養氣為何事;而顧字句剽擬,好奇矜誕。皇甫湜學之以矜氣夸調,則為生吞;宋祁《新唐書》斆之以省字改語,則為活剝;無當奧奇,徒成拙累。而燧則以皇甫矜氣夸調之生吞,兼有宋祁省字改語之活剝,刺口棘舌,風斯為下。而披沙揀金,差為可誦;則有序跋如《書米元暉畫山水》,贈序如《送郭肅政安道序》、《梁氏三子名說》,傳如《太華真隱褚君傳》,碑誌如《湖廣行省左丞相神道碑》、《平章政事蒙古公神道碑》、《平章政事徐國公神道碑》、《便宜副總帥汪公神道碑》、《興元行省瓜爾佳公神道碑》、《百夫長贈中大夫輕車都尉曹南郡侯坤都岱公神道碑》、《鄧州長宜趙公神道碑》、《真定新軍萬戶張公神道碑》、《招撫使李君阡表》、《河東檢察李公墓志銘》;雜記如《序牡丹》、《康瓠亭記》、《赫羲亭記》,皆辭筆較省淨,文字較從順。詩筆疏快,不如文之澀蹇,苦乏意境。獨《易天地交泰後以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經義一首,條達疏暢,意到筆隨。辭曰:
造化之奠位,必合兩而成其和;聖人之成能,必參兩以用其中。蓋和者致泰之極功,中者致和之大本也。徒知保合太和,而氣化之流行者,固所以通乎兩間之天地;乃不知允執厥中,而道化之運行者,實有以位乎一身之天地。吾恐道化之中,有時而偏;則氣化之和,亦有時而郁矣。聖人之宗主是泰,豈其然哉?天秉陽而居上,確乎其體也,而氣則下交乎地;地秉陰而居下,然其形也,而氣則上交乎天。氣化交感,縕旁薄,至和流通,在在無間。造化之泰,何其盛也,其必有致此者矣。
曰有元後焉。天地之道,或太過也,而元後則以此之中而財成之;天地之宜,有不及也,而元後則以此之中而輔相之。道化潛通,無過不及,一中懋建,天地不悖。聖人之泰,不亦溥乎!合兩以致化者,造化之泰,此泰之蟠際也;參兩以贊化者,聖人之泰,此泰之宗主也。有聖人以宗主是泰,則成位乎上下者,無非中;而奠位乎上下者,無非和矣。《泰》之《象》云云,其意如此。或者昧之,往往謂高明博厚,天地之體也;下降上騰,天地之氣也。體立而氣行,交通而旁達,則形和氣和,而天地之和應矣,於聖人奚賴焉?吁!是未知天地之化,而範圍者聖人也;天地化育,而參贊者聖人也。聖人者,擬天地而參諸身,以一身而贊化育,陰陽闔辟,我轉其機;寒暑推遷,我總其運。此精神之感召,和氣之流通,使之三光全而日月無薄蝕之虞,五紀協而風雨無悽苦之變。財之成之,輔之相之,而無過不及之偏;太和之應,何莫非大中之感?嗚呼!和在天地,則天地一聖人之應也;中在聖人,則聖人一天地之感也。要其所應,則太和所播,上際下蟠,無彼此也,無間斷也。天地之泰,天地之氣化所由通也;而位天地,育萬物,元後之於天地,實有功焉。太過,其財成之;不及,其輔相之。以斯中也,致斯和也,氣化之和,即道化之所由驗也。原其所感,則大中一建,萬物咸睹,無偏黨也,無反側也。聖人之泰,聖人之道化所由通也;而亶聰明,作父母,天地之於元後,實有賴焉!寒暑,其教化之;日月,其順動之;以斯和也,驗斯中也;道化之中,即氣化之所由基也。然則中和無二致,感應無二機,在天地者非有餘,在聖人者非不足,渾渾乎一中和之盛,此其所以為泰治之極歟。
今夫成氣化之泰者在天地,而開道化之泰者在聖人。聖人者出,父乾母坤,而藐然中處,則成位乎天地矣。大生廣生,而大寶曰位,則成能乎天地矣。聰明作元後也,而有道以運焉;兩儀同流,一中不逾。陰慘而陽舒,天地之道也,過則不能和。春生而秋斂,天地之宜也,不及不能和。一喜怒,有同乎陰陽之慘舒;惟皇作極而財成之,則無愆陽,無伏陰,而天地之道所由泰。一賞罰,有同乎春秋之生殺;惟皇作極而輔相之,則無暑雨,無祁寒,而天地之宜所由泰。協施中矣,中斯泰矣。將見王道正直,蕩蕩平平,會其有極,是行是訓。吾之道,無非天地之道。吾之宜,無非天地之宜。鼓元氣,雷域中,天地之《豫》也,即聖人之中也。騰百川,雨天下,天地之《解》也,即聖人之中也。由此中而推之,其平秩平在,寅餞寅賓,其在璇璣玉衡,無非此中之彌綸曲成也。
大抵有氣化之泰,有道化之泰。氣化之泰,一天地之和也;道化之泰,一聖人之中也。若不相關也,而實相為因;若不相與也,而實相為用;其殆一道氣之相為貫通者乎。何者?有道,斯有氣。道降而氣,其在天地,則為陰陽之運;其在聖人,則為中節之和。氣通於道,其在天地,則為陰陽之粹;其在聖人,則為未發之中。天地以氣運,則有上下交通之妙,氣即道之流行焉耳。聖人以道運,則有財成輔相之功,道即氣之主宰焉耳。融道氣,致中和,天地大造化也,聖人權造化也;天地,聖人,同一中和之泰也。使天地徒以氣化之泰奠位乎上下,而不有聖人以道化之泰成位乎其中,則陰陽失其道,寒暑失其宜,日月失其經,和者流矣,其何泰也哉?
抑嘗考《泰》之為卦而有疑焉?天尊地卑而乾坤以定,皇極建中而彝倫以敘。今而象《泰》之卦,則有取於乾下而坤上;元後之任,則有反於天地之道與宜。何也?蓋天地以形言,乾坤以氣言。天地奠位,而乾下坤上者,氣也;天地之交,以氣而交,是之謂《泰》。乾坤,其父母也;元後,其宗子也。乾坤以氣化而賦形賦色於元後,元後其可不存吾順事而財成輔相之以盡其宗子之職哉?是知乾下坤上,氣化以交而成和矣,而乾坤以定,則和者未有不中。曰道曰宜,元後財成輔相之以中矣,而彝倫攸敘,則中者未有不和。雖然,聖人之用中,其應在天地,其感在民心,民心罔中,惟爾之中,則人和,而天時地利無不應矣。古之聖人,端居乎宥密之中,而屍財成輔相之職;豈必曰夏則天地之陽氣而導行之,冬則閉藏之歟?又豈必曰秋則取天地之陰氣而施用之,春則閉止之歟?夫乖氣致異,和之反也。和氣致祥,泰之極也。
禮樂所以合天地之化,中和所以致萬物之育。吾之於民,苟能以禮樂導其中和之教,以中和行其左右之道;則吾民之中,即天地之中也;吾民之和,即天地之和也。地天象泰,以財成輔相之任,屬之聖人;而必以左右民繼言之,厥旨深矣。昔之言泰和者,必曰唐虞,則唐虞之時,地天交泰之時也。以言其治,則地平天成也;以言其道,則精一執中也;以言其化,則黎民於變也。中和之應,未有盛於此時也。然要其所以致中和,無非用中於民;始之作訛成易有其時,析因夷隩有其序,六府則孔修,三事則元治。彼其潛通天地之和,默製造化之機,固有左右爾民之治存焉。如曰舍斯民而他有所謂財成輔相之事,特陰陽固閉之學,聾瞽巫史之為,堯舜其然乎?不然也。春秋以來,日蝕有書,地震有書,不雨又有書,是何陰陽繆戾如是耶?得非治不唐虞,世則春秋,大中之治不建,而太和之治不復乎?吁!是必有寤寐堯舜於千百載之上,而為天地立極,為萬世開太平者。
以《中庸》補《易》義,以中致和,吃緊做「以」字,以天地之中和歸之於我民之中和,惜未能如《荀子》之以人定勝天行,而深切喜往復,排比之中,饒能辨折,足以追攀宋之王安石、蘇轍,而筆有餘爽,義無剩蘊,勝為古文也。特濟南張養浩以奉手於燧,而序其集曰:
皇元宅天下百許年,倡明古文,才牧庵姚公一人而已。蓋常人之文,多剽陳襲故,窘於識趣,弗克振拔。惟公才驅氣駕,縱橫開闔,紀律惟意。其大略如古勁將率市人戰,彼雖素不我習,一號令之,則鼓行六合,所向風從,無敵不北。雖起絕海岳,亦莫不迎銳而開,猶度平衍;視彼選兵而陣,擇地而途,才一再敵,輒衰焉且老者相萬矣。
走年二十四,見公於京師。時公直學士院,每有所述,於宴酣後,岸然瞑坐,詞致砰隱,書者或不能供;章成,則雄剛古邃,讀者或不能句。尤能約要於繁,出奇於腐,江海駛而蛟龍挐,風霆薄而元氣溢,森乎其茫寒,皜乎其輝煜。一時名勝,靡不鰓鰓焉自所有,伏避其路。而將相鼎族,輦金篚幣,托銘先世勛德者,路謁門趨,如水赴壑,厥問之崇,學者仰之山斗矣。每往來江湖間,贐餞宴勞,月無虛朝。二千石趨翼下風,吟嘯自若,巷陌觀者謂君神仙人。嘗謂唐三百年,文為世所珍者,李邕、韓愈二人,或所暨若市,或酬金牣門。最其凡論之,公蓋兼有。至其外榮達,喜施與,宏逸高朗,中表惟一,年愈艾而氣節愈隆,顧有前人所未備者;然則公之奇侅瑰異者,獨文乎哉。
公歿之十一年,當泰定改元,江西省臣求所述於家,凡如干篇,將板行世。郎中賈煥華甫走書濟南,以文序請。竊惟韓昌黎文,李漢氏序。歐陽公文,蘇轍氏序。公與二子,代雖不同,要皆間氣所鍾,斯文宗匠,振古之人豪也。走何人,敢於焉置喙?辭不獲,因紀平昔所嘗得諸心目者,姑副所懇。公,諱燧,字端甫,仕至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集賢大學士,太子賓客。牧庵其自號雲。
可謂推崇備至。其實燧之為文,只是「剽陳襲故」,不過時人因襲蘇調,而燧據摭韓語;「窘於識趣」,何嘗「振拔」?「才」不「驅」,「氣」不「駕」,何色張之?欲為「縱橫開」而未能「紀律惟意」;「剛」而不「雄」,則為傲狠;「古」而不「邃」,則見堆垛;拉雜成章,嗷齒佶屈,宜「讀者或不能句」也;更何「約要於繁」,「出奇於腐」之有哉?養浩之言,未免阿私所好也。
張養浩,字希孟,自幼以才行名。游京師,獻書平章不忽木,大奇之,闢為掾。歷武宗、仁宗、英宗,累拜禮部尚書陝西行御史台中丞,卒諡文忠,別號雲莊,有《雲莊類稿》二十四卷。江浙行省參政孛魯翀為之序曰:「本朝牧庵姚文公以古文雄天下。天下英才振奮而宗之,卓然有成,如雲莊張公,其魁傑也。其文淵奧昭朗,豪宕妥帖,辭必己出,凜有生氣。」抑亦北學之宗匠,而以嗣響於牧庵。雖豪宕而未妥帖,不免與燧為同病,然昭朗而免僻塞,抑亦祛燧之一蔽焉。然養浩一代名臣,不以詞章工拙為重輕。獨元明善早以文章自豪,務為雄麗以矯滑易,體氣與燧同,而年輩視燧後,遂以繼燧為北學所宗雲。
元明善,字復初,大名清河人。童而過目成誦。稍長游吳,以古文有聲,用薦為安豐建康兩路學正,辟掾行樞密院。僉院事董士選欽重而賓待焉。名達中朝,歷轉中書左曹掾。仁宗居東宮,召為太子文學。及即位,改翰林侍制,累升翰林侍講學士。延祐二年,始會試天下進士,明善首充考試官。及廷試,又為讀卷官,所取士後多名臣,而馬祖常尤擅文學之譽焉。英宗嗣位,尤眷遇之,授翰林學士,卒諡文敏。有文集行世,而不多見。蘇天爵《元文類》所錄碑傳序記之文,如《大興府學孔子廟碑》、《太師淇陽忠武王碑》、《丞相東平忠憲王碑》、《丞相淮安忠武王碑》、《平章政事廉文正王神道碑》、《河南行省左丞相高公神道碑》、《藳城令董府君神道碑》、《藳城董氏家傳》、《張淳傳》、《槎亭記》、《順州儀門記》、《武昌路學記》、《虛室記》、《萬竹亭記》、《吳幼清先生南歸序》、《送馬翰林南歸序》諸篇;大抵以才發藻,以茂求雄,大聲以色,而抒以排宕;則固衍韓文之一體,而以嗣響於燧者也。如《槎亭記》曰:
汲人張君錫氏作槎之亭。志怪者云:海與天河通,蓋有人乘槎至鬥牛間;征而慕之,故以名亭。昔君錫挾能放游,浮河達淮,亂江而南,歷吳越,西至鄂衡,又至於沅澧,逾洞庭,下彭蠡,內齎刳中,息於水腹,奪品於覆,袽漸於罅,或再月不得抵所止;舟師候祥,盲風猋作,水與風爭,艫舳崩傾,檣折柁敗,淼無底戾,又雨且暮。游二十年,不知幾此遭矣。怠而北歸,有官留中。意必夜悸於夢,朝怵於見。猶事於槎,亦何謂耶?
曰:「怖吾之南,信如子言。今吾完然我也。不亦有不水死者眾乎?環燕千里,無湖江浸也,依龍光,被休風之人也,耇壽昌嗣,終不逢不若,宜也。嘗試征餘二十年間,或者服食百忌,步乘有擇,武導晝兵衛,夜臨避而吻動又噤,見獲則聲功亟詫,非不牢自謀也。一旦若輕塵驚風,漠無蹤響者,何也?其所居甚海濤,所乘甚膠舟,風水不爭,立將解剝;彼且安之,固亦危我矣。雖然,世所共安而不之危者,非大地乎?然載萬物者地也,載地者水也;火水石土,合為地體,並水而載之者,天也。地不為大舟乎?天不為大水乎?實大舟,運大水,其不有大危乎?道雖無泯,器當有敝;十二萬年之後,又誰知果不並大舟大水而趨於大壞也歟?槎本無也,無又何待於?亭亦無也,有亭必基於土;地且不能自有,何有於物?雖然,寄吾於槎,猶萬物之寄於地;同寄也,又奚安奚危哉!」
余曰:「子之號達矣曠矣,其情盍求夫稱也?夫槎者,溝中斷也,利小涉,不大受也;胡不虛其中,使無不容;牢諸外,使無不載;道為之檝,時為之帆,泊之於義渚,系之於德淵?若然,效大舟之實而不泄,托大水之運而不覆;渢渢乎,浟浟乎,槎之進乎是也至矣。」
詼詭雄驁,自詡出入秦漢。初佐董士選為江西省掾,隨轉南京行御史台掾,而臨川虞集,亦為士選禮延以教子弟。二人者,議論以相切劘。明善言:「君治諸經,惟朱子所定者耳。自漢以來,先儒所嘗盡心者,考之殊未博。」集則曰:「凡為文辭,得所欲言而止;必如復初言,若雷霆之震驚,鬼神之靈變,然後可;豈性情之正耶?」蓋集承宋學以為宋文,而明善不安於宋,則欲矯以變也。二人之訟議,抑以征南北之異學。初相得甚歡,而官京朝,乃更不能相下。董士選之自中台行省江浙也,二人者,俱送出都門外。士選曰:「伯生,國子官,以教導為職,宜早還。復初,掾我者也,可更送我。」集還;明善送至二十里外。士選下馬入邸舍中,為席,出橐中餚,酌酒同飲;乃舉杯屬明善曰:「我以功臣子出入台省,無補國家,惟求得佳士數人,為朝廷用之。如復初與伯生,他日必皆光顯;然恐不免為人構間。復初,中原人也,仕必當道;伯生南人,將為復初摧折。今為我飲此酒,慎勿如是!」明善受卮酒,跽而釂之,起立言曰:「誠如公言。無論他日,今隙已開矣。請公再賜二卮,明善終身不敢忘公言。」乃再飲而別。真人吳全節,亦江西人也,與明善交親,乞為文。既成,明善謂曰:「伯生見吾文,必有譏彈。吾所欲知。成季為我治具,招伯生來觀之。若已入石,則無及矣。」明日,集至;明善出其文,問何如?集曰:「公能從集言,去百餘字,則可傳矣。」明善即泚筆屬集,凡刪百二十字,而文益精當。明善大喜,乃歡好如初。集每見明經之士,亦以明善之言告之。
馬祖常,字伯庸。光州人。才力富健,以博贍鴻麗之文,見賞明善,而為考試所取士。明善之歿也,祖常為《翰林學士元公神道碑》曰:
有元古文之宗,曰翰林學士清河元公,以至治二年壬戌二月七日,薨於位。葬而墓碑未刻。其長子奉議大夫同知峽州路事晦又死,次子暠七歲,一女病而未嫁,一孫尚乳也。夫人,清河郡夫人李氏,累然抱其孫,僦船歸清河,織紝以居。賓客僚隸皆四散,無一顧之者。獨其友玄教大宗師吳全節謂馬祖常曰:「清河公以文起家,可謂貴顯光榮矣,而既葬之後,無碑以載其官閥世次行事之實。爾宜為文,我求善楷書者礱石以刻焉。」祖常曰:「嗟乎!世之士,一得志,則攘袂於所親;一不得志,則褫魄若不能生者,比比也。今子托跡老氏,而以禮義之事振吾徒,何能哆言以飾愧哉?」
謹按公,諱明善,字復初。資穎悟絕出,讀書,目所過即記。諸經皆有師法,尤深於《春秋》。弱冠游吳中,奮宋金季世之習,已名能古文,流轉江淮間。浙東部使者薦之行省,辟正安豐路學,再正建康路學。居歲余,行樞密院辟充令史。故辨章董公士選實僉院事,敬之如賓,不以曹屬御之也。董公遷江西行省左丞,復羅致之省中。會贛賊劉貴反,從左丞將兵討之,擒賊三百人;議緩詿誤,得全活者百三十人。又將斬一賊,命公臨斬。左丞曰:「掾儒生,能臨斬乎?當震怖矣。」終刑已,色不變。將佐曰:「宜多戮人,及屍一切死者,用張軍聲。」公固爭,以為:「王者之師,恭行天罰。若等小賊跳梁,殺其渠魁耳,余何辜焉?」賊貴盜書民丁十萬於籍;有司喜,欲發之。公夜置火籍稿中,焚之以滅跡,贛吉遂安。南行台聞之,亦闢為掾。未幾,進登仕佐郎樞密院照磨,轉中書省左曹掾,曹無留事。坐誣免,不辨。僑寓淮南,文學益肆。既而誣白,復掾省曹。
