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史 · 第二章 西漢
第一節 發凡
漢興,去古未遠,其文章蓋戰國之餘波也。大要不出三派:其一,高帝之世,有蒯通、酈生、婁敬;迄於漢武,主父偃、徐樂、嚴安之倫,因勢合變,抵掌而談,以干時主,《國策》之尾閭也。其二,陸賈說高祖馬上得之,不可以馬上治,著秦所以失,漢所以得。文帝時有潁川賈山、洛陽賈誼、潁川鼌錯,達於奏議,而根切理要,語有據依。至武帝興賢良,董仲舒對策言天人相與之際,彌綸群言,諸子之遺意也。其三,高祖好楚聲,當世多化之。武帝尤喜《楚辭》,使淮南王為《離騷》作傳。《七發》造於枚乘,借吳、楚以為客主。如朱買臣等,多以能為《楚辭》進。相如獨變其體,益為恢詭廣博無涯涘。掞藻揚葩,篇章不匱,《楚騷》之遺音也。三者之為文不同,而尚氣善辯,辭意鏗訇,要得戰國縱橫之意,則無乎不同。然則《國策》者,尤西漢文章之根極乎。及司馬遷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為《太史公書》百三十篇,蓋嘗見意於《屈原列傳》,隱以自喻,謂:「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及至自序其著書之意,亦自以遭李陵之禍,意有所鬱結不得通,故述往事,思來者,於是卒述陶唐以來,至於麟止;則亦依仿《離騷》而作,特得其意而不必襲其辭。若論其辭,則猶《國策》縱橫之體耳!是以太史公文兼括六藝百家之旨,變化捭闔,不可方物;第論其慘怛之情,抑揚之致,則得於《詩》三百篇及《離騷》居多。而學《離騷》,得其情者為太史公,得其辭者為司馬相如;史公善用奇,而衍上古之語,以開唐宋八家之古文;相如媲於偶,而衍上古之文,以成漢魏六朝之駢文,標然特出,號兩司馬,並駕齊足,模楷百代,蓋後世韻散文大宗也。而辭賦得楚《騷》之怨悱,議論如戰國之縱橫,先兩司馬而馳譽,冠東西京而首出,兼能並美,迭用奇偶者,莫如賈誼。
第二節 賈誼附賈山 鼌錯 董仲舒
賈誼,洛陽人。年十八,以能誦詩書屬文,河南守吳公召置門下。文帝初立,聞吳公治平為天下第一,征為廷尉。廷尉乃言誼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年二十餘,最為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未能言,賈生盡為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出。文帝悅之,一歲之中,超遷至大中大夫。既而為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嫉毀,出為長沙王太傅。誼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為賦以吊屈原,蓋以自諭也。誼之文,不為雕飾,而疏俊瑰偉,仍戰國之逸響。觀其《陳政事疏》《上疏請封建子弟》及《過秦論》,得《國策》之雄肆,而出以明允篤誠,不斆蘇張之侈誕詼戲。《鳥賦》《惜誓》及《吊屈原文》,有楚《騷》之哀激,而抒為絢明切當,微遜屈宋之瑰麗纏綿。昔人稱《騷經》《九章》朗麗以哀志。誼之學《騷》,哀志則然矣,蓋有其朗而無其麗者乎。誼以漢興至文帝二十餘年,仍襲秦故,而未能明仁義,乃作《過秦論》以見意。
《過秦論》上: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斗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沒,惠王、武王蒙故業,因遺冊,南兼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當是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橫,並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鹵,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及至秦王,續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後斬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溪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秦王既沒,餘威震於殊俗。
陳涉瓮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鋤耰棘矜,非錟於鉤戟長鎩也;謫戍之眾,非抗於九國之師;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過秦論》中:
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沒,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強侵弱,眾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夫併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順權,此言取與守不同術也。秦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異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計上世之事,並殷周之跡,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而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夫寒者利短褐,而飢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為仁也。鄉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圄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穢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而以威德與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內,皆歡然各自安樂其處,惟恐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然後奸偽並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眾,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於眾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咸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借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為非。」此之謂也。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殺者,正傾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過秦論》下:
秦併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繕津關,據險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陳涉以戍卒散亂之眾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鋤耰白梃,望屋而食,橫行天下。秦人阻險不守,關梁不闔,長戟不刺,強弩不射。楚師深入,戰於鴻門,曾無藩籬之限。於是山東大擾,諸侯並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征,章邯因以三軍之眾,要市於外,以謀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見於此矣。子嬰立,遂不寤。借使子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
秦地被山帶河以為固,四塞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為諸侯雄,豈世世賢哉?其勢居然也。且天下嘗同心併力而攻秦矣。當此之世,賢智並列,良將行其師,賢相通其謀,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為之開關,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壞,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小邑並大城,守險塞而軍,高壘毋戰,閉關據扼,荷戟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親,其下未附,名為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也,必退師。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罷以令大國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內。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為禽者,其救敗非也。秦王足己不問,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三主惑而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
當此時也,世非無深慮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為戮歿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鉗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諫,智士不敢謀,天下已亂,奸不上聞,豈不哀哉!先王知壅蔽之傷國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飾法設刑而天下治。其強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諸侯從;其削也,內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震;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內畔矣。故周王序得其道,而千餘歲不絕。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野諺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誼《陳政事疏》,開首自陳:「驗之往古,按之當今之務。」而《過秦論》入後亦云:「觀之上古,驗之當世。」陳古以刺今,亦誼之所以學屈原。《史記·屈原列傳》歷敘《離騷》:「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是即誼所謂「觀之上古,驗之當世」也。不過屈原文繁而辭微,而在賈生,事核而義明,故能氣往轢古,辭來切今。世傳有賈誼《新書》。
同時有賈山者,潁川人也,議論激切,善指事意。上書文帝,言治亂之道,名曰《至言》,借秦為諭,亦賈生《過秦》之指。其文去戰國未遠,疏盪有奇氣,而不用繩墨。然語極醇實,不同蘇、張之浮誇;氣又宏肆,亦異秦文之瘦硬;敷陳往古,掎挈當時,根極理要,而出以博辯,略似《荀子》,而跌宕昭彰過之。
鼌錯,亦潁川人,學申、商刑名於軹張恢生所,為人峭直刻深。文帝時,拜太子家令,以其辯得幸太子。太子家號曰智囊。是時匈奴強,數寇邊,文帝發兵以御之。而錯上書言兵事;言守邊備塞,務農力本,當世急務二事;復言募民徙塞下,重農貴粟。大抵酌古以御今,指事類情,辨析疏通;然瘦硬而未雄,裁核而不肆,未能如賈山、賈誼之辭氣鏗訇,使人精神振發,蓋於法家為近,而賈山、賈誼則博辯似縱橫家。蓋賈山、賈誼以儒者而兼縱橫,急言竭論,略近孟荀。而鼌錯則以法家而兼兵農,開塞耕戰,一同商韓。其《重農貴粟書》曰:
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飢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為開其資財之道也。故堯禹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亡捐瘠者,以蓄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內為一,土地人民之眾,不避湯禹;加以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蓄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谷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也,游食之民未盡歸農也。民貧則奸邪生。貧生於不足,不足生於不農,不農則不地著,不地著則離鄉輕家,民如鳥獸,雖有高城深池,嚴法重刑,猶不能禁也。夫寒之於衣,不待輕暖;飢之於食,不待甘旨;饑寒至身,不顧廉恥。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飢,終歲不製衣則寒。夫腹飢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賦斂,廣蓄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趨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擇也。夫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眾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為物輕微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亡饑寒之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得輕齎也。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不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饑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過百畝。百畝之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徭役,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吊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尚復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虐,賊斂不時,朝令而暮改。當其有者半賈而賣,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責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亡農夫之苦,有仟佰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千里游敖,冠蓋相望,乘堅策肥,履絲曳縞。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今法律賤商人,商人已富貴矣;尊農夫,農夫已貧賤矣。故俗之所貴,主之所賤也;吏之所卑,法之所尊也。上下相反,好惡乖迕,而欲國富法立,不可得也。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民以粟為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也。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民之賦可損,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順於民心,所補者三:一曰主用足,二曰民賦少,三曰勸農功。今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車騎者,天下武備也,故為復卒。《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帶甲百萬,而亡粟,弗能守也。」以是觀之,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務。令民入粟受爵,至五大夫以上,乃復一人耳,此其與騎馬之功相去遠矣。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也。使天下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
《商君書·農戰》曰:「國之所以興者,農戰也。」又《算地》曰:「故民生則計利,死則慮名;名利之所出,不可不審也。利出於地,則民盡力;名出於戰,則民致死。入使民盡力,則草不荒;出使民致死,則勝敵。勝敵而草不荒,則富強之功可立而致也。」韓非子曰:「孔墨不耕耨,則國何得焉。曾史不戰攻,則國何利焉。」蓋亦推本《商君書》,而為錯之學所自出焉。對賢良策,始於錯,其文不傳,而廣川董仲舒獨以《賢良對策》擅名於千古!
仲舒少治春秋,為博士,下帷講誦,三年不窺園,而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之。及武帝即位,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親策問之。仲舒為對,推頌孔子,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郡舉茂才孝廉,皆自仲舒此對發之。其辭曰:
陛下發德音,下明詔,求天命與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謹按《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強勉而已矣。強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強勉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還至而立有效者也。《詩》曰:「夙夜匪懈。」《書》云:「茂哉茂哉。」皆強勉之謂也。道者,所繇適於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已沒,而子孫長久,安寧數百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樂之時,乃用先王之樂宜於世者,而以深入教化於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頌》之樂不成,故王者功成作樂,樂其德也。樂者,所以變民風,化民俗也。其變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聲發於和而本於情,接於肌膚,藏於骨髓;故王道雖微缺,而管弦之聲未衰也。夫虞氏之不為政久矣。然而樂頌遺風,猶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齊而聞《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惡危亡。然而政亂國危者甚眾,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滅也。夫周道衰於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滯補弊,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興,詩人美之而作。上天祐之,為生賢佐,後世稱誦,至今不絕,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亂廢興在於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悖謬,失其統也。
臣謹按《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為也,正者王之所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為,而下以正其所為,正王道之端云爾。然則王者欲有所為,宜求其端於天。天道之大者在陰陽。陽為德,陰為刑,刑主殺而德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長養為事;陰常居大冬,而積於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陽出布施於上,而主歲功;使陰入伏於下,而時出佐陽。陽不得陰之助,亦不能獨成歲終;陽以成歲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猶陰之不可任以成歲也。為政而任刑,不順於天,故先王莫之肯為也。今廢先王德教之官,而獨任執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歟?孔子曰:「不教而誅謂之虐。」虐政用於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難成也。
臣謹按《春秋》謂一元之意,「一」者物之所從始也,「元」者辭之所謂大也。謂「一」為「元」者,視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貴者始。故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一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五穀熟而草木茂。天地之間,被潤澤而大豐美;四海之內,聞盛德而皆徠臣;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謂久而不易者,道也;意豈異哉?臣聞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謂之道。道者萬世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舉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救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故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虖!」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堯道,何更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繼之救,當用此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此言百世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
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陛下有明德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舉賢良方正之士,論誼考問,將欲興仁誼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聞,誦所學,道師之言,廑能勿失爾。若乃論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輔佐之職,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竊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大治,上下和睦,習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無奸邪,民亡賊盜,囹圄空虛,德潤草木,澤被四海,鳳凰來集,麒麟來游,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遠也?安所繆戾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於古之道與?有所詭於天之理與?試跡之古,返之於天,儻可得見乎?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之翼者兩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與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乎?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身寵而載高位,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民爭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眾其奴婢,多其牛羊,廣其田宅,博其產業,畜其積委,務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朘,浸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貧者窮急愁苦。窮急愁苦而上不救,則民不樂生;民不樂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勝者也。故受祿之家,食祿而已,不與民爭業,然後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為制,大夫之所當循以為行也!故公儀子相魯,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於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祿,又奪園夫紅女利乎!」古之賢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從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貪鄙。
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緩於誼而急於利,亡推讓之風,而有爭田之訟。故詩人疾而刺之曰:「節彼南山,維石岩岩。赫赫師尹,民具爾瞻。」爾好誼,則民鄉仁而俗善。爾好利,則民好邪而俗敗。由是觀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遠方之所四面而內望也。近者視而放之,遠者望而效之,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負且乘,致寇至。」乘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為庶人之行者,其患禍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之相魯,亡可為者矣。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大抵祖述《春秋》,觀天人相與之際,以明王者有改制之名,無變道之實。其文雄駿不如賈生,辯挈亦遜鼌錯,而縱筆之所之,氣流墨中,不可以繩墨拘,劃然軒昂,自仍戰國縱橫之體。然氣象光昌,不同策士之支離構辭,詭激會巧。風恢恢而能遠,流洋洋而不溢,王庭之美對也。於時,賈誼、鼌錯、董仲舒以議著。枚乘、司馬相如以辭賦顯。
第三節 枚乘附李陵 蘇武 司馬相如
枚乘,字叔,淮陰人也,為吳王濞郎中。吳王怨望,謀為逆,乘上書諫,吳王不用,卒見擒滅,由是知名。景帝召拜乘為弘農都尉。乘久為大國上賓,與英俊並游,得其所好,不樂郡吏,去游梁。梁孝王客皆善屬辭賦,乘尤高。孝王薨,乘歸淮陰。武帝自為太子,聞乘名,及即位,乃以安車蒲輪征乘。其文有《七發》,遂創七體之格,而實賦之別子為祖也。辭曰:
楚太子有疾,而吳客往問之,曰:「伏聞太子玉體不安,亦少閒乎?」太子曰:「憊。謹謝客!」客因稱曰:「今時天下安寧,四宇和平;太子方富於年,意者久耽安樂,日夜無極,邪氣襲逆,中若結;紛屯澹淡,歔欷煩酲;惕惕怵怵,臥不得瞑;虛中重聽,惡聞人聲;精神越渫,百病咸生;聰明眩耀,悅怒不平;久執不廢,大命乃傾。太子豈有是乎?」太子曰:「謹謝客!賴君之力,時時有之,然未至於是也。」客曰:「今夫貴人之子,必宮居而閨處。內有保母,外有傅父,欲交無所。飲食則溫淳甘膬,脭肥厚;衣裳則雜遝曼暖,燂爍熱暑。雖有金石之堅,猶將銷鑠而挺解也,況其在筋骨之間乎哉!故曰:『縱耳目之欲,恣支體之安者,傷血脈之和。』且夫出輿入輦,命曰蹶痿之機。洞房清宮,命曰寒熱之媒。皓齒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命曰腐腸之藥。今太子膚色靡曼,四支委隨,筋骨挺解,血脈淫濯,手足惰窳。越女侍前,齊姬奉後,往來游宴,縱恣乎曲房隱閒之中,此甘餐毒藥,戲猛獸之爪牙也。所從來者至深遠,淹滯永久而不廢,雖令扁鵲治內,巫咸治外,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獨宜世之君子,博聞強識,承閒語事,變度易意,常無離側,以為羽翼;淹沈之樂,浩唐之心,遁佚之志,其奚由至哉?」太子曰:「諾。病已,請事此言。」客曰:「今太子之病,可無藥石針刺灸療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說而去也,不欲聞之乎?」太子曰:「仆願聞之。」