至大戊申,我仁宗皇帝養德東朝,左右文化,選天下髦俊之士,列在宮臣。公首被簡拔,授以直郎,太子文學。仁宗即皇帝位,遷翰林待制,承直郎,兼國史院編修官,與修《成廟實錄》。明年,與修《順廟實錄》,加奉議大夫。是年,升翰林直學士,朝列大夫,知直誥,同修國史。有詔命節書文,譯其關政要者以進。公請與宋忠臣子集賢直學士文陞同譯潤。書成,每奏讀一篇,上必善之曰:「二帝三王之道,非卿莫聞也。」太皇太后既受尊號,朝堂集議宜赦。公曰:「數赦非善人福。宥過可也。」乘傳出賑山東河南飢,彭城下邳諸州,連數十驛,保馬民飢,官無文書。公專以鈔萬二千定分給之,民免死徙。皇慶壬子,修《武宗皇帝實錄》。明年,遷翰林侍講學士,中奉大夫,預議科舉服色。延祐乙卯,國家始策試士子,選充考官。廷對,又充讀卷官,迅筆詳定試卷,數語,辭義咸委曲詳盡,他人抒思者不及也。改禮部尚書,正孔氏宗法,以五十四世孫思晦襲封衍聖公。事上,制可之。參議中書省事,毗贊良多。知戊午貢舉,復入翰林,為侍讀學士,通奉大夫。歲中,拜湖廣行省參知政事。便道過家上冢,鄉之父老子弟迎謁勞問,禮意周洽。庚申,英宗踐阼,征入為集賢侍講學士,召至上都,議廣廟制。授翰林學士,資善大夫,修《仁廟實錄》。百官迎仁廟聖容,雲有慶雲見,承詔為文以紀之,賜酒嘉賞。英宗親祼太室,禮官進祝冊,奏請署御名。上命代署者三,眷遇褒優,近世無有之。
既薨之三月,歸葬於清河生家原之先塋西三里。泰定間,得請於朝,贈資善大夫,河南江北等處行中書省左丞,追封清河郡公,諡文敏。曾祖諱興,不仕。曾祖妣楊氏。二世以下,皆以公貴。祖諱海,贈嘉議大夫,秘書卿,上車輕都尉,追封清河郡侯,諡貞惠。祖妣高氏,追封清河郡夫人。考諱貢,將仕佐郎,同管句蘆鹽場,贈中奉大夫,吏部尚書,護軍,追封清河郡公,諡孝靖。妣弭氏,追封清河郡夫人。元氏,蓋拓跋魏之苗,南北轉徙,不知所系,家清河者,至公四世矣。享年五十有四。
其文有賦五,詩凡一百六十三,銘贊傳記五十九,序三十,雜著十五,碑誌一百三十,出入秦漢之間,本之於六經以涵泳其膏澤,參之於諸子百家以騁其辯。刻而不見其跡,新而必自己出,蔚乎其華敷,乎其古聲。倡古學於當世,為一代之文宗者,柳城姚燧暨公而已,信乎其必傳也。雖然,才用而未盡,積厚而施寡,征之於天,其祚後也無疑。祖常曩從公游;及公考士,又辱第下列,義當銘。銘曰:
於維公文並古立,大沛厥辭世莫躓,震聾瞽聵力不克,蜚聲天衢名薿薿。位臻公卿發軔跡。蘊而不施用弗極,神柅其馳學乃碩。天藻掞縟琢圭璧,五十四年返玄宅。
其敘次頗能寓雄驁於平實,而不為支蔓,蓋《元史》取材以為《元明善傳》者也。馬祖常,世為雍古部,居靖州之天山。其高祖錫里吉思,金末,為鳳翔兵馬判官,子孫因號馬氏。曾祖月合乃投元,從元世祖南伐,留汴。父潤,監光州,乃家焉。祖常七歲知學,長而工詩能文,問業於明善,得其指授。仁宗延祐初,始行科舉法。祖常鄉貢會試皆第一,而會試出明善門。及廷對,明善讀卷,列祖常第二,授應奉翰林文字。歷英宗、文宗,至順帝,累拜御中丞,轉樞密副使,卒諡文貞。文宗嘗駐蹕龍虎台,祖常應制賦詩,尤被嘆賞,曰:「孰謂中原無碩儒乎!」蓋北學之健者。辭筆宏贍,才力富健,其文生戛而排宕,原本韓柳。其詩藻麗而遒舉,出入晉唐,殆不安於為宋。而文以唐矯宋,詩以晉參唐,然無精實之思,淵永之味,外囂中枵,不免贗格。觀其序周剛善文稿,謂:「六經之文,尚已。先秦古文雖淳駁龐雜,時戾於聖人,然亦渾噩勿雕,無後世誕詭骫骳不經之辭。」因舉司馬遷而下,於唐稱韓愈、柳宗元,於本朝推姚燧、元明善;而合之此《明善神道碑》,則其師承可知已。蓋承姚燧、元明善一脈,以力湔南宋之滑易冗沓,而欲積健以為雄,返古以為茂,別出於南學以為北宗。然祖常之跌宕昭彰,氣盛則言宜,勝於姚燧之堆垛襞積,字蹇而語躓也。其《石田集》十五卷,蘇天爵為浙東廉訪,請於朝,刻以行世,而序其端,謂:「後生爭效慕之,文章為之一變」雲。
蘇天爵,字伯修,真定人。在順帝至元之末,累拜江浙行省參知政事。於是中原文獻,凋謝殆盡;天爵獨身任一代文獻之寄,討論講辯,纂有《元文類》七十卷,所錄諸作,自元初迄延祐,正元文極盛之日。而天爵妙解文章,工於鑑別,其去取又極精審;故與宋姚鉉《唐文粹》、呂祖謙《宋文鑒》,鼎立而三。其學出安熙;而詞章淹雅,根柢深厚,波瀾意度,出入歐蘇,乃過安熙。其為文長於敘事,碑版諸作尤足補史闕;蓋自從沉酣典籍,練習掌故而來,非得之於安熙也。學者因其所居,稱之為滋溪先生。傳有《滋溪文稿》二十卷。
第三節 方回 戴表元 謝翱附方鳳 牟 趙孟附鄧文原 袁桷
北方之學,承朱熹以化於南;北方之文,沿元好問以殊於南。而文摹韓,積健為雄,以救東坡之滑易;詩學杜,以愜為渾而矯西江之生硬。而南宋遺獻一脈相繩,文史自娛戲以偷生視息;方回揚西江之餘波,而稱詩伯;戴表元擅東坡之機趣,以為古文;風流照映,其尤焯焯者已。
方回,字萬里,晚以所居別署虛谷,徽州歙縣人也。宋度宗景定壬戌別省登第,已以詩古文有聲京朝。而戴表元以童子從父兄得其文詞,誦之。沾沾然喜也。及表元年二十六入太學,而回為國子師,遂奉手焉。於時,士大夫賢者高談性命;其次不過馳騖於竿牘俳諧場屋破碎之文以譁眾取寵列;無有以詩為事者。惟夫山林之退士,江湖之羈客,乃僅為之;而館閣名成藝達者,亦往往以餘力及。回魁然其間,外兼江湖山林清切之能,內收館閣優遊之望,而一時歸能焉。越二年,表元亦成進士,欲捐俗學以從為詩,而元兵南下矣。回出知嚴州,元兵至,迎降,即以為建德路總管,尋罷,徜徉杭歙間以老。回傲睨自高,不修邊幅。賈似道師潰江上,抗疏陳十可斬,而不能見危授命,以州降元,卒放廢不用,乃益肆意於詩,有《桐江續集》三十七卷,自序謂:「予自桐江休官閒居,萬事廢放,獨於讀書作詩,未之或輟。」有《秋晚雜詩》十首以見意,曰:
昔聞有烈士,哀歌缺唾壺。衰暮心不已,徇名殆忘軀。我老詎復爾,一壑不願余。外物百無嗜,唯喜讀我書。空樽已絕瀝,寒庖僅微蔬。兒啼得非餒,塵編聊自娛。弊廬匪無山,猶茲寄城隅。車馬不至處,願言遷林居。
賦詩學淵明,詩故未易及;飲酒慕淵明,酒復罕所得。荒涼數畝園,卜築未成宅。此或類陶家,秋菊亦可摘。古群士希賢,將無肖厥德?如我於柴桑,往往似其跡。儲粟既以瓶,子尤不勝責。有時醉欲吟,坌集索逋客。
堂堂陳去非,中興以詩鳴;呂曾兩從櫜,殘月配長庚;尤蕭范陸楊,復振乾淳聲。爾後頓寂寥,草蟲何薨薨。永嘉有四靈,詞工格乃平。上饒有二泉,旨淡骨獨清。學子孰取捨,吾非私重輕。極玄雖有集,豈得如淵明。
吾家一何奇,奇峰照南窗。是為紫陽山,萬木青。上有出岫雲,下有見底江。江清雲無心,伴此眉宇龐。詩思忽飛來,時有白鳥雙。落日澹秋色,寒溝度枯槓。歸歟書屋夜,昏燈剔幽。懷人良未遠,遁翁生是邦。
竊嘗評少陵,使生太宗時,豈獨魏鄭公,論諫垂至茲。天寶得一官,主昏事已危。脫命走在所,窮老拜拾遺;卒坐鯁直去,漂落西南垂。處處苦戰鬥,言言悲亂離。其間至痛者,莫若《八哀詩》。我無此筆力,懷抱頗似之。
人言太白豪,其詩麗以富;樂府信皆爾,一掃梁隋腐。余編細讀之,要自有朴處。最于贈答篇,肺腑露情愫。何至昌谷生,一一雕麗句?亦焉用玉溪,纂組失天趣?沈宋非不工,子昂獨高步。畫肉不畫骨,乃以帝閒故!
六經天日月,諸子如四時。史自班以上,語奇文亦奇。踵武蔚宗輩,語有文無之。小宋刊《新唐》,不寤宵寐規。以藝傳李杜,待之無乃卑?他人有遺集,一覽不再窺。惟此與韓柳,咀嚼無厭期。儕彼楓落生,吾欲鐫此疵。
道自漢魏降,裂為文與詩。工詩或拙文,文高詩或卑。香甌《假山序》,不妨自一奇。鰣橘多骨核,乃至肆詆訾。恭惟陳無己,此事獨兼之;五七掩杜集,千百臻秦碑。四海紫陽翁,歸美豈其私;所以此虛叟,取為晚節師。
世稱陶謝詩,陶豈謝可比?池草故未凋,階藥已頗綺。如唐號元白,白豈元可擬?中有不同處,要與分朴詭。鄭圃趙昌父,潁川韓仲止,二泉豈不高,顧必四靈美?咸潮生薑門,蝦蜞以為旨。未若玉山雪,空鐺煮荒薺。
三月三十日,唐有窮詩人,惜春不肯舍,共坐夜達晨。此得守歲意,事愚意已神。寸陰以分計,一分直千囷。竊慮假寐頃,倏忽失我春,今此九月晦,虛叟尤酸辛。搖落始雲悲,回首忽復陳。詎忍棄菊舊,遽喜迎梅新。
格力蒼堅,意興婉愜,殆不以西江為囿。而戴表元序其詩,以謂:「平生於詩無所不學;蓋於陶謝學其紆徐,於韓白學其條達,於黃陳學其沉鷙;大篇清新散朗,天趣流洽,如晉宋間人醉語,雖甚褻不及聲利;小篇沉鷙峻整,如李將軍游騎遠擊,自成部伍。」蓋亦不僅以西江推之。顧方回嘗選唐宋以來近體詩評論之,名曰《瀛奎律髓》,於情景虛實之間,三致意焉,又多標字眼之說,而一以西江為衡;序於端曰:
宋鏟五代舊習,詩有白體、昆體、晚唐體。白體如李文正、徐常侍昆仲、王元之、王漢謀。昆體則有楊、劉《西崑集》傳世;二宋、張乖崖、錢僖公、丁崖州,皆是。晚唐體則九僧最逼真;寇萊公、魯三交、林和靖、魏仲先父子、潘逍遙、趙清獻之徒,凡數十家。深涵茂育,氣極勢盛,歐陽公出焉,一變為李太白、韓昌黎之詩;蘇子美二難相為頡頏。梅聖俞,則唐體之出類者也;晚唐於是退舍。蘇長公踵歐陽公而起。王半山備眾體,精絕句,五言或三謝。獨黃雙井專尚少陵,秦、晁莫窺其藩。張文潛自然有唐風,別成一宗;惟呂居仁克肖。陳後山棄所學學雙井;黃致廣大,陳極精微,天下詩人北面矣。立為江西派之說者,銓取或不盡。然陳簡齋、曾文清為渡江之巨擘。乾淳以來,尤、范、楊、陸、蕭其尤也。高古清勁,盡掃餘子,又有一朱文公。嘉定而降,稍厭江西,永嘉四靈,復為九僧晚唐體,日淺日下。然尚有餘杭二趙,上饒二泉,典型未泯。今學詩者不於三千年間上溯下沿,窮探邃索,而徒追逐近世六七十年間之所偏,非區區所敢知也。
其大旨則躋西江而祧晚唐。然方回為律絕,體物寫懷,以愁苦出清新,以瘦煉臻幽秀,則有不期而比於四靈以攀晚唐者。五言律如《出馬家塢》曰:
野迥夏無暑,塢深朝更涼。路隨流水轉,山背古城荒。縣宇欹紅閣,僧庵缺粉牆。暗驚兵亂後,猶有數蓮塘。
又《虛谷志歸》之四首曰:
聞我解征鞍,相看喜復嘆。主貧奴僕傲,兵起道途艱。藥許分鐘乳,花先問牡丹。親朋聊共醉,老幼幸俱安。
浪走千山外,乾忙四月余。隔籬分濁蟻,共座擘枯魚。婢瘦慵施粉,兒頑失寄書。少陵亦曾爾,來往浣花居。
共道歸何晚,猶能喜欲狂。幼兒初拜揖,痴女僅梳妝。有筆修花譜,無錢辟草堂。新添竹逾百,風徑細尋香。
衰晚真當戒,疏慵竟未能。病專從酒得,謗輒為詩興。每悔居城市,常思絕友朋。誰來敲竹戶,又見醉吟僧。
七言絕如《過長安市》曰:
算橘租菱小市嘩,堰頭橋尾約千家。人家已盡無人處,時見芙蓉一岸花。
又《過崇德縣》曰:
枯柳無風影不搖,敗牆頹屋意蕭蕭。忽然喚醒承平夢,猶有紅闌夾畫橋。
流連光景,同於四靈;感喟身世,則似司空圖、方干;而瘦煉出秀,澄夐發趣,此固晚唐之所以開宗,而禪永嘉之清音者已。
戴表元奉手於方回,而詩與回不同。回張江西,而表元則頗薄江西而不欲為,嘗以蜜為喻,謂:「釀詩如釀蜜,釀詩法如釀蜜法。山蜂窮日之力,營營村廛藪澤間,雜采眾草木之芳腴,若惟恐一失;然必使酸咸甘苦之味,無可定名,而後成蜜;若偏主一卉,人得咀嚼其所從來,則不為蜜矣。詩,三四百年來,大抵並緣唐人數家:豁達者主樂天,精贍者主蒙山,刻苦者主閬仙,古澹者主子昂,整健者主許渾。惟豫章黃太史主子美。子美之於唐為大家。豫章之於子美,又亢其大宗者也;故一時名人大老,舉傾下之,無問諸子。自是以後,學豫章之徒一以為豫章支流余裔;復自分別標置,專其名為江西派,規標音節,豈不甚似?似而傷於似矣。」觀其所作,五言古如《大名元復初郎中攜示感遇五言八章次韻》、《次韻答朱俠招游海山》、《書嘆》七首、《山中玩物雜言》十首之一四五九十五首,《辛巳之秋山田可擬上熟乃和淵明貧士》七首之一二三四六五首、《丁巳厚德堂》、《老樹》、《伯收東岡麥》、《陳晦父赴銓十三韻》、《朱使君家諸郎將別十二韻》、《掩篋》、《信府同知黃侯名其讀書之堂曰廣居》、《宿福海寺》、《六月十三日壽陳子徽太傅》十首之官一身三韻、《春風》、《九日與兒輩游中溪》、《古詩十五韻送胡天放西遊》、《舟中望紫岩》、《秋蟲嘆》,七言古如《聽琴行贈沈秀才》、《赤泥嶺行》、《建溪精捨得本字》、《夜寒行》、《昨日行》、《少年行贈袁養直》、《坐隱辭》、《飛花行贈馬衢州》、《題李伯時畫五馬圖》、《看花曲》,五言律如《苕溪》、《道桐川欲訪梅右司不知其處》、《證道寺》、《客言劉樗翁事》,七言律如《乙亥歲毗陵道中》、《丙子除夜》、《過應浩然先生墓》、《過清涼寺王參預墓下》、《己卯歲初葺剡居》、《秋盡》、《王丞自鄞城歸又許入剡》,清深雅遒,其中七言古,五七言律,律切而能健爽,跌宕以為沉鬱,猶是杜陵矩矱,不為西江之生拗,亦異東坡之容易,已為返宋入唐。而五言古則以高朗為古淡,體物入微,寓興於曠,由陳子昂、李白以出入阮籍、陶潛,抑更以晉參唐。如《書嘆》曰:
王生困縲紲,劉子急征追。舒叟挈家走,幾遭鞭與笞。我無三人辱,闔門但窮飢。飽死世更多,徒憂何以為?敢作小夫嘆,聊為才士悲。
舒子高品藻,王生怪衣冠。處世那得爾,真自殘。劉子最多愛,逢人傾肺肝。勸我學其道,縮身可泥蟠。胡為亦不免?念此坐長嘆。
英英天上星,落落澗中石,升沉雖不同,精爽或相激。我有知名交,四海邯鄲璧。趙子昂遭逢不自,頗為談者惜。談者自不知,斯人寧易得?
結友何用多,管鮑無三人。讀者何用多,得少全其身。君有徇名子,擾擾起風塵。朝逐富兒餐,暮聯豪士茵。歸來反如客,魚鳥亦相嗔。
蘇州米空熟,越州人不來。緩急托遠婚,不如傍蒿萊。蒿萊在籬落,為我障浮埃。生女屬他人,生男尚嬰孩。從何得粥?作此聊自咍。
又《山中玩物雜言》曰:
見狗須不走,見蛇須拱手。不走爾非偷,拱手亦相厚。無欺物自信,能忍誰肯負?不見吳山虎,郭文探其口。
蚯蚓食土壤,蚩蚩何所為?蜩蟬飲風露,蛻上高高枝。卑者慕其仙,飄颻安可追?儻令智相及,無羨亦無悲。
又《六月十三日壽陳子徽太傅》曰:
青青澤中蒲,九夏氣淒寒。翾翾翠碧羽,照影蒼溪間。巢由薄天下,俗士營一官。小大各有適,自全良獨難。
窮居無公憂,私此長夏日。蚊蠅如俗子,正爾相妒嫉。麾驅非吾任,遁避亦無術;惟當俟其定,靜坐萬慮一。
流螢出草莽,空飛亂星辰。蜻蜓水蟲質,一變能輕身。物情羨速化,過眼異新陳。嗟嗟白屋士,吾方保吾真。
又《古詩十五韻送胡天放西遊》曰:
有鐵莫妄鎔,鎔作俠士錐。有帛莫妄縫,縫作山人衣。君看天放翁,氣貌絕清羸;濩落七尺身,仁義充膚肌。無家救人窮,無田恤人飢。江湖三十秋,白頭轉嶇崎。余情尚灑灑,不吐酸寒辭。事慕古豪傑,諸兒那得知。或雲有仙骨,深中愈難窺。矯騰華陀戲,偃蹇梁鴻噫。世態貴反覆,口語瀾翻飛;夫子顧之笑,百觸不發機。寧當待溝壑,西山古誰悲。佩君珊瑚鉤,酌以玻璃卮。相知豈雲無,去去勿復疑。
又《次韻答朱侯招游海山》曰:
江南春草黃,江北秋燕飛。窮居念還往,故物悉已非。我有青雲交,山林可同歸。十年學撫琴,對客輒累欷。豈不願和悅?調苦心則為。青天無古今,白日相因依。向來炎炎人,所得一何微。成者化埃塵,不成翻禍機。玉美受雕鐫,馬良遭絆。所以曠達士,但貴知我希。請休接輿歌,且急梁鴻噫。名微少士責,身閒免官飢。寧無一日力,相尋盡崎嶇?霜魚碧玉鱠,冰菊食金輝。君歌我按築,我舞君攬衣。此日為君歡,醉游敞船扉。
力祛雕琢凡近之氣,而亦不為獷傖馳驟之語,吐屬婉愜,寄趣曠真,庶幾晉宋之遺音乎?