客曰:「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中鬱結之輪菌,根扶疏以分離。上有千仞之峰,下臨百丈之溪。湍流溯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冬則烈風漂霰,飛雪之所激也;夏則雷霆霹靂之所感也;朝則鸝黃鳴焉,暮則羈雌迷鳥宿焉。獨鵠晨號乎其上,鵾雞哀鳴翔乎其下。於是背秋涉冬,使琴摯斫斬以為琴,野繭之絲以為弦,孤子之鉤以為隱,九寡之珥以為約,使師堂操暢,伯子牙為之歌。歌曰:『麥秀兮雉朝飛,向虛壑兮背槁槐,依絕區兮臨回溪。』飛鳥聞之,翕翼而不能去;野獸聞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螻蟻聞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天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強起聽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芻牛之腴,菜以筍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膚。楚苗之食,安胡之飯,摶之不解,一啜而散。於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調和。熊蹯之臑,勺藥之醬。薄耆之炙,鮮鯉之鱠。秋黃之蘇,白露之茹。蘭英之酒,酌以滌口。山樑之餐,豢豹之胎。小飯大歠,如湯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強起嘗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鍾岱之牡,齒至之車。前似飛鳥,後類距虛。穱麥服處,躁中煩外。羈堅轡,附易路。於是伯樂相其前後,王良、造父為之御,秦缺、樓季為之右。此兩人者,馬佚能止之,車覆能起之,於是使射千鎰之重,爭千里之逐。此亦天下之至駿也,太子能強起乘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既登景夷之台,南望荊山,北望汝海,左江右湖,其樂無有。於是使博辯之士,原本山川,極命草木,比物屬事,離辭連類,浮遊覽觀,乃下置酒於虞懷之宮,連廊四注。台城層構,紛紜玄綠。輦道邪交,黃池紆曲。溷章白鷺,孔雀鵠,鵷雛,翠鬣紫纓。螭龍德牧,邕邕群鳴。陽魚騰躍,奮翼振鱗。漃漻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柳,素葉紫莖。苗松豫章,條上造天,梧桐並櫚,極望成林。眾芳芬郁,亂於五風。從容猗靡,消息陽陰。列坐縱酒,盪樂娛心。景春佐酒,杜連理音。滋味雜陳,餚糅錯該。練色娛目,流聲悅耳。於是乃發激楚之結風,揚鄭衛之皓樂,使先施、征舒、陽文、段干、吳娃、閭娵、傅予之徒,雜裾垂髾,目窕心與。揄流波,雜杜若,蒙清塵,被蘭澤,嬿服而御。此亦天下之靡麗皓侈廣博之樂也,太子能強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將為太子馴騏驥之馬,駕飛之輿,乘牡駿之乘;右夏服之勁箭,左烏號之雕弓;游涉乎雲林,周馳乎蘭澤,弭節乎江潯,掩青,游清風,陶陽氣,盪春心,逐狡獸,集輕禽。於是極犬馬之才,困野獸之足,窮相御之智巧;恐虎豹,慴鷙鳥;逐馬鳴鑣,魚跨麋角;履游麕兔,蹈踐麖鹿;汗流沫墜,冤伏陵窘,無創而死者,固足充後乘矣!此校獵之至壯也,太子能強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然陽氣見於眉宇之間,侵淫而上,幾滿大宅。客見太子有悅色也,遂推而進之曰:「冥火薄天,兵車雷運。旌旗偃蹇,羽旄肅紛,馳騁角逐,慕味爭先。徼墨廣博,望之有圻,純粹牷犧,獻之公門。」太子曰:「善!願復聞之!」客曰:「未既。於是榛林深澤,煙雲暗莫,兕虎並作。毅武孔猛,袒裼身薄。白刃磑磑,矛戟交錯。收穫掌功,賞賜金帛。掩肆若,為牧人席。旨酒嘉肴,羞炰膾炙,以御賓客。涌觸並起,動心驚耳。誠必不悔,決絕以諾。貞信之色,形於金石。高歌陳唱,萬歲無!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強起而游乎?」太子曰:「仆甚願從,直恐為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
客曰:「將以八月之望,與諸侯遠方交遊,兄弟並往,觀濤乎廣陵之曲江。至則未見濤之形也,徒觀水力之所到,則卹然足以駭矣。觀其所駕軼者,所擢拔者,所揚汨者,所溫汾者,所滌汔者,雖有心略辭給,固未能縷形其所由然也。恍兮忽兮,聊兮栗兮,混汨汨兮;忽兮恍兮,俶兮儻兮,浩瀁兮,慌曠曠兮。秉意乎南山,通望乎東海。洞兮蒼天,極慮乎涯涘。流攬無窮,歸神日母。汨乘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紛紜其流折兮,忽繆往而不來。臨朱汜而遠逝兮,中虛煩而益怠。莫離散而發曙兮,內存心而自持。於是澡概胸中,灑練五藏,澹澉手足,頮濯發齒,揄棄恬怠,輸寫淟濁。分決狐疑,發皇耳目,當是之時,雖有淹病滯疾,猶將伸傴起躄,發瞽披聾而觀望之也,況直眇小煩懣酲病酒之徒哉!故曰:發蒙解惑,不足以言也。」太子曰:「善!然則濤何氣哉?」客曰:「不記也。然聞於師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聞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內雲,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涌而濤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鷺之下翔;其少進也,浩浩,如素車白馬帷蓋之張。其波涌而雲亂,擾擾焉如三軍之騰裝;其旁作而奔起也,飄飄焉如輕車之勒兵。六駕蛟龍,附從太白。純馳浩蜺,前後絡繹。顒顒卬卬,椐椐強強,莘莘將將。壁壘重堅,沓雜似軍行。訇隱匈磕,軋盤涌裔,原不可當。觀其兩旁,而滂渤怫鬱,暗漠感突,上擊下硉,有似勇壯之卒,突怒而無畏。蹈壁沖津,窮曲隨隈,逾岸出追,遇者死,當者壞。初發乎或圍之津涯,荄軫谷分,迴翔青篾,銜枚檀桓,弭節伍子之山,通厲胥母之場,陵赤岸,篲扶桑,橫奔似雷行。誠奮厥武,如振如怒。沌沌渾渾,狀如奔馬。混混庉庉,聲如雷鼓。發怒厔沓,清升逾跇,侯波奮振,合戰於藉藉之口。鳥不及飛,魚不及回,獸不及走。紛紛翼翼,波涌雲亂;盪取南山,背擊北岸,覆虧丘陵,平夷西畔。險險戲戲,崩壞陂池,決勝乃罷。汨潺湲,披揚流灑;橫暴之極,魚鱉失勢,顛倒偃側,沋沋湲湲,蒲伏連延。神物怪疑,不可勝言。直使人踣焉,洄暗悽愴焉。此天下怪異詭觀也,太子能強起觀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客曰:「將為太子奏方術之士有資略者,若莊周、魏牟、楊朱、墨翟、便蜎、詹何之徒,使之論天下之精微,理萬物之是非。孔老覽觀,孟子持籌而算之,萬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豈欲聞之乎?」於是太子據幾而起曰:「渙乎若一聽聖人辯士之言,涊然汗出,霍然病已!」
借吳楚以為客主,分條侈說,其中以最後觀濤一段為窮態極研,驚心動魄;次游宴、校獵二段,亦絢發新麗,有聲有色;起音樂一段,尚著意寫;次滋味、車馬二段,則平平;以後則一段濃似一段,至觀濤而極;濃淡相間,節節頓挫;前後相映,彌臻瑰麗;而滌暢以任氣,蓋原本楚騷之詄麗,而旁參國策之縱橫者。雖有甚泰之辭,而不沒其諷諭之義;其大指在聲色游觀之娛視聽,不如要言妙道之饜心志;而入後要言妙道一段,只寥寥數語,不如前七段聲色游觀之鋪張揚厲者。蓋行文之旨,全在裁製,無論細大,皆可驅遣。當其閒漫纖碎處,反宜動色而陳,鑿鑿娓娓,使讀者見其關係,尋繹不倦。至大議論,人人能解者,不過數語發揮,關於含蓄。譬如渴虹飲水,霜隼搏空,瞥然一見,瞬息滅沒,神力變態,轉更夭矯。讀枚乘《七發》而可參悟者也。自乘作《七發》,而後漢屬文之士,若傅毅、張衡、崔駰、崔瑗、馬融之徒,承其流而作之者紛焉,有《七激》、《七辯》、《七依》、《七蘇》、《七廣》之篇,或以恢大道而導幽滯,或以黜瑰奓而托諷詠,皆依仿於乘也。
詩之五言,亦始自乘,世傳《古詩十九首》,《玉台新詠》以為出於乘者八篇,姑繫於此。其辭曰: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反。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為倡家女,今為盪子婦。盪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嘆,慷慨有餘哀。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為雙鳴鶴,奮翅起高飛。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迴風動地起,秋草萋已綠。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晨風懷苦心,蟋蟀傷侷促。蕩滌放情志,何為自結束!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被服羅裳衣,當戶理清曲。音響一何悲,弦急知柱促。馳情整中帶,沉吟聊躑躅。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
觀其結體散文,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冠冕也。其體原出於《國風》,蓋比興意多而出以柔厚,柔則意婉而不為傾瀉,厚則味永而不同寒瘦。不能不言,而又不欲竟言,托物寓意,於是乎有比興。特《國風》多四言之結體,而此為五言之開山。又《國風》語短而調緩,此則句長而弦促,淒激有餘響,操調略似《楚騷》,或遜《國風》之雅意深篤。風會變遷,非緣人力也。
《古詩十九首》,自乘八篇外,其《冉冉孤生竹》一篇,《文心雕龍·明詩》以為東漢傅毅之作。而《青青陵上柏》、《今日良宴會》、《明月皎夜光》、《回車駕言邁》、《驅車上東門》、《去者日以疏》、《生年不滿百》、《凜凜歲雲暮》、《孟冬寒氣至》、《客從遠方來》十篇,則不知作者姓名,或以為桓帝靈帝時作。其辭曰: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驅車策駑馬,遊戲宛與洛。洛中何鬱郁,冠帶自相索;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兩宮遙相望,雙闕百餘尺。極宴娛心意,戚戚何所迫!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賤,軻長苦辛。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玉衡指孟冬,眾星何歷歷。白露沾野草,時節忽復易;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蹟。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軛。良無盤石固,虛名復何益!
回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
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親。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凜凜歲雲暮,螻蛄夕鳴悲。涼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願得常巧笑,攜手同車歸。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闈。亮無晨風翼,焉能凌風飛。眄睞以適意,引領遙相睎。徙倚懷感傷,垂涕沾雙扉。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栗。愁多知夜長,仰觀眾星列。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文彩雙鴛鴦,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
低徊細誦,氣調實與枚乘不同。蓋乘之八篇,宛轉附物,多美人香草之思,文溫以麗。而此十篇,則意悲而激,驚心動魄,其妙處似質而腴,骨最蒼,氣最遒。以枚乘為況:乘妍冶饒姿態,此遒勁見骨力。乘所病兒女情多,此獨臻風雲氣遒。大抵漢詩五言,雜有《國風》之溫柔,楚《騷》之哀怨,而發之以邊塞之悽厲悲壯,考之以七雄之縱橫家氣調,故不同風人之和雅,而亦異《楚辭》之纏綿,觀於古詩及乘而可知矣。至於結言端直,而發音遒激者,其體蓋出《小雅》也。
五言之作,枚乘而外,《文選》所引李陵詩尤著。陵與蘇武友善。武使匈奴被系,而陵兵敗,為匈奴執降。及武之歸,陵以詩贈別,文多悽怨,自有清拔之氣,激楚似《騷》,溫厚如《詩》,與枚乘同一風格。凡三章,錄其二章,辭曰:
良時不再至,離別在須臾。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踟躇。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
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徘徊蹊路側,悢悢不得辭。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努力崇明德,皜首以為期。
篇無警句,句無切響,而自然高亮,如秋雁唳空;情韻不匱,音響有餘;意悲而遠,驚心淒魄!
任昉《文章緣起》、鍾嶸《詩品》標李陵為五言宗,而不言蘇武,劉勰《文心雕龍·明詩》篇云:「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亦無蘇武,而世傳古詩四章,出之蘇武,錄其三章,辭曰:
黃鵠一遠別,千里顧徘徊;胡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何況雙飛龍,羽翼臨當乖。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懷。請為遊子吟,泠泠一何悲;絲竹厲清聲,慷慨有餘哀。長歌正激烈,中心愴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歸。俯仰內傷心,淚下不可揮。願為雙黃鵠,送子俱遠飛。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燭燭晨明月,馥馥我蘭芳。芬馨良夜發,隨風聞我堂。征夫懷遠路,遊子戀故鄉。寒冬十二月,晨起踐嚴霜。俯觀江漢流,仰視浮雲翔。良友遠離別,各在天一方;山海隔中州,相去悠且長。嘉會難再遇,歡樂殊未央。願君崇令德,隨時愛景光。
玩其詞旨,亦系送別,非答李陵,而語多相襲。李陵第一首「良時不再至,離別在須臾」,蘇武第三首「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四句,即從之化出。特李用賦,蘇比興;李激切,蘇婉深。李第一首「仰視浮雲馳,奄忽互相逾;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蘇第四首「俯觀江漢流,仰視浮雲翔,良友遠離別,各在天一方」,辭意雷同,尤屬顯然。而蘇第二首「黃鵠一遠別,千里顧徘徊」六句,從李第一首「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脫胎。特李直賦,蘇比興。「願為雙黃鵠,送子俱遠飛」,從李第一首「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脫胎,特李晨風,蘇黃鵠。李以「努力崇明德」結三篇,蘇以「願君崇令德」結四篇。當是後人擬李作而托之蘇乎?特李雕潤恨少,無慚清勁;而蘇才章富健,厥旨淵放。李則氣過其文,而蘇質有其文。以此而論,蘇為長矣。擬古之作,得未曾有。
司馬相如,字長卿,蜀郡成都人;以貲為郎,事景帝為散騎常侍,非其好也。是時梁孝王來朝,從辭賦之士鄒陽、枚乘之徒,相如見而悅之,因病免,客游梁,得與諸侯游士居。數歲,乃著《子虛》之賦。蜀人楊得意為狗監,侍武帝。帝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帝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諸侯之事,請為天子遊獵之賦。」帝令尚書給筆札。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難;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義,故虛藉此三人為辭,因以諷諫。其辭曰:
楚使子虛使於齊。王悉發車騎,與使者出畋。畋罷,子虛過奼烏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烏有先生問曰:「今日畋樂乎?」子虛曰:「樂。」「獲多乎?」曰:「少。」「然則何樂?」對曰:「仆樂齊王之欲夸仆以車騎之眾,而仆對以雲夢之事也。」曰:「可得聞乎?」子虛曰:「可!王車駕千乘,選徒萬騎,畋于海濱;列卒滿澤,罘網彌山,掩兔轔鹿,射麋腳麟;鶩於鹽浦,割鮮染輪;射中獲多,矜而自功,顧謂仆曰:『楚亦有平原廣澤遊獵之地,饒樂若此者乎?楚王之獵,孰與寡人乎?』仆下車對曰:『臣,楚國之鄙人也,幸得宿衛十有餘年,時從出遊,游於後園,覽於有無,然猶未能遍睹也;又焉足以言其外澤乎?』齊王曰:『雖然,略以子之所聞見而言之。』仆對曰:『唯唯!』
『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睹其餘也。臣之所見,蓋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夢。雲夢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則盤紆岪郁,隆崇嵂崒;岑崟參差,日月蔽虧;交錯糾紛,上干青雲;罷池陂陀,下屬江河。其土則丹青赭堊,雌黃白坿,錫碧金銀,眾色炫耀,照爛龍鱗。其石則赤玉玫瑰,琳瑉昆吾;瑊玏玄厲,瑌石碔砆。其東則有蕙圃:衡蘭芷若,芎菖蒲;江蘺蘼蕪,諸柘巴苴。其南則有平原廣澤:登降陁靡,案衍壇曼;緣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則生葴菥苞茘,薛莎青;其埤濕則生藏莨蒹葭,東蘠雕胡,蓮藕觚盧,庵閭軒於,眾物居之,不可勝圖。其西則有湧泉清池,激水推移,外發芙蓉菱華,內隱巨石白沙。其中則有神龜蛟鼉,瑇瑁鱉黿。其北則有陰林,其樹楩柟豫章,桂椒木蘭,檗離朱楊,樝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則有鵷雛孔鸞,騰遠射干。其下則有白虎玄豹,蟃蜒犴。於是乎乃使諸之倫,手格此獸。
楚王乃駕馴駁之駟,乘雕玉之輿,靡魚須之橈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將之雄戟,左烏號之雕弓,右夏服之勁箭。陽子驂乘,孅阿為御。案節未舒,即陵狡獸:蹴蛩蛩,轔距虛,軼野馬,陶,乘遺風,射游騏,倏眒倩浰,雷動猋至,星流霆擊;弓不虛發,中必決眥;洞胸達掖,絕乎心系;獲若雨獸,揜草蔽地。於是楚王乃弭節徘徊,翱翔容與,覽乎陰林,觀壯士之暴怒,與猛獸之恐懼,徼受詘,殫睹眾物之變態。
於是鄭女曼姬,被阿,揄紵縞,雜纖羅,垂霧縠;襞積褰縐,紆徐委曲;郁橈溪谷,衯衯裴裴;揚袘戌削,蜚襳垂髾;扶輿猗靡,翕呷萃蔡,下靡蘭蕙,上拂羽蓋,錯翡翠之威蕤,繆繞玉綏,眇眇忽忽,若神仙之仿佛。於是乃相與獠於蕙圃,媻姍勃窣,上乎金堤;揜翡翠,射;微矰出,孅繳施;弋白鵠,連鵝;雙鶬下,玄鶴加。怠而後發,游於清池,浮文鷁,揚旌栧;張翠帷,建羽蓋;罔瑇瑁,鉤紫貝。金鼓,吹鳴籟;榜人歌,聲流喝;水蟲駭,波鴻沸;湧泉起,奔揚會,礧石相擊,硠硠磕磕,若雷霆之聲,聞乎數百里之外。將息獠者,擊靈鼓,起烽燧,車按行,騎就隊,乎淫淫,般乎裔裔。於是楚王乃登雲陽之台,泊乎無為,憺乎自持,勺藥之和,具而後御之。不若大王終日馳騁,曾不下輿,脟割輪焠,自以為娛。臣竊觀之,齊殆不如。』於是齊王無以應仆也。」
烏有先生曰:「是何言之過也?足下不遠千里,來貺齊國。王悉發境內之士,備車騎之眾,與使者出畋,乃欲戮力致獲,以娛左右;何名為夸哉?問楚地之有無者,願聞大國之風烈,先生之餘論也。今足下不稱楚王之德厚,而盛推雲夢以為高,奢言淫樂而顯侈靡,竊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國之美也。無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彰君惡,傷私義,二者無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輕於齊而累於楚矣。且齊東陼巨海,南有琅琊,觀乎成山,射乎之罘,浮渤澥,游孟諸;邪與肅慎為鄰,右以湯谷為界;秋田乎青丘,徬徨乎海外,吞若雲夢者八九於其胸中,曾不芥。若乃俶儻瑰瑋,異方殊類,珍怪鳥獸,萬端鱗崪;充牣其中,不可勝記。禹不能名,禼不能計。然在諸侯之位,不敢言遊戲之樂,苑囿之大。先生又見客,是以王辭不復;何為無以應哉!」
亡是公聽然而笑曰:「楚則失矣;而齊亦未為得也。夫使諸侯納貢者,非為財幣,所以述職也。封疆畫界者,非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齊列為東藩,而外私肅慎,捐國逾限,越海而田,其於義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論,不務明君臣之義,正諸侯之禮;徒事爭於遊戲之樂,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勝,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揚名發譽,而適足以貶君自損也。
且夫齊楚之事,又烏足道乎?君未睹夫巨麗也,獨不聞天子之上林乎?左蒼梧,右西極;丹水更其南,紫淵徑其北;終始灞滻,出入涇渭;酆鎬潦潏,紆餘委蛇,經營乎其內;蕩蕩乎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東西南北,馳騖往來,出乎椒丘之闕,行乎洲淤之浦;經乎桂林之中,過乎泱漭之野;汩乎混流,順阿而下,赴隘峽之口,觸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洶湧彭湃;弗宓汩,偪側泌;橫流逆折,轉騰潎洌;滂濞沆溉,穹隆雲橈;宛膠盭,逾波趨浥;涖涖下瀨,批岩沖擁,奔揚滯沛;臨坻注壑,瀺灂墜;沈沈隱隱,砰磅訇磕;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馳波跳沫,汩漂疾;悠遠長懷,寂漻無聲,肆乎永歸;然後灝溔潢漾,安翔徐回;翯乎滈滈,東注太湖,衍溢陂池。於是乎蛟龍赤螭,漸離,,禺禺鰨,揵鰭掉尾,振鱗奮翼,潛處乎深岩。魚鱉歡聲,萬物眾夥:明月珠子,的樂江靡。蜀石黃碝,水玉磊砢,磷磷爛爛,采色澔汗,藂積乎其中。鴻鷫鵠鴇,鵝屬玉,交精旋目,煩鶖庸渠,箴疵盧,群浮乎其上。泛淫泛濫,隨風澹淡,與波搖盪,奄薄水渚,唼菁藻,咀嚼菱藕。
於是乎崇山矗矗,崔巍;深林巨木,嶄岩參差。九嵕嶻嶭,南山峨峨,岩陁甗錡,摧崣崛崎;振溪通谷,蹇產溝瀆,谽呀豁閕,阜陵別塢,崴磈廆;丘虛崛礨,隱轔郁;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渙夷陸;亭皋千里,靡不被築。揜以綠蕙,被以江蘺。糅以蘼蕪,雜以留夷。布結縷,攢戾莎。揭車衡蘭,槀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持若蓀;鮮支黃礫,蔣苧青;布濩閎澤,延曼太原;離靡廣衍,應風披靡;吐芳揚烈,郁郁菲菲;眾香發越,肸蠁布寫,晻咇茀。於是乎周覽泛觀,縝紛軋芴,芒芒恍忽,視之無端,察之無涯。日出東沼,入乎西陂。其南則隆冬生長,踴水躍波。其獸則旄貘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題,窮奇象犀。其北則盛夏含凍裂地,涉冰揭河。其獸則麒麟角端,槖駝;蛩蛩,驢。