戴表元,字帥初,一字曾伯,慶元奉化人。宋度宗咸淳中登進士乙科,除建康教授,遷臨安,又遷行戶部掌故,國子主簿,皆以兵亂,不就。至元成宗大德八年,年六十餘矣,以薦除信州教授,調婺州,移疾歸。翰林集賢以修撰博士交薦,不起,嘆曰:「老矣。」然性好山水,每杖策東遊西眺不十里,近才數百步,不及勞,意倦輒止。以所居自號曰剡源先生,有《剡源集》三十卷,自序稱:「五歲知讀書,六歲為詩,七歲習古文,十五學詞賦。十七試郡校,連優。游杭,作書言時政,激摩公卿大人,無所避。中乙科,賜進士及第。會兵起。及丁丑兵定,三十四歲矣,乃始專意讀書,授徒為文。」詩格變宋,而文則得宋之趣。
及明洪武初,宋濂修《元史》,搜訪得其集,為刊而序之,以謂:「新而不刊,清而不露,如青巒出雲,姿態橫逸,而連翩弗斷;如通川縈紆,十步九折,而無直瀉怒奔之失。」其中序跋如《先天圖義序》、《桐江詩集序》、《周公謹弁陽詩序》、《張仲實文編序》、《李時可詩序》、《張君信詩序》、《洪潛甫詩序》、《長汀和漁歌序》、《牡丹宴集詩序》、《游兩岩詩序》、《王敬叔詩序》、《題徐可與詩卷》、《題呂復初所藏大父放翁二詩卷》、《題姚秀實家藏陳所翁畫龍》、《題子昂作畫》、《題吳興錢選畫》、《題盧鴻草堂圖》、《題畫卷》、《題胡瑰報塵圖》、《題溫上人心經》、《書張浮休郴行錄後》、《題梅庵柴君自書所作詩後》、《題趙郎中詩卷》、《題湯仲友詩卷》、《題萬竹王君詩後》、《題袁通父詞卷》、《題趙子昂摹龍眠飛騎習射圖》、《題明皇聽樂圖》、《題李端叔帖》、《題茅生刻字後》、《題唐師善談乘》、《跋宋元獻韓獻肅二公流杯小飲倡和詩帖》,贈序如《袁氏子字說序》、《史昭父字序》、《陳景惠諸子名字序》、《陳氏三子字序》、《凌氏二子字序》、《送屠存博之婺州教序》、《送白廷玉赴常州教授序》、《送盛元仁赴吉水教授序》、《送杜子問赴學官序》、《送趙生游吳序》、《送陳養晦遠遊序》、《送鄭若晦游建業序》、《送張叔夏西遊序》、《送王月友游華陽澗序》、《送鄧善之序》、《送曹士宏序》、《送李公度歸三茅序》、《送郭以南為道士北游序》、《送鉛山王亦詵歸鄉序》、《送鄭南仲赴昌化主簿序》,碑誌如《故禮部進士徐君墓志銘》、《徐耕道遷葬碣》,雜記如《秀野堂記》、《清華堂記》、《居清堂記》、《水心雲意樓記》、《困學齋記》、《學古齋記》、《愛日齋記》、《清峙軒記》、《容膝軒記》、《余軒記》、《省軒記》、《清茂軒記》、《充安閣記》、《拂雲閣記》、《玉林記》、《蕺隱記》、《計籌山升元報德觀記》、《邢州秀野堂記》、《豢夸二氏誡》,理趣洋溢,出入莊周;辭筆爽朗,依稀蘇軾;意存牢落而抒以放曠,語涉詼嘲而不廢法戒。敘事少平,議論明通;而題跋、贈序、雜記,隨事抒論,尤為集中之勝。如《送屠存博之婺州教序》曰:
古之君子,可以仕乎?曰:可以仕而可以不仕者也。今之君子,不可以仕乎?曰:不可以仕而不可以不仕者也。可以仕而可以不仕,何也?其材與學可以仕,而其身可以不仕者也。不可以仕而不可以不仕,何也?其材與學不可以仕,而其身不可以不仕者也。古之君子,其得材也亦厚矣;其師良,其學之之法備。上之人時其可仕也,然後仕之,然而不必皆仕也。不必皆仕,而為民則亦無不樂也。今之君子,其材不及古矣,師不必皆良也,學之之法不必皆備也。其可仕也,上之人不必皆仕之也。然而皆有欲仕之心焉,以為不仕而為民,則其身將不免於勞辱也。故古之君子,可以仕而仕,則為仕者皆為賢公卿大夫;可以不仕而不仕,則不仕者皆為良民。今之君子,其仕者既無以心服不仕之民;而不仕者,至於無以自容其身。今古之不齊,與其俗之靜躁,人之治亂,如斯而已矣。
然余猶有欲言焉:夫人之生於世勞矣,其不勞者非人道也。古之為民,無刑獄猝至之憂,無賦役淹久之苦,人知其可羨如彼也。然其筋骸膚體,疲於田疇而拘於耒耜,狎習於風寒暑濕之事,與今之農夫正等耳。居之久也,以百里奚、寧越之賢,不免於叩角而嗟,釋鋤而起;他可知已。今之民一名為士,則其處也唾壺而麈尾,其出也高車而駟馬,乃有古時已仕在官者之所不及。嗚呼!古之君子,自孩童以上,糞除趨走,弦歌舞蹈,弓矢羽籥之類,及諸賤事,無不嫻熟。故平居多勞而少疾,一旦驅之臨煩而處劇,則亦無趦趄畏懦之色者,余於身也。齊民之倫,莫貴於士。士之為言事也,士而不識其事,憒焉與凡民何異?豈獨不異,仕而縻之,則反以為賊;不仕而儕之,則反以為蠹。
存博,士而得仕,仕而教士矣。將何以仕,抑何以教乎?於其行也,盍為吾一言之?
又《題溫上人心經》曰:
溫上人面目嚴冷,人慾求一笑不可得,亦不肯輕諂人。而遇其性所喜悅,歡然自留。得錢,出戶即散施貧者;或多,則袖攜以訪失職賢士大夫而與之。布袍葛裾,放浪嘯傲於西湖三竺間五十年。吾觀其人,視策名貨利為何等物。故其翰墨流落人間,足堪把玩。又善以意寫蒲萄遊戲,遇物立成。至有氣力者具紙素邀之,輒又一筆不與。聞東昌徐仲彬云:「時時過其家,傾懷盡興,淋漓揮灑,不求而作。」此卷心經,乃其行書,尤難得也。徐氏幸寶藏之。
又《題吳興錢選畫》曰:
吳興錢選能畫嗜酒,酒不醉不能畫,然絕醉不能畫矣,惟將醉醺醺然,心手調和時,是其畫趣。畫成,亦不暇計較,往往為好事者持去。今人有圖記精明,又旁附繆詩猥札者,蓋贗本,非親作;設親作,亦非得意畫也。此捲菸林水嶼,伸紙數尺,自非須臾可就;想見經營布置時累醉不一醉。祝提學云:「有人仕吳,詣錢生,值醉得之。」良是。
又《題姚秀實家藏陳所翁畫龍》曰:
所翁畫龍雖近出,真者世不多有!其法當欲畫時,遊戲取人縑素,取墨瀾潑,有及有不及,乘快隱隱數筆,龍藏其中矣。憑陵傲兀,恍惚變滅,蓋君自以寄意為樂。龍成,傍附題述,辭翰散朗,與畫相入,真奇物也。世人見其易就,輒亦造次擬為之,不滿一笑。此卷微瀾細靄,瀰漫通幅,前沖後擁,略具鱗鬣,點染精緻,殆非一時信手之作。姚氏謹藏之。
又《題子昂作畫》曰:
子昂作畫,初不經意,對客取紙墨遊戲點染,欲樹即樹,欲石即石。然才得少許便足,未嘗見從容宛轉如此卷十餘尺者。昔有送長縑於郭恕先;恕先意所不樂,而不得已,為作小手輪,牽一絲,勁直終幅,系以紙鳶;還之。其人慍不敢言,然不害為奇筆。子昂才氣不減恕先,乃能為求者委曲至此,殆其人有得之耶?
隨筆揮灑,逸趣橫生,阿堵傳神,其原出於蘇軾。是時宋之遺民故老,伊憂抑鬱,每托詩篇以自放,大抵得趣於蘇軾,學恬於陶潛。然戴表元輩猶不免出為師儒,以升斗自給。獨謝翱皭然不滓,行吟躑躅,念念不忘故宋。顧詩文則力鏟宋調以變唐格,亦一反也。
謝翱,字皋羽,福建福安人,後徙浦城。宋咸淳初,試進士不第。元兵下臨安,宋丞相文天祥亡命之閩,檄州郡勤王,署翱咨事參軍。天祥兵敗被執,而先遣翱以獲免。翱隻身走浙東,遇山川台榭,雲嵐草木,與天祥別處偶似者,則悲不自禁,低回顧盼,失聲哭,如是者數。及登嚴子陵釣台,設天祥木主於荒亭隅,酹酒,以竹如意擊石,歌招魂之辭曰:「魂朝往兮何極,暮歸兮關山黑。化為朱鳥兮,有咮焉食?」歌闋,竹石俱碎;哭失聲曰:「阮步兵死,空山無哭聲,且千年矣。」聞者傷之。意有所鬱結不得攄,則陶情于山水,搜奇抉秘,尋隱者方鳳,以詩文陶寫胸中鬱勃。當其執筆時,瞑目遐思,身與天地俱忘,每語曰:「用志不分,鬼神將避。」其苦索類此。白雲村者,在嚴子陵釣台南,唐玄英處士方干舊隱處也。翱與鳳游而樂焉,「願即此為葬地」。作《許劍錄》。已而去之杭,訪佚老,咸詫相見晚。有劉氏者,妻以女,病肺,將死,屬其妻曰:「吾去鄉千里,交遊惟方韶卿最親,不啻兄弟。好收吾文並吾骨授之,必葬我許劍之地。」
方鳳,字韶卿;宋末,以太學生授容州教授,治《毛詩》。陳宜中為宰相,禮下之,命二子受業焉。有《存雅堂遺稿》五卷,其詩文皆嶔崎磊落,語無凡近,然意象方圓,自有法度。其門人黃溍、柳貫、吳萊,皆得其緒論,而以文章自振於一代者也。及翱之死,而鳳果至,葬翱子陵台南,伐石表墓,而以文稿殉,從翱志也。後人哀其志而為搜刻,有《晞髮集》十卷,《晞髮遺集》二卷,《遺集補》一卷。鳳為翱行狀,稱:「慕屈原懷郢都,托興遠遊,以晞髮自命。為詩厭近代,一意溯盛唐而上;文規柳及韓。」
謝翱詩,五言古如《結客行》曰:
結客衛京師,棄家南斗陲。相看各意氣,欲取遼陽歸。事左脫身去,豈為無所為?家藏楚王子,手執五陵兒;泣奉先主令,白旗向天揮。鞭屍讎必報,函首捷終馳。力盡志不遂,以死謝漸離。
又《池上萍》曰:
浮萍隨漲水,上到荷葉端;水退不得下,猶黏花萼間。花殷青已見,葉翠枯始斑。何如根在水,根蒂相團?人生慕高遠,風雲事躋攀。絕髯尚號叫,化為鶴與猿。幸未及枯槁,萬里吾當還。
七言古如《望蓬萊》曰:
青枝啼鳥波延延,方士指海談神仙。五雲垂天光屬夜,老父相傳說車駕。千官此地佩宛宛,舟發黃門止供頓。繞檣赤日護龍旗,西北驛書馳羽箭。百年塵空滄海晚,月落無人度灞滻。雞鳴白石爛如銀,蓬萊不見夷州遠。
又《古別離》曰:
仙人別母母哭啼,遺以神藥乃醉之,醒來哭定記兒語,食此庭前雙橘樹。葉能御飢病能愈,豈似當時逐兒去。鄰翁有女立我前,取刀剖腹爾勿憐。但爾嫁夫能治田,生子不願生神仙。
又《覓紫芝》曰:
少微昏見觜觿中,山深夜氣光流虹。青芝獨產林下石,染根濕雲如紫漆。天門夢斷路初回,山鬼守根不敢食。銀泥徹鎖守者疲,老翁持呪取夜歸。明當食之聞鬼哭,對爾洗腸還入腹。
斆詭麗於李賀,得幽悄於孟郊,取頓挫於張籍,而參以漢魏樂府之鏗鏘,澤以齊梁綺體之藻采;只是取徑中唐,何嘗一意盛唐。他如《宋鐃歌鼓吹曲·日離海》、《母思悲》,五言古《落梅詞》、《夏日游玉幾山中》、《翠鎖亭避雨》、《鐵蛇嶺長耳僧》、《九日黎明發新昌望天姥峰》、《鐵如意》,七言古《賦得北府酒》、《折楊柳》、《趙安天北游求詩》、《種葵蒲萄下》,五言律《暮春感興》、《無題》、《沙岸登舟》,七言絕《過杭州故宮》二首、《艤舟江心寺》,意主怨悱,詞參遊仙。然宋之詩人,我見三反:寇準顯達而詩多惻愴,林逋肥遁而語為趕熱,至翱則好為仙語而饒有鬼氣,淒神寒景,悄愴幽邃,乃鬼才,非仙才也。文則山水陶情,游必有記,峭潔幽愴,其原出於柳宗元。然氣不舒,句不茂,得柳之廉而無其悍,有柳之俊而遜其傑;規柳之不盡,更何論韓之渾灝流轉,萬怪惶惑。而方鳳乃曰:「文規柳及韓」乎?特有厭於近代而欲反宋為唐,文以幽峭刮宋文之冗絮,詩以奇麗藥宋詩之狚獷爾。戴表元詩格變宋,而文不變;翱則詩文並變。
牟,字獻之,井研人,徙吳興,為大理少卿。宋亡不出。學者稱陵楊先生。以文章見推東南,而志節皭然,抑翱之亞,嘗有《仲九和陶》以見志曰:
驚飆舉落葉,意氣何軒軒。秋高百卉盡,寂寞但空闡。何異富與貴,變滅隨雲煙。緬懷陶彭澤,平生極幾研。
好惡豈不察?鑿垣植蒿蓬;而此庭前菊,鋤灌少人工。此物抱至潔,有似楚兩龔。留香待嚴凜,意與烈士同。
又《贈俞山月》曰:
童奴從長耳,萬里聲蕭騷。歸從半山路,問字良亦勞。臥聞餓虎嘯,喚醒平生豪。前山忽涌月,始覺所見高。欣然有遠孫,載酒江湖敖,胸中湛水鏡,邂逅得所遭。古月還相照,了不隔秋毫。但憐露草濕,時復暮蟲號。
又《贈厲白雲上人》曰:
雙徑聞鍾罷,而今但熟眠。事須紅日上,身在白雲邊。古貌應違俗,高吟不礙禪。爐頭煨芋火,相對各欣然。
恬澹夷猶,清音獨遠,不務奇氣兀傲,而尚氣韻沖澹;有《陵陽集》二十四卷,其詩以蘇學陶,而出入唐之王維、韋應物,一掃江西之傖音;則亦以唐變宋,以晉參唐,軌轍略與表元同。顧表元論文學,於儕輩,必推趙孟,尤稱其詩「古體沉潛鮑謝,自余諸作,猶傲睨高適李翱。」蓋亦以晉參唐為孟譽雲。
元平江南,而士大夫未為所用也。建昌程巨夫者,叔父飛卿為宋建昌通判,元兵至,以城降,而入巨夫為質子。巨夫文章典雅,有北宋館閣餘風,而為古詩落落遒警,有《雪樓集》三十卷。其入質也,世祖召見,給筆札,千言,遂大愛幸,累官翰林集賢學士。陳乞遣使江南搜訪遺逸,帝嘉納,拜侍御史,行御史台事。奉詔求賢於江南,儒林文苑罔不畢進,而東南遺獻為網羅以盡,東南士節亦掃地以盡矣。而儒者得吳澄,文士則趙孟,尤一時之秀,眾望所歸。
趙孟,字子昂,宋太祖子秦王德芳之後。五世祖秀王子偁,實生孝宗,高宗立以為嗣,賜第於湖州,故孟為湖州人。年十四,以蔭補官。宋亡,家居,益自力於學。既為巨夫所羅致,以入見。孟才氣英邁,神氣煥發,如神仙中人。世祖顧之喜,使坐。會立尚書省,命以草詔,覽之,喜曰:「得朕心之所欲言。」欲大用之,貴臣不可,授兵部郎中。歷成宗、武宗、仁宗,累拜翰林學士承旨。初,孟以程巨夫薦,起家為郎,及巨夫為翰林學士承旨,致仕,孟代之,先往拜其門而後入院。封魏國公。仁宗眷之甚厚,以字呼之而不名。嘗與侍臣論文學之士,以孟比唐李太白、宋蘇子瞻。四方萬里重其詩文,所至車馬填咽。畫入神品,尤以書法稱雄一世。妻管,名道昇,生子雍、奕,咸能書工畫。仁宗命管書千文,敕玉工磨玉軸,送秘書監裝池收藏。因又命孟書六體為六卷,雍亦書一卷,且曰:「令後世知我朝有善書婦人,且一家皆能書,亦奇事也。」管又嘗畫墨竹及設色竹圖以進,詔獎賜內府上尊酒。風流儒雅,與孟稱佳偶。孟自號松雪道人。有《松雪齋詩文集》十一卷。其詩則戴表元論定而為之序曰:
吳興趙子昂與余友十五年,凡五見,必以詩相振激。子昂才極高,氣極爽,余跂之不能及,然而未嘗不為余盡也。最後又見於杭,始大出其平生之作曰《松雪齋集》者若干卷,屬余評之。余惟人之各以其才自致於世,必能相及也,而後相知;必相知也,而後能相為言。余於子昂不相及,而何以知,何以言乎?子昂曰:「雖然,必言之。」余曰:「必言之,則就吾二人之今所歷者,請以杭喻。」
「浙東西之山水,莫美於杭,雖兒童婦女,未嘗至杭者,知其美也。使之言杭,亦不敢不以為美也,而不如吾二人之能言。何者?吾二人身歷而知之,而彼未嘗至也。他日試以其說問居杭之人,則言之不能以皆一,彼所取於杭者異也。今人之於詩,之於文,未嘗身歷而知之,而欲言者皆是也。幸嘗歷而知之,而言之同者,亦未之有也。子昂未弱冠時,出語已驚其里中儒先。稍長大,而四方萬里重購以求其文,車馬所至,填門傾郭,得片紙隻字,人人心愜意滿而去。此非可以聲色致也,而子昂豈謂其皆知我哉?故古之相知,必若韓、孟、歐、梅,同聲一跡,綢繆傾吐而後為遇;而後世乃欲望此於道途邂逅之間,則又過矣。余評子昂古賦陵歷頓迅,在楚漢之間;古詩沉潛鮑謝;自余諸作,猶傲睨高適李翱雲。子昂自知之,以為何如?」
蓋所以稱其詩者如此。其實孟書,喜臨智永千文以窺二王,欲以晉化唐;而孟詩則出入陳子昂、李白,以攀郭璞、陶潛,亦以晉化唐;蓋宋之詩格與書勢並盡,不得不反本修古;然謂「沉潛鮑謝」,誠所未喻,蓋視謝,則秀朗而無其滯悶;於鮑,則婉愜而遜其勁挺也。五言古如《古風》十首之二三四七十五首、《有所思》、《詠懷》六首之一、《詠逸民》十一首、《歲暮和剛父雜詩》之四、《游南山憩山下人家和人韻》、《罪出》、《儗古》、《新秋》、《述懷》、《贈恢上人》、《露坐》;七言古如《贈相士》、《贈相者》、《秋夜曲》二首、《賦張秋泉真人所藏研山》;五言律如《春寒》、《大都遇平江龍興寺僧閒上座話唐綦毋潛宿龍興寺詩因次其韻》;七言律如《和姚子敬秋懷》五首、《聞搗衣》、《岳鄂王墓》、《次韻信仲晚興》、《多景樓》、《東陽八詠樓》,五言絕如《天冠山題詠》二十八首之《長廊岩》《玉簾泉》二絕、《玄洲十詠寄張貞居之隱居松》,七言絕如《次韻剛父即事絕句》四首、《東城》、《湖上暮歸》;清才逸調,讀之有飄飄出塵之想。然孟以宋王孫仕元為顯官,而不無滄桑之感,悲涼之音。五言古如《有所思》曰:
思與君別來,幾見夫容花。盈盈隔秋水,若在天一涯。欲涉不得去,茫茫足煙霧。汀洲多芳草,何心采蘅杜。青鳥翱雲間,錦書何時還。君心雖匪石,只恐凋朱顏。朱顏不可仗,那能不惆悵?何如雙翡翠,飛去蘭苕上。
又《露坐》曰:
露坐夜將半,澹然無所為。草根蟲鳴歇,松梢螢度遲。城市多塵雜,令人心不怡。茲丘亦可老,已與白雲期。
七言律如《和姚子敬秋懷》曰:
搔首風塵雙短髩,側身天地一儒冠。中原人物思王猛,江左功名愧謝安。苜蓿秋高戎馬健,江湖日短白鷗寒。金尊淥酒無錢共,安得愁中卻暫歡。
野曠天高木葉疏,水清沙白鳥相呼。胡笳處處戎塵滿,鬼哭村村漢月孤。新亭舉目山河異,故國傷神夢寐俱。黃菊欲開人臥病,可憐三徑已荒蕪。
又《聞搗衣》曰:
露下碧梧秋滿天,砧聲不斷思綿綿。北來風俗猶存古,南度衣冠不及前。苜蓿總肥宛腰裊,枇杷曾泣漢嬋娟。人間俯仰成今古,何待他年始惘然。
憔悴行吟,刻意唐音,而參晉韻;筆性柔和,雖未雄渾;然一唱再嘆,開闔動宕,宋人粗獷之習,蓋知免矣。文則紆餘委備,而辭尚體要,不矜才氣,言盡則意止,有宋人之條達而無其冗絮;為學戒於速成,論文必宗六經;序跋如《古今歷代啟蒙序》、《葉氏經疑序》、《閣帖跋》、《洛神賦跋》;碑誌如《大元追封趙國公諡文定全公神道碑》、《追封魯國公諡文貞康里公碑》、《田氏賢母之碑》、《有元故徵士王公墓志銘》、《任叔實墓志銘》;雜記如《吳興山水清遠圖記》;其可誦者也。風流文采,炤映一世,詩變宋格,而文不變,亦與戴表元同。
元興,承宋金之季;元好問以金遺老軼宕俊邁,大筆淋漓以振聲中州;而郝經、劉因之徒繼之;故北方之文,至中統至元而大盛。及孟以宋王孫征起,風流儒雅,天子側席;鄧文原、袁桷連茹接踵,而南風亦競,於是虞、楊、范、揭,南州之秀,一時並起;而大德延祐之際,雍容揄揚,繼中統至元而為元文之極盛,則鄧文原有以倡之也。
鄧文原字善之,杭州人。成宗在位,以儒學教授用薦擢應奉翰林文字。承旨閻復,北學之健,於寮友少所假借;獨重袁桷及文原,凡大撰著,必屬焉。文原由應奉升修撰。成宗崩,預修《實錄》。東平王構與姚燧並以北學耆英而為承旨,持見不同;閱文原所具稿,互有指摘;文原不與辯也,櫝藏以俟後數日,二人自草,莫適當也,然後取視,卒不易一字。累官翰林侍講學士,知制誥,同修國史。文原於經史百氏之書,無不究極根柢,而發於文章;東南遺老,凋落既盡,士論歸重焉。及在朝廷,典著作,施於訓誥,溫潤而有體;志於簡冊,確實而有徵。詩則變宋格以臻簡古麗逸,而遺文零落,傳有《巴西文集》一卷,僅雜文七十餘首,未盡所長也。尤工書,與孟齊名。而袁桷者,嘗奉手戴表元,稱弟子,而文章不盡用師法。表元抒以疏快,依舊蘇統;而桷矯為遲重,欲變宋格,蓋以南學而染北風者乎?