於是乎離宮別館,彌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閣;華榱璧璫,輦道屬;步周流,長途中宿。夷嵕築堂,累台增成,岩穾洞房。杳眇而無見,仰攀橑而捫天;奔星更於閨闥,宛虹拖於楯軒。青龍蚴蟉於東廂,象輿婉於西清。靈圄燕於閒館;偓佺之倫,暴於南榮。醴泉涌於清室,通川過於中庭;盤石振崖,嶔岩倚傾;嵯峨,刻削崢嶸,玫瑰碧琳,珊瑚叢生。瑉玉旁唐,玢豳文鱗。赤瑕駁犖,雜臿其間。晁采琬琰,和氏出焉。於是乎盧橘夏熟,黃甘橙楱,枇杷橪柿,亭奈厚朴,梬棗楊梅,櫻桃蒲陶,隱夫薁棣,荅遝離支,羅乎後宮,列乎北園;丘陵,下平原;揚翠葉,杌紫莖;發紅華,垂朱榮;煌煌扈扈,照耀巨野。沙棠櫟櫧,華楓枰櫨,留落胥邪,仁頻並閭,欃檀木蘭,豫章女貞,長千仞,大連抱,夸條直暢,實葉葰楙,立叢倚,連卷佹,崔錯癹骫,坑衡砢,垂條扶疏,落英幡,紛溶箾,猗狔從風,蒞卉歙,蓋象金石之聲,管籥之音;偨池茈虒,旋還乎後宮,雜襲絫輯,被山緣谷,循阪下隰,視之無端,究之無窮。於是乎玄猿素雌,蜼玃飛蠝;蛭蜩蠼猱,胡豰蛫,棲息乎其間,長嘯哀鳴,翩幡互經,夭枝格,偃蹇杪顛,隃絕梁,騰殊榛,捷垂條,掉希閒,牢落陸離,爛漫遠遷,若此者數百千處。娛游往來,宮宿館舍,庖廚不徙,後宮不移,百官備具。
於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獵,乘鏤象,六玉虬;拖霓旌,靡雲旗;前皮軒,後道游;孫叔奉轡,衛公參乘,扈從橫行,出乎四校之中。鼓嚴簿,縱獵者,江河為阹,泰山為櫓,車騎雷起,殷天動地;先後陸離,離散別追,淫淫裔裔;緣陵流澤,雲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羆,足野羊;蒙鶡蘇,絝白虎;被斑文,跨野馬;凌三嵕之危,下磧歷之坻,徑峻赴險,越壑厲水;椎蜚廉,弄獬豸;格蝦蛤,猛氏;罥裊,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腦;弓不虛發,應聲而倒。於是乘輿弭節徘徊,翱翔往來;睨部曲之進退,覽將帥之變態;然後侵淫促節,倏夐遠去,流離輕禽,蹴履狡獸;白鹿,捷狡兔;軼赤電,遺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彎蕃弱,滿白羽;射游梟,櫟蜚遽;擇肉而後發,先中而命處;弦矢分,藝殪仆。然後揚節而上浮,凌驚風,歷駭猋,乘虛無,與神俱;躪玄鶴,亂昆雞;遒孔鸞,促;拂翳鳥,捎鳳皇;捷鵷雛,揜焦明。道盡途殫,回車而還,消搖乎襄羊,降集乎北紘,率乎直指,暗乎反鄉。蹶石闕,歷封巒,過鵲,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馳宣曲,濯鷁牛首;登龍台,掩細柳;觀士大夫之勤略,均獵者之所得獲,徒車之所轢,步騎之所蹂若,人臣之所蹈借,與其窮極倦,驚憚懾伏,不被創刃而死者,他他借借,填坑滿谷,掩平彌澤。
於是乎遊戲懈怠,置酒乎顥天之台,張樂乎膠葛之寓;撞千石之鐘,立萬石之虡;建翠華之旗,樹靈鼉之鼓;奏陶唐氏之舞,聽葛天氏之鼓;千人唱,萬人和;山陵為之震動,川谷為之盪波。巴渝宋蔡,淮南干遮,交成顛歌;族居遞奏,金鼓迭起,鏗鏘鞈,洞心駭耳。荊吳鄭衛之聲,韶濩武象之樂,陰淫案衍之音,鄢郢繽紛,激楚結風;俳優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娛耳目,樂心意者,麗靡爛漫於前,靡曼美色於後。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絕殊離俗,妖冶嫻都;靚妝刻飾,便嬛綽約;柔橈嫚嫚,嫵媚孅弱;曳獨繭之褕紲,眇閻易以恤削;便姍嫳屑,與俗殊服;芬芳漚鬱,酷烈淑郁;皓齒粲爛,宜笑的;長眉連娟,微睇綿藐;色授神與,心愉於側。於是酒中樂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覽聽餘閒,無事棄日,順天道以殺伐,時休息於此,恐後葉靡麗,遂往而不返,非所以為繼嗣創業垂統也。』
於是乎乃解酒罷獵,而命有司曰:『地可墾闢,悉為農郊,以贍萌隸。牆填塹,使山澤之人得至焉。實陂池而勿禁,虛宮館而勿仞;發倉廩以救貧窮,補不足,恤鰥寡,存孤獨。出德號,省刑罰;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與天下為更始。』於是歷吉日以齋戒,襲朝服,乘法駕,建華旗,鳴玉鸞,游於六藝之囿,馳騖乎仁義之塗。覽觀《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騶虞》,弋玄鶴,舞干戚,載雲,掩群雅,悲《伐檀》,樂樂胥;修容乎禮園,翱翔乎書圃,述易道,放怪獸,登明堂,坐清廟,次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內,靡不受獲!於斯之時,天下大悅;鄉風而聽,隨流而化。卉然興道而遷義;刑錯而不用,德隆於三王,而功羨於五帝,若此故獵乃可喜也。若夫終日馳騁,勞神苦形;罷車馬之用,抏士卒之精;費府庫之財,而無德厚之恩;務在獨樂,不顧眾庶;忘國家之政,貪雉兔之獲,則仁者不繇也。從此觀之,齊、楚之事,豈不哀哉!地方不過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墾闢,而人無所食也。夫以諸侯之細,而樂萬乘之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於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諱,乃今日見教,謹受命矣。」
主客問難,辭意鏗訇,麗而不靡,壯而能遒,此正行以戰國縱橫之辭也。賦者,古詩之流,而為縱橫之繼別;比興諷諭,本於《詩》教;鋪張揚厲,又出縱橫。故曰:「賦者,鋪也;鋪張揚厲,體物寫志也。」體物寫志,故曰「古詩之流」;鋪張揚厲,乃見縱橫之意;遂客主以首引,極聲貌以窮文。相如《子虛》《上林》,與宋玉《登徒》,枚乘《七發》,一脈相傳。妙在疏古之氣,腴而奧,圓而勁,有縱橫之意,無排比之跡。宋玉以女色為主,相如以游畋為主,而枚乘則更遍及於音樂、滋味、馳騁、游宴、校獵、觀濤,恣意佚樂,所以諷也;而見用意處,不在鋪張揚厲,而在閒閒一二冷語,此文章之體要,而辭賦之寫志,然使一直說出,有何意味?後人無鋪張之才,純以議論見意;寫志有之,體物則未也。獨相如與枚乘,以體物為寫志,極鋪張揚厲之能,此所以為辭賦之宗也。賦奏,天子大悅,以為郎。數歲,會唐蒙使略通夜郎,徵發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為發轉漕卒萬餘人,用軍興法誅其渠率。巴、蜀人大驚恐。上聞之,乃遣相如責唐蒙等,因喻告巴、蜀人以非上之意也。乃著書假蜀父老為辭,而己以語難之,以諷天子,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意焉。其辭曰:
漢興七十有八載,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紛紜,湛恩汪。群生沾濡,洋溢乎方外。於是乃命使西征,隨流而攘,風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從,定笮存邛,略斯榆,舉苞蒲,結軌還轅,東鄉將報,至於蜀都。耆老大夫搢紳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儼然造焉。辭畢,進曰:「蓋聞天子之牧夷狄也,其義羈縻勿絕而已。今罷三郡之士,通夜郎之塗,三年於茲,而功不竟,士卒勞倦,萬民不贍,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業。此亦使者之累也,竊為左右患之。且夫邛笮西夷之與中國並也,歷年茲多,不可記已。仁者不以德來,強者不以力並,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齊民以附夷狄,敝所恃以事無用,鄙人固陋,不識所謂。」
使者曰:「烏謂此乎!必若所云,則是蜀不變服,而巴不化俗也。仆常惡聞若說。然斯事體大,固非觀者之所覯也。余之行急,其詳不可得聞已。請為大夫粗陳其略: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懼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昔者洪水沸出,泛濫衍溢,民人升降移徙,崎嶇而不安。夏後氏戚之,乃堙洪塞源,決江疏河,灑沈澹災,東歸之于海,而天下永寧。當斯之勤,豈惟民哉?心煩於慮而身親其勞,躬腠胝無胈,膚不生毛,故休烈顯乎無窮,聲稱浹乎於茲。
且夫賢君之踐位也,豈特委瑣喔齪,拘文牽俗,修誦習傳,當世取說云爾哉?必將崇論宏議,創業垂統,為萬世規。故馳騖乎兼容並包,而勤思乎參天貳地。且《詩》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內,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懷生之物,有不浸潤於澤者,賢君恥之。今封疆之內,冠帶之倫,咸獲嘉祉,靡有闕遺矣!而夷狄殊俗之國,遼絕異黨之域,舟車不通,人跡罕至,政教未加,流風猶微,內之則時犯義侵禮於邊境;外之則邪行橫作,放殺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老不辜,幼孤為奴虜,系縲號泣,內向而怨,曰:『蓋聞中國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獨曷為遺己!』舉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戾夫為之垂涕,況乎上聖,又焉能已?故北出師以討強胡,南馳使以誚勁越,四面風德,二方之君,鱗集仰流,願得受號者以億計!故乃關沫若,徼牂牱,鏤靈山,梁孫原,創道德之塗,垂仁義之統,將博恩廣施,遠撫長駕,使疏逖不閉,曶爽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於此,而息討找於彼。遐邇一體,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於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繼周氏之絕業,天子之亟務也。百姓雖勞,又惡可以已乎哉?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於憂勤,而終於逸樂者也。然則受命之符,合在於此。方將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鳴和鸞,揚樂頌,上減五,下登三。觀者未睹旨,聽者未聞音;猶鷦已翔乎寥廓之宇,而羅者猶視乎藪澤,悲夫!」於是諸大夫茫然喪其所懷來,失厥所以進,喟然並稱曰:「允哉漢德!此鄙人之所願聞也。百姓雖勞,請以身先之。」敞罔靡徙,遷延而辭避!
開譬切至,蓋辭命而非辭賦。然於嚴辭詰數之中,有雍容揄揚之意。大抵相如之辭賦,侈麗而有《國策》縱橫之意;相如之辭命,辯肆而得楚《騷》纏綿之味。綺而能遒,麗而不靡,婀娜剛健,所以為難。若以與司馬遷相提並論,大抵司馬遷得楚《騷》之情,而抒以縱橫之辭。相如得楚《騷》之辭,而運以縱橫之氣。司馬遷敘事浩落,於權奇中饒嫵媚。相如屬辭綿麗,於婀娜中見剛健。其大較也。相如為《子虛》、《上林賦》,意思蕭散,不復與外事相關;控引天地,錯綜古今,忽然如睡,煥然而興,幾百日而後成。其友人盛覽,字長通,牂牱名士,嘗問以作賦。相如曰:「合綦組以成文,列錦繡而為質,一經一緯,一宮一商,此賦之跡也。賦家之心,包括宇宙,總攬人物,斯乃得之於內,不可得而傳。」覽乃作《合組歌》、《列錦賦》而退,終身不敢言作賦之心矣。
第四節 司馬遷
司馬遷生龍門,耕牧河山之陽,年十歲,則誦古文,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於是父談為太史公,而遷世其官,史記石室金匱之書。會李陵兵敗降匈奴,而遷白其無罪,遂遭腐刑;既而為中書令,尊寵任職。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乃與書,責以進賢之義。而遷自以著書未成,故忍辱被刑而不死,乃發憤報書,其辭曰:
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推賢進士為務。意氣勤勤懇懇,若望仆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僕雖罷駑,亦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顧自以為身殘處穢,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獨鬱悒而誰與語。諺曰:「誰為為之,孰令聽之!」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何則?士為知己者用,女為說己者容。若仆大質已虧缺矣,雖材懷隋、和,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為榮,適足以見笑而自點耳。書辭宜答,會東從上來,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閒,得竭志意。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從上雍,恐卒然不可為諱。是仆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請略陳固陋,闕然久不報,幸勿為過。
仆聞之:修身者,智之符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與者,義之表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托於世,而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禍莫憯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詬莫大於宮刑。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同子參乘,袁絲變色。自古而恥之。夫以中材之人,事有關於宦豎,莫不傷氣,而況於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之豪俊哉?仆賴先人緒業,得待罪輦轂下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招賢進能,顯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備行伍,攻城野戰,有斬將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積日累勞,取尊官厚祿,以為宗族交遊光寵。四者無一遂,苟合取容,無所短長之效,可見於此矣。向者仆亦嘗廁下大夫之列,陪奉外廷末議;不以此時引綱維,盡思慮,今已虧形為掃除之隸,在闒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論列是非,不亦輕朝廷、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僕少負不羈之才,長無鄉曲之譽。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技,出入周衛之中。仆以為戴盆何以望天?故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務一心營職,以求親媚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
夫仆與李陵俱居門下,素非相善也。趨舍異路,未嘗銜杯酒,接殷勤之餘歡。然仆觀其為人,自守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與義,分別有讓,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蓄積也,仆以為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已奇矣。今舉事一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其短,仆誠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歷王庭,垂餌虎口,橫挑強胡,仰億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有餘日,所殺過當。虜救死扶傷不給,旃裘之君長咸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賢王,舉引弓之民,一國共攻而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然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飲泣,更張空拳,冒白刃,北向爭死敵者。陵未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為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仆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愴怛悼,誠欲效其款款之愚。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雖古之名將,不能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於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於天下矣。仆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眥之辭,未能盡明。明主不曉,以為仆沮貳師,而為李陵遊說,遂下於理。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因為誣上,卒從吏議。家貧,貨賂不足以自贖;交遊莫救視,左右親近不為一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之中,誰可告訴者!此真少卿所親見,仆行事豈不然乎?李陵既生降,其家聲;而仆又佴之蠶室,重為天下觀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為俗人言也。
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流俗之所輕也。假令仆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以異?而世俗又不與能死節者次比,特以為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也。
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詘體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關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剔毛髮、嬰金鐵受辱,其次毀肌膚、斷肢體受辱,最下腐刑極矣。傳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節不可不勉勵也。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及在檻阱之中,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也。故士有畫地為牢,勢不可入;削木為吏,議不可對,定計於鮮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棰,幽於圜牆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槍地,視徒隸則心惕息,何者?積威約之勢也。及已至是,言不辱者,所謂強顏耳,曷足貴乎?且西伯,伯也,拘於羑里。李斯,相也,具於五刑。淮陰,王也,受械於陳。彭越、張敖,南面稱孤,系獄抵罪。絳侯誅諸呂,權傾五伯,囚於請室。魏其,大將也,衣赭衣,關三木。季布為朱家鉗奴。灌夫受辱於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加,不能引決自裁。在塵埃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勢也;強弱,形也。審矣,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繩墨之外,以稍陵遲,至於鞭棰之間,乃欲引節,斯不亦遠乎?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殆為此也。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父母,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無兄弟之親,獨身孤立,少卿視仆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仆雖怯懦,欲苟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縲紲之辱哉!且夫臧獲婢妾,猶能引決,況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隱忍苟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
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記,惟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乃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仆竊不遜,近自托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略考其行事,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壞之紀,上計軒轅,下至於茲,為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會遭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仆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仆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為智者道,難為俗人言也。
且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仆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黨所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身直為閨閣之臣,寧得自引,深藏岩穴邪?故且從俗浮沉,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賢進士,無乃與仆私心剌謬乎。今雖欲自雕琢,曼辭以自飾,無益於俗,不信,適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書不能悉意,略陳固陋。謹再拜。
文字貴煉貴淨,而遷此書全不煉不淨,粗枝大葉,任意寫去,而矯健磊落,筆力真如走蛟龍、挾風雨,而且峭句險字,往往不乏,讀之但見其奇肆而不得其結構。《中庸》稱「有餘不敢盡」,此則既無餘矣,猶嘵嘵不已,於文字宜不為佳。然風神橫溢,筆情恣肆,讀者多服其跌宕不群,翻覺煉淨者之為瑣小,不如遷之意態豪縱不羈,其所為盡而有餘,此所由筆力卓越。惟賈誼《過秦論》同此奇矯雄肆。自來文章惟《國策》善用其盡,跌宕昭彰,盡而不為聲嘶氣竭,只見恣肆橫溢,儀態萬方,於粗豪出嫵媚,以雄快為洄瀾。漢文得《國策》之盡,而夭矯余怒,力沉氣猛者,惟賈誼與司馬遷。然賈誼明辯,盡以雄快。馬遷悲憤,盡而沉鬱。既以身遭腐刑,而恨文采不表於後世。罔羅天下放失舊聞,上起黃帝,下窮漢武,十二本紀以包舉大端,七十列傳以委曲細事;十表以譜列年爵,八書以總括政典;逮於天文地理,國制朝章,顯隱必該,洪纖靡失,合百三十篇,因魯史舊名,目之曰《太史公書》,後稱《史記》。其意則楚《騷》之情兼雅怨,其體則史記之事該本末,而其文則《國策》之辭極縱橫,跌宕昭彰,獨超眾類。其為《秦楚之際月表序》曰: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初作難,發於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誅暴,平定海內,卒踐帝祚,成於漢家。五年之間,號令三嬗;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昔虞、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德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於天,然後在位。湯、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義十餘世,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猶以為未可;其後乃放弒。秦起襄公,章於文、繆;獻、孝之後,稍以蠶食六國,百有餘載,至始皇,乃能並冠帶之倫。以德若彼,用力如此,蓋一統若斯之難也。秦既稱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諸侯也;於是無尺寸之封,墮壞名城,銷鋒鏑,鋤豪傑,維萬世之安。然王跡之興,起於閭巷,合從討伐,軼於三代。鄉秦之禁,適足以資賢者,為驅除難耳。故發憤其所為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
《春秋》文見於此,起義在彼;而《太史公書》亦妙得此意。即如《項羽本紀》,敘其戰勝攻取;《高祖本紀》敘其屢為項王所敗,而首詳其符命,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項羽本紀》末敘垓下之敗,借羽口中喝出「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一語;而《高祖本紀》敘高祖臨崩,亦稱「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豈非天命乎」。兩相照映,言下見得高祖並無功德,所以得天下,不過命當貴,得天獨厚耳。此序《秦楚之際月表》,歷稱虞、夏之興,湯、武之王,及秦起襄公,雲「以德若彼,用力如此」。而高祖則德力兩無可稱,乃起閭巷,而合從討伐軼三代,不得已歸之於天;極意頌揚之中,辭帶諷刺,與《本紀》羽口中「非戰之罪」,高祖自雲「豈非天命」,語氣熔成一片。及序《六國表》,又稱:「論秦之德義,不如魯、衛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晉之強。然卒並天下,蓋若天所助。」以天所助歸之於秦,而以德義與兵兩層「不如」夾出,正與《秦楚之際月表序》「以德若彼,用力如此」兩語對照,為漢作影子。而卒之曰:「戰國之權變,亦頗有可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意尤躍然,見秦取天下多暴,而為漢所取法;漢之治天下,不過承戰國之權變,襲秦之故耳。敘事不合參入斷語,而太史公寓主意於客位,允稱微妙!