袁桷,字伯長,慶元鄞縣人也,宋同知樞密院事資政殿大學士韶之曾孫也。生長富貴,而為學清苦,自言:「少讀書,有五失焉:雅觀而無擇,濫閱而少思,其失也博而寡要。考古人之言行,意常退縮不敢望,其失也儒而無立。纂錄史籍之故實,一未終而屢更端,其失也勞而無功。聞人之長,惟恐不及,將疾趨從之而轉出其後,其失也欲速而過高。好學為文,未能蓄其本,經術隱奧,茫乎其無所適從,泛然而無所關決,是又失之甚者也。夫為學之道,用志不能不一,用力不能不專。農夫莽而廣種,不如狹墾之為實也;工人泛而雜學,不如一藝之為精也。」
宋末,父洪通判建康府,而戴表元為建康府教授,既而俱罷官歸,遂使桷受業。表元則為言:「後宋百五十餘年,理學興而文藝絕。永嘉之學,志非不勤也,挈之而不至,其失也萎。江西諸賢,力肆於辭,斷章近語,雜然陳列,體益新而變日多;故言浩漫者盪而倨,極援證者廣而。俳諧之詞,獲絕於近世,而一切直致,棄壞繩墨,棼爛不可舉。文不在茲,其何以傳後?」既而從同邑王應麟講求典故制度之學,從天台舒岳祥習詞章。家故多藏書,又接見南宋文獻之淵懿,於近代禮樂之因革、官閥之遷次、朝士大夫之族系、九流諸子之略錄,悉能推本原委而言其歸趣。
大德初,朝官交章薦舉,征為翰林院國史院檢閱官。承旨閻復,色莊慎許可;待院屬必面質其長,猶以為疑;卒詢於嘗往還以考其詞學焉。袁桷入院五日,閻復召堂上曰:「子能為制誥乎?」出片紙令試草制;即具以進,閱一月,召撰《廟學詔》,雲「如漢詔令體」。尋大會院屬,令擬進《五朝實錄表》;獨獎桷,即署為應奉翰林文字。自此踐歷清華,歷成宗、武宗、仁宗、英宗,再入集賢,八登翰苑,官至翰林直學士。在詞林幾三十年,朝廷制冊、公卿碑傳,多出其手。所撰《柱國封播國公諡忠宣楊公漢英神道碑銘》、《上柱國永國公諡文康閻公復神道碑銘》、《戴先生表元墓志銘》、《贈大司徒魯國王文肅公構墓志銘》、《真定安敬仲熙墓表》、《翰林學士趙公與行狀》、《翰林承旨王公構請諡行狀》、《澤國公諡忠宣鄭公制宜行狀》、《肅御史泰登家傳》、《玄教大宗師張公留孫家傳》、《通真觀徐君懋昭墓志銘》、《空山雷道士思齊墓志銘》、《定水源禪師塔銘》、《延慶良法師塔銘》、《拜住元帥出使事實》,皆可以參證《元史》列傳而搜其佚聞。右丞相拜住禮重桷宿學,欲委桷撰宋、遼、金史;而桷奮然以《宋史》自任,條列事狀,以為必從搜訪遺書入手。及順帝詔修宋、遼、金史,遣使者分行郡國,網羅舊文,而江南舊家尚多畏忌,秘其所藏。而桷已卒,其孫同知諸暨州事儼乃以家書數千捲來上,桷之志也。有宋文物,萃於東南,而流風不墜,得垂於後,蓋桷實有力焉。卒諡文清。傳有《清容居士集》五十卷。
袁桷詩格俊邁而出以茂典,文筆拗強而不為疏快,皆欲以力矯宋風。其論謂:「渡江以來,諸賢蹈襲蘇學,以雄快直致為夸,詩與文相率成風。《詩》有經緯焉,詩之正也。有正變焉,後人闡益之說也。傷時之失,溢於風刺者,果皆變乎?樂府基於漢,實本於《詩》,考其言,皆非愉悅之語,若是則謂之「變」矣乎?建安黃初之作,婉而平,羈而不怨,擬《詩》之正,可乎?濫觴於唐,以文為詩者,韓吏部始;然而舂容激昂,於其近體,猶規規然守繩墨;《詩》之法猶在也。宋世睹儒一切直致,謂理即詩也,取乎平近者為貴;禪人偈語似之矣。擬諸采詩之官,誠不若是淺。蘇黃杰出,遂悉取歷代言詩者之法而變焉,音節陵厲,闡幽揭明,智析於秋毫,數殫於章亥,故今世學詩者咸宗之。風雅異義,今言詩者一之!然則曷為風?黃初建安得之。雅之體,樂府諸詩近之。蕭統之集,雅未之見也。詩近於風,情性之自然;齊梁而降,風其熄矣。由宋以來,有三變焉:梅歐以紆徐寫其材,高者陵山嶽,幽者穿岩竇,而其反覆蹈厲,有不能已於言者,而風之變盡矣。黃陳取其奇以為言;言過於奇,奇有所不通焉。蘇公以其詞超於情,嗒然以為正,頹然以為近,後之言詩者爭慕之。音與政通,因之以復古,則必於盛明平治之時,唐之元和,宋之慶曆,斯近矣。感昔時流離兵塵之沖,言不能以宣其愁,而責之以合乎古,難矣。夫詩之言風,悲憤怨刺之所由始,去古未遠,則其道猶在。越千百年以日趨於近,是不知《國風》之作,出於不得已之言也。李商隱詩,號為中唐警麗之作,其原出於杜拾遺;晚自以不及,故別為一體;然命意深切,用事精遠,非止於浮聲切響而已也。自西崑體盛,襞積組錯;梅歐諸公,發為自然之聲,窮極幽隱,而詩有三宗焉:夫律正不拘,語腴意贍者,是為臨川之宗。氣盛而力夸,窮抉變化,浩浩焉滄海之來碣石也,為眉山之宗。神清骨爽,聲振金石,有穿雲裂竹之勢,為江西之宗。二宗為盛,惟臨川莫有繼者,於是唐聲絕矣。至乾淳間諸老,以道德性命為宗,其發為聲詩,不過若釋氏輩條達明朗,而眉山江西之宗亦絕。永嘉葉正則,始取徐翁趙氏為四靈,而唐聲漸復。至於末造,號為詩人,極淒切於風雲花月之描寫,力孱氣消,規規晚唐之音調,而三宗泯然無餘矣。余嘗以為聲詩述作之盛;四方語諺若不相似,考其音節,則未有不同焉者。詩盛於周,稍變於建安黃初,下及於唐,其聲猶同也。豫章黃太史出,感比物聯事之冗,於是謂聲由心生,因聲以求,幾逐於外,清濁高下,語必先之,於聲何病焉。法立則弊生,驟相摹仿,豪宕怪奇,而詩益浸淫矣。臨川王文公語規於唐:其自高者始宗師之,拘焉若不能以廣;較而論之,其病亦相似也。」則其不慊於宋賢而別有蘄尚,可知矣。
袁桷所為詩,五言古如《舟中雜詠》十首之二七八三首、《餞王參議以「風帆自力短,江空歲年晚」為韻》、《鞭馬圖為狄誠父作》、《再次韻答仲章仲寶》十首之三四六、《次韻仲章蔡村阻風》、《次韻陳畬齋七首「明月明年何處看為韻》、《集廉園》、《次韻雜詩》五之二五、《別仲章》、《贈昌上人》二首、《宿竹院次珙橫川韻》、《送馬伯唐御史奉使河西》八首、《天師留公返真空洞步虛詞》十章、《大名劉節婦吟》、《飲酒雜詩》十二首,《述郭楚望步月秋雨琴調》二首、《次韻盤山黃伯玉東漢名士十詠》、《次韻元復春思》三首之一二、《節婦吟為蒙氏作》、《有感》、《憶昔》三首,七言古如《賦廣帥平寇還》、《謝王參議送練春紅二枝》、《燕吳閒閒冰雪相看》、《仲章與余連舟而行夜泊夾馬營余舟適先至仲章有詩因以奉戲》、《雪污齋》、《贈錢唐吳月湖》、《送趙君佐茶使》、《次韻段惟德右司》、《張氏女》、《近有善書僧日溫妙明遂各為一章美之》、《善之攜酒招游西湖值雷雨分韻得杯字》、《賦金華方君雙魚硯》、《送馬季權之官平江州》、《宋誠甫押送交趾使之武昌》、《過高郵湖》、《趙昌荷花》、《乘鸞吹簫圖》、《與相士王月屋》、《次韻蔣遠靜》二首、《題黃居采蒼鷹擊雉圖》、《贈番陽劉生振》、《吳船行》、《淮船行》、《越船行》、《清明行》、《河船行》、《天祿硯滴歌》、《新安芍藥歌》、《晉寧丁節婦歌》、《哀牢夷》、《李宮人琵琶行》、《渝州老人歌》、《龍尾歌送文子方著作》、《敬亭歌送鄭子真》、《安南行》、《秋江釣月圖歌》、《行路難》五首;五言律如《次韻善之雜興》七首、《贈瑛上人住洞林》,五言長律如《次韻仲章過陳氏城南書隱十韻》、《入南城遇老醫言山陽舊事因成十六韻》、《壽李承旨四十韻》,七言律如《過揚州憶昔》六首、《宜遠樓》、《寄城南友人》、《題郝伯常雁足詩》、《伯庸關平書事次韻》四首;五言絕如《鬼谷岩釣台》、《一線天》、《寒月泉》、《鳳山》、《逍遙岩》、《墨蘭》、《題應德茂游吳紀事二絕》、《古寺垂虹》、《朱窩楊柳青》三首,七言絕如《童時侍先人泊京口旅樓一月追憶舊事因成絕句》十首、《送吳成季五絕》、《靜芳亭》、《次韻馬伯庸應奉絕句》一十八首、《次韻繼學夫寶宮禱雨見懷》四首,鋪陳藻麗,氣調振拔。其中五言古如《集廉園》曰:
芳菲廉家園,換我塵中春。古樹不受采,白云為之賓。中列萬寶枝,夭娜瑤池裡。背立飲清露,耿耿猩紅新。幽蜂集佳吹,炯鷺搖精銀。層台團松蓋,其下疑有人,弈罷忽仙去,飛花點枰茵。高藤水蒼佩,再摘誰為紉。濯纓及吾足,照映鬚眉真。暝色起孤鳥,寒光盪青苹。信美非吾土,整馬來城。
七言古如《李宮人琵琶行》曰:
先皇金輿時駐蹕,李氏琵琶稱第一。素指推卻春風深,行雲停空駐晴日。居庸舊流水,浩浩湯湯亂人耳。龍岡古松聲,寂寂歷歷不足聽。天鵝夜度孤雁響,露鶴月唳哀猿驚。鵾弦水晶絲,龍柱珊瑚枝。願上千萬壽,復言長相思。廣寒殿冷芙蕖秋,簇金雕袍香不留。望瀛風翻浪波急,興聖宮前斂容立。花枝羞啼蝶旋舞,別調分明如欲語。
憶昔從駕三十年,宮閫法錦紅茸氈;駝峰馬潼不知數,前部聲催檀板傳。長樂畫濃雲五色,侍宴那嫌頭漸白。禁柳慈烏飛復翾,為言反哺明當還;朝進霞觴辭輦道,母子相對猶朱顏。君不聞出塞明妃恨難贖,請君換譜回鄉曲。
五言絕如《朱窩楊柳青地近滄洲余愛其名雅作古調三首》曰:
朱窩楊柳青,明日是清明。地下不識醉,悲歡總人情。
朱窩楊柳青,黃河瀉如注。還俟飛絮時,相同入海去。
朱窩楊柳青,自愛青青好。亦如送行客,相逢不知老。
七言絕如《次韻馬伯庸應奉絕句》曰:
肥紅盈盈錦步障,淺藍深深綠油幕。絕憐舊嫁小娉婷,一曲生香淚雙落。
垂髫雙雙白馬郎,看花不語愁晝長。堂前有婦不肯守,遍看吳姬與趙娼。
小樓昨夜聽琵琶,推手卻手怨王家。不辭遠嫁盧龍道,可憐長城骨如沙。
誰家弄玉矜少年,釆蓮艇子歌娟娟?轉首那知顏色老,猶抹橫雲啼鏡前。
又《靜芳亭》曰:
簾外群山當畫屏,白雲如水度中庭。松花落徑無人掃,失卻莓苔一半青。
語多比興,雜以遊仙,其原出於陳子昂、李白,而上闡張協、郭璞,下參晚唐李商隱,以博麗救宋詩之野,以縹緲藥宋詩之直者也。以唐救宋,以晉參唐,亦與戴表元同蹊徑。惟表元美於回味,其意曠;而桷則才能發藻,其趣博也。
袁桷文則頗仿韓愈,避熟就生,而拗蹇遲重,以異蘇軾之快利;然闊適鬯遂,亦非宋祁之茁軋。辭賦如《凝雲石賦》、《九華台賦》、《墨竹賦》、《冬窩賦》、《榕軒賦》、《復庵賦》、《余軒賦》、《隱居圖賦》、《愍誓》、《廣招》、《七觀》、《石田山房辭》;序跋如《輔漢卿先生語孟注序》、《郭好德論語義序》、《龔氏四書朱陸會同序》、《五經約說序》、《題惠崇小景》、《黃太史松風閣詩》、《王生鬼戲圖》、《出山佛像》、《隆茂宗羅漢》、《唐摹鍾繇賀捷表》、《王振鵬錦標圖》、《題薛紹彭帖》、《書梅聖俞詩後》、《黃華帖》、《書孔子廟堂碑》、《書皇甫君碑》、《書徽宗御書詩》、《跋李時雍墨跡》、《跋蔡忠惠帖》、《題唐玉真公主六甲經》、《題唐臨講堂司州帖》、《跋鄭太宰奏撰樂章》、《書唐臨蘭亭》、《跋齊竟陵王蕭子良書》、《跋柳誠懸隴西李夫人志》、《跋歐陽詢隅隩帖》、《跋蔡君謨汶嶺帖》、《秘閣續帖劉無言雙鉤開皇蘭亭》、《跋米元章書》、《題李龍眠十六羅漢象》、《題彥敬子昂蘭蕙梅菊畫卷》、《書湯西樓詩後》、《書余國輔詩後》、《書程君貞詩後》、《書杜東洲詩集後》、《書括蒼周衡之詩編》、《書鮑仲華詩後》、《跋汪龍溪外製草》、《跋柳公權書清靜經》、《跋顏真卿誥》、《書李巽伯小楷夢歸賦》、《題東坡嶺表書歸去來辭》、《書世綸堂雅集詩卷》、《題樂生詩卷》、《題閔思齊詩卷》、《題噩上人疊秀軒賦後》、《跋親禪師石菖蒲賦後》,贈序如《示羅道士》、《贈番陽筆工童生》、《送鄧善之應聘序》、《送吳成季歸省序》、《送薛景詢教授常熟序》、《李慶御史餞行序》、《平章政事王公歸省魯公餞行詩序》、《王正臣浙東廉司經歷餞行詩序》、《送朱君美序》,碑傳如《蕭御史家傳》、《陳士直墓志銘》、《戴先生墓志銘》、《劉隱君墓志銘》、《河間清監使郝君墓志銘》、《宣武將軍壽春副萬戶吳侯墓志銘》、《史景賢墓志銘》、《真定安敬仲墓表》、《周夫人墓志銘》、《方夫人墓志銘》、《盧母王夫人墓志銘》、《韓夫人墓志銘》、《定水源禪師塔銘》、《延慶良法師塔銘》、《空山雷道士墓志銘》、《通真觀徐君墓志銘》,雜記如《鄞縣小溪巡檢司記》、《墅月觀記》、《竹鳳石屏記》、《小領水亭記》、《友恭堂記》、《樂善堂記》、《亦樂齋記》、《古劍記》、《昭真山水記》、《采芝亭記》、《梅亭記》、《通玄觀賈道士記》、《拜住元帥出使事實》,議論則愜心貴當,敘事亦辭尚體要,諳練掌故,元元本本,尤足徵文考獻。姚燧諳練掌故,而文章學韓以為北學之宗;桷則諳練掌故,而文章學韓以變南宋之文。顧同一學韓也,姚燧摹其造語以病詰屈;桷則得其運筆以為矜重,雖不如元好問之雄俊,而頗勝於燧之蹇躓矣。自桷之繼趙孟而以文章顯用也,於是臨川虞集、豫章揭傒斯、義烏黃溍、浦陽柳貫聯翩起東南,有聲中朝,典製作,號為儒林四傑。然詩格變宋而文不變宋,與戴表元、趙孟同,而與桷則異。
第四節 虞集 歐陽玄 揭傒斯附范梈 楊載 黃溍 柳貫附戴良
元之有天下也,北有許衡,南有吳澄,講明理學,相繼主國子監事。並稱儒宗。許衡之弟子有姚燧,以文章雄河朔,潤色鴻業;而吳澄之從游有虞集,以文章起東南,領袖文苑。後先輝映,而稱文宗,亦一代之盛也。
虞集,字伯生,本蜀人,宋丞相允文五世孫也。父汲,黃岡尉,宋亡,僑居臨川崇仁,與吳澄為友。澄稱其文清而醇。晚起家教授,於諸生中得歐陽玄而獎進之。以翰林院編修官致仕。娶楊氏,國子祭酒文仲女也;咸淳間,文仲守衡,而汲以黃岡尉奉檄湖南,在甥館,文仲以其未有子,為禱南嶽而生集。集齠齔時,常夢在高山長松間;既婚而不復夢也。宋亡,隨汲避兵嶺表。無書可攜。楊氏口授《論語》、《孟子》、《左傳》及歐蘇文,過耳成誦。比還長沙,就外傅,得刻本,授之,則已爛熟胸中,盡通其大義矣。文仲世以《春秋》名家;而族弟參知政事棟,明於性理之學。楊氏在室,受其說,而集與弟槃皆受母教。既僑崇仁,則以父命從吳澄游,授受具有源委。左丞董士選自江西除南行台中丞,延集家塾。成宗大德初,以薦除大都路儒學教授,轉國子助教,即以師道自任。諸生時其退,每挾策趨門下卒業。他館生多相率詣集請益。仁宗即位,責成監學,起吳澄為司業,欲有更張以副帝意。集力贊其說。有為異論以沮之者,澄投檄去,集亦以病免也。乃發憤而為《送李擴序》以見意曰:
國學之置,肇自許文正公。文正以篤實之資,得朱子數書於南北未通之日,讀而領會,起敬起畏;及被遇世祖皇帝,純乎儒者之道,諸公所不及也。世祖皇帝聖明天縱,深知儒術之大,思有以變化其人而用之,以為學成於下而後進於上,或疏遠未即自達,莫若先取侍御貴近之特異者使受教焉,則效用立見。故文正自中書罷政,為之師。是時風氣渾厚,人材朴茂,文正故表章朱子《小學》一書以先之,勤之以灑掃應對以折其外,嚴之以出入游息而養其中,掇忠孝之大綱以立其本,發禮法之微權以通其用。於是數十年彬彬然,號稱名卿材大夫者,皆其門人矣。嗚呼!使國人知有聖賢之學,而朱子之書得行於斯世者,文正之功甚大也。文正沒,國子監始立官府,刻印章如典故。其為之者,大抵踵襲文正之成跡而已。然余嘗觀其遺書,文正之於聖賢之道,《五經》之學,蓋所志甚重遠焉。其門人之得於文正者,猶未足以盡文正之心也。子夏曰:「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程子曰:「聖賢教人有序。」非是先教以近者小者,而不教之遠者大者也。
夫天下之理無窮,而學亦無窮也;今日如此,明日又如此,止而不進,非學也;天下之理無由而可窮也。故使文正復生於今日,必有以發明道德之蘊,而大啟夫人心之精微,天理之極致;未必止如前日之法也。而後之隨聲附影者,謂修詞申義為玩物,而從事於文章;謂辯疑答問為躐等,而姑困其師長;謂無所猷為為涵養德性,謂深中厚貌為變化氣質。是皆假美言以深護其短,外以聾瞽天下之耳目,內以蠱晦學者之心思;此上負國家,下負天下之大者也。而謂文正之學,果出於此乎?