《太史公書》與《左傳》一揆。左氏先經以始事,後經以終義,依經以辯理,錯經以合異;而太史公善敘事理,或由本以之末,或操末以續顛,或繁條而約言,或一傳而數事,夾敘夾議,於左氏法已不移而具。
文章之道,時為大。即以《左傳》、《史記》而論:強左為馬,則噍殺;強馬為左,則嘽緩;惟與時為消息,故不同,正所以同也。若逸氣縱橫,則左謝為馬。若簪裾禮樂,則馬不繼左。馬遷文字,一二百言作一句下,更點不斷;惟長句中轉得意出,所以為豪。而「學無所不窺」,「善指事類情」,太史公以是傳《莊子》,亦自況也。文如雲龍霧豹,出沒隱現,變化無方,此莊、騷、太史所同。
第五節 王褒
西京文章,雄矯遒變。宣元之間,風骨漸。經生則為匡劉之誦數,承賈董之流波,開東京許慎、鄭玄一派,記誦博而論議疏。詞人則為王褒之鋪排,襲枚馬之餘韻,開東京崔駰、蔡邕一派,骨力衰而風華靡矣。
王褒,字子淵,蜀人也。宣帝時,修武帝故事,講論六藝群書;征能為《楚辭》,召高材劉向、張子僑、華龍等,待詔金馬門。天下殷富,數有嘉應;上頗作歌詩,欲興協律之事。於是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風化於眾庶,聞王褒有俊材,請褒作《中和樂職宣布》詩。好事者習而歌之,轉而上聞,因薦褒有軼材。上乃征褒,至則詔為《聖主得賢臣頌》,其辭曰:
夫荷旃被毳者,難與道純綿之麗密。羹藜含糗者,不足與論太牢之滋味。今臣僻在西蜀,生於窮巷之中,長於蓬茨之下,無有游觀廣覽之知,顧有至愚極陋之累;不足以塞厚望,應明旨。雖然,敢不略陳愚心而抒情素。記曰:「恭維《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審己正統而已。」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所任賢,則趨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則用力少而就效眾。故工人之用鈍器也,勞筋苦骨,終日矻矻。及至巧冶鑄干將之璞,清水淬其鋒,越砥斂其鍔,水斷蛟龍,陸犀革,忽若篲汜畫塗。如此,則使離婁督繩,公輸削墨,雖崇台五層,延袤百尺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駑馬,亦傷吻弊而不進於行,胸喘膚汗,人極馬倦。及至駕齧膝,驂乘旦,王良執靶,韓哀附輿,縱騁馳騖,忽如影靡;過都越國,蹶如歷塊;追奔電,逐遺風,周流八極,萬里一息,何其遼哉?人馬相得也。故服綌之涼者,不苦盛暑之鬱燠。襲貂狐之暖者,不憂至寒之悽愴。何則?有其具者易其備。賢人君子,亦聖王之所以易海內也,是以嘔喻受之,開寬裕之路,以延天下之英俊也。
夫竭智附賢者,必建仁策。索人求仕者,必樹伯跡。昔周公躬吐握之勞,故有圄空之隆。齊桓設庭燎之禮,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觀之:君人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人臣亦然。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策,則君不用其謀;陳見悃誠,則上不然其信;進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於鼎俎,太公困於鼓刀,百里自鬻,寧戚飯牛,離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聖主也,運籌合上意,諫諍則見聽,進退得關其忠,任職得行其術,去卑辱奧渫而升本朝,離蔬釋而享膏粱,剖符賜壤而光祖考,傳之子孫以資說士。故世必有聖智之君,而後有賢明之臣。故虎嘯而谷風冽,龍興而致雲氣,蟋蟀俟秋吟,蜉蝣出以陰。《易》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故世平主聖,俊乂將自至。若堯、舜、禹、湯、文、武之君,獲稷、契、皋陶、伊尹、呂望之臣,明明在朝,穆穆列布,聚精會神,相得益彰。雖伯牙操遞鍾,蓬門子彎烏號,猶未足以喻其意也。故聖主必待賢臣而弘功業,俊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上下俱欲,歡然交欣,千載一會,論說無疑,翼乎如鴻毛遇順風,沛乎若巨魚縱大壑。其得意如此,則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橫被無窮。遐夷貢獻,萬祥必臻。是以聖主不遍窺望而視已明,不殫傾耳而聽已聰,恩從祥風翱,德與和氣游,太平之責塞,優遊之望得,遵游自然之勢,恬淡無為之場;休徵自至,壽考無疆,雍容垂拱,永永萬年;何必偃仰詘信若彭祖,煦噓呼吸如喬松,眇然絕俗離世哉?《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蓋信乎其以寧也。
是時上頗好神仙,故褒對及之;極力鋪排,而振采失鮮,負聲無力;然舒徐自在,亦正於不用力處見雅潤。上令褒與張子僑等並待詔,數從褒等放獵,所幸宮館,輒為歌頌;第其高下,以差賜帛。議者多以為淫靡不急。上曰:「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辭賦,大者與古《詩》同義,小者辯麗可喜,譬如女工有綺縠,音樂有鄭衛,今世俗皆以此娛悅耳目,辭賦比之,尚有仁義諷諭鳥獸草木多聞之觀,賢於倡優博弈遠矣。」頃之,擢褒為諫大夫。其後太子體不安,苦忽忽善忘,不樂。詔使褒等皆之太子宮,虞侍太子,朝夕誦讀奇文及所自造作,疾平復,乃歸。太子喜褒所為《甘泉》及《洞簫賦》,令後宮貴人左右皆誦讀之。其《洞簫賦》,著意揚詡,大約本枚乘《七發》之龍門之桐一發,而推衍之,然徒為繁縟而遜其遒健,風骨矣。其他諸文,如《九懷》托眾芳之零落,悲賢人之放逐,亦是屈子遺意,而敲金擊石,特為急節,則又不如屈子之纏綿情深。《僮約》鋪排而出以疏野,特詼詭有奇趣。
第六節 劉氏向、歆附匡衡 谷永
西漢奏議,自宣帝而後,風氣亦一變:由排宕而溫醇,由縱橫而儒雅,劉氏向、歆、匡衡、谷永其選也。其為文章,引經據典,好以誦數為功,而傅會時事,裁以己意。劉氏向、歆,父子世學,尤一代之傑焉。
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年十二,以任為郎,既冠,以行修飭,擢諫大夫。是時宣帝循武帝故事,招選名儒俊才,置左右。更生以通達能屬文辭,與王褒、張子僑等並進對,獻賦頌凡數十篇。會初立《穀梁春秋》,更生受《穀梁》,講論《五經》於石渠。元帝時,石顯等用事,數上書言事,遂廢不用十餘年。成帝即位,顯等伏辜,更生乃復進用,更名向,累官光祿大夫。成帝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詔向校。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及為文章,詞賦摹楚《騷》而稍嫌平鈍,疏議本經術而務為馴雅。言有據依,屬辭比事,不以馳騁見長,而辭意肫懇,素所蓄積然也。其《理甘延壽陳湯疏》曰:
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損重,群臣皆閔焉。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攬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崑山之西,掃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懾伏,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賓,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群臣之勛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狁而百蠻從,其《詩》曰:「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狁。蠻荊來威」,《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曰:「軍賞不逾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宴喜,凡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為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
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昔齊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行事。貳師將軍李廣利損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廑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母鼓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