近者吳先生之來為監官也,見聖世休明、而人材之多美也;慨然思有以作新其人。而學者翕然歸之,大小如一。於是先生之為教也,辨傳注之得失,而達群經之會同;通儒先之戶牖,以極先聖之閫奧;推鬼神之用以窮物理之變,察天人之際以知經綸之本,禮樂制度之具,政刑因革之文,考據援引,博極古今,各傳其當,而非夸多以穿鑿;靈明通變,不滯於物,而未嘗析事理以為二。使學者得有所據依以為日用常行之地,得有所標指以為歸宿造極之處。噫,近世以來,未能或之先也!惜夫在官未久,而竟以病歸。嗚呼!文正與先生,學之所至,非所敢知、所敢言也,然而皆聖賢之道則一也。時與位不同,而立教有先後者,勢當然也。至若用世之久速,及人之淺深,致效之遠近大小,天也,非人之所能為也。
仆之為學官,與先生先後而至。學者天資通塞不齊,聞先生言,或略解,或不解,或暫解而旋失之,或解而推去漸遠,退而論集於仆,仆皆得因其材而達先生之說焉。先生雖歸,祭酒劉公以端重正大臨其上;監丞齊君嚴條約,以身先之;故仆得以致其力焉。未幾,二公有他除;近臣以先生薦於上;而議者曰:「吳幼清,陸氏之學也,非朱子之學也,不合於許氏之說,不得為國子。是將率先天下而為陸子靜矣。」嗚呼!陸子豈易言哉?彼又安知朱陸異同之所以然?直妄言以欺世拒人耳。是時,仆亦孤立不可留!未數月,移病自免去。
鄧文善之以司業召至,會科舉詔行,善之請改學法,其言曰:「今皇上責成成均,至切也,而因循度日,不惟疲庸者無所勸,而英俊者懼敗,無以見成效。」議不合,亦投劾去。於是紛然言吳先生七不可,鄧司業去而投劾為矯激,而仆之謗尤甚,悲哉!
歸德李擴事吳先生最久,先生之書皆得受而讀之;先生又嘗使來受古文,故於仆尤親近。去年以國子生舉,今年有司用科舉法依條試之,中選,將命以官。間來謁曰:「比得官猶歲月間,日歸故鄉,治田畝,益得溫其舊學,請一言以自警。」會仆將歸江南,故略敘所見以授之,使時觀之,亦足以有所感而興起矣。
其文紆餘委備而條達疏暢,急言竭論而容與閒易,蓋得筆於歐陽修,而韻不如,言之太盡也。集自以先生長者奉手吳澄,而欲有以張大其學;澄則受學於新安程若庸,以傳朱子之學,質疑問難,多出若庸意表,若庸器重之,以屬於族子巨夫曰:「吾未見有如此子之警問。汝年相若,可共學也。」及巨夫奉詔搜遺逸江南,遂強起澄以進於朝。中遭挫排,然卒顯用,浸篡北學之統,而以代興於許衡焉。許衡不工為文,樸實說理。而澄則詞華典雅,質有其文,傳有《吳文正集》一百卷。澄,字幼清,崇仁人,起家國子監,累官翰林學士,卒諡文正。
虞集既以澄去官,再起太常博士,歷英宗、文宗,累遷翰林直學士,奎章閣侍書學士。文宗下詔修《經世大典》,命為總裁。御史中丞趙世安嘗謂集久居京師,且病,宜假一外職就醫。文宗怒曰:「一虞伯生,汝輩不能容耶!」於時,宗廟朝廷之典冊,公卿大夫之碑版,咸出其手;而嫉之者往往摘文詞以指為訕譏。文宗察知其故,不能中傷。馬祖常,故以氣類相許與而文字交也,及為御史中丞,遂以語傾集而擠之,集乃謝病歸。順帝即位,屢召不起,被旨就其家撰文,卒諡文靖。傳有《道園學古錄》五十卷,《道園遺稿》六卷。
元文之有虞集,陶鑄群材,主持風氣,如金之有元好問。然好問排盪生奡,欲攀韓愈以變宋文;集則紆餘委備,一本歐陽以衍宋脈。每謂:「宋之將亡,士習卑陋,以詩文相同;病其陳腐,則以奇險相高;江西尤甚。識者病之。昔者廬陵歐陽公秉粹美之質,生熙洽之朝,涵淳茹和;作為文章,上接孟韓,發揮一代之盛,英華醲郁,前後千百年,人與世未有如此者也。蘇子瞻以不世之材,起於西蜀,英邁雄偉,亦前世之所未有。曾子固博考經傳,知道修己,伊洛之學,未顯於世,而道說古今,反覆世變,已不失其正,亦孰能及之哉?然蘇氏之於歐公,則曰:「我老歸休,付子斯文;雖無以報,不辱其門!」子固之言曰:「今未知公之難遇也,後千百世,思欲見公而不可得,然後知公之難遇也。」然則二君子之所以心悅誠服於公,返而觀其所存。至於歐公,則暗然而無跡,淵然而有容,挹之而無盡者乎?三公之跡熄,而宋亦南渡矣。乾淳之間,東南之文,相望而起者,何啻十數:若益公之溫雅,近出於廬陵。永嘉諸賢,若季宣之奇博而有得於經,正則之明麗而不失其正,彼功利之說馳騁縱橫其間者,其鋒亦未易嬰也。文運隨時而中興概可見焉。
然余竊觀之;朱子繼先聖之絕學,成諸儒之遺言,固不以一藝而成名;而義精理明,德盛仁熟,出諸其口者,無所擇而無不當;本治而末修,領挈而裔委,所謂立德立言者,其此之謂乎?學者出乎其後,知所從事而有得焉,則蘇曾二子望歐公而不可見者,豈不安然有措足之地,超然有造極之時乎?而宋之末年,說理者鄙薄文辭之喪志;而經學文藝,判為專門。士風頹弊於科舉之業。豈無豪傑之出?其能不浸淫汩沒於其間,而馳騁陵厲,已為難得,而宋遂亡矣。中州隔絕,困於戎馬。風聲氣習,多有得於蘇氏之遺,其為文亦曼衍而浩博矣。
國朝廣大,曠古未有,起而乘其雄渾之氣以為文者,則有姚文公其人,其為言不盡同於古人,而伉健雄偉,何可及也?是時南方新附,江鄉之間,逢掖縉紳之士,以其抱負之非常,幽遠而未見知,則折其奇傑之氣,以為高深危險之語,視彼靡靡渾渾,則有間矣。然不平之鳴,能不感憤於學者乎?而一二十年,向之聞風而仿效,亦漸以熄。循習成弊,於是執筆者膚淺則無所明於理,蹇澀則無所昌其辭,斯文斯道,所以可為長太息。集故極道夫歐陽子之所未易知,而輒及於予之所欲求知於歐陽子者。」蓋有意於歐陽子之容與閒易,而不為姚燧之奇險相高。
其可誦者:序跋如《張師道文稿序》、《題楊將軍往復書簡後》、《題朱侯所臨智永千文》、《跋鮮于伯機與嚴處士翰墨》、《跋鮮于伯機小篆》、《跋吳興公書陰符經》、《跋謝太傅中郎帖》、《題申屠子邁畫馬圖》、《題米南宮墨跡》、《子昂墨竹跋》、《題吳傅朋書並李唐山水跋》、《書趙學士經筵奏議後》、《題黃勉齋所藏醴泉銘》,贈序如《送文子方之雲南序》、《送蘇子寧北行詩序》、《送李亨赴廣州教授詩序》、《送廉充赴浙西憲司昭磨序》、《送李榕序》、《送趙茂元序》、《送李仲淵雲南廉訪使序》、《送翰林編修王在中奉祠西嶽序》、《送祠天妃兩使者序》、《送江西行省金平章詩序》、《送李道濟之官夷陵詩序》、《陳雲嶠省親詩序》、《送趙茂元歸鄉序》、《送常伯昂序》、《送昌上人詩序》、《送吉上人序》、《李士弘二子字說》、《李克畯字說》,碑傳如《趙文惠公淇神道碑》、《淮陽獻武王張洪範廟堂之碑》、《知昭州秦公仲神道碑》、《牟伯成墓碑》、《洛陽楊氏先塋碑》、《御史中丞楊襄愍公朵兒只神道碑》、《大宗王府也可札魯火赤高昌王神道碑》、《孫都思氏鎖兒罕世刺及其子保世勛之碑》、《徽政院使張忠獻公神道碑》、《宣徽院使賈公禿堅里不花神道碑》、《翰林學士承旨劉公賡神道碑》、《高魯公觿神道碑》、《賀丞相勝墓志銘》、《蔡國張公珪墓志銘》、《熊與可朋來墓志銘》、《王知州墓志銘》、《曾巽初墓志銘》、《胡彥明墓志銘》、《趙曼齡墓志銘》、《王誠之墓志銘》、《王公信墓志銘》、《倪行簡墓志銘》、《汪夫人墓志銘》、《周夫人李氏墓志銘》、《王伯益墓表》、《句容郡王士土哈創幾兒父子世績碑》、《曾肅王也柳干阿刺罕父子勛德碑》、《高昌王火赤哈兒的斤父子世勛之碑》、《夏國公諡襄敏楊公教化神道碑》、《斷崖和尚塔銘》、《陳真人道行碑》,雜記如《吳張高風圖序》、《國子監學題名序》、《知還齋記》、《劉正奉塑記》、《顧吳氏春暉堂記》;不矜張而取捨廉肉不失法,自然順成。其中高昌王、曹南王、句容郡王、張氏淮陽獻武蔡國父子、楊氏襄敏襄愍兄弟、張忠獻公、高魯公、賀丞相諸碑誌,皆為《元史》列傳所本;其他足以拾史遺,資考論者,亦多有之。然敘事不免冗漫,議論亦少警發。及其得意疾書,隨事曲注,亦有水到渠成之樂;坦易以為宋,與黃溍、揭徯斯同一蹊徑;特駑於溍而雄於徯斯。
虞集詩則自詡「如漢廷老吏」,筆老而意到,語舞枝葉,實勝文之辭繁不殺。五言古如《月出古城東》曰:
月出古城東,海氣浮空濛。車騎各已息,宮闕何穹窿。牧馬草上露,吹笳沙際風。帳中忽聞雁,傳令彀雕弓。
七言古如《賦洛川老人九十》曰:
洛川老人年九十,鬚眉如畫身玉立。錦袍金帶方烏巾,手挽強弓無決拾。八月平原秋氣高,聞有狡獸依蓬蒿。清晨上馬薄暮返,累騎毛血懸櫜。身是前朝將家子,生逢太平百無事:都將英氣化高年,何物小兒堪指使!
又《吳中女子畫花鳥歌》曰:
吳中女兒顏色好,洗面看花花為俏。調朱弄粉不自施,寫作窗間雪衣鳥。綠窗沉沉春晝遲,半生心事花鳥知。花殘鳥去人不歸,細雨梅酸愁畫眉。
七言律如《挽文山丞相》曰:
徒把金戈挽落暉,南冠無奈北風吹。子房本為韓仇出,諸葛寧知漢祚移。雲暗鼎湖龍去遠,月明華表鶴歸遲。不須更上新亭望,大不如前灑淚時。
五言絕如《燕陳公子宅贈燕學士》曰:
落日照大堤,花間聞馬嘶。城頭鼓角起,相送五門西。
七言絕如《院中獨坐》曰:
何處他年寄此生,山中江上總關情。無端繞屋長松樹,盡把風聲作雨聲。
質實中神理綿邈,具體盛唐之氣韻。其他五言古如《後續詠貧士》四首之一二、《盜發亞父冢》、《送張道士歸上清》、《贈寫真佟士明》、《贈藏庵道者》二首、《賦茅山道士雲松巢》、《酬上清道士鈔陰何詩》、《趙千里出峽圖》、《滕昌祐懷香睡鵝圖》、《記夢》、《次韻答袁伯長十首之一三四八、《夜坐》二首之二、《題王眉叟真人溪居對月圖》、《題天台柯東谷》、《答胡士恭》二首、《夢舊遊諸友》、《記夢》二首,七言古如《張令鹿門圖》、《題簡生畫澗松》、《題柯博士畫》、《題灤陽胡氏雪溪卷》、《劉益之題其居曰云松巢賦詩與之》、《為燮元圃題鰲溪春曉圖》、《題羈竹所畫》、《題村田樂圖》、《江貫道江山平遠圖》、《為汪華玉題所藏長江萬鴉圖》、《贈羽士費無隱》、《題漁村圖》、《題韓干畫馬》、《天涯山歌為崞山公賦》、《金人出塞圖》、《送呂教授還臨川》、《三鳳行贈海東之下第南歸》、《戴和父歸越》、《城南春曉圖》、《天台圖》、《桃源圖》、《金馬圖》、《柯丹邱畫松竹》二首、《陳容畫龍》、《送胡士則》、《按弓圖》、《汪華玉所藏李息齋古木竹石圖》,五言律如《林皋亭》、《雪谷早行》、《代眾仲作》、《戲作試問堂前石》五首之一二、《山水圖》、《題馬竹所畫》、《到寺》,七言律如《安慶路雙連寺得上人超然亭》、《予與亞仙自劍池觀山水訪自牧長老於昭福寺寺方卜門向予與亞仙皆以正對大羅為妙為賦詩》、《謝子棕雨笠》,五言絕如《京師秋夜》、《題何玉泉錢唐詩卷後》,七言絕如《子昂人馬圖》、《題柯敬仲畫》、《次韻東山鳳棲別墅四時詞》之春、《癸酉歲晚留上方觀》四首之二三,咸為一集之勝。其中五言古襟懷沖曠,辭筆軒爽,而出以遊仙,發其逸趣,欲攀陳子昂,上參郭璞。七言古朗麗而出以馳驟,惝恍而不害現實,俊邁跌宕,具體李白。五言律意趣清真,妙能秀潤,王維之遺音也。七言律格律深嚴,綽有變化,杜陵之矩矱也。其詩頗以唐音之柔厚,而欲湔宋詩之傖野;文則欲為歐陽之紆餘,而不免南宋之庸濫。文無筆力,而詩有筆力;文無遠韻,而詩有遠韻;似出兩手,與揭傒斯同。性好宏獎,草茅之士,知古學者,必折節下之。其為國子助教也,父汲,方分教於潭,得歐陽玄所為文,大驚,手寫成帙,題寄於集曰:「此子才㑺,必與吾兒抗行!」於是集薦玄升朝,遂以文章顯用;而聲名相亞,卒如父言。
歐陽玄,字原功,其先出江西之宜春;曾祖新,以應湖南轉運司試,遂徙瀏陽。父龍生,以宋大學上捨生,為嶽麓書院講書。母李,頗通書史,襁褓即授《孝經》、《論語》、《小學》諸書,無不成誦。八歲,始就外傅。有黃冠至,注視久之曰:「兒耳白過面,異日必以文章冠世,名滿天下。」亟追與語,已失所之。經史百家,靡不研究;伊洛諸儒源委,尤所淹貫。以薦為道州路儒學教授。及為集父子所提獎,而聲名彰著於朝矣。延祐二年,進士及第。歷仁宗、英宗、泰定、文宗、順帝四十餘年,三任成均而兩為祭酒,六入翰林而三拜承旨。修《經世大典》、《三朝實錄》,及宋、遼、金三史,皆大製作。屢主文衡,兩知貢舉及讀卷官。凡宗廟朝廷冊誥制詔,多出其手;名山大川釋老之宮,王公貴人墓隧之碑,必以玄撰文為榮。卒諡曰文。傳有《圭齋集》十五卷。
論文主於廉靜而深醇,抑亦異於北學。每語學者曰:「吾江右文章名四方也久矣,以吾六一公倡為古也。竊怪近年江右士為文,間使四方學者讀之,輒愕相視曰:『歐鄉之文乃險勁峭厲如此!』何不舒徐和易以宗吾六一公乎?蓋嘗究其源焉:吾鄉山水奇崛,士多負英氣;然不免上人之心,足為累焉。夫文,上者載道,其次記事,其次達意:烏以上人為哉?歐陽公生平於『平心』兩字用力甚多;晚始有得。人能平其心,文有不近道者乎?此其所以廉靜而深醇也。夫文,廉則不夸,靜則不躁,深則不膚,醇則不靡。尚願羽翼吾歐陽公之學以模楷後生。將見江右之文章,粹然為四方師表矣。」今誦其文,雖未深醇,而頗不夸不躁以躋於廉靜。如《羅舜美詩序》曰:
江西詩,在宋東都時宗黃太史,號江西詩派;然不皆江西人也。南渡後,楊廷秀好為新體詩,學者亦宗之。雖楊宗少於黃,然詩亦小變。宋末,須溪劉會孟出於廬陵,適科目廢,士子專意學詩。會孟點校諸家甚精,而自作多奇崛,眾翕然宗之,於是詩又一變矣。我元延祐以來,彌文日盛;京師諸名公咸宗魏晉唐,一去金宋季世之弊,而趣於雅正。詩丕變而近於古;江西士之游京師者,其詩亦盡改其舊習焉。
廬陵羅舜美以詩一帙屬余題其端。讀之,佳句疊出;詩不輕儇,則日進於雅;不鍥薄,則日造於正;詩雅且正,治世之音也,太平之符也。鄭箋言「詩可以觀治道之盛衰」,豈不信哉?楚與吳之詩,不列《國風》;而近世江表詩什多,他日必有置諸樂府者矣。
其敘元詩之所以變宋,甚辨以析;而辭尚體要,不為冗絮。雖不如歐陽之深情流韻,而頗能湔蘇文之躁氣夸調。然亦有如蘇文之以議論馳騁見雄快者,如《為宋濂潛溪後集序》、《江陵王阿里海涯新廟碑》是也。其他碑誌之文,如《追封魏國公諡文正許先生衡神道碑》、《魏國趙文敏公孟神道碑》、《元故翰林學士中奉大夫知制誥同修國史貫公雲石神道碑》、《元故奎章閣侍書學士翰林學士通奉大夫虞雍公集神道碑》,皆以儒林丈人,為名卿大僚;而玄氣沛而文贍,事詳而辭核,亦足以參證《元史》,搜補佚聞。揭傒斯序其文,以為:「豐蔚而不繁,精密而不晦,有典有則,可諷可誦;無南方啁啾之音,無朔士暴悍之氣」,蓋亦欽重之至矣。與揭傒斯並命為遼、金、宋史總裁官;《遼史》成而傒斯卒,獨玄老壽始終其事。而始事之日,右丞相脫脫為都總裁,問玄如何下手。玄曰:「是猶作室,在於聚材擇匠;聚材則先當購書,擇匠則必遴選史官。」於是遣使購書,增設史官,立三史凡例,皆元有以發之。
揭傒斯,字曼碩,占籍豫章之豐城。年十二三,讀書已見古人大意。家貧自奮勵,經史百氏,無不貫通,而發之為文章。年二十餘,出遊湘楚。程巨夫方持節使湖北,而奇其才,妻以從妹。及仁宗即位,巨夫在翰林,招之入都,而館於家。是時東南文章巨公如趙孟、鄧文原、袁桷、虞集,咸萃輦下;而傒斯與臨江范梈、浦城楊載繼至,以文墨議論與相頡頏,而名暴著。以薦授翰林國史院編修官。平章李孟讀所撰功臣傳,嘆曰:「是方可名史筆;若他人,則吏牘爾。」在翰林久,文宗尤眷遇,擢授經郎,以教勛戚子弟,字呼之而不名。中書薦用儒臣,必問曰:「其才何如揭曼碩?」累進翰林侍講學士。
順帝至正初,詔修遼、金、宋三史,以為總裁官。而右丞相脫脫為總裁,問修史以何為本。公曰:「用人為本。有學問文章而不知史事者,不可與。有學問文章,知史事,而心術不正,尤當以心術為本也。」每與僚屬言:「欲求作史之法,須知作史之意。古人作史,善雖小必錄,惡雖小必記。不然,何以示勸戒乎?」毅然以筆削自任。凡政事之得失,人才之賢否,吾一切律以是非之公;至於物論之不齊,必力與之辨以歸於至當而止。《遼史》成,有旨獎諭,勖以早成金、宋二史。辰入酉出,憊而不休,暴得寒疾,卒。諡文安。
黃溍為撰神道碑,極推崇其詩文,稱:「為文敘事嚴整而精核;持論一主於理,語簡而潔。詩長於古樂府選體,清婉麗密,而不失性情之正;律詩偉然有盛唐風。」傳有《文安集》十四卷。而《四庫提要》則約其詞以為論定,謂:「其文敘事嚴整,簡而有要;詩則清麗婉轉,如出二手。」其別白詩文以出二手,是也。然據黃曆一詩諛墓之語,而為斯文千載之論定,則大非。傒斯名在四傑,而與黃溍相參隨;然文則遠遜於溍。溍警發,而傒斯則平鈍。議論習見,無所警發;敘事緩散,不得體要,庸膚冗漫,如金人之學蘇軾,得其率易而失其警快者也。
傒斯詩則以秀爽出婉媚,力湔浮藻而自然朗麗,不無故國之思,遺民之感。五言古如《貧交行》、《春日雜言》、《游麻姑山》五首、《京城閒居雜言》四首、《贈王朗》、《賦得吳歌送人歸吳中》、《寒夜作》,七言古如《李將軍歌一首送李天民赴邵武軍□巡檢》、《寄題張齊公廟》、《寄題武寬則湖山堂》,五言律如《山莊晚立有懷舍侄沅督棧臨川》、《泊安慶時再北游》,《史館獨坐》;七言律如《宿梁安峽夢故室有感時還盱江》、《送蔡思敬還豫章有懷遼陽李提舉》,殊為勝篇;古體尤勝近體。其中五言古如《春日雜言》曰:
冪歷楊柳枝,蒙茸春草齊。夭夭誰家婦,採桑臨路歧。零露沾其裳,蛛絲卷其衣。樹高身苦弱,蠶飢行復遲。辛苦事姑嫜,宿昔減容輝。見者皆嘆息,此心知獨誰。良人日暮至,醉問爾何為?
又《京城閒居雜言》曰:
朝從獵城南,暮從獵城北。白馬喻飛翰,輕裘如膏澤。塵起知獸駭,風高驗鳥疾。只箭落雙鶖,千金出俄刻。歸來拜恩寵,樂飲過一石。僮奴增意氣,賓客改顏色。常恐文法士,輕薄多瑕摘。高門臨廣衢,秋風上荊棘。
朔土高且厚,民生勁而強。榆柳雖弱質,生植益繁昌。桃李大於拳,棗栗充餱糧。誰謂苦寒地,百物莫得傷。青青雲夢竹,宿昔傲雪霜。移植於此庭,不如芥與楊。竹性豈有改?由來非本鄉。
眇眇寒門士,客游燕薊城。上無公卿故,下無舊友朋。裘褐不自蔽,藿食空營營。
四顧災沴余,但聞號哭聲。自負道德懿,敢懷軒冕榮。節食慎所欲,聊以厚我生。
高步覽九州,誰獨無與親。同室不相喻,矧彼途路人。誘詘更驅迫,巧詐日眩真。共美為善樂,莫知與善鄰。未足保厥躬,已謂貽子孫。一言易為義,一恩易為仁。世無魯東叟,何以慰心神。
又《寒夜作》曰:
疏星凍霜空,流月濕林薄。虛館人不眠,詩聞一葉落。
七言古如《李將軍歌一首送李天民赴邵武軍口巡檢》曰:
李將軍,材且武,儒冠挽得兜鍪去。身疑南極老人星,氣食陰山雪毛虎。雕弧白馬金僕姑,天地昂昂此丈夫;五十方為求盜使,人生何用苦詩書。寄言邵武諸官長:「不是尋常一腐儒!」
擅有左思之風力,發以明遠之警挺,卓犖為傑。而律絕之作,亦婉秀頓挫,綽有筆意,不僅風神獨絕。與虞集、楊載,范梈唱酬而以齊名,稱虞、楊、范、揭。顧傒斯不快於集之高自位置以菲薄三人;乃見意於《范先生詩序》曰:
范先生者,諱梈,字德機,臨江清江人也。少家貧力學,有文章,工詩,尤好為歌行。年三十餘,辭家北游,賣卜燕市。見者皆驚異之,相語曰:「此必非賣卜者。」已而為董中丞所知,召置館下,命諸子弟皆受學焉,由是名動京師。遂薦為左衛教授,遷翰林國史院編修官,與浦城楊載仲弘、蜀郡虞集伯生齊名,而余亦與之游。伯生嘗評之曰:「楊仲弘詩如百戰健兒。范德機如唐臨晉帖。」以余為三日新婦,而自比漢廷老吏也。聞者皆大笑。余獨謂范德機詩,以為唐臨晉帖,終未逼真;今故改評之曰:「范德機詩如秋空行雲,晴雷卷雨,縱橫變化,出入無朕;又如空山道者,辟穀學仙,瘦骨崚嶒,神氣自若;又如豪鷹掠馬,獨鶴叫群,四顧無人,一碧萬里,差可仿佛耳。」晚尤工篆隸。吳興趙文敏公曰:「范德機漢隸,我固當避之;若其楷法,人亦罕及。」居官廉直,門不受私謁,歷佐海北、江西、閩海三憲府。而棄官養母,天下稱之。嘗一拜應奉翰林文字,而有閩海之命,不果行。至順元年,年五十九,卒。其詩道之傳,廬陵楊中得其骨,郡人傅若金得其神,皆有盛名。其平生交友之善,始終不變者,郡人熊輈也。楊中將刻其詩,命其子繼文請序,為書其始末如此。嗚呼,若德機者,可謂千載士矣!楊中,字伯允。傅若金,字與礪。熊輈,字敬輿。詩凡若干卷。
蓋不欲為自己鳴不平以抒憤於虞集,而特見意於張范梈也。虞集以「三日新婦」稱傒斯,尤為傒斯不悅,作《憶昨》詩,有「學士吟成每自誇」之句。虞集得詩,謂門人曰:「揭公才力竭矣。」因答以詩曰:「故人不肯宿山家,夜半驅車踏月華。寄語傍人休大笑,詩成端的向誰夸!」並題其後曰:「今日新婦老矣。」特一時文人相輕。其實傒斯清詞,運以逸氣,如太原公子輕裘緩帶,顧盼自俊;非新婦詩也。文則緩散而不緊健,與詩如出兩手雲。
范梈詩有《燕然稿》、《東方稿》、《海康稿》、《豫章稿》、《侯官稿》、《江夏稿》、《百丈稿》,總十二卷;後人並為七卷。五言古如《送張鍊師歸武當山》、《九日報熊敬輿》、《贈安西王提舉別》、《宿夏莊》、《贈方永叔往教重慶路》、《古干將》、《二杏》、《饒國吳氏晚香堂》,七言古如《王人能遠樓》、《錢舜舉畫馬歌》、《掘塚歌》、《懷舊遊贈別杜君還益津》,五言律如《秋山圖》,七言絕如《渡端州峽》、《臨高阻雨》、《臥病》、《絕句》;豪宕清遒,足為高調。
其中五言古如《宿夏莊》曰:
陰晴知何如?開戶月滿地。主家種長榆,竟夕薰風至。半生朝市蹤,頗負山林意。及茲登覽余,亦復纏世累。疏籬臨大道,嘶馬駭童稚。眾臥復離披,躊躇獨無寐。江山轉寥落,星斗亦聯綴。丈夫千載間,豈獨鉛槧事。
蕭閒之境,沉鬱之意,令人味之亹亹不倦。惟律絕近體,氣調警而意不新,趣不永。古體勝於近體,五言古出陳子昂,七言古斆李太白,達而能斂,秀而不綺,虞集謂如「唐臨晉帖,終未逼真」。傒斯作序,特不平之,則又推之過當而彌失真。其實梈詩如曉鍾疏唱,清音獨遠,意有沉鬱,語會縹緲,以魏晉之縹緲,發唐人之沉鬱,此所以謂「唐臨晉帖」;而不免有疏澀處,故曰「終未逼真」。然魏晉詩格,明而未融,亦盡有疏澀之筆而轉饒古媚;安知集之所謂未逼真者,乃所以為逼真耶?特嫌其五言古辭煩不殺,尚失魏晉高簡之意耳。讀者須知陳子昂之學魏晉,盡多明而未融,異於李杜之機杼自運;然陳似魏晉,而李杜不似,亦如唐初褚虞臨王右軍帖,得其蕭閒之味多,而異於後來顏柳書法之雄肆,骨騰肉飛也。知陳子昂,則知「范德機如唐臨晉帖」之說矣。其詩比虞集變化不如而較雅適;視楊載則驚麗少遜而特清遒。
楊載字仲弘,建之浦城人,徙家於杭。四十不仕,以布衣召為翰林國史院編修官。仁宗延祐初,行科舉,乃登進士第,授饒州路同知浮梁州,遷寧國路總管府推官,卒。初趙孟在翰林,得載文,極稱重之,由是名動京師。凡撰述有成,人爭誦寫。虞集推其詩法,而黃溍從論文法。及其卒也,溍為志墓,「於書無所不讀,而其文益以氣為主,毫端亹亹,縱橫巨細,無不如意之所欲出。」然文不多見,惟以詩傳,有集八卷。虞集評其詩如「百戰健兒」;而范梈則序之曰:「仲弘天稟曠達,氣象弘朗,開口論議,直視千古。每大眾廣集,占紙命詞,傲倪橫放,盡意所止。眾方拘拘,己獨坦坦;眾方紆餘,己獨馳駿馬之長阪而無留行,要為一代傑作也。皇慶初,與余偕為史官,每同舍下直,迴翔留署,或至見月,月盡,繼燭相語。刻苦淡泊,寒暑不易者,惟餘一二人耳。虞文靖公與仲弘同在京師,每載酒詣仲弘,問作詩之法焉。仲弘酒既酣,盡為傾倒。他日,見文靖詩,嘆曰:『此非伯生不能作也。』三人相與切磋如此。嘗謂學者曰:『詩當取材於漢魏,而音節則以唐為宗。』」今誦所作,發唱高圓,造語雅練,其原出於唐音,而意境則取材晉宋。
又如《次韻景遠學士立春日》二首之二曰:
人事重名實,趨向盡百端。丈夫負雄氣,動欲追古賢。於意少不愜,自放江海邊;登高望八極,雲氣生我前。萬事何足問,所須惟酒錢。
又《遣興偶作》曰:
春蔬茂前畦,蒨蒨有顏色。珍禽叫深樹,過耳亦一適。用是易吾慮,毋為自襞積。放浪天地間,無今亦無昔。古人得意處,相與元不隔。如何故人心,未照我胸臆。征言及纖芥,實出左右力。豈憚決系蹯?人生且為客。
沉鬱之懷,而托之於沖曠;委曲之筆,而發之為高亮;詞參遊仙,氣必為遒,蓋出入陳子昂、李白,以追攀郭璞、左思,與虞集同其機杼者也。馳驟變化不如集;而風規雅贍,則過於集。宋人之傖,一洗而空;而亦不為元詩之纖。其他五言古如《塞上曲》、《偶題》、《書懷寄杜原父》二首、《贈執中允上人》,七言古如《題秋雨長吟圖》、《題溫日觀葡萄》,五言律如《東陽十題》之《焦桐》、《奉題伯父雙峰樵隱》四首,七言律如《留別京師》、《湖上》、《遣興》、《夏夜對月》,亦皆有意有筆,詞氣豪邁而風調清深。虞集「百戰健兒」之喻,尚為得其豪邁,而未及其風調也。
黃溍,字晉卿,婺州義烏人。童而授以詩書,不一月皆成誦。下筆頃刻數百言。嘗著《吊諸葛武侯辭》,其表叔劉應龜,老儒也,見之,嘆曰:「此兒必以文辭鳴!」因留受業。弱冠,游杭州,宋遺老宿學萃焉,益究心南渡文獻。奉手隱者方鳳,請業請益而從之游,詩歌唱和,若將終身。延祐初,行科舉,縣官強起溍,中延祐二年進士第;殿試對策,以「用真儒,行仁義」為言,詞特剴切。歷仁宗、英宗、泰定帝、文宗、順帝,累官翰林侍講學士,知制誥,同修國史,同知經筵事,進講經筵者三十有二年。順帝語中書右丞朵爾直班曰:「文臣年老,正宜在朕左右。」經筵無專官,曰領,曰知,咸宰執近臣;而溍以同知,有進講,必以屬稿,非有關治道之大不以陳。
其為學,博極天下之書而歸於至精。有問經史疑難,古今因革,與夫制度名物之屬,旁引曲證,語蟬聯不休。至於剖析異同,讞決是非,一折衷於朱子。及為文章,布置謹嚴,援據精切,俯仰雍容,不大聲色,議者謂溫醇類歐陽永叔。與楊載以文章相切劘,溍謂「載之文,博而敏,直而不肆。」極推服之。而載則語於溍曰:「子之文氣,有未充也;然已密矣。」溍嘆服其言。卒諡文獻,傳有《黃文獻集》十卷,《補遺》一卷。
黃溍文為蘇軾之疏暢,而歸本歐陽修之紆徐;學則朱熹之義理,而兼擅呂祖謙之文獻。承宋人之學,為宋人之文,朝掌國故,多著於篇。
其文章:議論不為矜張而有深識,敘事焯有裁製而無遁情;盡而不污,婉而章,雖無歐陽之流韻,而有歐陽之潔致。
序跋如《跋蘇公父子墨跡》、《跋東坡贈巢三詩》、《書王申伯詩卷後》、《書餘姚新學詩後》、《記石經》、《跋李西台書》、《跋荊公帖》、《跋吳興趙公書洛神賦》、《題東坡臨鍾繇書》、《題雲山圖》、《跋項可立序舊》、《跋蘭亭序》、《跋米元章書蘭亭序》、《跋唐臨王右軍二帖》、《跋東坡臨明遠帖》、《跋李西台書》、《跋範文正書伯夷頌》、《跋范文正公與尹舍人帖》、《跋趙魏公書歐陽氏八法》、《跋錢翼之千文》、《跋褚河南書倪寬贊》、《跋唐臨蘭亭》、《跋晦庵先生帖》、《跋溫公通鑑草》、《錢氏科名錄序》、《科名總錄序》、《彭克紹詩序》、《師友集序》,贈序如《送葉審言詩後序》、《送曹順甫序》、《送鄭生序》、《送王雲卿教授詩序》、《送高承之詩序》、《送李子貞序》、《送饒安道序》、《送慈谿沈教諭詩序》。序跋紆餘委備,婉轉而遠,無不盡之意。
傳狀如《柳立夫傳》、《俞器之傳》、《山南先生述》、《追封魏國公諡文忠李公行狀》,碑誌如《江浙行中書省左右司都事劉君墓志銘》、《深州知州致仕劉公墓志銘》、《楊仲弘墓志銘》、《黃彥實墓志銘》、《茶陵州判官許君墓志銘》、《鄉貢進士項君墓志銘》、《秋江黃君墓志銘》、《信州路總管府判官謝公墓志銘》、《青田縣尉鄭君墓志銘》、《江浙官醫提舉葛公墓志銘》、《錢翼之墓志銘》、《鄒府君墓志銘》、《蔣君墓碣》、《杭州富陽縣尹致仕倪公墓志銘》、《程先生墓志銘》、《上海縣主簿吳君墓志銘》、《追封濱國公諡文忠張公祠堂碑》、《敕賜康里氏先瑩碑》、《贈太傅安慶武襄王神道碑》、《追封魯國公札剌爾公神道碑》、《宣徽使太保定國忠亮公神道碑》、《遼陽等處行中書省左丞亦輦真公神道碑》、《陝西諸道行御史台御史中丞董公神道碑》、《御史中丞追封冀國公諡忠肅董公神道碑》、《文安揭公神道碑》、《格庵先生趙公阡表》、《故民應公碑》、《董秉彝墓碣》、《陳子中墓碣》、《蔣君墓碣》、《石先生墓表》、《盤峰先生墓表》、《翰林待制柳公墓表》、《張子長墓表》。傳狀碑誌,同歐陽修史傳之裁核,尤其所長。可以備《宋史》《元史》列傳之所取資,亦可以補列傳之佚文。
雜記如《翰林國史院題名記》、《上都翰林國史院題名記》、《中書省右司題名記》、《上都御史台殿中司題名記》、《淨居教寺碑記》,得蘇軾之暢達,雖未得其風韻,咸可誦覽。其中短跋小記,得蘇軾之簡雋,尤為可喜。
黃縉詩則不蘇不黃,超絕町畦。五言古如《效古》五首曰:
上山見明月,下山月相隨。月豈知愛我?我行自見之。故山日以遠,故人不可思;殷勤對明月,願爾無時虧。
女美眾所悅,士窮世所輕。輕重安足言,泥盡水自清。淮陰初寄食,曲腰跨下行。季子黃金多,妻嫂來相迎,自古已復然,嘆息空吞聲。
擊石乃有火,石火光不揚。攀天亦有路,天高路何長。嵯峨萬古雲,下覆歌哭場。富貴誠足多,貧賤不可忘。
落花隨風吹,各自東西飛。花飛既不息,水流復無極。同生不同歸,能勿異顏色?木生則有枝,豹生則有皮。悠悠歧路間,多言亦奚為。
飲酒莫盡醉,盡醉無餘歡。讀書莫弔古,弔古多悲酸。蕭艾蔽中野,白露摧芳蘭。鳳飢不得食,鴟梟食琅玕。去去復去去,采芝青雲端。
七言律如《上岩寺訪一公》曰:
曉色微茫尚帶星,修蹊犖确斷人行。獨支瘦竹身猶健,高入重雲地忽平。落月正當山缺處,細泉頻來作雨聲。上方燈火青林曲,隱隱疏鍾一再鳴。
五言絕如《夜坐》曰:
涼風動千里,孤坐思滄州。白露洗明月,青天此夜秋。
七言絕如《宣和畫木石》曰:
石邊古木尚青枝,地老天荒石不知。故國小臣誰在者?蒼梧落照不成悲。
雄茂之氣,修潔之詞,不專事模擬,講格律,而卓然以自名家。其他五言古如《人事如草木》、《煌煌明月珠》、《連雨雜書》五首之三五、《晚晴》、《夜歸》、《夜興》三首之一二、《秋夜觀書作》、《登錢山望菰域慨然而賦》、《逸山過姚紫英別業》、《金華北山紀游》八首、《雍熙僧舍偶書》、《游西山同項可立宿靈隱西庵》、《上京道中雜詩》十二首、《雪寶紀游》八首、《歲晏》、《送陳太祝》、《題松聲樓》,七言古如《可憐行》、《金華山贈同游者三十韻》、《甲辰清明日陪諸公入南山拜胡侍郎墓回泛舟湖中作》、《苕溪風雨中章德茂同泛》、《番陽周節士歌》;五言律如《八詠樓》、《溪南即事》、《題石門淨勝寺》、《癸酉四月同子長至赤松》,七言律如《獨立》、《即事》、《山中夜歸》、《夏日漫書》;五言絕如《山中偶題》,七言絕如《葉審言張子長同游北山智者寺既歸復與子長至赤松由小桃源登煉子山謁二皇君回宿寶積觀賦絕句》十首;其可誦者也。清音獨遠,雖律絕近體,亦主運氣用意,不為雕章鏤句;而五言古以坦迤出雄邁,含茂麗於簡澹,卓爾大雅,足以上攀陳子昂,而遠窺陶元亮已。學者經其指授,其詩文具有法度。弟子宋濂、王禕名尤著也。
柳貫,字道傳,婺州浦江人。父金,以武科進士及第,官高郵軍高郵縣令。貫幼侍父謁神祠,得人遺金珠直萬緡,默不語,伺得其人而還之。父知其器量不凡,遣受學於同郡金履祥。履祥紹述朱子之學,貫刻意問辨,即能究其旨趣。既又從鄉先生方鳳游,歷考先秦兩漢以求文章利病,大肆於文。然不以為足。出遊於杭,至則謁紫陽方回、淮陰龔開、南陽仇遠、奉化戴表元、永康胡之純長儒兄弟,益咨叩其所未至。諸人皆故宋遺老,無不為之傾盡。隆山牟應龍得李心傳史學統緒,諳勝朝文獻淵源之懿,儀章官簿族系如指諸掌,貫又造謁,悉受其說,而發於論議,言必有徵,不徒以文章驚世也。年三十一,而用察舉為江山縣學教諭,遷昌明州學正。考滿至京師,一時名公爭相延譽。翰林學士吳澄語人曰:「柳君,卿雲甘雨也,天下士將被其澤。」而程巨夫為翰林學士承旨,以墨一丸授之,曰:「文章正印,今屬子矣。」歷仁宗、英宗、文宗,累官江西等處儒學提舉。滿秩而歸,杜門不出者十餘年。至順帝至正元年,起貫翰林待制兼國史院編修官,年七十二矣,未及赴朝而死。黃溍為表其墓,盛稱:「其文涵肆演迤,舂容紆餘,才完而氣充,事詳而辭核,蔚然成一家言。」傳有《待制集》二十卷。
柳貫詩不為黃溍所稱,貫則有句云:「詩成置我江西社,兔苑梁園隔幾塵」,蓋不安於江西之槎丫為橫恣,而蘄於為唐詩之妥貼出高渾者也。五言古如《秋曉行園覽物詠苦瓠》曰:
苦瓠若懸癭,宜瓢亦宜笙;笙將用合雅,瓢以供酌烹。吾為苦瓠謀,任力不任聲。薦勞鉶鼎間,自足資養生。物賤終反質,吹萬豈其情。
又《月夜下通明堰》曰:
挽舟下通明,初宵落潮後。兩犍才負枙,十夫齊奮肘。引重如舉虛,欻過姚江口。江靜不生波,月色金光走。蟹窟在蘆根,西風吷澤藪,開篷挹微涼,眾黔予白首。欲持浩浩歌,往和嗚嗚缶。隔雲呼長星:「勸汝一杯酒!」
七言古如《出北城獨上秋屏閣望西山煙靄中漠無所見》曰:
北江負城沙似磧,帖岸微行誰所辟?折旋殆類蟻緣封,漫漶猶如鴻印跡。風鬃披披鞍兒兀,去馬浮曦正相逆。入門平步得高層,身與危闌爭幾尺,緇袍年少不嗔來,拂掠胡床趣敷席。鉤簾意擬見西山,雲亦何心故蒙冪。我疑玉女畏迎將,且懼詞鋒恣彈射;豹藏惜此管中斑,黛點羞渠眉上碧。不然洪崖仙者過,霧幦煙羅什伯;詎容左右覿昌豐,只許依微攬芳澤。我時坐定深得之,小大往來成一易。青天白日豈嘗無,好懷轉眼難尋繹。