西漢文章,馬遷、相如之雄偉,此天地遒勁之氣,得於陽與剛之美者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劉向、匡衡之淵懿,此天地溫厚之氣,得於陰與柔之美者也,此天地之仁氣也。劉向、匡衡文皆本經術。然向傾吐肝膽,誠懇惻悱,說經卻轉有大意處;而衡則說經較細,然覺志不逮辭矣。西漢奏議,賈、董、匡、劉皆名儒者。然賈董氣激,筆陣雄快而失之矜。匡劉氣平,辭意篤雅而不免弱。賈董主於議論,而援引亦出以議論,所以化堆垛為煙雲。匡劉好為援引,而議論即托於援引,斯其不徒托於空言。是則賈董與匡劉之異也。特是匡衡引經據典,語無歸宿。劉向殫見洽聞,筆有裁製。匡衡不免膚泛,劉則語必切核,斯劉之所為勝於匡也。劉向奏議,以《諫營昌陵疏》渾融遒逸,當為第一。次則《諫用外戚封事》,忠厚悱惻,若有所甚不得已於中者,足以貫三光而通神明。是故識精而不炫,氣盛而不矜;料王氏之必篡,思有以早為之所,而又無誅滅王氏之意,宅心平實,指示確鑿,皆本忠愛二字彌綸周浹而出。
匡衡上疏言政治得失,上疏言治性正家,上疏戒妃匹勸經學威儀之則,則古稱先,緣飾經術,而語不切核,意未肫摯。
谷永建始三年舉方正對策,復對,陳善責難,以經術為緣飾,同於劉向、匡衡;特明白切核,不同匡衡之浮泛無指實,而過為訐直,則遜劉向之忠厚悱惻。故當雄於匡衡,淺於劉向。獨其上疏訟陳湯,密而能疏,雄而不快,足與劉向《理甘延壽陳湯疏》相匹。
向子歆,字子駿。成帝初,待詔宦者署,為黃門郎,亦湛靖有謀,累官侍中奉車都尉光祿大夫。歆好《左氏春秋》,欲立於學官。哀帝令歆與五經博士講論其義。諸博士不肯置對。歆因移書太常博士,責讓深切。然峻而不迫,安而能勁,其文章最為人所稱道。後改名秀,字穎叔。王莽篡漢,歆博見強志,能以經術緣飾其事。莽之居攝三年,莽母功顯君死,意不在哀。太后詔議其服。歆為少羲和,乃獻議曰:
居攝之義,所以統立天功,興崇帝道,成就法度,安輯海內也。昔殷成湯既歿,而太子早夭,其子太甲幼少不明,伊尹放諸桐城而居攝,以興殷道。周武王既歿,周道未成,成王幼少,周公屏成王而居攝,以成周道。是以殷有翼翼之化,周有刑錯之功。今太皇太后比遭家之不造,委任安漢公宰尹群僚,衡平天下;遭孺子幼少,未能共上下;皇天降瑞,出丹石之符,是以太皇太后則天明命,詔安漢公居攝踐祚,將以成聖漢之業,與唐、虞、三代比隆也。攝皇帝遂開秘府,會群儒,制禮作樂,卒定庶官,茂成天功。聖心周悉,卓爾獨見,發得周禮,以明因監,則天稽古而損益焉;猶仲尼之聞韶,日月之不可階;非聖哲之至,孰能若茲。綱紀咸張,成在一簣,此其所以保祐聖漢,安靖元元之效也。今功顯君薨。禮,庶子為後,為其母緦。傳曰:「與尊者為體,不敢服其私親也。」攝皇帝以聖德承皇天之命,受太后之詔,居攝踐祚,奉漢大宗之後;上有天地社稷之重,下有元元萬機之憂,不得顧其私親。故太皇太后建厥元孫,俾侯新都,為哀侯後;明攝皇帝與尊者為體,承宗廟之祭奉,共養太皇太后,不得顧其私親也。周禮曰:「王為諸侯緦縗,弁而加環絰,同姓則麻,異姓則葛。」攝皇帝當為功顯君緦縗,弁而加麻環絰,如天子吊諸侯服,以應聖制。
其為文章,俯仰揖讓,動引經典,而不為渾浩流轉之句,鏗鏘鼓舞之音,大率皆此類也。然不能仗氣愛奇,以視馬遷、相如之行神如空,控物自富,吞吐萬有,浩氣蒼莽,固自有間,雖淹雅無慚於古,而風骨少矣。
第七節 王莽 揚雄
劉氏向、歆湛深經術,鎔裁自我,其節安,其氣舒。王莽、揚雄誦法三代,依仿為古,其辭矜,其格贗,而好稱引奇誕,文字爛然,浮於質矣。
王莽,字巨君。父曼,孝元皇后弟,蚤死,不侯。莽孤貧,勤身博學,收贍名士,虛譽隆洽,遂為大司馬,輔政;迎立平帝,拜太傅,封安漢公,進號宰衡,加九錫;平帝崩,迎立宣帝玄孫廣戚侯子嬰為皇太子,年二歲,謂之孺子,自稱攝皇帝;文章爾雅,典誥是則。東郡太守翟義起兵討之,莽惶懼,仿周公作《大誥》,班於天下,諭以攝位當反政孺子之意。義滅,尋即真,定有天下之號曰新。莽乃策命孺子曰:
咨爾嬰!昔皇天右乃太祖,歷世十二,享國二百一十載,歷數在於予躬。《詩》不云乎,「侯服於周,天命靡常。」封爾為定安公,永為新室賓。於戲,敬天之休,往踐乃位,毋廢予命!
讀策畢,莽親執孺子手,流涕歔欷曰:「昔周公攝位,終得復子明辟。今余獨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嘆良久。敢為激發之行,處之不慚恧。置司恭,司徒,司明,司聰,司中大夫。策曰:
予聞上聖欲昭厥德,罔不慎修厥身,用綏於遠,是用建爾,司於五事。毋隱尤;毋將虛;好惡不愆,立於厥中。嗚呼勖哉!
蓋色取仁而行違,誦六藝以文奸言,大率仿此。莽稽古有作,好為依仿,布政本《周官》,行文學《尚書》,雖非其誠,而簡質淵愨,其氣峻,其辭奧。今觀其文,如上書辭賞新野田,小心寅畏,不啻若自口出。《大誥》詰屈嗸牙而氣流墨中。詔去剛卯,出力錢,以峻重出流利。詔限田,禁奴婢,從辨要得奧簡。自說德祥事,總說符命,矯誣神人,妙在居之不疑。下書責七公,策命統睦侯陳崇,申誥卿士,儼若臨之在上。要之文章之道,本於性情。貌很自臧,持必不移,此其氣之所以能峻。言偽而辯,順非以澤,此其文之所以追古。茂麗宏肆,不如揚雄;從容游衍,亦遜劉歆;而特以方重奧峭,別出一格;奸人之雄,曹操、司馬懿之師,豈得以末路不振而輕之。
揚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博覽無所不見,顧嘗好辭賦。先是時,蜀有司馬相如作賦,甚宏麗溫雅。雄心壯之,每作賦,常擬之以為式。又以賦莫深於楚《騷》,反而廣之,又效《惜誦》以下至《懷沙》一卷,名曰《畔牢愁》。成帝時,客有薦雄文似相如者,召雄待詔。歲余,奏《羽獵賦》,除為郎,給事黃門,與王莽、劉歆並。哀帝之初,又與董賢同官。既而賢用事,諸附麗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時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效東方朔《答客難》文,號曰《解嘲》。雄以為:「賦者,將以風之,必推類而言,極麗靡之辭,閎侈巨衍,競於使人不能加也。既乃歸之於正,然覽者已過矣。往時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賦》,欲以風帝,反縹縹有陵雲之志。繇是言之,賦勸而不止明矣。又頗似俳優淳于髡、優孟之徒,非法度賢人君子詩賦之正也。」於是輟不復為,非聖哲之書不好也。以為:經莫大於《易》,故作《太玄》。傳莫大於《論語》,作《法言》。史篇莫善於《倉頡》,作《訓纂》。箴莫善於《虞箴》,作《州箴》。皆斟酌其本,相與仿依而馳騁雲。特仿相如,能得其茂麗,而遜其縱橫。《反離騷》,則襲其奇辭,而無其高氣。斆《虞箴》,又有其精微,而失其潔淨。徒以無所不學,無所不似,澤古者深,遂臻化境。雖較相如為緩懦,而視王褒則雄麗。王褒氣緩而不遒,辭縟而不麗;而揚雄則麗辭瑰氣,張皇周流,句法歷落,不入排偶。淵雲並稱,王故不及揚也。大抵武帝以前,鋪張揚厲,調依屈賦,而出之激楚;跌宕昭彰,詞出縱橫,而雜以譬況,戰國之餘響也,而賈誼實為前茅。昭宣而後,則古稱先,緣飾經術,而出於誦數;雍容揄揚,漸為排偶,而不免闡緩,東京之權輿也,而揚雄則其例外。雄用心於內,不求於外,歷成、哀、平三世不徙官。及王莽篡漢,談說之士,用符命稱功德獲封爵者甚眾,雄以往時司馬相如作《封禪》一篇,以彰漢氏之休;誠樂昭著新德,光之罔極;依仿獻《劇秦美新》一篇;然相如《封禪》,以「興必慮衰,安必思危」作收,猶有頌不忘規之意;而《劇秦美新》,則一味頌諛矣。特濃腴而饒古色,沉鬱而有婉致;奧詞宏瀾,出以煉勁;意常語新,不害其為傑作。以耆老久次轉為大夫,實好古而樂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於後世;既博誦古籍,無所不仿效,輒復無所不似。自雄之歿,其《法言》大行。錄《吾子》篇曰:
降周迄孔,成於王道。然後誕章乖離,諸子圖徽。撰《吾子》。
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俄而曰:「壯夫不為也。」或曰:「賦可以諷乎?」曰:「諷則已。不已,吾恐不免於勸也。」或曰:「霧縠之組麗。」曰:「女工之蠹矣。」
或問:「景差、唐勒、宋玉、枚乘之賦也,益乎?」曰:「必也淫。」「淫則奈何?」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如孔氏之門用賦也,則賈誼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或問:「屈原智乎?」曰:「如玉如瑩,爰變丹青;如其智,如其智!」
或曰:「君子尚辭乎?」曰:「君子事之為尚。事勝辭則伉。辭勝事則賦。事辭稱則經;足言足容,德之藻矣。」或問:「公孫龍詭辭數萬以為法;法歟?」曰:「斷木為棋,梡革為鞠,亦皆有法焉。不合乎先王之法者,君子不法也。」
「觀書者,譬諸觀山及水。升東嶽而知眾山之峛崺也,況介丘乎?浮滄海而知江河之惡沱也,況枯澤乎?舍舟航而濟乎瀆者末矣,舍《五經》而濟乎道者末矣。棄常珍而嗜乎異饌者,惡睹其識味也!山徑之蹊,不可勝由矣。向牆之戶,不可勝入矣。」曰:「惡由入?」曰:「孔氏。孔氏者戶也。」曰:「子戶乎?」曰:「戶哉戶哉,吾獨有不戶者矣!」
為文章多方仿依。其初摹長卿以追楚《騷》,縱橫鏗訇;繼而誦仲尼以襲經言,簡古奧峭。王莽仿《尚書》,仿《禮》;而雄效《易》,仿《論語》,心摹口追,何所不似。然從來足於道者,文心自然流出;《太玄》、《法言》,抑何氣盡力竭耶!