以唐矯宋,以晉參唐。其他五言古如《雪霽得風徑過高郵》、《宜春盧仲謨將老好游》、《歲暮雜言》四首、《鄭景明載醪攜餉招游左溪訪朗大師遺蹟歸而成詩》、《旦發漁浦夕宿大浪灘上》、《晚泊貴溪游象山昭真觀》、《過輕山不得留至車廄卻乘小艇至門》、《中秋看月有懷僧正宗》;七言古如《為蔣仲英作顏輝畫青山夜行圖歌》、《題高彥敬尚書竹石圖》、《三月十日觀南安趙使君所藏書畫古器物》、《中秋夜半起看月戲題長句調靜遠子安二友山長》、《寄題惠山華氏溪山勝概亭》、《題趙敬叔所藏龍眠飛騎習射圖》、《題錢選畫仙居圖》、《松雪老人臨王晉卿煙江疊嶂圖歌》、《題臨本捕魚圖》、《商學士畫雲壑招提歌》,五言律如《同楊仲禮和袁集賢上都詩》十首、《二月七日與陳新甫甘允從飲范使君亭》二首,七言律如《閱進士卷賦呈同院諸公》、《與晉卿夜坐道舊因書贈別》、《春盡日雨中宴坐次劉士干憲見貽之作》二首、《觀發襄樊兵》、《送夏仲文主簿赴遂安》,七言拗律如《晨度居庸至南關門》、《送文著作奉御帛往鄂省即賜南交貢吏》,七言絕如《洪州歌》十五首,咸可誦覽。五七言律,儷不犯纖,健不乖律,跌宕昭彰,大體不離於杜者近是;而七言古則以李白參杜甫,五言古則以阮籍、郭璞參陳子昂、李白。顧詩無藉藉名,獨以文章有名當世而廁四傑。四傑之中,虞集最擅高名,不免緩散;其次揭傒斯,尤傷膚懦;不如黃溍及貫之才完而氣充,事詳而辭核,皆善學宋人而袪其蔽;而黃溍舂容紆徐,以歐參蘇,而態有餘妍;貫則醇粹明白,以曾參蘇,而文無躁氣。
柳貫文序跋如《理成隱居圖後序》、《上京紀行詩序》、《開元宮圖後序》、《嘉溪圖序》、《瀛海集序》、《跋虞司業撰嶺北行省左右司郎中蘇公墓碑文》、《跋鮮于伯幾與仇彥中小帖》、《跋陳慶甫所藏鮮于伯幾書自作飲酒詩》、《題秋池樓觀圖》、《書文集賢撰歐陽復初父墓誌後》、《題江磯圖卷後》、《跋韓魏公手帖》、《跋范賢良手帖》、《跋蔡忠惠公談宴帖》、《題高尚畫雲林煙嶂》、《題唐臨吳興二帖》、《題劉原父書莊子秋水篇》、《跋趙文敏行書千文》、《跋趙文敏帖》、《題倪生蘭亭二十本》、《題趙龍潭草書坡公赤壁二賦》,贈序如《送劉宣寧序》、《送王吏部簽憲燕南序》、《憲幕諸公送許仲謙北上詩序》、《義烏王宰二子字序》、《送王雲卿教授赴官嚴陵序》、《送趙永嘉序》;碑傳如《故宋迪功郎史館編校仁山先生金公行狀》、《護國寺碑》、《李武愍公沖廟碑銘》、《東陽縣禿滿長官去思碑頌》、《嘉興鹽運分司紀惠頌》、《代趙承旨作有元福建閩海道肅政廉訪副使仇君墓碑銘》、《監察御史席公墓志銘》、《亡舅故宋太學進士俞公墓志銘》、《元贈太中大夫東平路總管輕車都尉雁門郡侯出公墓碣銘》、《元故大司農史義襄公墓志銘》、《師氏先塋碑銘》、《周東揚墓志銘》、《陳母丁孺人墓碣銘》、《澹居處士馬君墓碣銘》、《故平陽州判官陳君墓志銘》、《盧氏墓碣銘》、《圜一道人墓碣銘》、《夷門老人杜君行簡墓碣銘》、《元故太中大夫海道都漕運元戶周公碣銘》、《無為子碣銘》、《劉彥明墓志銘》、《追封靜安縣男靳公墓碑銘》、《馬仲珍墓志銘》、《故宋孫明府碣銘》、《萬壽長老佛心寶印大禪師生塔碑銘》、《婺州路浦江縣君金府君阡表》、《代張公作官原墓表》、《武德將軍劉公墓表》、《太康王氏扶城墓表》、《雙峰先生墓表》、《金溪羽人查廣居墓表》;雜記如《重修省府記》、《遺清堂記》、《退藏山居鎮江路錄事司題名記》,咸可誦覽。其中如《馬仲珍墓志銘》曰:
睦州詩,在唐中季,有章協律、方處士、李建州;在宋渡江後,有高師魯、滕元秀,皆清峻簡遠,各自名家。仲珍襲其芳華,沐其膏潤,問詩法於耉老成人,盡得肯綮;措意遣辭,初猶稍尚葩蘀,晚更脫累邊幅,直窺微妙;往往年自為卷,而制名述序要有深意,統曰歲遷,凡四十卷;溢之為銘、贊、記、序,雜古賦又十有二卷,亦各自名編。蓋其學本之經,驗之人事,而概發之於言,故能致多如是。然反而求之,見其約,不見其博。嗚呼!仲珍死矣,計當得傳如前數公無疑;爵位功業,孰久孰近,何足計哉。
仲珍,馬氏,諱瑩,其字仲珍,世家建德之新亭鄉。族故大也,乾道淳熙間,有與徽文公仕學相上下,官至禮部尚書諱大同者,於仲珍為七世叔祖矣。曾祖諱治鳳,祖諱之友,父諱維桂,皆吝德不試。母濮氏,亦里中望宗。仲珍少而穎發,長益潛深,精研經史,旁連諸子百家,下逮山經地誌,謠俗方言,朝披夕攬,搴華嚌英,中雖穠郁,而外實夷澹。鄉鄰子弟,來學往教,就其矩度,莫不卓見端緒。一時名人勝士,景響聲求,郵詩願交,爭取力挽。延祐科舉興,議者評量人材,咸謂仲珍有以自效;而有司苟知仲珍,亦望其出奇一勝以售其明,始用《春秋》舉上,不利;後更開《禮記》,亦不利。人意仲珍怠矣;方益厲氣賈勇,為其文,不少輟;久之匯次所著《五經大義》,《四書答疑》,及自問自答策,合若干篇,題曰《困天集》;而其志孤矣。仲珍嘗仿漢魏樂府辭,唐柳柳州新體,制《皇元鐃歌鼓吹曲》十有二章,將橐之走京師,冀塵乙夜之覽,而未及脫橐。又嘗手選《唐五百家詩》五卷,《宋南渡諸家詩》,別有《講義》、《讀書記》各二卷,藏於家。其學橫騖捷出,如車適御、矢破的也。仲珍娶翁氏,生子男二:曰鈞,曰鉉。仲珍生至元庚辰,卒元統甲戌,得年五十五。閒居善自修飾,或佳客時至,情景俱勝,促觴命釂,取琴鼓一再行,自吹洞簫倚歌和之,一毫不以貧窶累心。自署號雪夢居士。天趣自得,可涯涘哉?
元統元年,予客吳下。臘將盡,仲珍扁舟款門語,夜參半,請曰:「夫子知我文,莫為有司;為則有以振我!」度歲別歸,神色揚揚。予方張之,期其晚達。是冬,予東還次睦,則聞仲珍十一月五日以疾卒家。先一日,語子鈞曰:「我死,必求柳先生銘。不得銘,則無以葬。」鈞既卜藏域馮塢祖塋之次,惟食,將以明年某月某甲子窆,乃具行治為狀,衰絰踵吾廬,泣拜道遺命請辭。嗚呼,余尚忍不銘吾友也耶!銘曰:
孰昌其詩,不售於藝?亦嗇其年,字卒殄瘁。得深行遠,要以永世。我銘斯阡,質之無愧。
涵肆演迤而不浮誇,舂容紆餘而不冗絮,馳驟有度,四傑之秀也。傳業弟子百十人,最著者戴良、宋濂。
戴良,字叔能,與貫同邑里,受業焉,亦游黃溍吳萊之門,而事貫尤篤。貫卒,為持心喪三年。至正末,以薦授淮南江北等處儒學提舉。明太祖起兵江淮,挈家浮海,欲北投,不達。變姓名,歸隱,自以居九靈山,遂號九靈山人。明太祖征起,欲官之,不肯,系獄死。傳有《九靈山房集》三十卷。其詩依仿晉宋,頗得其明麗;而文則沿襲宋格,然不安於為宋,時參拗調縟語,而未能獨裁一氣;所以生鏟而不免拗蹇,條暢而或失庸絮;知其沿宋而未安,欲以變宋而不能者也。
第五節 吳萊 楊維楨附吳復 李孝光 張雨 顧瑛 倪瓚 王逢
吳萊與柳貫同邑,而同奉手於鄉先生方鳳。鳳之弟子黃溍、柳貫,皆以文章顯名中朝,而萊晚出獨不遇,然文章磊落有奇氣而以得鳳傳者,莫及萊。貫平生極慎許與,每稱萊為絕世之才。而溍晚年謂人曰:「吾縱操觚一世,又安敢及萊哉?萊之文嶄絕雄深,類秦漢間人所作,實非今世之才也。」
吳萊,字立夫,初名來。父集賢大學士直方。母盛,盛頗知書。來年四歲,授以《孝經》、《論語》、《春秋穀梁傳》,隨口成誦。七歲善屬文,有奴僕命騷之言。方鳳見而奇之曰:「此國器也!」取《南山有台》詩語,更今名。凡書一經目,輒成誦。族父幼敏家有藏書,萊時過與其兒敖,私挾一編以歸,盡夜讀竟,又復往易。一日幼敏迫而據之,乃《漢書》也;幼敏指《谷永杜鄴傳》,謂曰:「爾竊吾書讀,能記,乃貰不汝責。」萊琅然誦,無一字遺;三易卷,皆如之。貌寢陋,言語若不出諸口,而敏悟過人。鳳許妻以女孫,而授《易》、《書》、《詩》三經義,暨秦漢而下諸家文章。萊一覽即悉其指趣。鳳每詫於人人曰:「吾擇婿明睿,雖汝南應世叔。政不足多也。」延祐七年,以《春秋》舉於鄉。試禮部,報罷。退居深裊山中。益博極群書,至於陰陽律歷,兵謀術數,山經地誌,字學族譜,無所不通。而尤邃於《春秋》,取《春秋》家五十餘家,各隨言而逆其意以為折衷,頗張皇夷夏之說,指趣殊常,見誼於《春秋通指後題》曰:
自宋季德安之潰,有趙先生者,北至燕,燕趙之間學徒從者殆百人。嘗手出一二經傳及《春秋胡氏傳》,故今胡氏之說特盛。行《胡氏正傳》三十卷,傳外又有《總貫條例》,證據史傳之文二百餘章;子寧集之,名曰《春秋通旨》,輔傳而行。當胡氏傳《春秋》時,光堯南渡,父讎未報,國步日蹙,將相大臣去戰主和,浸忘東京宮闕,西京陵寢,而安之若素以不有者,是故特假《春秋》之說,進之經筵,且見內夏外夷若是之嚴,主辱臣死若是之酷,冀一悟主聽,則長淮不至於自畫,江左不可以偏安,此固非後世學《春秋》之通論也。然而胡氏傳文,大概本諸程氏;程氏門人李參所集程說,頗相出入,胡氏蓋多取之。欲觀正傳,又必先求之《通旨》;故曰:「史文如畫筆,經文如化工;若一以例觀,則化工與畫筆何異?惟其隨事而變化,則史外傳心之要典,聖人時中之大權也,世之讀《春秋》者自能知之;固不可以昔者歆向之學而異論矣。
趙先生者,諱復,字仁甫。國初南伐,攻德安,潰之;仁甫遭擄,遇文獻公軍中。文獻與言,信奇士。仁甫方以國破家殘,不欲北,且蘄死,會夜月出即逃。乃亟被鞍躍馬號積屍間,見其解發脫履,仰天呼泣,蓋欲求至水裔而未溺也。文獻曉以徒死無益,乃還。然後盡出程朱性理等書及諸經傳,故今文獻與許文正公,遂為當代儒宗,仁甫為有以發之也。先正有云:「世之去聖日遠,故學者惟傳經最難。」仁甫當天下擾攘之際,乃能盡發先儒傳疏而傳之,不亦難乎。上在潛邸,嘗召見曰:「我欲取宋,卿可導之乎?」對曰:「宋,父母國也;未有引他人之兵以伐父母者。」故仁甫雖在燕久,常有江漢之思;誠若是,則吾仁甫亦無愧乎《胡傳》之學矣!
其文質重,自然回瀾,異於黃溍、柳貫之疏暢出宋人;所以疏而不快,緩而非懦。其他為《亡友趙生哀辭》、《李仲舉岑尚周哀誄辭》、《張定傳》,亦復生氣勃發,磊落英多。每語人曰:「作文如用兵。兵法有正有奇;正是法度,要部伍分明。奇是不為法度所縛,舉眼之頃,千變萬化,坐作進退發刺,一時俱起。及其欲止,什伍各還其隊,元不曾亂。」蓋有意於為奇。傳有《淵穎集》十二卷。其文寓陵厲於峭實,以漢窺秦;其詩以雄怪發才藻,以韓學杜;勢嶄語重,殆欲抗行北學之亢厲,而以力湔宋文之冗絮。嘗客浦江鄭氏;鄭氏子銘,與金華胡翰,一時同受業以治古文。而萊品評嚴,一辭不飭,輒詬厲。二人咸以成學;而銘之文幅尺宏而體式備,翰之文意度密而波瀾張。鄭銘,字景彝。胡翰,字仲申,而翰入明,以大臣薦,授衢州教授。會修《元史》,以宋濂為總裁,而征起翰佐之;其文章號與濂相上下,傳有《胡仲子集》十卷。而濂得萊之傳,遂為明代開國文臣之首,而闡復古之風焉。宋濂亦推楊維楨文,志其墓,謂:「非先秦兩漢弗之學,久與俱化,見之論撰,如睹商敦周彝,雲雷成文,而寒光橫逸,奪人目睛。詩震盪陵厲,鬼設神施,尤號名家。」蓋亦浸染北學之亢厲,而以不安宋文之冗絮者也。顧維楨尤自得意其樂府。雄傑排奡,人稱鐵體;及門者稱鐵門雲!
楊維楨,字廉夫,山陰人;少時日記書數千言。父宏,築樓鐵崖山中,繞樓植梅百株,聚書數萬卷,去其梯,俾維楨讀樓上者五年,因自號鐵崖。泰定四年成進士,署天台尹,改錢清場鹽司令,狷直忤物,十年不調。會修遼、金、宋三史成,維楨著《正統辨》千餘言;而總裁官歐陽玄讀之,嘆曰:「百年後公論定於此矣!」欲薦,未果,轉建德路總管府推官;擢江西儒學提舉,未上;會兵亂,避地富春山,徙錢唐。張士誠據蘇州,累招不赴;遣其弟士信咨訪,因撰五論具書復士誠,曉以順逆成敗,士誠不能用也。又忤達識丞相,徙居松江之上,東南才俊,造門無虛日;酣酒以往,筆墨橫飛;或戴華陽巾,披羽衣,坐船屋上吹鐵笛,作《梅花弄》;或呼侍兒歌《白雪》之辭,自倚鳳琶和之;賓客蹁躚起舞。明太祖有天下,以洪武二年召諸儒纂禮樂書;而維楨前朝老文學,必欲致之;遣翰林詹同奉幣詣門。維楨謝曰:「豈有老婦將就木而理嫁者耶?」明年,復遣有司敦促,賦《老客婦》一章進御,曰:「皇帝竭吾之能,毋強吾所不能。否則有蹈海死耳!」太祖許之,賜安車。詣闕廷,留百有一十日,所纂敘例略定,即乞骸骨,仍給安車還山。史館胄監之士祖帳西門外,宋濂贈之詩曰:「不受君王五色詔,白衣宣至白衣還。」抵家卒,年七十五。傳有《鐵崖古樂府》十卷、《詠史詩》八卷,《鐵崖詩古樂府逸編》八卷、《東維子文集》三十卷。名擅一代。詩尤名家。
維楨論詩,嘗謂:「詩與文一技;而詩工為難;不專業,不成家,冀傳於世,妄也。」聞一名能詩者,未嘗不候其門,采其詩,顧未足以發,歷十有餘年而言:「得七家:其一崑山顧瑛仲容,其一永嘉李孝光季和,其一天台項炯可立,其一東陽陳樵君采,其一無錫倪瓚元鎮。其二老釋氏,曰句曲外史張雨伯雨,雲門師斷江也。蓋仲容、季和,放乎六朝而歸准老杜。可立有李騎鯨之氣。而君採得元和鬼仙之變,元鎮軒輊二陳而造乎晉張。斷江衣缽乎老谷。句曲風格,夙宗大曆,而痛刮磨纖艷不逞之習。七人作備見諸體。」張雨謂:「《鐵崖古樂府》出入少陵二李間,有曠世金石聲。」而維楨則曰:「律詩不古,不作可也。」在錢唐時,為諸生請律體,始作二十首,多奇對,起興如杜甫,用事如李商隱,江西詩體為之一變。然於律中又作放體,不拘四聲八病,揮斥以出。張雨言:「無老鐵力者,便墮落作死大蟲耳。」然其中自有張弛,而非漫破律度。詔學者曰:「詩至律,詩家之一厄也!東坡嘗舉杜少陵曰:『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五夜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辭仙桃』,是後寂寥無聞。吾亦有云:『露布朝馳玉關寨,捷書夜報甘泉宮』,『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灶煙』,為近之耳。余嘗奇其識而韙其論;然猶以為未也。余每就律舉崔顥《黃鶴》,少陵《夜歸》等篇,先作其氣而後論其格也。崔杜之作,雖律而有不為律縛者;惜不與老坡參講之。」蓋欲以作樂府之法,神明律意,而不為所縛。今誦其詩,樂府如《鳳鏘鏘》曰:
鳳鏘鏘,求其凰。凰既得,不復念母將。不如城頭烏,日日夜夜哺母與母翔。
又宋李芾守潭州,命劊子沈忠殺一家妻子;忠亦殺其妻子而自殺也,為作《沈劊子辭》曰:
沈劊子,人中豪!手執法家三尺刀,誓言不食刀生毛。常拔劍匕罵荊高。首披曼胡揮孟勞,怒砟佞肉為鵜膏。潭州安撫脫戰袍,身與城斃無逋逃。夜呼爾劊話白旄:上及笄珥下發髦。蒼精一動捫赤絛,鋒如猛將鏖蘭膏。君不見大將夏(貴)呂(文煥)旌節高,犬尻羊膝朝北朝。上方之劍不使操!嗚呼,上方之劍不使操!
又《傅劊子歌》曰:
祈連山人天骨奇,十五能運朱屠椎,二十報仇許人死,殺人不數武陽兒。鄉里不見容,官府不見治。猛氣奚所託,仗劍歸京師。京師殺柄司秋官,假爾牙爪虎豹關。今日屍一逆,明日誅一奸。朝食悖臣膽,暮食凶人肝。龍蛇見血性思改,鳩隼化質身無難。尋師度關陝,棄家入嵩山。只今啖松久辟穀,劍埋三井飛精服。能聯彌明石鼎句,能和商顏《紫芝曲》。客來啟關不一語,但聞鼻息聲滿屋。
又《戰城南》曰:
昨日戰羊邏堡,今日戰羊皮航。篁竹之丁屢鴟張,上山跳踉捷鹿獐。將軍馬無蹄跅,安能為之相陸梁?昨夜將軍獲生口,什什伍伍童及叟;問之半是良家兒,賊中驅來帕紅首。五花劊子牛頭神,五十八人同斧斤。烏鳶飛來百,成群驅不得;銜啄飛去野水濱,乃知鴉糧十字街頭陳。鴉飛鵲噪,多謝將軍百戰身!
又《李鐵槍歌》曰:
王鐵槍,五代烈。李鐵槍,當代傑。紅巾昨夜斬關來,防關老將泣作孩。鐵槍手持長丈二,鐵馬突出紅魁。吸紅血,嚼紅骨,誓紅不同生,殲紅搗紅窟。君不見錢唐城中十萬家,十萬男兒色無血。噓枯回春有槍鐵。槍不鐵,鼓聲絕。
又張士誠駙馬潘,醉而殺姬蘇氏,國色也,以金盤薦首娛客。既而國亡伏誅,投其首於溷。為賦《金盤美人》曰:
昨夜金床喜,喜薦美人體。今日金盤愁,愁薦美人頭。美人宛轉著體酥,橫陳昨夜嬌作羞。玉軟香溫春何限,蹙額金盤怨凝眸。枉自紅茵暱就抱,昨夜恩情今朝休。明朝使君在何處,溷中人溺血骷髏。
又《飢不從虎食行》曰:
西方有白額虎,東方有蒼頭狼。太室為爾宅,孟門為爾場。飢以人為食,渴以血為漿。人盡食萬倀,自矜無對當。無數自相啖,相雄不兩強。朝食其子暮食妃,而況爾汝呼弟兄。黨從皆滅,身隨之亡。惟有慈烏喜鵲,噪其四旁。君不見博浪椎,淮陰胯;兩人未遇時,其事足悲咤。飢不從虎食,倦不息狼舍。待時以售,如藏待價。劉季得之天下王,項羽失之楚不霸。
七言律如《留別浯溪諸友》曰:
浯溪長揖向蘭溪,偶及高秋欲半時。明月不分天遠近,故人相望浙東西。青山木落千檣立,滄海潮來萬馬馳。倚棹歌闌離思作,今宵風樹倍淒淒。
又《過沙湖書所見》曰:
五月落殘梅子雨,沙湖水高三尺強。大風開帆作弓滿,白浪觸船如馬狂。唱歌買魚赤須老,打鼓踏車青苧娘。故人相憶在樓上,坐對玉山懷草堂。
又宋臨海王烈婦為元兵所劫,過清風嶺,乃齧指血寫詩石上而投崖死;血漬入石,天陰則墳起如新;吊以詩曰:
天荒地老妾隨兵,天地無情妾有情。瀝血齧開霞嶠赤,啼痕化作雪江清。能從湘瑟聲中死,那忍胡笳拍里生!三月子規啼盡血,春風無淚寫哀鳴。
其詩以寫人所不寫,道得情事出為工。樂府則拗語強調,陵紙怪發;律絕亦淫情古意,妙筆艷吐;而七律之作,直起直落,中四語排奡震盪,以生語作拗對,其原亦出杜甫。然七律《香奩八詠》,七絕《續奩集》二十首,以艷語作戲墨,不免貽人口舌。其他樂府如《別鵠操》、《眉憮詞》、《大唐公主嫁匈奴行》、《湖》、《中女》、《奔月卮歌》、《李卿琵琶行》、《張猩猩胡琴行》、《邯鄲美人》二首、《主家詞》、《招農篇》、《南婦還》、《反顧狼》、《妾薄命》、《金盤美人首》、《老客婦謠》、《山鹿篇》、《浴官馬》、《借南狸》、《洞天謠》、《謝呂敬夫紅牙管歌》、《畹蘭詞》、《題履元陳君萬松圖》、《奉題子昂騮馬圖》,七律如《承天閣》、《挽達兼善御史》、《寄秋淵沈鍊師所居號琅玕所》、《石女》,七絕如《題春江漁父圖》、《題芭蕉美人圖》、《續奩集·理繡》;其可誦者也。其詩以妥帖力排奡。
維楨文則寓雄驁於明通,每謂:「言有高而弗當,義有奧而弗通,若是者後世有傳焉,無有也。又況言龐而弗律,義淫而無軌者乎?姑以唐人言之:盧殷之文千餘篇,李礎之詩八百篇,樊紹述著《樊子書》六十卷,雜詩文九百餘篇,今皆安在哉?非其文不傳也,言龐義淫,非傳世之器也。逮乎我朝,姚公燧、虞公集、吳公澄、李公孝光,凡此十數君子,其言皆高而當,其義皆奧而通,善言世故,綜之以往史,而宿之以聖賢之理;非代之學者繆悠無邊畔,蕪澀險怪以為辭者之所可及也。自天曆來,文章漸趨委靡,不失於搜獵破碎,則淪於剽盜滅裂。能卓然自信,不流於俗者希矣。我朝文章雄唱推魯姚公,再變推蜀虞公,三變而為金華兩先生也。」李孝光問:「金華兩先生則如何?」維楨曰:「柳太常如東魯杜翁,課閨閫子弟,言言有遺事。黃太史如獨繭遺絲,初不諧眾響,至趣往弦,激絕之音出於天成者,亦非眾音可諧也。」孝光以為然。而黃溍之提學杭州也,謁文者填至,必取維楨筆代應,且又不掩於人曰:「吾文有豪縱,不為格律囚者。此非吾文,乃楊廉夫文也。」若欲自外於黃溍以別樹一幟矣。
今觀其文集:序跋如《漁樵譜序》、《李經歷治續序》、《兩浙作者序》、《高僧詩集序》,贈序如《送三士會試京師序》、《送張憲之汴梁序》、《送倪進士中會試京師序》、《送海鹽知州賈公秩滿序》、《送旌德縣監亦憐真公秩滿序》、《送理問所知事馬公序》、《送馬彥遠旌德教諭序》、《送朱女士桂英演史序》、《謝生君舉北上序》、《送鄭處士序》、《贈楖工王輔序》、《送墨生沈裕序》、《贈筆史陸穎貴序》、《送鄉人韓道師歸會稽序》、《贈杜彥清序》、《贈相士孫德昭序》、《送陳生彥高序》,雜記如《朱明優戲序》、《聽雪舟記》、《月山記》、《借巢記》、《榆溪草堂記》、《有竹人家記》、《桂隱記》、《耕閒堂記》、《聽雪齋記》、《石林茅屋記》、《呂氏樓真賞記》、《移春亭記》、《江聲月色樓記》、《舒嘯台記》、《讀書堆記》,傳如《曲生傳》、《冰壺先生傳》、《白咸傳》、《璞隱者傳》、《竹夫人傳》、《小鴉傳》,隨事抒論,往往即小以見大,而寓感喟於詼詭,以談笑為諷諭。如《贈楖工王輔序》曰:
嘉定王輔,世食於楖。自幼機警,聰記強識,能誦余古歌行百十首。介其鄉閬翁先生拜余草玄閣下,自陳曰:「輔承周左轄公贈以『楖耕』二大字;人遂以楖耕道人呼輔。敢乞大人先生一言以發之。」先生笑曰:「子以鑷代耒,豈果知耕者乎?雖然,世以不耕為耕者多矣:漁以釣耕,賈以籌耕,工以斧斤耕,醫以針砭耕,卜以蓍蔡耕,兵者以弓刀耕,胥者以筆牘耕,伶者以管弦耕,遊說者以頰舌耕,浮屠氏以梵唄耕,老子氏以步虛耕,神仙方士以丹田耕;高至於公卿大吏,以禮樂文法耕。耕雖不一,其為不耕之耕則一也,豈止輔之楖也哉!」
然余有詰於輔曰:「爾楖之耕,耕于田叟野叟之頂而已耳。亦嘗耕於搢紳第一流人乎?」輔曰:「輔蟣虱漢,烏知第一流人乎?萬一大人指教之。」余曰:「代有中秉鈞軸,外攬英俊,納天下於太平之域者,發常一沐而三握之。子以吾言往拜其履,進爾楖以握其所三握者,為余祝曰:『中國有聖相,越裳氏之雉其來矣。』」輔再拜領言去。
又《贈相士孫德昭序》曰:
戰國以來,聖人之道不行。士之急功利者,變而為遊說,為滑稽,為刑名。然以三寸舌簧鼓天下之向背者,則莫甚於縱橫捭闔之術也。漢有天下,既定於一,彼縱橫捭闔者知其伎之窮;則又轉而為談天相人之術,敗君誤世者,往往有焉。而名昭往史以神於驗者,亦不少也。唐以後,習相人術者益紛紛焉藉是以為食;則其售於人者急,而罔於人者宜無所不至;揣摩臆度,言與其術自兵而有弗計也。嘻!以相求相者,將有利於己之富貴慶祥;以相相人,尤將有利於人之富貴慶祥耳。故相人者言慶言祥,則求相者喜;言妖言禍,則求相者怒。相人者將以為利也,又安得言妖言禍以犯人之怒而絕己之利哉?毋怪其揣摩臆度之說,與其術自兵而有所弗計也。
雲間孫德昭氏於金陵山中得異人相術,其授受不苟。其談相於人也,善則雲善,惡則雲惡,善不善也由乎人,利不利也由乎天;而吾所明之術不售,由人由天者所改也;由於吾者,抑仰何愧,俯何怍歟?相者而若是,蓋亦近乎道。以君子之論,有所不屑也,因其乞言而寫以貽雲。
維楨欲作色張,以雄怪發才藻,由張籍、李賀以攀韓愈,而出入李杜。文亦頗振筆書,以詼詭發識趣,由蘇軾以參韓愈,而希蹤秦漢;雖未反虛入渾,而差積健為雄,蓋同吳萊之雄峭,而異四傑之演迤者也。顧名之所歸,謗亦隨之,嘉定王彝至作《文妖》一首以相詆誹,謂:「其文以淫詞譎語,裂仁義,反名實,濁亂先王之道。顧乃柔曼傾衍,黛綠朱白,奄然以自媚。」亦可謂毀出於不虞者矣。觀於維楨論文,以言龐義淫為大戒,而蘄於「言高而當」,「義奧而通」,「善言世故,綜之以往史,而宿之於聖賢之理」,豈欲「以淫詞譎語,裂仁義,反名實,濁亂先王之道」者歟?其詩以雄桀之才,憫時病俗,制為樂府;而陳善閉邪之中,又時出龍鬼蛇神,以眩盪一世之耳目;亦豈徒為「柔曼傾衍,黛綠朱白,奄然以自媚」者耶?維楨少好讀史,在鄉里時,日課詩一首,以樂府體為之,陳古監今,出入史傳,積至千餘篇。晚年取而讀之,忽自笑曰:「此豈有詩哉?」殛呼童焚之、不遺一篇。其弟子吳復輯錄錢唐以後所作。得十卷,人稱「鐵雅」。
吳復,字見心,富春人。性喜吟哦,效白居易樂府,諷切時政;人慾以危法中之,不為屈。而維楨之避兵富春山也,復遺書,願為弟子。及維楨徙錢唐,遂從之游,始持所作詩見,盛自誇也。維楨覽之笑曰:「子欲輩李唐,伎亦至高;欲追古,必焚滅舊語。」複色變,徐取楮筆錄維楨詩二十餘首去。越一月,復造謁曰:「先生詩法得矣!吾舊詩亦焚矣。第出語猶吾前日詩也,奈何?」維楨曰:「姑歇汝哦,靜讀古風雅騷及古樂府,再說。」又退而閱三月來,出所作曰:「余舊語忘,新語出矣。賴先生教,幸而或馴致於古也。」遂為寫定《鐵崖樂府》十卷,而加以評註。維楨曰:「是能道吾意所欲言也。」維楨詩有佚者,復輒補之,誦者謂可亂真;自後下筆必出人意表。嘗雪夜與維楨游東西洞庭,徒步登七十二峰,其語益振拔,為維楨賞嘆也。
維楨與永嘉李孝光、茅山張雨、無錫倪瓚、崑山顧瑛,為詩文友。瑛顧號玉山道人,卓然以詩畫隱,工山水花卉翎毛。家有池館賓客之盛,甲於江左;而瑛詩詞語流麗,亦足與維楨相唱和。傳有《玉山璞稿》一卷。張雨,字伯雨,與楊載、虞集為文字交,嘗居茅山,著《茅山志》,自號句曲外史。以道士而工翰墨,有《句曲外史集》三卷,《補遺》三卷,《集外詩》一卷;其詩文豪邁灑落,結體遒逸。雖托跡黃冠,而儒林丈人,不以方外輕之。
李孝光,字季和,少居雁盪山五峰下。四方之士遠來受學,名譽日聞,泰下花以師事之。至正七年,詔征隱士,以秘書監著作郎召,應詔赴京,見帝於宣文閣,進《孝經圖說》,帝大悅,賜上尊。明年,升文林郎秘書監丞,卒於官。孝光以文章負名當世,其文取法古人,非先秦兩漢語,弗以措辭。尤力求復古,有《五峰集》六卷;樂府古體,刻意奮厲,不作庸音;近體五言疏秀,有唐調;七言頗出江西派,而俊偉之氣乃不可遏。文二十首,氣調落落,亦無凡語;四人之中,才力最健,差與維楨頡頏,而維楨最相契也。東南士林為之語曰:「前有虞范,後有李楊!」
倪瓚,字元鎮,無錫人。家雄於貲。工詩,善書畫。所居有閣曰清,幽迥絕塵,四時卉木縈繞其外,高木修篁,蔚然深秀,故自號雲林居士。名士四方至,至日夕觴詠;求縑素者踵至,亦時應之,尤喜畫竹。每曰:「余之竹,聊以寫胸中逸氣耳;豈復較其似與非,葉之繁與疏,枝之斜與直哉?或塗抹久,他人視以為麻為蘆,仆亦不能強辨為竹,真沒奈覽者何!」及兵興,而瓚扁舟箬笠,往來震澤三泖間。張士誠據蘇州,累欲鉤致,不應。其弟士信以幣乞畫,瓚斥去;士信怒,然不可蹤跡。一日,從賓客游湖上,聞異香出葭葦間,疑為瓚也;物色漁舟中,果得之,抶幾死,終無一言。既而人問「何無一言?」曰:「一言俗矣。」明太祖定天下,而瓚黃冠野服,混跡編氓,亦以隱逸有高名。傳有《清閣集》十卷。與維楨唱和,而詩格不同:維楨以雄怪參才藻;瓚則以真率出清迥。嘗曰:「詩亡而為騷,至漢為五言。吟詠得性情之正,其惟陶淵明乎?韋柳沖淡蕭散,皆得陶之旨趣;下此則王摩詰矣。富麗窮苦之詞易工,幽深閒遠之語難造。至若李、杜、韓、蘇,固已烜赫焜煌,出入今古,逾前而絕後:校其情性有正始之遺風,則間然矣。」其於唐人右韋柳而抑李杜。
其五言詩如《為方厓畫山就題》曰:
摩詰畫山時,見山不見畫。松雪自纏絡,飛鳥亦閒暇。我初學揮染,見物皆畫似。
郊行及城游,物物歸畫笥。為問方厓師,孰假孰為真?墨池挹涓滴,寫我無邊春。
又《蛛絲網落花》曰:
落花綴蛛網,蜀錦一規紅。既映綺疏外,復照碧池中。含淒戀余景,散魄曳微風。昔人問榮穢,詎識本俱空。
又《資贈呂志學》曰:
江雲昏絕,汀樹猶斜陽。獨立霜柳下,渺然懷故鄉。歸來茅屋底,篝燈寫微茫。
又《贈惟寅》曰:
隱几方熟睡,故人來扣扉。一笑無言說,清坐澹忘機。衣上松蘿雨,袖中南澗薇。相告山中來,山中無是非。
五言律如《悼項山清上人》曰:
幽曠山中樂,飄颻物外蹤。梵餘閒憩石,定起獨哦松。花落春衣靜,雲垂澗戶重。依依植蓮處,林暝只聞鍾。
五言絕如《題臨水蘭》曰:
蘭生幽谷中,倒影還自照。無人作妍暖,春風發微笑。
適然寄意,而神思散朗,氣韻自高。其他五言古如《春日雲林齋居》、《冬日窗下水影》、《古詩二首奉送友仁賢良之京師》,七言古如《送徐君玉》、《醉題許空敗壁》、《醉歌行次韻酬李征君春日過草堂賦贈》,五言律如《畫江天晚色贈志學》、《垂虹亭》、《題漁樵友卷》、《畫吳松山色贈潘以仁》,七言律如《次韻薩天錫寄張外史》、《東林隱所次韻》、《杭人有傳余死者貞居聞之愴然因賦以寄》二首、《寄朱府判》、《贈周校書》、《送葉道士再用懸字韻》二首,七言絕如《村居》、《三月五日為吳溥泉畫窼石平遠並詩》、《雪中所折枇杷花寄吳寅夫》、《為吳處士畫喬林澗石》、《秋容軒》四首,亦為可誦。其中七言不如五言。大抵抑揚爽朗,不廢儷語,以澹為綺,以晉參唐;於唐則韋應物參王維,於晉則陶潛參謝靈運,而潤澤以陸機,秀爽於謝朓,有餘於秀韻,不足於雄才;自是南風之敷柔,不同北調之亢厲矣。然意興婉愜,中有惻愴。不肯仕明,而亦未必忠元也。
有《西湖竹枝詞》見意曰:
錢王墓田松柏稀,岳王祠堂在湖西。西泠橋邊草春綠,飛來峰頭烏夜啼。
湖邊兒女十五餘,烏紗約發淺妝梳。卻怪爺娘作蠻語,能唱新聲獨當。
湖邊女兒紅粉妝,不學羅敷春採桑;學成飛燕春風舞,嫁與燕山遊冶郎。
心許嫁郎郎不歸,不及江潮不失期。踏盡白蓮根無藕,打破蜘蛛網費絲。
阿翁聞說國興亡,記得錢王與岳王。日暮狂風吹柳折,滿湖煙雨綠茫茫。
辮髮女兒住湖邊,能唱胡歌舞踏筵。羅綺薰香回紇語,白氈蒙頭如白煙。
遺民之恫,以戲謔出之;蓋諷元兵下杭州,而西湖女兒胡歌胡語,胡裝胡舞以得盼睞薦陳為幸也。阿翁聞說興亡,女兒不學採桑,冶容誨淫,唱新聲而蒙白氈,不羞自身之服妖,而怪爺娘之語蠻,憨態可掬;與唐人司空圖詩之「漢兒盡作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人」,同一哭不得而笑。談笑而道,沉哀在心,何異謝翱之慷慨悲歌也!斯誠西子之不潔,而貽湖山以蒙羞者已。《雲漢》之詩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遺」;非無孑遺也,遺民而犬戎化也,耗矣哀哉!
江陰王逢,字原吉,亦以詩人而不仕於明。至正中,作《河清頌》;被薦不起。避兵無錫。而張士誠據吳,其弟士德用逢策,歸命於元以抗明。而明兵日迫,轉徙松江,築室上海之烏涇。士誠敗,有《聞吳門消息》二律、《舟過吳門感懷》二律及《無題》諸律以哀之;又哀士誠之妻而作《劉夫人歌》,慷慨傷懷。明太祖欲辟用之,堅臥不起。而以轉徙去鄉之日久,追惟其大母徐嘗手植雙梧於故居潢河之上,因自號梧溪子。傳有《梧溪集》七卷。其中賦頌雜文,亦間有之,而詩為多。逢早年學詩於延陵陳漢卿;而漢卿則學詩於虞集。集具體盛唐,不主一家,而欲窺晉宋;逢則氣疏而才俊,仿佛杜牧,能以豪邁發才藻,蓋得杜牧之一體。五言古如《攄懷》曰:
大星動欲落,草木氣含霜。驚風薄前營,步騎勢翕張。美哉同心友,劍佩相徊徨;游鴻激荒徼,毚兔竄雲岡。旁顧阻太湖,不見舟與梁。苟容諒非道,單居念流光。寒菊已復花,蟋蟀鳴我床。結交兩相厄,夙好終不忘。
征塵一何黃,征衣一何素。衣素易染塵,況復冠帶具?忽忽葉變秋,瀼瀼草漙露。莽莽關山長,悒悒歲月度。豈無新相知?戀戀情如故。范叔未至寒,綈袍受良難。
又《將歸》曰:
梧桐生朝陽,鳳凰鳴高岡。嗟我羈旅人,彌年獨彷徨。非不善趨走,玉珮垂雙璜。君侯多車從,瞻者亦輝光。如何日同游,忽忽我鬢蒼。衡茅龍江上,兒耕妻蠶桑,夜來得家書,雲當奉烝嘗。去去甘貧賤,零露沾衣裳。
盡歡非全交,去國難潔名;中心默揆量,惟有歸為榮。張翰不知幾,直待秋風生;陶潛懶束帶,千世莫與京。故邑變大荒,墳隧走狐麖,殺人肆高座,噤口難為情。天末厭亂離,且從寄傭耕,安得將周處,挈我斬蛟鯨。
薦更喪亂,悲歌慷慨。其他五言古如《玉山道中》、《自乾封歸省祖隴過大南嶺向玉山》、《命婦詞》二首、《舊衣篇唁失位者》、《無家燕》、《古從軍行》七首、《青青孤生麻》、《歲旦未起宋安道稅使袖至倪元鎮書因述懷答倪》、《慈報寺長老南嶽雲畫雲山間松圖各有詩次韻》二首,七言古如《小匕首歌》、《奉陪神保大王宴朱將軍第聞彈白翎雀引》、《嘆病駝》、《吏騾兒》、《辭帥幕後王左丞復以淮省都事過訪且送馬至以詩辭還》、《浦東女》、《劉夫人》,五言律如《梧溪有懷》二首、《天池石壁》,七言律如《登信州溪山第一亭》、《簡謝性原》、《秋感》六首、《無題》五首、《後無題》五首、《書無題後》凡三首、《偶感燕太子事》、《懷故園》;亦復壯能發采,華而不靡,所以風骨警挺,音節鏗鏘。五言古感喟蒼涼,風流條達,語麗而氣遒,其源遠追張協《雜詩》。七言律沉鬱頓挫,不害用事,干以風力,臻於劉亮,則杜牧、李商隱之學杜也。其詩發潛闡幽,尤致意於宋元之際,表章忠貞。楊維楨序其詩,比之杜陵詩史。而逢自撰壙銘,有曰:「首西正丘狂斐士,詩旌忠孝節義鬼。」蓋自道其實也。每作一詩,必系小序以具本末,尤補史傳所未及。亦與倪瓚唱和,而詩格不同:瓚以幽澹,逢以警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